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下惆遲變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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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安心在床上抱著被子只打滾,她氣結,吃了人家的飯就要賣身了嗎?

湛臺大人的誘惑果然是致命□□。

不行!

安心騰的坐起身,不可否認,吃飽喝足之後的她有點後悔了,她怎麽可以這麽軟懦,為了免費口糧就委身於人?

她覺得是不是哪裏誤會了,是不是該跟大人解釋清楚,要麽做個丫鬟也可以,好歹也算自力更生不是,生孩子神馬的總歸不是她該幹的事,這太荒唐了。

安心掀開被子下床,摸索著起身穿好鞋子,揉了揉眼睛,待眼睛適應了黑夜,才拉開門憑著記憶找落梨院去了。

落梨院是她自己在心裏給湛臺浚的院子取的名字,白天她分明看見那塊院匾上字跡模糊不清了。

房裏的湛臺浚此刻也不安穩,想著白天那件事兒,心裏很不是滋味。

燭火幽暗,窗欞上照著他挺拔而糾結的身影,一會兒喝茶一會兒翻書,他總也覺得有些不自在。

燭火‘啪嗒’又燃盡一盞,湛臺浚胸口窒悶,索性扣了書本,半躺到榻上假寐。

翻來覆去,他實在不敢相信,自己怎麽就發昏說出了那些話。

安心還是個半大孩子,他與她不過才認識兩日,他亦沒有三媒六聘,對她提出如此條件,與逼迫有何區別。

想著明日見了大家會尷尬,湛臺浚索性下床穿好鞋子,在衣櫃裏翻了幾件換洗衣物,擰著個包裹,準備去衙門湊上幾晚。

安心摸索著穿過梨花甬道,走上回廊,月色朦朧灑在冰冷的湖面,倒影出些許蒼涼的斑駁。

她不禁停下了腳步,手握欄桿,靜靜凝望著沈靜的湖水,一抹迎合著秋日寂寥的悵然突的竄上心頭。

有些是非過往,在安靜中回味起來,就像是一場夢,如今的際遇,也更像是天方夜譚。

而唯一相似的,是兩者皆有同樣的因果,不過都是起於自己的任性與盲眛罷了。

時光不老,人心難曉。

深吸一口氣,安心欣然。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日,便是那十七年的記憶也會隨之遠去。

人生苦短,也許能留下的只有現在,一段唯一可以握在手中的命運。

安心暗暗想著眼下的環境,若自己未死,無法理解,若自己已死,便當重生吧!

但無論哪一種,安心都無權再渾渾噩噩一遍,她必須老老實實尊重一回自己的人生。

“其實,他也挺好的!”

安心遙望著天邊的月色,喃喃自語,回身走下了回廊。

晚風吹行舟,梨花應雨落。

安心停在一樹梨花叢下,巧笑嫣然。

還好,還有一片花海與她漂浮沈淪。

飛花逐月,旋轉落定之間,就如命運,伊始之時總會令人惆悵,恐懼,捉摸不定。

但,只要隨心,即便明日零落為塵土,卻也能在當時留得一片香。

安心低下頭看,不知不覺腳踝已被飄零的梨花瓣所掩埋,自嘆一笑,卻舍不得將腳拿出來。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欄桿?”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了曾經追劇時,聽到的一句詩,女主也是嘆息命運捉弄,不知檐下為幾何,他日又當何處去的惆悵。

“安心。”

身後響起一道熟悉又好聽的聲音。

安心回頭,只見湛臺浚提著一個包裹,站在回廊的盡頭,目光幽深的望著她。

“大人。”

安心忙要回身,卻見他擡手止住她的動作,然後幾個跨步走到她面前。

月色下,湛臺浚一襲水藍的銀紗袍子,泛起悠悠的瑩光,俊美的側臉染上了月白的霜華。

他眸如星辰,發如黑瀑,面如冠玉,身如修竹。

就這麽隨隨便便一站,立刻激開了安心心頭無數的浪花。

安心仍是白天那身裝束,頭發依舊沒有綰起,而是隨著晚風肆意為舞。

“大人,你手裏提著什麽?”

“安心,這麽晚了,你怎麽在這裏?”

或許是太安靜,安靜到只聞到風穿花落的聲音,二人異口同聲。

安心有些尷尬,食指略過面頰,攏了攏被吹散的發絲。

“我睡不著出來走走。”

“只是幾件衣服而已。”

再次異口同聲。

聞言,二人不覺莞爾,各自羞赧了一陣。

“走,去廊上坐坐吧!”

“嗯。”

湛臺浚走在安心身前,找到一處月光較明的地方,坐了下來。

安心也隔著他一人的距離坐下,雙手看似隨意搭在膝蓋上,卻是極不安分的揪扯著裙擺。

“其實我是特意過來找大人的,我有些話想對大人說清楚。”

若是剛才安心還有所顧及,那麽現在,她很想說自己心甘情願了。

不為茍且偷生存,不為一子抵‘萬金’,只為自己。

湛臺浚不以為然,笑了笑,道:“噢?那正好你來了。”

“什麽?”安心有些疑惑。

擡頭間,安心翦水眸子如清泉,長長的睫毛如羽扇,如雪的肌膚,安靜的笑魘,在月色下恍若出塵仙子。

湛臺浚最深愛她的眸子,幹凈。

“也沒什麽,本官打算去府衙住段時間。”湛臺浚揚了揚眉,下意識掂了掂手中的包袱。

“大人,你……”安心詫然。

“安心,本官或許知道你想說什麽。”

湛臺浚側身負手,微微嘆了口氣。

“大人,我……”安心被點中心事,有些尷尬。

“那件事……本官不會勉強你。”湛臺浚起身,對著月色,負手而立。

頎長的身影擋住了安心臉上的月華,安心也隨著站起身,挪到他的側面。

“其實,本官倒認為在對待你去留的問題上,有些偏執了些。

或許,本官對你,報恩的心情比較多一些,但至於……至於本官下午說的那些話,你……可以拒絕。”

“我……”

安心忽略心口一滯,剛想開口,又欲言又止。

湛臺浚揚手制止,繼續到:“你別擔心本官會趕你走,相反,你可以放心的住下,就算是……就算本官做的這一切也是為了另外一個人吧!”

“另外一個人?”安心不解。

“嗯,安心,你認識三王爺嗎?”湛臺浚點點頭,舊事重提。

安心搖頭,“大人,不是早就問過了?”

“安心,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會不會因為落水忘記了什麽?或許,你真的認識三王爺。”

湛臺浚回身捏住她的雙肩,眼神帶著探究。

安心仍舊搖頭,眼神裏是堅定與肯定。

“大人,我確定自己真的不認識什麽王爺,如果您是怕我留下來尷尬才這麽說,那大可不用,我臉皮很厚的,所以,大人不用幫我找這種理由。”

湛臺浚像是松了口氣,恢覆了正常的神色,放下箍住她肩的手,恢覆之前的姿勢。

“好,安心,本官問你,如果沒有別人的原因,你,願意留下來嗎?”

“大人,您要聽實話嗎?”安心低頭絞著裙子。

“嗯。”湛臺浚低頭看她。

“我巴不得留下來。”安心的聲音很小。

“真的?”湛臺浚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大人你不知,我很慘的。你看我又不識字也不懂這裏的規矩,出了這個園子,我除了餓死凍死,估計不會有第二個結果了。”

安心掰著指頭開始西數自己的那點本錢,盡量把自己說的慘兮兮的,好博得某人同情。

湛臺浚不語,莞爾一笑,“噢。”

“只要大人收留我我可以幹活的,什麽活我都能幹,不給月錢也沒關系。”安心擺著手,以示自己的決心。

“安心,只要你願意留下來,這裏就是你的家。”湛臺浚說的極其認真。

“家……”安心語噎。

一個遙遠而陌生的詞,從五歲之後,她便不知道什麽叫家了。

“安心,你真的……是孤兒?”湛臺浚低頭面向她。

安心點點頭。

“好,本官知道了,不日你就會有一個新的身份。”

湛臺浚笑笑,笑容如風,吹得安心心頭又是一蕩。

“什麽?”安心訝異。

“成為這座園子的主人,你覺得如何?”湛臺浚問。

安心大驚,再次捂住胸口,“大人真的要讓我生兒子嗎?”

湛臺浚嗤笑出聲,連連搖頭。

“不,本官再也不會逼你了,從今往後,你是本官的遠房表親,是這座園子的表姑娘,如何?”

安心的心稍頓,好奇,“那大人,你是我表哥還是表叔?”

“安心。”

湛臺浚的笑容瞬間收回,俊臉立馬變了色,額角那黑線,簡直與黑夜融為了一體。

“啊?”

安心被他突然提高的分貝,嚇了一跳。

湛臺浚突然湊近她的耳朵,呼出的熱氣噴灑到她的肌膚上,直撓得安心心頭癢癢,面頰立刻紅成了血色。

他的聲音極輕極柔極魅惑。

“安心你給我聽好了,這輩子也別指望本官會給你當長輩。”

安心點點頭,又搖搖頭,“平輩?那大人很虧吧!”

湛臺浚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嘴裏悠悠擠出幾個字。

“不擔心,世事無常,本官相信,總會有公平的那一日。”

“啊?”安心下意識又啊了一聲。

“回房睡覺。”

湛臺浚一只手將她的頭扭向花廳的方向,輕輕一推。

安心起身欲走,卻見身後的湛臺浚也跟著朝廊下走,不由疑惑。

“大人,你……你不回去?”

湛臺浚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京中來了些折子需要處理,這段時間本官會住在府衙。”說罷,擡腳便走。

安心四下望了望,除了當頭的月亮,他身邊竟無一人在旁,忙勸到:“大人,你看這月黑風高的……不如等天亮再走吧!”

湛臺浚沒有回身,腳步微頓了片刻,又顧自朝著大院走了。

安心回到房間,心事久久不平,她是真的想不到,局面扭轉得如此之快,快到她都要眩暈了,出門前還抑郁的心情,此刻,像是淋過了春雨,心中花開遍地。

不久,她就要成為這裏的小主人了,沒有任何負擔的身份,雖然只是湛臺浚的施舍,但好事臨進門自己不要才是真傻子。

她不要再像以前那般不懂得審時度勢了,花開堪折直須折,人需彎腰絕不立正。

……

京城,三王府。

淮揚自從露了真容,便再也不會是暗衛,而是人前的明衛。

“淮揚,湛臺大人那邊有什麽消息?”賀皖州筆下不停,對剛進門的淮揚問到。

“回王爺,湛臺大人昨日已飛鴿傳信,他已經將外來可疑女子做了備案,名冊已三百裏加急,在路上了。”

“嗯。他做事本王放心。”賀皖州點點頭。

“王爺,何不……”淮揚是個急性子,心裏憋著事,卻欲言又止。

“淮揚,你想說什麽?”

賀皖州擡眸望向他,轉眼間,賀皖州白衣王者之氣盡顯,語氣也不乏霸道果斷。

淮揚心中一哂,頭微微低垂,抱拳道:

“其實,那日街上的那名娘子,應該就是阿心姑娘吧?”

“你也看出來了?”

賀皖州斜睨他一眼,放下作畫的筆,將畫卷拿起來仔細端詳一番,滿意的笑了。

淮揚垂著眼瞼,從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畫中女子的容顏,那五官和□□簡直描摹到了骨子裏。

若不是自己親眼見過阿心姑娘此刻身在在瀘沽城,恐怕都快覺得阿心姑娘幻化成了畫中仙。

“屬下不明白,王爺為何不直接吩咐湛臺大人,將人留住呢?”

賀皖州將畫小心的卷起,小心放入了案旁半人高的青花瓷畫筒中。

畫筒裏大概已有幾十副之多,一旁的肖雄知道那全是阿心姑娘的畫像,春夏秋冬生辰節日都有,這是這幾年來自家王爺最喜歡做的事了。

自然,他偷偷斜了一眼不識趣的淮揚。

賀皖州半路接受到他的目光,眸子一沈,肖雄不自在的垂了頭。

“本王的師兄,一向自勉自律,根本不會想要趟什麽渾水,哪怕他真的答應了會助本王一臂之力,也不過是個客氣的推托罷了。

不是本王信不過他,而是他信不過本王。更何況,阿心對於本王來說太重要,本王根本不敢賭。”

“王爺,那要不要找人暗中保護姑娘?”淮揚問。

“別小看了國相府的實力,本王雖娶了他的女兒,卻沒有碰過她,不保準他們會把氣全洩到阿心身上。”

“那……”這次換肖雄疑惑了。

“所以,我們什麽也不能做,不能暴露安心的行蹤。”淮揚這次頭腦靈光了,賀皖州滿意的點了點頭。

“是。”肖雄垂首,心下了然。

“淮揚,另外你去查查姑娘失蹤當晚究竟發生了什麽!”賀皖州吩咐到。

“王爺是懷疑……”肖雄問。

“你也見過姑娘現在的情況,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麽大事,否則以她那麽機靈古怪,再加上手中一支暗衛隊,怎麽會讓自己過的這麽糟糕。”賀皖州說。

“王爺,姑娘手中的暗衛隊,半年來銷聲匿跡,找不出一個人的蹤跡。”肖雄抱拳。

“你說什麽?”賀皖州明顯一震。

“屬下也是剛剛得知。”淮揚看了一眼肖雄,轉身朝著賀皖州點點頭,道。

賀皖州聞言,劍眉成川,一拍案臺,怒火攻心道,“查,給我狠狠的查,那個賤女人,若她真的敢傷害阿心,本王定不會放過她。”

“是。”

“是。”

“淮揚留下。”賀皖州喝到。

“王爺。”淮揚敬立。

“把這封信親自交到皇後娘娘手中,另外,把小薰兒接到王府來。”賀皖州從一個暗格裏抽出一封密信,遞與了淮揚,吩咐到。

“這……王爺……要不要告知湛臺大人一聲……”

淮揚有些猶豫,畢竟小薰兒是湛臺大人的獨女,王爺這麽做,意在何為呢……

賀皖州揚手制止,“不必,到了他該知道的時候,本王自會讓他知道。”

秋末的京城,風如尖刀,賀皖州走出書房,閉著眼挨著刀風,雙手緊握成拳,喃喃自語,“不會太久了,阿心,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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