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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人生何處不相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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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奕誠興致勃勃,瞧著四處無人,拉著他一路疾走。

兩人繞開一大片帳篷,又過了一個小樹林,沿著山路慢慢朝高處走去,走了沒多久,登上一座小小的山坡,那山坡上十分平整,長了層軟軟的青草,以及大片大片的灌木,夜風中送來縷縷幽香。

“就是這裏。”陳奕誠在他耳邊低道,“還記得那年在你寢宮的屋頂上,我們飲酒賞月,好不快活,而今晚,條件有限,就將就著坐會……”

月清宮……飲酒……賞月……

趙佑偏著頭想,好似是有這麽回事,但又記不太真切,正待細細回想,忽然腳步一頓。

不對,這附近除了風聲,還有一絲細細的低低的聲響,這聲響他並不陌生,甚至還可以說是熟悉,這些日子每日每夜都聽在耳中。

那是……那個人的呼吸聲。

他,也在這裏?

他這一遲疑,陳奕誠立時眼露警惕,上前一步,對著那叢黑黝黝的灌木厲聲喝道:“是誰?”

那邊枝葉縫隙中,光影斑駁,淡淡的霧氣中,一團陰影從地上撐起來,慢慢站起,轉身,繼而輕聲嘆氣,淡淡微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正是他的口頭禪,此時最不願見到的人,偏偏會在這裏遇見!

趙佑心底嘆氣,面上卻未有表露,瞥見陳奕誠唇瓣緊抿,一言不發,只得自己點頭招呼:“原來是秦四王子,夜晚出游,好雅興!”

“秦四王子?”秦沖重覆著這一稱呼,眸色幽深,自嘲一笑,“不過半日,又打回原形。”

“並不奇怪,人生本就多變,有時出點差錯,走點彎路,也屬正常。”陳奕誠忽然開口,朗聲言道,“然而邪不勝正,一切終究會回歸本性,功德圓滿,殿下你說呢?”

趙佑呵呵幾聲,笑得有些尷尬。

但見兩名同樣出色的男子迎面而立,眼神對峙,一個溫潤軒秀,一個陽剛俊朗,本是一副絕美的畫面,他也想抱著欣賞的心態去看,但這場面堪堪充滿了火藥味,仿佛一點即燃,一觸即發,再加上那些針鋒相對又讓人聽得迷糊不解的言辭,敢情在比誰更深奧?

“你以為,這就是最後的結局嗎?”秦沖冷笑。

“不是以為,而是事實。”陳奕誠說完,對著他輕輕擡手,“殿下,過來。”

趙佑正微微呆楞,聽到這一聲喚,本能朝他走去:“什麽?”卻沒註意著看,對面那人雖未出聲,卻也是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陳奕誠並不作答,等他幾步走近,忽然長臂一伸,將他拉入懷中,面頰相貼,神態親昵。

“放開……”礙於那人在場,趙佑壓低聲音,維護著他的面子,手指悄然落在他腰間,狠狠一掐,陳奕誠吃疼,卻絲毫不松手,斜睨著對面,笑得若無其事,這般情景落在旁人眼中,絕對是愛侶間打情罵俏的把戲。

星空下,那雙黑眸如古井般幽深,伸出的手慢慢收回,緊握成拳,臉色亦是白了又白。趙佑正好轉頭瞥見,看在眼中,略微不忍。

“好,很好,很好。”他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可那神情卻是慘淡灰白得如同那背後的雪山般,哪裏有什麽好!

陳奕誠斂了笑容,沈聲一嘆:“秦沖,你這是咎由自取跳梁小醜,不如自動請去。”

秦沖退後兩步,再不看他,只走回那灌木前方,尋著之前的位置,又仰躺下去,對著那漫天繁星,低笑出聲。

“這地方是我先來先得,要走,也該是你。”

那灌木叢的前方本是一大塊平整略斜的巖石,不失為一處觀星賞月的好去處,偏生他四腳朝天這麽一趟一占,再幽靜的環境,再美好的氣氛,也給破壞得幹幹凈凈。

趙佑只覺得陳奕誠已是身軀僵硬,怒氣漸生,生怕他們又起沖突,急忙落下他的衣袖,目光懇切:“你去前邊等我,我跟他說幾句就來。”

陳奕誠有絲錯愕:“跟他?有什麽好說的?”

趙佑推著他:“你就別管了,我自有分寸。”

陳奕誠面無表情看看那邊灌木,再轉頭回來看著他,眼神變得柔和,點一下頭,疾步走開。

趙佑站立一會,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朝那仰躺的人影慢慢踱過去。

秦沖聽得他的腳步聲,幾乎是驚跳起來,帶著天大的驚喜之色:“你……”

趙佑望了望天,無奈開口:“秦四王子。”

“叫我名字,秦沖。”秦沖看著他緩緩搖頭的動作,不禁苦笑,“明明在那雪谷都是好好的,我們和睦相處,那麽自然,那麽融洽,為何一出來就什麽都變了呢?”

“沒變,只是重新回到正軌而已。”趙佑別過眼去,淡淡道,“秦四王子是個聰明人,當斷則斷,就此放手吧。”一陣風來,吹得聲音有些抖。

忽然手腕一緊,卻是被他牢牢箍住:“如果我說……不願放手呢?”

“夠了!”趙佑微一揚聲,“雪谷是吧,最後那幾日,你的腿傷已經大好,行走如常,卻瞞住不說;你半夜悄悄出洞去查看路徑,白天卻裝得跟沒事人一般……你是根本沒打算帶我出谷,你巴不得永遠在那谷中不出來,你承不承認?”

“你……都知道?”秦沖眸光跳躍,臉色亦是變了幾變。

趁他一楞,趙佑甩開他的手,逃命般地忽忽下山。

霧色迷離,前方等候的人影靜靜佇立,趙佑奔過去,遞手在他掌中,相視一笑。

下山的路上,夜風飄飄渺渺,風中傳來低如呢喃的聲音,幾不可聞,也只他這般超常的耳力,才能隱隱聞聽。

“既然已經知道,又為何要默許我的行徑;既然當我是敵人,又為何要阻止他與我動手,口是心非,自欺欺人,殿下……又承不承認?”

從山坡下來,也再難有星夜散步的閑情,趙佑借口困乏,與陳奕誠早早道別回帳,不是沒看到對方難掩失望的目光,但他又能如何?

想起那人那兩句輕柔卻執著的追問,一夜輾轉難眠。

該死,他憑什麽那麽篤定,那麽愉悅地一再追問,憑什麽?!

次日一早,帳外就有人來請,說是大祭師相邀去碉房做客,順帶商議要事。

趙佑心頭明白,做客只是借口,議事才是主旨,事過一月,雙方也該坐下來好好談談,關於血祭的善後事宜。

當下稍作整理,喚上陳奕誠一起,隨著那帶路的族人朝半山腰的碉房走去,剛轉過一座帳篷,就見前方人影一閃,那族人停住,躬身行了個禮:“多傑少爺。”

趙佑也停下腳步,打量著面前身著獸皮衣袍的少年,心底暗暗戒備,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是否又要生亂,卻見他神情自若,朝那族人隨意揮手道:“你忙去吧,我帶他們去碉房。”

那族人也沒多想,鞠了一躬,轉頭去了。

多傑待那人走遠,這才哼了一聲,對他板著臉道:“那天只是想開個玩笑,是你自己傻,真的往下跳,還好摔下去沒死,不過就是摔死了,也是你自找的,怪不了我……”

趙佑聽了半晌,這才有些明白,他是來找自己解釋當時情景,聽這話裏的字句,隱約有道歉的意味,只不過,大概是他以前極少向人低頭,是以這語氣怪怪的,別扭得不行!

哈哈,真是個可恨又可愛的小正太!

趙佑看著他微赧的面色,一時心情大好,走上去拍拍他的肩:“沒事,我大人有大量,不會放在心上的,再說要不是你那雪獸,我困在山谷裏還不知何年何月能出來,就算是扯平了。”末了,有善意補上一句,“我家裏有個弟弟,就和你差不多年紀。”

四皇弟趙天生得粉嫩細致,面如冠玉,而這多傑則是眉目明朗,少年英武,雖然是不同的類型,卻都具備日後發展成為超級美男的潛質。

這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就見多傑的袖管有什麽東西動了一動,一團金光從那袖口驀然躍出,張嘴欲咬!

“阿金!”

多傑脫口低喚的同時,趙佑也是倏地縮手,跳到陳奕誠背後,只探出頭來瞪著那跳到半空中被多傑召回,立在他肩頭躁動不安的金毛小狗。

一人一狗眼神對上,見得它眼珠烏溜溜轉動,滿目仇視,甚至還有絲吃味的意思,趙佑不禁撲哧一笑:“我不過是個表示友好的動作,又沒對你家小主人怎麽樣,你幹嘛那麽大的反應?”

阿金像是聽懂了一般,朝他呲呲牙,繼而別過臉去,卻是一副全然漠視的表情。

趙佑直覺撫上面頰,對著陳奕誠低問:“我是不是變醜了?這麽不受歡迎?”

403 預言

沒道理啊,聞名帝都萬人追捧的趙家三少,到了這窮山僻壤,再是掉價,也不至於連只小狗都對他擺譜上臉,不屑一顧!

陳奕誠看著他,在看看那阿金,若有其事想了一會兒,湊到他耳邊,道出結論:“那是個公狗。”

多傑正氣惱他之前的動作,此時見得他與陳奕誠親密的舉止,心中莫名憤懣,沒好氣道:“我下月就滿十四歲了,你才多大,就自稱大人?!”

趙佑拍手笑道:“人家說三歲一代溝,我十八,足足大你四歲,自然比你長了個輩分。”

“你都十八了?”多傑張了張嘴,疑惑看他,“怎麽這麽瘦?”族中十八歲的男子,長得壯實健壯,早都是孩子阿爸了。

趙佑挺了挺平坦的胸膛:“我比你還高半個頭呢,瘦點有什麽關系,玉樹臨風你懂不懂?”自己身材高度適中,至於這體型,腰細腿長,怎麽吃都吃不胖,但是該有肉的地方有肉,比如胸肌;該翹挺的地方相當的翹,比如屁股,他從來都是引以為傲呢,沒想到卻被他嫌棄,真是,小正太模樣生得俊,眼光忒不咋地!

多傑的眸光一閃,在他胸前飛快掠過,下意識摸向腰袋,不知怎地,臉色微微一紅。

陳奕誠開始還是淡淡含笑,後來越聽越覺得怪異,年紀,高矮,胖瘦都比過了,下來又來比什麽?想著這主子男女通吃老少皆宜的斑斑劣跡,再看看那少年略顯稚氣卻初具風情的臉盤,心頭一動,正色提醒:“多傑少爺不是要給我們帶路嗎?時辰不早了。”

多傑瞥了他一眼,臉上紅暈淡去,一言不發,扭頭就走。

他大步走在前方,趙佑急急跟上,只覺得那少年像是憋了一口氣似的,不管平路山路都是走得飛快,實在不知自己又哪裏得罪他了!

那阿金趴在他肩上,時不時朝自己露露尖牙,晃晃爪子,儼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趙佑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傳說中的狗腿子一角,他算是見識到了。

見得不遠處碉房聳立,多傑停步,轉頭過來:“到了,你們自己進去吧。”

“謝啦,小正太,有空找你喝酒!”趙佑朝他揮揮手,徑自往前走,陳奕誠笑了笑,與他並肩而行。

兩人走在一起,一個高偉剛健,一個軒秀細致,看起來倒也和諧養眼,多傑看在眼裏,沒顧上他那句特別的稱謂,脫口而出:“等下!”

“還有事嗎?”趙佑回頭笑問。

多傑被那惑人的笑容惹得微微失神,低喃道:“大祭師不是凡人,你小心些,有話好好說,莫要惹惱他。”

趙佑這回笑得真誠:“謝謝提醒,我會小心的……”

話音未落,就被陳奕誠推向前去:“走吧,別讓大祭師等久了。”

多傑又站了一會兒,眼見他們進了碉房,這才轉身下山,邊走邊是從腰袋裏掏出團物事,低頭細細嗅著,言語中帶著快活的笑意:“阿金,這回多虧你了,給我找來個我自己喜歡的……”

阿金嗚嗚幾聲,似是感嘆自己多事,十分委屈。

多傑揉了揉它的頭,皺眉念叨:“你說我回去找阿爸,說我要退婚,他會不會同意?”

“汪汪!”這回不是示弱,而是堅決表示反對。

哪只它這主人沈浸在自己思維中,根本顧不上它:“大我四歲呢,有點麻煩……”

“……”不知道怎麽發聲了,阿金撇嘴,無語望天。

八字還沒一撇呢,主人啊主人,你是不是也太自戀了些……

重回故地,心境卻是不同,王姆自然是不在,卻另有兩名摩納族服侍的少女在外靜候,引領進門,那樓下的大廳已經規整過了,侍女帶著他與陳奕誠繞開木圈,徑自上了二樓。

房門虛掩著,那侍女在門前輕聲喚道:“大祭師,客人到了。”

“請他們進來!”聲音不大,卻甚是威嚴。

趙佑在門外已經聽得裏面有兩道節奏截然不同的呼吸聲,知道屋中除了那大祭師外,還有一人,但門一開,眼尖瞥見那背對自己的挺直身影,仍是沒忍住,微微吃驚。

竟又是他,泰沖。

人生何處不相逢……

想起他昨晚戲謔之言,不禁暗地苦笑,這相逢的頻率也未免太高了些吧?

定了定神,再看那對面端坐寶蓮座上的老者,身著紅黃相間的長袍,臉頰枯瘦,其貌不揚,頭發稀稀拉拉紮在腦後,一雙眼輕飄飄望過來,帶著種脫離塵世的飄渺意味,竟是看不出年歲幾何。

趙佑不敢小覷,上前一步,拱手道:“見過大祭師。”陳奕誠在旁也隨之行禮。

“我叫卓頓,你們叫我卓頓就好。”老者朝他們點點頭,目光在趙佑身上停頓一陣,又落在面前的矮幾上,蹙眉道:“兩位請坐,待我先給這位泰公子摸一摸。”

摸……什麽?

趙佑怔一下,看著泰沖恭敬起身,走到卓頓面前跪坐躬首,卓頓一只手搖著個金光燦燦的搖鈴,另一只手落在他頭頂,默然按住,閉目不動。

過得片刻,鈴聲停止,卓頓睜開眼,收回手來,對他做個請坐的手勢,眼底閃過一絲驚詫之色:“泰公子的命相,很是奇特。”

泰沖哦了一聲,平靜歸為,不甚在意道:“還請大祭師明示。”

卓頓思索一會,沈聲道:“看泰公子的命格,位列皇族,身世尊顯,自身也是頗有奇遇,雖也有艱險損傷,卻終得貴人相助,化險為夷,只不過……”

“不過什麽?”泰沖含笑問道。

卓頓搖頭嘆道:“公子天資奇佳,聰穎睿智,可皇權在握,更上高處,可惜在這情字上看不破,郁結於心,糾纏不止,以至……命短福薄,英年早逝。”

“多謝大祭師教誨,卻原來,我竟是個短命鬼。”泰沖語氣淡淡,仿佛說的是旁人,不是他自己。

趙佑已在一旁坐下,聽得此話,不覺朝他看去,不想泰沖也正好對他投去一瞥,目光相觸,趙佑低頭避過,他卻是微微一笑,嘴唇輕動。

垂下眼睫,不自覺想著他的口型,他說的是:“我身體很好。”

趙佑聳聳肩,很是無語,自己不過是隨意看他一看,竟被他認為是擔心他,還來這麽句莫名其妙的回答,他身體好不好,短命不短命,跟自己有什麽關系!

卓頓沈默了下,突然道:“名雖如此,卻也不是不能化解,就看你願不願意。”

泰沖挑眉:“大祭師有話不妨直說。”

卓頓輕咳兩聲,方才言道:“以泰公子的資質,若是能拜在我門下,繼承我的衣缽,隨我身處世外,潛心修行,再大的禍患也將消除於無形,將來為天神所庇佑,參透天機,羽化登仙,也並非不可能……”他見屋內幾人抿唇而笑,不以為然,不由擡高聲音,“你們笑什麽?不相信我的話?哼哼,你們可知我今年的歲數,不妨都來猜猜。”

這個年代,古稀老人尚不多見,陳奕誠想著老師泰俊傑的年紀,試著猜測:“大祭師已過仗朝之年?”

卓頓輕輕搖頭。

“那是老耋之年?”陳奕誠又道。

卓頓淡淡笑道:“原來在世人眼中我竟這樣年輕。”

此話一出,連同趙佑都吃了一驚,肅然起敬:“大祭師已經年過頤高壽?”乖乖,真是沒看出來,頭發都還沒白,竟然過了百歲高齡了!

“期頤,又算得了什麽。”卓頓仍是搖頭,見幾人已經石化,笑道,“其實我自己都不太記得了,花甲重開之時我還經常掐算自己的圓寂之日,自從過了古稀雙慶,這歲數我只是個數字而已,記它有何用?不記不想,不知不覺,又是悠悠數十載了。”

古稀雙慶,一百四十歲,真的假的?

趙佑脫口道:“莫非大祭師已是神仙?”

卓頓搖頭,正色道:“我不是神,但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接近於神的人。”

無視幾人驚悚的目光,他直直看向泰沖:“我有心收你為徒,你怎麽說。”

泰沖輕笑:“謝大祭師擡愛,可惜我已有師父,恕難從命。”

卓頓蹙眉道:“我看上你,是你前世修來的福氣,你怎麽如此不珍惜?有了師父又有什麽關系,棄了便是!”

“大祭師此話差矣,一日為師,終身為師,我沒興趣投改他門。”泰沖眸光流轉,忽然指著不遠處的陳奕誠道,“這位陳公子天資卓越,文武雙全,乃是難得的青年才俊,比我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大祭師何不考慮下他?”

趙佑聽得哭笑不得,這人可真會轉移矛盾,自己不願倒也罷了,還非得把旁人也拉下水!

404 癡念

卓頓之前註意力全在泰沖身上,聞得此言,目光轉移,先看趙佑一眼,微微有些怔楞,再徐徐看向陳奕誠,上下打量,眼眸倒是又亮了一亮:“你叫什麽名字?”

陳奕誠抱拳朗笑:“大祭師有禮,在下陳奕誠。”

卓頓見他態度不卑不亢,心裏生出幾分好感,點頭道:“你想拜我為師嗎?”雖然資質精遜,倒也差不太多,一日之內竟見到兩名少年英才,實在難得!

這回答有些難度了,肯定不能答是,但是如果拒絕,折其顏面,也是大大的不妥,須知那少年多傑的一個玩笑就險些讓人送命,而這位大祭師在族中地位崇高,被族人敬若神明,要是連遭拒絕,當場發怒,後果想必不會太好!

只見陳奕誠面露歉意,淡然道:“並非陳某不願,只是陳某一介武夫,早年從軍,歷經百戰,性情暴烈,身上的血腥殺戮太多太重,只怕會玷汙大祭師的清修凈地,還是泰公子淡泊如水,仙人之姿,更為合適一些。”微頓一下,看著泰沖,又道:“大祭師有此心意,泰公子自當惜福,又何必拒絕?”

一腳皮球,又給他踢了回去。

泰沖呵呵一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說的正是陳公子。”

陳奕誠絲毫不讓:“無牽無掛,有空有閑,泰公子一身輕松,必定事半功倍。”

他二人唇槍舌戰,爭辯不休,那卓頓在旁聽得不怒反笑:“哈哈,這些年來,族中不知有多少優秀少年跪在我門外,想拜我為師,都被我斷然拒絕,就連那族長之子多傑,我也嫌他天賦雖好,但靈氣不夠,都只送他個能與主人心意相通的神狗,而沒有收下他……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卻被你們當做燙手山芋推來推去,是何道理?”

趙佑趕緊賠著笑臉:“小子不懂事,大祭師莫要生氣……”

卓頓搖頭:“我沒生氣,收徒即使命定之緣,又須心誠自願,我也不會強求,只是——”他看了泰沖一眼,長聲嘆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你今天不願跟我修行,化解血光之災,他日生死大劫,到那個時候,莫要再來埋怨後悔!”

趙佑眼皮一跳,聽他這口氣,說得有板有眼,難不成將來真有其事?

眸光不自覺投向泰沖,但見那俊臉已不再初初墜崖時的蒼白,而是一種健康的淺麥色,看來那鷹血鷹肉很是養人,他的傷勢已經大好,再看他身姿端直,氣質內斂,舉止優雅中又暗蘊力度,怎麽看也不像短命的人!

再說,以他的武功,世間難有敵手,這血光之災,從何說起?

真想著,卻聽得他一聲淡笑,眼神飄忽,輕輕啟口。

“不怒,不悔。”

卓頓聽他這麽一說,倒也不生氣,只輕嘆道:“如此資質,可惜,真是可惜!”

泰沖淡淡一笑:“人各有志,大祭師的美意,我只能心領了。”

卓頓望著他,不無遺憾:“我三個月之後會有一次極其重要的閉關,很長時間都不會出來,要不你再考慮下,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泰沖搖頭笑笑,再不言語。

卓頓不再勉強,只搖動著手中的金綱搖鈴,眼睛幾乎瞇成一條縫,鈴聲停歇,他似微有驚疑,又道:“你雖然福薄命短,你的子嗣卻是洪福齊天,身份地位還在你之上,奇怪……”

泰沖卻是來了興趣,眸光似有似無朝他那邊一瞥,眉開眼笑:“真的麽?”

趙佑聽得微微皺眉,他現在是皇子,將來便是王爺,那泰景辰是他嫡長子,雖然日後繼承王位無可厚非,卻也到頂了,又怎麽說還能超越其父,在他之上?聽聞泰氏兄弟手足情深,莫非只是表面文章,這泰沖實際卻有稱帝野心,已在暗中謀劃,所以才有洪福齊天一說?但是看他這溫潤儒雅的模樣,成天無所事事的狀態後,怎麽看也不想是個做大事的人!

心裏有些亂,不知是被卓頓那句英年早逝所擾,還是為南越將來有可能發生的兄弟鬩墻事件興奮,正胡思亂想,卻見卓頓眼光一轉,落在陳奕誠身上。

“你也不想做我徒弟?”

陳奕誠微笑搖頭,態度誠懇:“不想。”

對於他的回答,趙佑並不意外,別說他對這些修煉之事毫無興趣,就算有,以他的心性,也絕對不願意被人退而求次,尤其,那初選對象是泰沖。

這兩人之間的明爭暗鬥,貌似從格魯開始就從來沒有消停過,以後怕是也不太可能有相互看順眼的時候。

卓頓聞言也不強求,呵呵笑道:“既然如此,倒也罷了,我在很早以前就算到自己這一生不會有傳人,這時候看到好苗子,一時動了癡念,卻忘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顧自笑了一陣,註意力慢慢轉到趙佑身上,眼底微微一閃,精光乍現。

“你,過來。”他指了指先前泰沖跪坐的位置,“我也給你摸一摸。”

趙佑見他想給自己摸頂,趕緊擺手,笑嘻嘻道:“男人頭,女人腰,都是不能亂摸的,還是免了吧。”

“怎麽,你有秘密不願讓我知曉?”卓頓的淡淡一笑。

“大祭師說笑了,我哪有什麽秘密,我只是比較含蓄罷了。”不顧一左一右的吸氣笑聲,開玩笑,自己借屍還魂,鳩占鵲巢,哪裏敢讓這大祭師隨便亂摸,揭穿真相。

要是他摸過之後也說上句什麽英年早逝,那他往後哪裏還吃得下飯,睡得著覺!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強人所難。”卓頓收回手來,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不明的光芒。

趙佑知道自己身上世俗氣太濃了,肯定是入不了這世外高人的眼,也不擔心他會把收徒的註意打到自己這裏來,只是來這碉房已有些時辰,之前都是鋪墊,現在也該進入正題了。

在這雪山之中耽誤的時間不算短了,有些事情回避不得,還需開誠布公,盡力解決。

迎上卓頓探究的目光,他面色坦然:“對了,大祭師今日找我們來,不知道所為何事?”

“你……”卓頓目光在他身上打著轉,卻是愈發深沈。

趙佑含笑自報家門:“在下姓趙,大祭師叫我趙三就好。”

他們三人算是中原大地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外形出眾,事跡斐然不說,其姓氏也是非比尋常,一旦報出,稍微聰明一些的人就能由所警覺,從以上種種聯想到其身份。

只是這摩納族人自恃神族,向來封閉,對外界之事不聞不問,就算是眼前這位接近於神的大祭師,也只是微微頜首,聽過便算。

“趙三是吧?”卓頓笑容一收,語氣冷厲道:“你們破壞了我族百年一回的血祭大典,罪孽深重,按照族規,所有人等都必須處以火刑,形體俱滅,以魂靈祭奠天神!”

趙佑面不改色,只笑道:“大祭師如果有心燒死我們,此時我們就不會好端端的坐在這裏了。”

卓頓一怔,又笑了起來,卻看不出他的喜怒,忽然道:“你身上的寶劍,可以取來一觀麽?”

趙佑也不覺驚訝,當初在那石堆門戶裏遇見多傑與阿金的時候,神劍就發出示警聲,後來在石梁上又再次鳴響,這大祭師既是隱士高人,對神器寶物的感應自然比常人要強,當下依言解下劍來,順服呈上,“只是個附庸風雅之物,大祭師隨便看。”

卓頓接過劍去,並不急著拔出,只是橫放在矮幾上,細細端詳,繼而手指撫過劍鞘上的紋路,臉上漸漸露出笑意:“不錯,確是上古神物。”說著驀然擡眸,盯著他道:“你能墜崖不死,靠的就是這柄神劍,是與不是?”

趙佑也不隱瞞,點頭道:“正是。”

“你……竟能禦劍?”卓頓再問,語氣裏有著一絲驚喜。

“勉強吧。”雖然還不嫻熟,必須是在極其危險生死攸關之際,才能沖破障礙,發揮作用,還沒真正達到老師口中人劍合一的境界,但一回生二回熟,每次調動神劍之後都有不小的進步,所謂禦劍,也就只是個時日問題而已。

泰沖身軀微動,望了望他,趙佑並不看他,只是迎向卓頓的目光:“我這劍,有什麽問題嗎?”

卓頓搖頭,語氣客氣了許多:“沒有問題,我只是想請趙公子幫忙,完成一項任務。”

“我?”趙佑哈的笑出聲來,“大祭師神通廣大,有什麽事是你都做不好的,還需要找人幫忙?”

卓頓突然嘆了口氣:“尺有所短,寸有所長,那地方與我修煉之術相克,又須辟邪神器佑護才能順利通行,是以這十五年來,竟無人得知其中究竟。”

趙佑聽得不解:“呃?”

405 千古絕配

卓頓沈默一會,似是下了很大決心,起身走去窗口,拉了拉掛在窗外的一只鈴鐺:“請族長到我這裏來。”下面有人輕應一聲,腳步聲遠去,他這才回頭,“你們隨我來。”

說話間卓頓已經走出房門,徑直上樓,趙佑不明所以,只得疾步跟上,陳奕誠與泰沖也是跟著出去。

這三樓的房間格局與家具擺設,趙佑當初早已查探過了,此次前來,但見物事依舊,也沒什麽改變,只那盞擺在佛臺上的長明燈芒稍暗了點,也沒太在意,隨口道:“這燈是不是該添點燈油了?”

卓頓腳步一頓,震驚望向他:“你……竟然能看出來?”

趙佑挑了挑眉,仔細打量這盞長明燈,青銅材質,細頸圓托,看起來普普通通,並無特別之處,何以他神情這般怪異?

“天意,真是天神之旨,我常年相伴才能明白這細微變化,誰知卻不如你一眼所見……”卓頓喃喃念著,卻不知他是眼力超常,又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這燈焰稍有一點變化,他都能察覺出來。

“這燈……”趙佑心有所悟,莫非他所謂任務,是與這長明燈有關系?

“這燈,是本族兩大護族寶物之一……”卓頓沈吟片刻,緩緩開口,“自我接受前任大祭師的神智,進入這碉房,這長明燈就一直在這裏,明亮如故,經久不滅,如不出意外,還將世世代代亮下去。”

趙佑心頭一動:“你的意思是,現在出了意外?”

卓頓讚許看他一眼:“十五年前這燈的光焰,比現時你們看到的,要明亮得多。”

“十五年前?”陳奕誠插上一句,“那不是宋氏王國國主與王爺受傷被救的時間?”

卓頓長嘆一聲:“正是。”

趙佑本來還是個獵奇的心態,一聽這話,衣袖中暗暗攥緊了拳,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滿不在乎笑道:“光焰暗些也沒什麽啊,反正還是亮著,不熄就行。”

陳奕誠站在他身旁,含笑相望,倒是泰沖,怔怔盯著那長明燈看,眉頭蹙起,似恨似憂,也不知想到了什麽。

“幾位有所不知,這長明燈是有靈性的,它與本族的命運相應而生,隨之明滅,它的光焰,實際上就是本族的氣數,光焰變暗,則意味著本族氣數漸盡,面臨滅頂之災。”卓頓唏噓一聲,徐徐言道,“本族子民是為天神後裔,據族史記載,先祖一共留下兩件護族之寶,一是神燈,一是聖水——神燈就是這盞長明燈,千百年來一直供奉在此;聖水則是另在一地下隱秘洞穴,二者遙相感應,缺一不可,共同庇護族地安寧昌威,族人安康喜樂。”

趙佑難得聽到這種神族秘辛,也不打岔,屏息噤聲,聽他悠悠講下去:“十五年前,有族人在山外遇到王庭的軍隊求助,一問才知,原來是國主和王爺在狩獵之時雙雙遇險,滾落山崖,我族雖然與王庭互不幹涉,但畢竟是在同一地界,本著睦鄰友好的原則,巴桑於是派出雪獸前去援救,豈料兩人傷勢嚴重,奄奄一息,基本是活不成了,我當時正在山中修行未出,巴桑當時還年輕,擔心王庭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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