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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畸形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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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姆淡淡道:“不是,我不過是學過一點巫醫之術。”

老軍醫點頭,從藥箱中取出針囊,就著塔樓油燈的光亮,給秦業施針救治,一時面色凝重。

趙佑看看那昏迷之人,又看看旁邊一臉淡漠的少女,似有所悟:“你是因為他才……”忽見她眼中一點晶瑩,想了想,拉她走出門外,站到天臺一角,“聊會吧。”

王姆面無表情:“說什麽?”

趙佑聳肩笑道:“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但必須是真話,不想說也行,我這叫人送你走,這輩子別想再看見那個人。”

王姆看著眼前俊美得過分的少年,最終還是妥協:“你想知道什麽?”

趙佑想了一會道:“殿堂中那個病人,是鳳如鏡?”

“是的。”

“他真的燒死了?”

“沒錯,已經是個活死人,倒不如死了好。”

趙佑指著木門,問出重點:“秦業是怎麽傷的?又怎麽會在你手裏?”

王姆朝那邊投去一瞥,低聲答道:“我跟鳳如岳進宮的第二天,他就來了,據說是來找鳳如岳討要什麽聖水,又是救命,又是治病的,他們糾纏了很久,談了很多條件,最後鳳如岳還是給了他一杯水,明眼人都知道那裏面有詐,沒想到他看起來那麽精明的一個人,居然接過來就喝……”

她的表情愈發柔和,聲音也是越來越低:“在他昏過去之後,鳳如岳帶隊將他的手下全部制服了,還狠狠打他,挑了他的手筋腳筋,說什麽弟弟做的事哥哥來還,他忍著,一聲不吭,卻偏過頭來看著我,一眨不眨看著我……”

趙佑看著那張平淡的小臉突然散發出來的一絲光彩,心底的疑問瞬間得到解釋。

不得不說,秦業除去那狠毒的性情,陰險的手段,單從外表而言,算得上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而像王姆這樣在深山長大的小女子,自幼孤單過活,又被壓抑著真實的心思,一遇到這樣的男子,情愫暗生,仰慕遂起,卻也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而秦業,應該是個心思縝密,極其善於利用形勢的人,盡管知道他為何會迫不及待去喝那所謂聖水,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雖然身陷囹圄,卻很快就抓住機會,尋到救星。

這個救星,就是被鳳如岳認為是神族聖女的王姆。

說到底,這個王姆也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子,面對英俊男子隱忍而又暗蕰希冀的眼神,又哪裏抵擋得住?

這一段孽情,無聲無息生根,萌發,終是開枝散葉,結出畸形之花。

趙佑看著一臉神往的王姆,眼神裏略帶憐憫,已經大半猜到後來的發展,還是沒忍住挑眉確認:“你跟鳳如岳……也是因為他?”

王姆抿著唇,面前少年的黑眸,像是最深的水潭,有股莫名的洞悉一切的吸引力,讓人甘願墮入其中,閉了閉眼,她低道:“我叫鳳如岳不要再折磨他,把他交給我,鳳如岳答應了,但也提出了條件,說想嘗嘗神族聖女的滋味……”

趙佑聽得輕吐一口氣。

原來竟是這樣。

鐵士親衛打聽回來的那大殿中夜夜傳出的奇怪聲響,其真相卻是這個小女子為了挽救心上人而以身侍魔,屈辱承歡。

鳳如岳早年服過聖水,雖然年過半百,體能精力異於常人,面對如此生澀鮮嫩的少女嬌軀,又是頂著神族聖女的名號,自然把持不住,肆意歡悅,要不是念著雪山之行,只怕不會輕易離開。

“這件事——”話到嘴邊,趙佑沒想吞回,“秦業他知道嗎?”

王姆眼神黯了下,輕輕點頭:“知道,當時,他就在旁邊,鳳如岳說他喜歡旁邊有人看著,從頭到尾觀看,這也是條件之一。”

“死變態!”趙佑低咒一聲,秉著極其難得為數不多的一點同情心,忍不住罵,“你是不是瘋了,秦業那個人渣,能跟鳳如岳裹得這麽緊,他們就是一路人,狼狽為奸,無惡不作,值得你為他犧牲這麽多嗎?你以為,他救護因此感激你,對你另眼相待?他只是利用你做垂死掙紮罷了!”

“我不需要他的感激,你不會明白的,鳳如岳的手下一鞭一鞭打他的時候,他好幾次痛得快要暈過去,卻拼命忍著,那眼神,跟梅朵臨時的時候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梅朵一直在嚷著說痛,說姐姐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而他一聲不吭,只是望著我,我看懂了他眼裏的意思,他叫我救他,我沒法拒絕,我已經失去了梅朵,什麽都沒有了,跟個行屍走肉沒有區別,直到看見他,我感覺我慢慢又活過來了,只有我能救他,只有我能保全他。你說他不好,說他做了很多壞事,那又怎樣呢?你們這些人,覺得自己是好人,又到底好在哪裏,是不是就從來沒做過一件壞事?”

趙佑被她反問得啞口無言,這個小女子長年跟在大祭師卓頓身邊,耳濡目染,說話竟頗具禪意。

雙手環胸,他忽然覺得好笑,自己又不是救世主,跟這個小女子非親非故,不過有好幾面之緣而已,為何要去管這檔子閑事!

“懶得理你,你想怎樣就怎樣吧。”秦業人已經找到,這樣的下場是他樂於看到的,手足盡斷,形如廢人,經脈不同於骨骼,王姆給接上了又怎樣,終歸是沒法覆原了。

他曾經聽外公藍鐵心說過類似的案例,精心養了幾年,還是落下嚴重的殘疾。

普天之下,連藍鐵心都治不好的傷,其他人更不用提。

“誰讓你理我,我巴不得你離我越遠越好。”王姆沈著臉,眼睛盯著腳下。

趙佑冷冷瞥她一眼,轉身就往木門那邊走去。這樣的人,既覺得可憐,又覺得可悲,更覺得可恨。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得裏面一聲低叫:“啊,二王子要醒了。”

趙佑一個激靈,趕緊打不進去,卻見那老軍醫捏著銀針退開,秦業的頭靠在秦沖胸前,眼睛慢慢張開,開始還是迷惘,而後逐漸清明。

“哥……”秦沖叫了一聲,微微哽咽。

“阿沖,你來了。”秦業側頭望他,欣慰一笑。“你沒事就好。”

“哥,都怪我,我來晚了,讓你受這麽多罪……”

“怪你做什麽,是我自己沒用,中了鳳如岳的圈套。”

趙佑站在一旁,看著秦業那虛弱的笑容,越看越覺得假,這一副溫情牌,打得可真是恰到好處,正想拉著鐵士出門透透氣,卻見秦業手指拉扯著秦沖衣袖似的使不上勁,語氣急促:“阿沖,聖水就在王宮裏,你快幫我去找,只要喝下聖水,我就會好起來!”

“聖水?”趙佑與秦沖異口同聲低叫。

秦業轉過頭來,望向他身後,眼眸中閃爍著令人難以抗拒的柔光:“王姆,你知道鳳如岳那間放置聖水的密室在哪裏,是不是?你帶我們去,好嗎?”

王姆清冷的臉色逐漸回暖,全無之前的冷硬,稍微想了一會,便點頭道:“好。”

趙佑聽得她答應得爽快,不由暗自猶疑,輕咳一聲道:“聖水真的在王宮?”

如此珍貴重要之物,鳳如岳就不怕有人學他當年行徑,順手牽羊攜之而去?

王姆淡淡道:“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趙佑撇嘴:“去就去,誰怕誰。”

在塔樓上折騰半夜,不知不覺已是清晨,自從踏進宋氏王國國境,天氣就一直陰沈,這一日,總算是放了晴。

一縷霞光從雲層裏透出,四處的尖塔宮殿生出幾許溫暖的光芒,減淡了原有的陰冷。

因為王姆的國師身份,很快就找來數套宋氏王國侍衛與宮人的服飾,眾人迅速換裝,並由她帶路,趙佑與鐵士緊隨其後,秦沖跟那老軍醫半架半托攙著秦業,一幹侍衛則是斷後,下了塔樓,向北而行。

一路無話,疾步走在漫長的甬道,行了許久,才又下得數級臺階,最後來到一道鐵門前。

王姆上前,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趙佑聽得真切,是三長兩短。

一個一尺見方的小孔打開,有人問道:“誰?”

“是我。”王姆倨傲答道。

“你是……國師大人?”那門內之人顯然對她不太熟悉,卻也憑著她的服飾與嗓音認出來,猶豫道,“大人可有通行令牌?”

王姆從腰間取下枚烏黑的牌子朝那小孔前方一亮,過了一會,鐵門打開,裏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座陵墓,光線微弱,與其同時,趙佑循聲辨影,迅速做出判斷:“門口三人,裏面沒有!”

眼前人影一花,鐵士與兩名侍衛閃電般沖進去,扣人、制服、點穴,配合默契,一氣呵成,等到火燭點燃,看清室內的情景,趙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鐵門之後是個方正的門廳,門廳盡頭是一道圓弧形的拱門,左右門扇半開,露出密室一隅,全是清一色的紫檀書架,高高的架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器皿,造型各異,材質萬千,燈火照耀下,閃耀著清幽惑人的光輝。

酒杯!

成千上萬之酒杯!

每一只酒杯裏都裝著不知名的透明液體,有的只是淺淺一點,有的過半,還有的滿得快要傾倒出來。

這樣的場景,與他在摩納族秘洞中看到的,異曲同工,卻又翻天覆地。

趙佑苦笑著轉身,但見秦業仰望著那些酒杯,猶如覓食多日的餓狼看見鮮活的生物,雙眼放光,深幽而又狂亂。

“阿沖你看見沒有,聖水就在這裏!鳳如岳這個老匹夫,生怕有人前來偷盜,才設置這麽個障眼法,將聖水藏於其中,哈哈,他以為這就會難道我們?我承認我當時是沖動了些,太過渴求,這才中了他的道兒,但現在我已經想到辦法,最簡單最實用的辦法,阿沖你幫我找人來,有多少杯子,就找多少人,一人試一杯,總會找出真正的聖水來!”

秦沖在旁聽得默然,趙佑輕哼一聲,道:“找出來又怎樣,就算當時有效果,誰能保證過段時日就不會出現狀況?還有——”他冷笑,“你真當鳳如岳是傻子,你能想到的辦法,他就想不到?還有,你們沒覺得,這樣容易就尋得密室,找到聖水,一切順利得太過詭異,不是嗎?”

頓了下,趙佑轉向王姆,微微皺眉:“這令牌是鳳如岳給你的?”

王姆搖頭:“不是,是我從他身上偷的。”

趙佑忍不住好笑:“鳳如岳的武功高不可測,練武之人十分警醒,你那點手段,想偷他身上的東西……得了吧。”想想又問,“這地方,也是他帶你來的?”

“是我悄悄跟在他身後,看到的……”王姆的聲音低下去。

就連秦業也聽出不對來,瞪著王姆斥道:“你跟我不是這樣說的,你!你到底是什麽居心?”

“我沒有惡意的,你相信我——”

王姆咬著嘴唇急急解釋,趙佑突然伸手,將她腰帶裏的令牌抓了過來!

先前就晃眼看見那令牌上刻有數字,此時只是再次確認:“二十二。”

鐵士在旁聽他念出,不覺愕然:“什麽?”

“這牌子上刻的,二十二。”趙佑說完,眸光射向王姆,隱有領悟,“王姆,或許你沒有惡意,但肯定有隱瞞。”舉起令牌略一揮動,他問,“你說這個二十二,是什麽意思?”

王姆目色坦然:“也沒什麽,只是個編號而已。”

趙佑眼神一利:“是牌子的編號,還是……密室的編號?”

此話一出,周圍立時安靜下來。

秦業的額頭上漸漸溢出冷汗:“二十二?編號?阿沖,他們在說什麽,你明不明白?”

秦沖面上閃過一絲不忍,默了會,終是澀然道:“佑佑懷疑,這樣的密室,王宮還有很多……”

“不是懷疑。”趙佑盯著王姆逐漸深沈暗濃的眼眸,輕問,“這間是二十二,那你可知道,最大的編號是多少?”

王姆抿唇,說出一個數字,然後道:“這樣的地方,還在不停地建。”

那是一個無法想象得三位數。

也就是說,如果聖水真的混放在其中,除了鳳如岳本人之外,旁人要想查找出來,就必須找出千千萬萬人來測試。

最終的結果,只怕窮其一生,也無法得到。

“你明白了吧,像鳳如岳這樣的人,野心勃勃,權欲膨脹,他怎麽可能將聖水拱手於人?秦業,你死了這條心吧。”趙佑冷笑。

對他的話,秦業置若罔聞,只死死盯著王姆,臉色青白,低喃:“為什麽不早說,你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一直騙我說能找到聖水?一定能找到聖水?為什麽?”

王姆被他盯得後退一步,聲音卻如斯鎮定:“我是為了你好——”

“你休想再騙我!”秦業厲喝一聲,卸去之前的溫和,神態猙獰,“跟我說實話,否則我對你不客氣!你這個滿口謊言的賤人!你每晚跟鳳如岳叫得那麽淫蕩,他的事情你會不知道?!”

王姆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你說過你不計較的,我跟他……都是為了救你啊!”

秦業冷笑,聲音冰寒無限:“那是你自己願意,跟我無關,你以為我會稀罕?而且,誰知道你是不是跟他暗中勾結,演戲給我看?”

王姆身子一顫,苦笑著,喃喃自語:“你說得對,都是我自己願意,你並沒有強迫我做任何事……”

趙佑看著對面那張血色全無逐漸枯萎的小臉,輕嘆:“你看到了吧,這才是他的本來面目,你這是自作自受,害人害已。”

王姆聞言,確實慢慢擡眸,眼露決絕:“你想知道聖水的真相,是嗎?”

秦業扯了下,神情有所緩和:“我剛才是太心急了,其實我不是……”

“我告訴你!”王姆打斷他的話,低聲道,“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什麽都告訴你。”

“別著急,你慢慢講,講詳細些。”秦業話音放柔,眼底居然有了一絲溫情,“我聽著呢,那聖水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好好想想,鳳如岳都是怎麽說的。”

趙佑拉著鐵士遠遠靠墻站著,耳朵豎起,凝神傾聽,不可否認,自己對那聖水的去向也很是好奇。

“你說的沒錯,關於聖水,我確實知道一些,但不是在那些夜裏,而是一開始,從我走進這個王宮,當上國師之前,鳳如岳就告訴了我。”王姆看著秦業漸變的臉色,輕輕笑起來,“我跟他之前的真正協議,是他給我平安的地域,富足的生活,還要蕩平那片平原,讓那些導致梅朵喪命的人永遠失去庇護,不得好死;而我則給他指明雪山內陸的道路,重新踏進放置聖水的秘洞,看能不能再找到第二杯聖水……”

“你說什麽?”秦業驚得叫出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聖水在哪裏嗎?哈哈,鳳如岳他也想知道啊,聖水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根本就沒有用,我一點都不稀罕,但是對他來說,卻是救命之物,前幾年他被人暗算,破了聖水造成的神奇功效,已經全部轉青的頭發又開始發白,感覺反應也不如以前,甚至還被你弟弟一劍刺瞎了眼睛,這是過去十幾年從來都沒有過的事,他堅信只有聖水才能幫助他,助他恢覆還原,然而,聖杯早就幹了,當年他走出雪山回來王庭的時候,就幹了。”王姆搖著頭,看著周圍目瞪口呆的眾人,止不住地笑,“王宮裏根本就沒有聖水,從來都沒有過,他費盡心機建造這些密室,不過是制造假象,轉移視線而已,事實上,他這幾年一直暗中在尋找神族的棲居地,他跟你一樣,也在千方百計尋找聖水。”

“我不信,你騙我,你騙我,你說你是不是在騙我?”秦業看著自己軟弱無力的手腳,臉色陰沈得嚇人,眼睛一轉,忽又換上副哀怨的神情,“王姆,你到我去雪山好不好,說不定鳳如岳還沒找到,我們可以趕在他之前——”

“我不會帶你去的,永遠都不會。”王姆嗓音雖低,卻極其堅定。

“為什麽?”秦業急急問道。

“因為你的表演太劣質,她沒法再相信你。”趙佑接過話來,聳肩哼道。

秦業並不理會,只柔聲喚道:“王姆……”

王姆朝他走過去,趙佑起身去攔,卻沒攔住,卻見她在秦業面前站定,低聲道:“鳳如岳找不到聖水的,這世上沒人能找到,你別去冒險了,我會陪著你,照顧你,伺候你,就跟過去這些日子一樣,好不好?”

“難道你希望我這輩子就這樣癱著?當個廢人?”秦業冷笑。

“我不會介意。”

“可是我介意!”秦業厲聲打斷她,“我是一國皇子,已經是……現在又手腳齊斷,你居然叫我就這樣算了?這樣跟大殿裏那個活死人還有什麽區別?”

“業……”

“別這樣叫我!”

秦業看向她的眼神,從溫和含情,終於變為毫不掩飾的厭惡:“念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你滾吧,今後永遠別出現在我眼前。”說罷轉頭朝向秦沖,“阿沖,你們走,回蒼岐。”

秦沖與老軍醫攙著他,一步步朝鐵門走去,鐵士打個手勢,一幹侍衛也跟著撤退。

室內只剩下王姆,面對著架上的酒杯,一動不動,怔怔出神。

趙佑跟著往外走,走到她身邊,終是嘆口氣,腳步停下:“為這種人傷心,不值得的,你還年輕……”

“我不傷心,我早知道會這樣。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我這麽渺小卑微,若非他此次遇禍,我們打死都撞不到一起。你不知道,他這些天對我挺好的,說話那麽溫柔,笑得那麽好看,我從來沒有這樣幸福過,我不傷心,真的不傷心……”

聽得這近乎囈語的低喃,趙佑搖了搖頭,越過她,大步踏出。

就在走出門檻的那一霎,背後風聲驟起。

“你……”趙佑下意識矮身,卻見那瘦小的身影已經撲過來,目標並非是自己的背心,而是……腳下。

精光閃耀,插在靴子後跟處的匕首被人拔出,反手就刺。

只聽得撲的一聲悶響,幾條人影從外間沖進來,鐵士一馬當先,掌風淩厲,擊在王姆胸口,將她砰的擊飛出去!

“住手!”

趙佑叫出的同時,已被人顛轉身子,擁在懷中:“你沒事吧?”

“我沒事。”趙佑穩定一下,伸手輕輕推開秦沖,轉頭看向墻角血流如註的少女,除開鐵士那一掌,還有那把多傑送的匕首,正深深紮進其小腹,顯然是沒救了。

王姆驀然偷襲,連受襲者自己在內,都是慌了神,卻不想,她只是想要自刎。

“為什麽?”趙佑蹲下身去,看著她那微微顫抖的嘴唇。

“我認得這手柄,這是本族最好最鋒利的匕首,叛徒者,不得好死,而我沒有遺憾了。”王姆微微一笑,努力側頭,望向鐵門的方向,癡癡凝望,可惜,那個人始終沒有回來,甚至連個回眸都沒有,“你們沒來的時候,這十來天,我好生快活,從來沒有這麽快活過,我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可是我不後悔,不後悔……”

她連連喘氣,臉上忽然生出一絲光彩:“你這個人除了愛管閑事,其實真不壞,我告訴你個秘密,全天下只有我知道的秘密,聖水,其實……”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見,“鳳如岳他找不到的,永遠都也找不回來了。”

“你已經說過了。”趙佑見她像是回光返照,趕緊又問,“別說這個,你再想想,還有什麽重要的事?”

王姆似是沒聽到他的話,眼神渙散,繼續呢喃:“如果沒有聖水,他就永遠治不好,這樣我才能守著他,所以我必須……不要怪我。”

不要怪我。

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而她心心念念付諸一切的那個男子,連個簡單的回頭一顧都如此吝嗇,不肯給她。

……

王姆死了。

用那柄鋒利無雙的匕首,和盛怒之下凜冽非常的一掌,結束了她無可眷戀的醫生。

基於相識一場的緣分,趙佑難得善心勃發,下令收斂了她的骸骨,焚燒成灰,裝撿進罐,本想將她與她最牽掛的妹妹梅朵葬在一起,卻苦於不知梅朵的墳墓所在,只得另尋他處。

最終選定的位置,是那座終日無人看守的塔樓頂部,這是宋氏王國王宮最高的樓宇,也是王姆生命終結之前那賴以藏身之所,在那裏,她守著她喜歡的男子,度過了她一生中最快活最幸福的時光,艱苦,無望,卻又滿足。

對於這個自私涼薄得近乎偏執的小女子,趙佑向來沒有什麽好感,並不了解,也沒想去了解,但在這一刻,卻有種莫名的直覺,篤定她會滿意這樣的身後歸宿。

這是一場沒有眼淚只有唏噓的祭奠,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和鐵士在做,在王姆的骨灰放上塔樓之際,秦沖匆匆而來,面露歉意,在那骨灰罐前上了一炷香,而那個促成這一場死亡的罪魁禍首,卻自始至終沒有出現。

也是,以他尊貴的身份,眼高過頂的心性,又怎麽會真看上這個貌不驚人的小女子?

秦沖出門的一霎,趙佑叫住他。

“你回去告訴秦業,總有一天,他會後悔的。”

這世上再也找不到一名女子像王姆這樣對他,不是愛他的權,愛他的財,愛他的身外之物,而是只愛他這個人,愛得純粹,愛得堅決,愛得情願拋卻一切。

接下來的幾日,一行人等趁夜再探,果然又找出幾座類似的密室來,均是放滿了各式各樣的酒杯,看來王姆沒說假話,王宮裏根本沒有世人夢寐以求的聖水,那只是一座座美麗而虛幻的迷陣。

鳳如岳一直沒有回來,這宋氏王國王宮也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安頓好王姆的身後事,趙佑下令立即啟程,馬不停蹄,趕赴巴彥大雪山。

蒼茫寂靜的雪色中,一支可謂龐大的車馬隊伍,行色匆匆在莽原上穿行。

從陵蘭出發之日,晴空萬裏,天氣還算不錯,然而沒過兩日就開始變天,濃霧彌漫,飛沙走石,越接近那片高聳入雲的冰川雪峰,風沙越是厲害,其中還夾雜著飄飛的雪花。

盡管天氣惡劣,但沒有得到主子的指示,方向無法更改,仍是毫無偏差,一路直行。

趙佑與鐵士策馬奔在最前方,看著頂上灰茫茫的天色,不由蹙眉。

“看到什麽了?”鐵士勒住馬,側頭問道。

趙佑搖頭,輕輕嘆氣:“天氣很糟糕,說不定有暴風雪,我完全找不到路。”眼前的景色似是而非,他並不能確定這是否就是通向當初那條山道的路,想了想,他翻身下馬,向一旁的侍衛吩咐,“去請秦四王子來。”

整個車隊都停下來,沒過一會,秦沖從隊伍末端的馬車跳下,急急過來。

“出了什麽事?”

趙佑指著遠處大團大團雪霧中隱約呈現的陌生之地:“你來看看這路。”

秦沖仔細看了一會,眼瞼微垂:“跟當時的路不一樣了。”

兩人都是天賦異稟,過目不忘,如今都不辨道路,只有一種可能。

趙佑嘆口氣,對手鐵士探究的眼神道:“這裏的地形發生了改變。”換句話說,在他們到來之前,已有變故。

這變故,也許只是幾次突入其他的雪崩,又或許,是鳳如岳一手促成,目的在於阻止外界來人。

單憑過去那一次進山的粗淺印象,趙佑並未十足把握找到摩納族的地界,更何況,現在的緊致跟當初千差萬別,倘若漫無目的的胡亂找尋,只怕在這裏轉上幾個月,都沒如願。

趙佑捏了捏手中的韁繩,腦子裏迅速思索著對策,忽聽得秦沖在旁道:“三兒你還記得那座懸崖嗎,多傑逼你走過去的那座?”

懸崖?

趙佑輕啊一聲,立時明白他的意思,摩納族棲居的平原四面環山,當初多傑帶他去的那兩座石梁相連的懸崖,正是其中最高處,石梁正中脆弱處雖被他塌斷,兩端卻還剩下一大截,這樣的懸崖獨一無二,不正好是現成的路標?

趙佑精神一振,在他含笑註視下跨上馬去,策馬躍上一處雪丘,凝神聚氣,舉目遠眺。

風雪愈發大了,冰粒不斷打在臉上脖子上,趙佑看了許久,才指向前方某處道:“應該是那裏,大家跟上。”

車隊重新出發,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在雪地裏逶迤前行。

走著走著,趙佑再次停下,面色凝重。

“等等,我好像聽到什麽聲音……”

周圍渺無人跡,除了呼呼的風聲,還有種奇怪的哢嚓聲,從遠處傳來,而腰間的瑯琊神劍也在微微顫抖,似是示警。

忽然間,他反應過來,低叫:“是雪崩,快退到山崖下去!”

普通雪崩只是輕輕一聲,而這一次,居然是一連數聲,一聲接一聲!

趙佑一揮手,調轉馬頭,飛一般朝那邊山崖沖過去,鐵士緊隨其後,後面的一幹侍衛跟著迅速有序撤退,見得他們的動作,隊伍最末的南越馬車徑直朝山崖馳去。

沒等沖到崖下,趙佑就扭頭回望,果然,那雪山之巔鼓起一團巨大的蓬松的雪雲,忽地爆開,轟隆巨響,層層疊疊的雪塊應聲而下,就像無數條雪色狂龍騰雲駕霧,順著山勢直沖而下。

雪崩,前所未有的特大雪崩!

毀天滅地!

大片大片的冰壁與冰塔盡數崩塌下來,與雪塊雪粉裹在一起,勢不可擋,咆哮而下。

“還看什麽!快啊!”

倉皇之際,鐵士大力拉了他一把,直接將他扯到自己馬背上,等不及馬兒到達,運起輕功沖向山崖。

面前人影一閃,秦沖也沖過來抓他的手,兩人一起使力,趕在最後一秒將他拉入崖下,紫光一閃而過,瞬間籠罩全身。

嘩啦一聲,崩落的冰雪從山崖側旁劃過,如千軍萬馬,橫掃一切。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趙佑睜開眼。

四下裏皆是晶瑩雪色,他動了動手指,兩只手都被人死死握住,感覺到他的動作,兩股力道一左一右,將他從雪堆裏拉出來。

雪堆不算深,不過是到胸口而已,但此地離那雪崩處至少還有好幾裏,如此距離還能有這樣的效果,其破壞力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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