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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以吻封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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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佑拍了拍身上的雪末,慢慢站起來,環顧四周,只見馬車馬匹都在,人數也大體不少,剛松了口氣,就聽得有人驚呼:“大家快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雪崩爆發處,張大了嘴,半晌發不出聲來。

這是怎樣一種景象?

原本高聳的雪山像是被整體削去了一大段,冰川崩塌,雪峰斷裂,龐大無比的粉末狀雪雲像是一個圓環,飄蕩在半空,直徑恐有千萬裏,絢爛無比,久久不散。

那雪峰底下積雪堆積成山,淹沒一切活物。

那裏,正是他們前進的方向,也就是摩納族的駐地。

趙佑面無血色,呆呆望著那一團恐怖的雪雲,忽然跳起來:“糟了,快去救人!”

鐵士一把扯住他:“這雪崩還沒完全停止,你想把自己也搭進去嗎?”

秦沖也是上前一步擋住他,輕輕搖頭:“你忘了麽,血祭被毀,神燈枯滅,這也許就是天意。”

趙佑頓住腳步,眼看那團雪雲慢慢騰起,越來越大,新的一輪崩塌即將開始。

不能靠近,必須遠離。

這已不是純粹意義上的雪崩,而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天地浩劫。

那美麗安寧的平原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咬著牙,趙佑不得不下令:“大家快退,避開雪崩路線,救不了別人。”

“不,我不走,阿沖,幫我找聖水,聖水!”馬車車窗,秦業由老軍醫扶著伸出頭來,狂亂大叫。

秦沖聞聲奔過去,眸光微閃,上前點了他的昏睡穴。

“別耽誤時間了,撤退!”

車隊迅速改變路線,遠遠繞開雪峰方位,朝南而去。

趙佑一邊奔行,一邊回頭去看,又是一連串的雪崩爆發,冰塊雪末鋪天蓋地落下。

大大小小的雪崩,一直持續到黃昏時分在,總算停歇。

天地劇變,而後重歸寂靜。

遠遠望去,再不見雄偉的雪峰,連綿的冰川,只有一片濃霧彌漫下的茫茫雪原。

摩納族,自詡為最接近神的民族,與那神燈聖水一道,不覆存在,湮滅在歷史長河中。

趙佑從靴子裏拔出那柄匕首,回望起在族中度過的歲月,恍如一夢。

該死的鳳如岳,他是罪孽深重,死有餘辜,卻還拉著這麽多摩納族人給他陪葬!

可惜了,多傑,那麽英俊的小正太……

一路沈默。

又行了兩日,終於到達宋氏王國與趙氏王國邊境。

人困馬饑,疲憊不堪,剛找了個村子歇腳,趙佑進屋才洗了個臉,還沒躺下,門外就響起腳步聲。

“快來,有急報!”

擡頭一看,鐵士領著名青年男子匆匆進門,那樣貌他瞅著眼熟,略微一想,是孟軻新招募的邪隊弟兄,跟孟軻留在風離城的,不想竟會到這裏來。

難道,孟軻那裏出什麽事了?

那人過來行了個禮,呈上封信來:“帝都送到風離的,說是十萬火急,孟城主怕耽誤大事,命屬下給主子送來。”

到底什麽事請,竟令其從南到北,長途奔波?

趙佑疑惑接過來,對著那封口的火漆略一端詳,便是取了匕首,飛快拆開。

信箋上白紙黑字,正是外公藍鐵心的筆跡:“母病,速歸!”

趙佑心頭一沈,騰地站起來:“我娘病了,我要回帝都!”

父皇還在調養,母妃又病倒了,若非病重,外公也斷不會這樣催促他回去!

“別著急,我陪你回去。”鐵士按住他道。

趙佑胡亂點點頭,見他起身出門安排,穩定下心神,隨便收攏了行裝,又在炕上坐下,等他回來。

沒過一會,腳步聲又自響起,輕輕進了門。

趙佑站起來,毫不意外地,迎上那雙略顯倦色的溫潤眼眸。

“你現在就要走?”秦沖問。

兩隊人馬同住一處院落,鐵士安排車馬的動作,自然瞞不過他。

“我娘病了,要我立即趕回去。”

秦沖輕輕掩上房門,忽然大步過來,長臂一伸,攬他入懷。

“這些日子,我都沒顧上你。”

“我沒在意。”

趙佑抿唇,自己不是也沒怎麽顧他,大局為重,哪裏還顧得上兒女私情。

“對不起,我食言了,我原說要跟你一起回去的,但是——”但是現在還帶著秦業……

秦沖眼神一暗,低道:“我必須先送二哥回家去。”

“我明白的。”趙佑把頭靠在他胸前。

秦業現在這副模樣,是自己之前沒有想到的,自己更下不了手去殺他,倒不如遠遠避開,再不相見。

這手足俱損之傷,治愈率極低,他外公藍鐵心斷然不會去治,倒是梅花國皇後寧若翩還有一點可能,是以必須盡快送回蒼岐,由南越皇帝秦遠山以舊日收留之恩為由,親自去請。

自己回趙氏王國,他往南越,分別已成定局,相逢又是何日?

趙佑輕嘆一聲,忽見秦沖俯首下來,深深吻上他的唇。

這樣的親密,似是久違,又來得那般自然,默契。

秦沖的舌在他口中,輕撩淺撥,繼而纏綿深入,傾情相待,卻又惶然無依。

以往他算得上是溫柔,就連在不醉翁的石室裏那一回都是,而這一次,卻帶了幾分狠勁,吻得趙佑略微發痛。

秦沖緊緊摟著他,仿若要揉入骨血,喘息的間隙,在他紅腫的唇瓣上低喃:“三兒,三兒,三兒……”

“嗯,我聽著,聽著的,你說……”

“我不想,真的不想跟你分開——”他悶聲悶氣低語,“你等著我,我把二哥送回蒼岐,然後就去找天京找你,等著我,一定等著我……”

難得見他又是這般孩子氣的舉動,趙佑只覺好笑,應得倒也幹脆:“好。”

秦沖撫著他的面頰,眸色深沈,又道:“到時候,我就向你父母提親,我們再不分開。”

說罷,由不得他拒絕,低頭下來,以吻封緘。

不知不覺,時光流逝,院子裏馬鳴聲聲。

趙佑沈醉其中,腦子裏迷糊地想,幸好,只是短暫的分離。

劫難過去,剩下的,應該都是圓滿了吧。

……

撇下行動緩慢的南越車隊,所剩都是趙氏王國與大美帝國的鐵騎精兵,教程自然快了許多,馬不停蹄穿過趙氏王國內陸,直至帝都。

除了投宿驛站,一路上趙佑幾乎連喘口氣的空閑都沒有,那封信箋已經被他揉成一團,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再無多話,任他腦袋想痛也想不出,到底母親會是什麽病,嚴重到何種程度。

急促的馬蹄聲叩擊著草木豐茂的狂野,四下的丘陵逐漸攏成一團團青色,人馬終於進入帝都地界,比預想的行程快了好幾日。

城門。

宮門。

殿門。

幾乎是橫沖直闖,最終,止步於一扇儼然緊閉的朱紅木門。

“母妃!”

伸手就去推門,卻是紋絲不動,有人在裏面上了閂。

天子回京,這一路並未刻意隱瞞,宿的又是驛站,按理說早有消息傳回宮中,難道母妃竟不知自己今日回來?

還是,真出了什麽事……

“開門,快開門,是我回來了,母妃……”

趙佑又急又怕,啪啪拍打著門板,半晌,裏面才傳出冷冷一聲。

“你還舍得回來?”

趙佑腦袋一懵,沒錯,是他娘親的聲音,嗓音清冷,卻中氣十足,並非重病纏身之人。

“母妃你沒生病?”他下意識問道。

門裏冷笑聲響起:“是,我沒病,是我逼著你外公些那封信,我倒要看看,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娘親!”

趙佑扶著門框,暗暗松了口氣。

原來是裝病。

轉念明白過來,停戰議和這等大事,他既下了詔書讓湯伯裴前往南越談判,朝中宮中豈有不知之理,至於此事的前因後果,種種糾葛,母妃應該也都知道。

過去他和元兒被秦業害得那麽慘,受盡欺辱,九死一生,現在卻輕易放過仇人,還跟對方的弟弟糾纏不清,母妃生氣發火也是必然。

想到這裏,趙佑放柔了聲音:“母妃你開門,聽我跟你解釋……”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沒什麽好解釋的,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了,想怎樣就怎樣……”藍婉晴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厭惡,“你走吧,我不想見你。”

趙佑眼眶一紅,這些日子以來,沒有一天不是長途奔波,勞累不堪,好不容易趕回帝都,向來慈愛有加的母親卻是冷言相對,閉門不理。

撲通一聲,他屈膝跪下:“娘,孩兒知錯了,你開門好不好?”

門內一片靜寂。

呼吸聲細微而喘息,過得一會,話音悠悠響起,平靜無波:“要我開門可以,你去把奕誠找來,你們一起來見我。”

陳奕誠?

趙佑保持動作沒變,眼神投向不遠處的小太監小桌子,努嘴低道:“還楞著做什麽,去陳府把陳將軍找來!”

這一去就是大半個時辰,他跪得兩腿發麻,小桌子才滿頭是汗回來,喘著粗氣,茫然搖頭:“陳府回話說,陳將軍買回家啊,不是跟陛下打南越去了嗎……”

“什麽?”趙佑蹙眉,心底不由得一沈,“他不是早會帝都了嗎,怎麽會……”

陳奕誠當日負氣離開,沒回帝都,又是去了哪裏?

揮手屏退了小桌子,趙佑直直跪在原地,腦子裏一片混亂,怎麽也想不明白。

背後腳步聲起,一只手掌搭在他肩上,來人對著房門溫聲道:“好了,婉晴,你早也盼晚也想的,好不容易把佑兒盼回來了,趕緊開門吧,佑兒一路趕回來,也累壞了,難道你這做娘的就不心疼?”

說話之人正是藍鐵心,鐵士恭敬立在他身後。

許久,門內都每一點回音。

藍鐵心嘆口氣,又轉頭對他道:“你娘也是擔心你,她現在心裏一時想不通,你先回你寢宮去,過陣再來。”

趙佑應了一聲,被藍鐵心從地上拉起來,剛走兩步,又回頭道:“母妃你放心,我這趟回來就不再走了,好好陪著父皇和你。”

還是沒聽到回應,他暗嘆一聲,這才轉身,慢慢跟上前方兩人。

一回來就吃了個閉門羹,情緒難免低落,沒精打采聽著藍鐵心與鐵士對話,聽著聽著,忽然覺得不對勁。

“你個傻小子,我當初從山上把你撿回來,就是覺得你小子資質不壞,想著給佑兒做個伴兒,誰知你這麽多年還是沒長勁兒,當了皇帝又如何,哼,到頭來還是個跟班。”

“這怨得了我嗎,要怪也該怪您,沒再早些撿我回來,讓別人有機可乘。”

“你還說,都是你自己笨,這麽大一個人放你身邊,你都不看緊!”

“我看得緊他的人,可管不了他的心。”

“說來說去,終究還是你太笨……”

趙佑聽得哭笑不得,外公的醫術聞名天下,武功文采又是卓然不群,可這脾氣卻跟小孩子似的,還嫌自己不夠亂嗎,非還要把鐵士攙和進來?

“外公!”趙佑疾步過去,挽住穆青的胳膊,轉移話題,“對了,你前一陣不是在煉什麽丹嗎?煉得怎麽樣了?”

藍鐵心呵呵笑道:“這煉丹可是個長年累月的活計,哪有這麽容易就出成果?我年前在深山裏遇到個隱士,跟他探討了一番,深感獲益,等你父皇身體大好了,我就再進山尋他去。”

趙佑回宮就直奔月清宮,還沒見過趙文博,此時聽他這麽一說,趕緊問道:“不是說父皇醒了嗎,現在他在哪裏?恢覆得如何?”

“醒倒是醒了,但精神還是不濟,身子也虛,我弄了個藥蒸房讓他呆著,你這會也別去打攪他,等再過半月就讓你們見面。”

祖孫倆又說了幾句,不知不覺就來到昊親王趙元的寢宮。

趙元此時已經兩歲半,由一大幫宮人哄著,在玩一只木頭做的小馬。

“哥哥騎大馬,元兒騎小馬,駕——”

眾人正被那憨態可掬的動作逗得直笑,那離殿門最近的一人忽地瞥見來人的身影,倉皇跪倒:“陛下!”

“見過陛下。”屋子裏立時跪了一大片。

趙元困惑擡起頭來,朝他瞅著一會,眉開眼笑跑過來,脆生生叫道:“哥哥!”

聽得這一聲,再有疲憊,再是委屈,也全都消失在九霄雲外了。

……

在宮中一待就是好些日子,每日退朝後就是直奔月清宮,但不論他軟語溫言,甚至撒嬌告饒,藍婉晴鐵了心一般,始終不肯見他,條件只有一個,就是要他與陳奕誠一同前往。

天大地大,卻教他去哪裏找陳奕誠?

只得暫時作罷,將心思先放在政事上,等母妃氣過了這陣再說。

朝中秩序還算安穩,鐵士低調隨行也沒引起太大驚擾,而南越那邊,據湯伯裴傳回來的訊息,正與對方處於拉鋸戰,和談在短期內是不會有大的進展。

這一日,陽光燦爛,天氣晴好,被他急招而回的孟軻終於抵達帝都城。

趙佑與鐵士早早換了便服,等在城外迎接,孟軻人還沒下馬,就跟著一路馳騁,翻山越嶺,來到那片熟悉的土地。

已經兩年過去,昔日焦黑寥落的廢墟上矗立著全新的莊園,紅墻灰瓦,綠樹環繞,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與周圍緊致格格不入的是,那莊外的小山上一快快整齊的石碑,矮矮的土包,泛著淡淡的青光,簡陋而冷清。

趙佑數了下,統共是四十四座。

孟軻見得他的動作,面露愧色:“當時只收斂到四十三座屍首,有的已經看不出容貌身形,所以碑上就沒有署名,形勢實在糟糕,又找不到主子,屬下就自行做主,將他們簡單下了葬……”

趙佑擺了擺手:“你做得很好。”

他走過去,手指撫過一塊又一塊石碑,就像是撫過那一道道年輕堅實的背脊,那都是一起飲酒高歌一起同甘共苦打天下的弟兄,如今卻長眠於冰冷的地下,他實在是愧疚在心,無顏面對。

最後一塊石碑,比之前的四十三座略微寬大一些,碑上刻著五個大字:“樂裕之墓”。

“樂……裕……”他喃喃念著,只覺陌生在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感覺。

這就是那個樂主嗎?

他曾經喜歡過的那個人?

站在碑前,心底卻沒有太多的悸動。

一切都過去了。

轉過身去,卻見鐵士正盯著那石碑,嘴裏輕聲嘀咕著:“下回一定要帶著那家夥過來,叫他看看他自己的……”

“你在念叨什麽?”趙佑挑眉發問。

“沒什麽。”鐵士撇撇嘴,再不說話。

趙佑在石碑叢中又立了一會,叫人取來準備好的香燭,給每一處碑前都上了香,擺上供品。

看著縈繞升騰的輕煙,趙佑輕吐一口氣,忽然道:“執法弟子何在?”

“屬下在。”一名面色肅然的高大男子出列,手上捧著只半人高的長形旗盒。

孟軻楞了下,訝異問道:“主子,這是……”

“孟軻,你還記得我在風離時跟你說的話嗎?”趙佑眼神投去,示意那男子當眾啟開漆盒,盒中乃是一根漆黑的長鞭,粗壯纏繞,森冷駭人,他看過一眼,隨即收回眸光,面向眾人朗聲道:“我曾當眾發誓要取秦業人頭血祭亡故的弟兄們,卻在緊要關頭違背誓言,對其手軟,放其生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規矩的制定,不在求永遠無人犯錯,在求事事按律懲處,一視同仁,我結交奸人,執法弟子謹受指責,不得徇私。”

說著跪伏在地,對著座座石碑,以背脊朝向眾人。

四周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他的真實身份早已不在遮掩,除開一些新入門的弟子,其餘眾人都是心知肚明,這一國之君當眾受刑,卻是想都不敢想的駭人之舉。

“主子,不可!”孟軻跳起來,伸手攔住那執法弟子,怒道,“我是禮部管事,所有刑法都須得過我的手!”

“我才是教主。”趙佑沈聲道,“行刑!”

“不能——”

孟軻情急大叫,還要爭辯,卻被鐵士一把按住:“他心意已決,便由他吧。”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愛憎分明,敢作敢當,而那個人,何其有幸,能得他這般眷顧維護……

趙佑垂下眼睫,輕輕啟口:“行刑。”

“慢著!”鐵士上前一步,立在他身側,眸光掠過眾人,“當年滅門殺人的兩大惡人,鳳如岳已經左眼被挑,死於雪崩;秦業也是手足盡斷,形同廢人,教主只是基於一念之仁,才放他一條生路,於情於理都沒有大過錯,這九鞭之刑太重,我建議改為三鞭,大家意見如何?”

眾人齊聲高叫:“沒有意見!”

趙佑知他相護之意,暗嘆一聲,沈聲道:“執法弟子,還不用刑?”

“是!”

那執法弟子不敢有違,嘩啦一聲展開長鞭,隨著那一聲響動,遠遠地,帝都城上空紫光一閃,劍氣龍吟。

是瑯琊神劍!

他出門之前已有預見,刻意將劍放在寢宮之中,沒想到還是有所感應,竟欲救主。

趙佑閉上眼,凝神相抵,過得一會,劍氣逐漸淡下去,回歸平靜。

“用刑。”他使出全身之力,吐出這兩個字。

執法弟子再無遲疑,掄鞭而起,毫不留情打將下去。

啪的一聲,趙佑只覺得後背劇痛,衣衫破裂,皮開肉綻。

他全部念力都在抵制神劍對行刑者的反擊上,身上沒有半分抵禦,這一擊之下,險些痛得昏死過去。

但神志卻是清醒,知道自己這口氣一散,以神劍的護主本性,必會對那執法弟子全力攻擊,於是生生忍住,喘著粗氣道:“繼續……行刑……”

執法弟子看著他背上已經滲出鮮紅血漬,停下動作,有些遲疑。

“我命令你……行刑……”

趙佑雙手撐在地上,忍住喉間不斷翻湧的腥甜,正打算接受又一輪鞭打,忽覺腰間一麻,被人點了穴道。

恍惚間,聽得鐵士的聲音:“我是副教主,餘下的鞭數,由我來受!”

“我是禮部管事,又曾暫代教主之職,甘願代為受刑,最後一鞭是我的!”孟軻也在旁急道。

人群中有人叫出來:“屬下願代為受刑!”

“屬下願代為受刑——”

越來越多的聲音響起,一聲聲在耳邊回蕩。

這是他一手打造的日月神教……

這是他福禍相依生死與共的好戰友,好兄弟……

趙佑又是感動,又是愧疚,一口氣梗在胸口,終是昏過去。

……

那餘下的兩鞭,最終還是由鐵士和孟軻分別領受了去。

孟軻只是個文弱書生,一鞭下去元氣大傷,留在山莊休養,而鐵士卻跟沒事人一般,受刑後即是抱起他直奔回宮,找他外公藍鐵心救治。

包紮好傷口,藍鐵心給他灌了幾大碗藥湯,又與鐵士分別輸了些真氣給他,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

“連一鞭都傷成這樣,你還逞能要捱九鞭?還叫執法弟子不能徇私?真是個瘋子!”鐵士坐在他床前,語氣又冷又硬,實則包含了太多的關切與心疼。

趙佑不是沒聽出來,但背上撕裂的劇痛已經耗費了他太多精力,哪還有精神去關註這些,只得趴在榻上,有氣無力低喃:“我這不是高估了自己能力嗎?一直以為這身子骨還不錯,沒想到還是個外強中幹的……咳咳……”

“別說話,好好養著。”

趙佑扯了扯唇角:“不是你問我話嗎?”

外公給的療傷藥真是管用,服了之後,漸漸地,不那麽痛了,睡意也慢慢來了。

“鐵士……”

“嗯?”

“這藥還有麽,叫人給孟軻也送點過去,還有你,也要記得要上藥。”

“別管我們,你顧著你自己就好。”

趙佑迷糊想了一會,又開口道:“你再待幾天,就回大美帝國去吧,你現在不比從前,是一國之君了,怎麽能這樣長時間陪著我?”

“可我……”鐵士別過臉去,定定望著旁邊垂下的帷幔,半晌才道,“可我就想陪著你,就跟從前一樣,能夠天天看著你,這皇帝還不是因為你才當的,別人稀罕,我從來都沒當回事,當不當其實都沒關系,我大概也做不好皇帝,還不如在你身邊繼續做跟班,讓你外公笑話好了。”

說完這段極其難得的長篇大論,鐵士是大大舒了一口氣,轉過頭來,這才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沈睡中的他,全無白天強勢張揚的神采,靜得像是一汪清妍的泉水,有種楚楚動人的韻味。

巴掌大的小臉,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白得幾乎透明,即使在昏睡中,眉頭也是微微皺著,泛出些許惆悵與無奈。

鐵士知道,那個人很快就會來帝都找他,等到那個時候,他的眉頭就會舒展開了。

“就讓我再陪陪你吧,等他來了,我再走。”

一覺醒來,寢室裏靜悄悄的,陽光從窗縫裏射進來,照在青石地板上,光影斑駁。

雖然睡著了,身體卻一直保持著本能的警覺,但凡有點風吹草動都知道。

室內室外人來人往,外公、鐵士、陳總管、小桌子……就連在普度寺吃齋念佛的皇祖母都來看過他了,還有幾名皇妹也在門外問候過了,而他母妃,完全不聞不問,連近前侍候的明珠都沒來露個面,問個話。

看來這回是真把母妃氣到了。

趙佑在心裏嘆息,事到如今,他也只好先養好傷,等派出的邪隊弟兄把陳奕誠找回來,再做下一步打算。

好在那執法弟子下手精準,極有分寸,這鞭傷看起來嚴重,倒也沒傷著筋骨,藍鐵心給他用的都是靈丹妙藥,很快就結了痂,長出新肉來。

大半月來,他被藍鐵心下了禁足令,日日趴在榻上靜心休養,所有的政務都是大臣們隔著屏風在外垂詢,稟明要務,討論朝事。

閑下來的時候,鐵士會陪著他在寢室周圍轉轉,素來性情淡漠的鐵士,竟變得話多起來,喋喋不休地跟他說孟軻的傷,說山莊裏的瑣事,說大美帝國朝堂那一大堆老臣唯唯諾諾循規蹈矩……

日子一晃而過,等到傷勢大好,行動無礙的這天,小桌子來報,說是太傅秦俊傑求見。

此時他手裏還捏著剛剛收到的紙條,那是邪隊弟兄們千辛萬苦打探到的消息,說是陳奕誠數日前在江陵城驚鴻一現,後不知所蹤。

他去江陵城做什麽?

心底有淡淡的疑惑,來不及多想,他收好紙條,整理完畢,匆匆去往禦書房。

房內檀香裊裊,秦俊傑候在門邊,見他進來,起身行禮:“陛下。”

“免禮。”他趕緊上前去扶,笑道,“老師作甚對我這樣客氣?”

誰知秦俊傑卻避開他的手,依照禮數做足,這才束手而立。

趙佑被他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默想了一會,苦笑道:“老師你也在怪我嗎?”

自他回京以來,只在朝堂上遠遠看見過,師徒倆還沒單獨見過面,他就受傷休養,前來問候看望的人多不勝數,卻並不包括這位恩師。

“知道就好。”秦俊傑也不反駁,在案幾對面坐下,指著厚實的軟墊道,“還站著做什麽,今非昔比,我可不敢讓你罰站。”

趙佑知道他的脾氣,當仁不讓坐下,陪著笑道:“外公說我傷勢初愈不宜久站,老師要罰我站沒問題,過段時日吧。”

秦俊傑面色緩和了些,瞅著他上下打量:“也該教你記住點教訓,免得好了傷疤忘了疼。”

趙佑收斂笑容,低頭道:“弟子知道錯了。”

“不僅錯了,還錯得離譜,不可思議。”秦俊傑肅然說著,漸漸加重了語氣,“過錯之一,虎嘯崖離蒼岐不過百裏之遙,按兵不動,止步不前,不是你的處事風格,退一萬步,就算你另有圖謀,也要先拿下蒼岐,以便日後給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

趙佑扯扯唇,當初那血濺當場的陣仗,他哪敢再進攻蒼岐,那還不得要了秦沖的命?

想歸想,嘴上還得妥協:“老師說的是”

秦俊傑也不理會他的態度,續道:“過錯之二,身為帝王,卻心軟仁慈,寬厚有餘,強硬不住,秦業也就是看準你這一點,才敢放手一搏,把整個南越軍營都留給你,這一招以退為進,我就不信你一點沒看出來?”

“弟子愚鈍。”

“你是愚鈍,不然也不至於去犯第三個錯誤,你就讓秦業在鳳如岳手裏自生自滅好了,讓他們窩裏反去,如果南越與宋氏王國能因此交惡,那是最好,又為何還要橫插一腳?對你有什麽好處?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都是我課堂上教你的麽?”

趙佑抿緊了唇,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老師說的沒錯,自己確實是感情用事,就算他去宋氏王國的本意是為了鳳如岳與神族聖水,但到底還是救回了秦業,讓他活著回了南越,這是不爭的事實。

自己所作所為,在世人看來,卻是全盤皆錯。

“雪山傾倒,神族覆滅,這又是怎麽回事?”

聽得秦俊傑忽然發問,他怔了下,整理下思路,將此去宋氏王國的經歷見聞簡單明了講述一遍。

“你的意思是,鳳如岳死在了雪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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