凡煙小說

☆、桂花香

關燈
白若瑾還是獨自去了黎橘的臥室,岑小魂和蘇展站在門外。

黎橘坐在鋼琴前,彈奏著曲子,對白若瑾的進入沒有任何反應。

“今天天氣真好,我好像聞到了花香。”白若瑾站在窗口,隨口說道。岑小魂在門外一楞,他是聞到了菊花香嗎?深秋了,哪來的花香?

“你最喜歡什麽花?”白若瑾對黎橘的自成一個世界也不在乎,自顧自的問,自顧自的答,“我最喜歡桂花,你知道為什麽嗎?”

鋼琴曲錯了一個音。

白若瑾望向天空,似乎在回憶什麽,用眷戀溫柔的語氣描繪著:“小時候,在桂花成熟的時候,天地間都染上了桂花香,空氣中飄渺著淡淡的香氣,深吸一口,就會發現,那個香氣很濃郁,甜到人心坎裏的香。”

鋼琴曲開始雜亂。

“我的媽媽手很巧,她會做桂花糕,每次都會叫上我去搖桂花樹,一搖,漫天的桂花撲簌簌地落下來,搖完桂花,身上都染了香味,幾天都舍不得洗澡。”

“我的媽媽做好桂花糕,就會被爸爸和我搶走了,兩個人誰也不讓誰,非得爭著搶一塊,最後,還是媽媽護著我,從爸爸手裏搶回來,爸爸受了委屈,只會偷偷瞪我,呵呵呵……現在想想,當時真是不懂事。”

“現在,他們老了,桂花樹不在了,孩子還不在他們身邊,不知道這些年,他們過得怎麽樣?”

鋼琴的樂音停了下來,隔著遠遠的,岑小魂看到,黎橘的手還是維持著彈奏的姿勢,只是她早已泣不成聲。透明的淚水滴落在黑白鍵上,濺起淚花,誰知道,那淚,有多苦?

“當了母親的人,會理解母親的偉大。你為你的孩子痛苦了三年,可曾想過,你的母親也為你痛苦了三年,不,不止三年。”

白若瑾說道,轉頭望了窗外一眼,呢喃著:“今天天氣真好啊,你不出去看看嗎?”

說完,白若瑾就走出門外,也不關門,獨留黎橘一人。

下了樓,蘇展在白若瑾後面問道:“白教授,黎兒會出來嗎?”

“不會。”白若瑾十分幹脆的回答。

“啊?”

“蘇先生,黎橘女士只是初步打開了心扉,但這不代表她能真正走出來。”

“那……那黎兒什麽時候會……會好?”

白若瑾笑而不答,他不忍心告訴蘇展,當一切傷疤揭開,她才會走出來,而那個傷疤,自然是蘇展的出軌和孩子的流逝。傷疤的揭露代表著,他們表面上的平靜將不覆存在。

“如果,治好她的病代表著她會恨你,你還是要繼續下去嗎?”白若瑾最後一次問蘇展。

“恨也好,總比現在,哪怕我們在一個空間裏,她的眼睛裏還是沒有蘇展,要好。”

漫步在林蔭道,岑小魂拉著白若瑾撒嬌:“我也要吃桂花糕。”

“桂花糕?好吃嗎?”白若瑾戲謔地回道。

“你不是吃過嗎?”

“小妹妹,四川有桂花嗎?我怎麽不知道?真好騙!”白若瑾大笑。

“那你怎麽說、說……”

“哦,說我的童年經歷嗎?我媽媽不要說桂花糕了,連飯也不會做。至於和爸爸搶著吃,我要是這麽做了,我爸爸會揍死我的。”

“那你說的那些是什麽?”

“那是黎橘的童年,你那個同學告訴我的。”

“小猛?”

“嗯吶。”

岑小魂怪異的望著白若瑾:“你已經騙了兩次了,你們心理醫生的工作方式……好特別。”

金玉濤那次聯合著她一塊兒騙,現在向小猛打聽著騙。

“哈哈哈……也不是這樣,我的方式是特別了一點,別的心理醫生和心理咨詢師還是很正常的。”

“你的意思是,你也承認了你的不正常?”

白若瑾一聳肩,不在意的說:“但是你不覺得,我的方法更能引起患者心理共鳴嗎?小魂,誰能讓患者敞開心扉,誰就成功了。”

岑小魂還是有些疑惑,白若瑾又說了一句話:“我對他們所講的,只是另一個他們而已,不論是你上次的扮演還是這次的故事,說的都是在某一段時間段的他們自己。我也只是喚醒了他們遺忘了的自己。”

過了一會兒,白若瑾像是想起來什麽,正色對岑小魂說:“你放心,我不會騙你的。”

岑小魂怔住,接著噗嗤一笑,“我相信你,你不用這麽緊張。”

她真的是第一次見白若瑾這麽嚴陣以待的模樣,估計要是她一露出懷疑的表情,白若瑾會以死明志。

白若瑾還是正色,岑小魂靈光一現,模仿者古代兄弟相見的禮節,一抱拳,義氣的拍拍白若瑾的胸口:“哥哥,既然我們同上一條賊船,妹子我也不會騙你的。”

白若瑾被逗笑了,岑小魂也笑得開懷:“傻瓜,都同床共枕了,還擔心什麽?”

白若瑾這才放下心,重新拉住岑小魂,享受這個放松溫和的午後漫步。

第二天,岑小魂便見識到了最後一個療程,也是撕開表面的最後一步。

白若瑾和蘇展的談話不再避開黎橘,三人站在黎橘門口,黎橘還是不為所動,彈奏著自己的鋼琴。白若瑾如往常一般,問蘇展:“蘇展,你愛黎橘嗎?”

從稱呼的變化上,蘇展意識到了什麽。他往房間裏面望了一眼,對白若瑾鄭重回答:“我愛黎兒。”

“你悔恨自己做錯的那些事情嗎?”

“悔恨?”蘇展咬牙,雙眼布滿血絲,“我恨不得殺了自己。”

黎橘的彈奏不受影響,但岑小魂還是發現,她的手背青筋暴出,整個人蒙上恨意。

蘇展也好像找到了突破口,把這些年不敢對黎橘說的話全部說出了口:“我對不起黎兒的事太多。因為我的原因,她和家裏決裂,我想陪她征求她父母的原諒的,可是,後來我忘記了,我忘記了她的付出,我忘記了這個家,我做錯了事。這些年,我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都忍不住嘔吐。”

說著說著,蘇展轉身對著房間裏的黎橘,眼角有淚水滑落,他從來不哭泣,哪怕少年時被生活所迫,他也沒有哭泣過,他一生的淚水全部留給了房間裏的女人,悔恨的,愛意的,全部是為那個女人的。

白若瑾拉著已經驚呆了的岑小魂,離開了蘇家。

而蘇家裏的人,對兩個人的離去毫無察覺,他們已經被恨與悔沖昏。

“背叛的味道啊,為什麽我洗了這麽多年,它還是折磨我,每天晚上,我都會聞到惡心作嘔的氣味。”

“你這些年不理我,我知道你心裏苦,我知道你心裏恨,我也恨自己,可是,我不敢放開你,你不理我,我也認了。”

“我以為這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原來,原來,最大的懲罰,我根本就不知道。”

“我的孩子啊,我以前期盼著,和你的孩子。我想象著,她是個女孩子,和你一樣,有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和你一樣活潑,我想寵著她,讓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啊,可是她還沒看這個世界一眼,我還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就離我們而去。黎兒啊,我難受啊,她要是還在,她會喊我爸爸啊,她會喊我爸爸啊……”

“你不配!”

黎橘猛然站起身,雙手壓在鋼琴上,鋼琴發出一串尖銳沈悶的音符。

“蘇展,你不配!你不配做一個爸爸!”

黎橘面目猙獰,額頭青筋暴起,她狠狠咬牙,嘴角有血跡流出,但她渾不在意,眼球中布滿血絲,望向蘇展的目光恨不得撕裂他。

撕心裂肺的恨。

“黎兒……”蘇展癡癡望著黎橘,對她的恨意視而不見,他只看到終於理睬他的黎橘。

“蘇展,你忘了我的付出?你忘了家?那你現在是不是又忘了背叛!”

“多少次,你告訴我,公司加班!多少次,你又告訴我,讓我自己睡!來,你說說,你又有多少次睡在別的女人懷裏!你又多少次和別的女人在床上翻滾!蘇展,你他媽令我惡心,你知道嗎!你真是惡心!”

“黎兒……”蘇展跌倒在地上,原來,這些年背叛的氣息,都沒有黎兒的一句話來得猛烈,她的質問就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插在他的肺腑,他吸一口氣都是尖銳的疼。

“我傻!我為了你,和我爸吵,和我媽吵,他們疼了二十年的女兒傷了他們的心。蘇展,我為了你,不值!你知道嗎,一點都不值!”

“但是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這時候有了孩子!我更不該這時候去見那個狐貍精!她算什麽東西,讓我讓位!我黎橘是不是好欺負的,你來欺負,她也來欺負!我黎橘不要的東西,也輪不到她指手畫腳!”

黎橘嘶喊,完全不顧惜蘇展悔恨的痛苦,一刀一刀,往蘇展身上捅,他滿身傷痕,她也重揭傷疤。兩人都傷痕累累。

“我不該啊!我不該那時候孕吐,我不該讓她看出端倪,我更不該沒有防範!她推了我,我撞在桌角上!我的孩子啊!我都能感受到她化成血水,從我的肚子裏流逝啊!一點一點,血紅一片,她還未成形,就化成一灘血水了!你知道嗎!她還沒成型,就變成一灘血水了!蘇展,你知道嗎!你的孩子變成了一灘血水!血水!”

黎橘順著鋼琴滑落,身子失去了力氣,癱軟靠在鋼琴上,撕心裂肺嚎哭。那時候,誰能知曉她的絕望和痛恨!她恨那個女人,她恨蘇展,她更恨她自己!

蘇展爬到黎橘的身邊,他想說些什麽,卻早已哽咽。他伸手去拉黎橘無力垂落在身側的手,被黎橘躲開。

“你別碰我!我惡心!”

惡心呵,他又不何嘗惡心自己?

蘇展支撐不住,跪在黎橘的腳邊,嚎啕大哭。黎橘在旁邊冷眼看著,不再為他波動分毫。悔恨的淚水侵染他的衣衫,留下灰白的痕跡,久遠的時光下,錯愈錯,恨愈恨,只剩下沈重的畫卷,無情的他,有情的她,亦或是,無情的她,有情的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