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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眼迷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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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應該。”

聽著還像人話,趙佑點頭,繼續往下推理:“但是鐵士遠在大美帝國,遠水解不了近渴,大事不能耽擱,我總不能舍近求遠吧,所以……”

“所以。”小樂子接過話來:“王子該問我。”

“呃?”趙佑啞然失笑:“問你?就你那弱不禁風的模樣,你懂武功麽?你會舞刀弄劍,還是騎射摔跤?”

小樂子微微一笑:“我說過,陳奕誠會的,我都會……”

“你就吹吧!”趙佑一掌將他推得半倒在車板上,手指在他胸前戳戳點點:“瘦得跟個排骨似的,全身上下都沒二兩肉,就想跟人家趙氏王國第一勇士比,呃……”

怪了,指下的感覺還挺硬的,蠻有料。

難不成宮裏的夥食開得太好,小子這幾年長壯實了?

變指為掌,正要再摸,突然聽得前方傳來得得馬蹄聲,在這人跡稀少的大道上,入耳分明。

趙佑收回魔爪,撩開車簾一看,但見一隊青甲鐵騎從宮門赳赳而出,迎面馳來。

這裏離宮門尚有一段距離,正好位於城墻薪火與門前宮燈照射不到的死角,烏黑的天色中也不辯面容,鐵騎中有人揚聲喝道:“兀那車夫,此是宮禁羽林郎緹騎出巡,停車檢查!”

趕車的小桌子近來總算被他訓出了幾分膽色,倒不驚慌,扯起喉嚨答道:“車裏是三王子出游歸來,爾等膽敢擋道,不要命了嗎……”

“三王子?!”對面有人輕輕咦了一聲,似驚似喜,接著只聽得一陣蹄聲急急而來,行至車前,頓了下,毫不遲疑,大手掀開車簾。

趙佑正值惱怒,看清窗外那張略顯清瘦的俊臉,不覺呆了。

“怎麽是你……”

“就是我。”陳奕誠面上陰霾立消,輕笑:“我在這裏恭候多時了。”

趙佑瞅見身旁少年唇邊一抹譏嘲之色,沒好氣道:“等我做什麽?”

陳奕誠抱拳,一本正經答道:“我有要緊事務,要私下向三王子稟報。”

哼哼,說得這樣冠冕堂皇,他好似忘了他們還在關系交惡,尚未和解吧?

不是自己記仇,只不過他主動送上門來,總該給個軟釘子玩玩不是!

趙佑竊笑,掩口打了個哈欠,裝出困意十足的樣子:“今日太晚,我趕著回宮歇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明日一早你要請安聽課。”陳奕誠背書一般念出:“午後要小睡,醒來要閉門靜養,溫習功課,晚膳後要陪娘娘散步……”

趙佑擺了擺手:“那就後天吧。”

陳奕誠想也不想便道:“後天一早是去乾清宮聽朝,午後繼續睡覺……”

“停!”趙佑聽得額上冷汗涔涔:“你怎麽會有我的……作息時間表?”

陳奕誠朝車內瞟了一眼,苦笑:“我這些天來,每隔兩個時辰就去月清宮報到,你竟然都不知道嗎?”

跑這樣勤,什麽目的?

趙佑心念一動,咧嘴笑道:“陳奕誠,你是不是道歉來了?”

早說嘛,興師動眾,帶這麽多人跟在身後,他還以為是要搜尋叛黨亂賊呢!

“我可沒這麽說,我是正好當值,公務在身……”

這丫的,真是嘴硬,有膽做沒膽認,不過看在他瘦了一圈的份上,自己也不再追究:“好吧,那你忙,我先進去了。小桌子,走吧。”

陳奕誠抿唇,一動不動。

前方騎兵讓道,馬車重新起步,緩緩駛向宮門。

趙佑回頭看去,夜色中那人端坐馬上,身姿挺直,額間發絲被風吹得淩亂飛舞,一雙眼卻異常明亮,燦若星辰。

自己就這樣走了,他會不會很失望,很難過?

唉,今日酒喝多了,心腸硬不起來……

趙佑努力將兩樣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扯在一起,哀嘆一聲,悲催低喚。

“停車……”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室內,案幾上一燈如豆,書卷攤開,墨跡未幹。

一道暗青色的身影立在窗前,默然看著前方頂上的景致,心思飛遠。

目光所到之處,蒼穹深沈,風吹雲散,月光皎潔安詳,靜靜瀉在月清宮偏殿的殿頂上。

殿檐上的銅鑄瑞獸背後,在他視線看不到的地方,卻有一塊方圓丈許的平臺,平臺上鋪著一層厚實的軟墊,正中擺著一壺桂花清酒,幾碟果脯小菜,份量不多,足夠兩人對酌宵夜。

“我才在外面喝了酒回來的,還要喝啊?”趙佑背靠瑞獸隨意而坐,看著對面之人倒酒入杯的動作,心頭碎碎哀怨,要是早知道他會得寸進尺,拉自己到這房頂上來飲酒賞月,剛才打死也不會心軟停車了……

“成天出去跟人喝酒,陪會我喝幾口就不行嗎?”

呃,這人語氣中的哀怨程度,貌似比自己更甚呢。

趙佑心裏平衡了些,認命接過他遞過來的酒杯:“好吧,我就舍命陪君子。”

陳奕誠撲哧一笑:“怎麽突然對我這樣好,連命都願意給我?”

趙佑瞥他一眼:“我之前對你不好嗎?”

陳奕誠搖頭:“不好,相當不好。”他突然舉杯仰頭,一飲而盡,手背抹了下嘴唇,目光如方才飲下的酒水一般清幽幽射過來:“我不明白,我走之前都是好好的,為何這次一回來,什麽都變了呢?你就那麽討厭我嗎?”

“少裝可憐相,我幾時討厭你了?”趙佑狠狠瞪他,“還不是都怪你,心胸狹窄,小肚雞腸,還在大皇姐面前參我一本……”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我那不是被你氣昏頭了嗎?”陳奕誠眼神一柔,長臂伸出,手掌撫向他挨打的面頰,五日期限未到,那裏,依舊微微紅腫:“還痛不?”

趙佑楞了下,輕輕側頭,躲了開去,順帶朝他揚了揚手掌:“當然痛!不信我給你一巴掌試試。”

看著他生龍活虎的模樣,陳奕誠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把臉湊上前去:“打吧,給你打回來,多打幾下,打過之後就不許不理我了。”

嘖嘖,這就是他父皇親自禦賜封號的趙氏王國第一勇士?

主動把臉送給他打,還真是犯賤,不知道大皇姐看到他這副尊容,當做何想法?

“你自己說的,打痛了可別怪我……”

趙佑眼露兇光,作勢揚起手來,陳奕誠應了聲好,微微閉眼。

月色如水,對面的男人劍眉舒展,星目半閉,唇邊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怎麽看怎麽帥,想著要在那俊朗無瑕的臉上留下王指印,還真是於心不忍。

何況,他也就是做做樣子嚇唬一下罷了。

趙佑暗自嘆氣,手掌垂下,牙癢心更癢,要是小樂子的話,自己直接就手指捏上去,任間蹂躪了,但是,他不是小樂子,是陳奕誠,大皇姐趙茹的心上人……

陳奕誠半晌不見動靜,笑著睜開眼:“怎麽,舍不得打我?”

“我哪敢打你,人家會心疼的……”趙佑想起一事,提醒道:“對了,我那大皇姐脾氣大得很,上回追蹤我到怡香樓,大鬧一通,害我給那老鴇賠了不少銀子,這次你和梅香的事情,我擔心她會找梅香的麻煩……”

陳奕誠聽得皺眉:“我和梅香什麽事情?”

趙佑朝他上下打量,似笑非笑:“你不是說要去她家提親嗎?莫非你把人家吃幹抹凈,就不認賬了?”

“我不過是跟她說好,做做樣子。”陳奕誠輕笑:“我不信你連這都看不出來!”

“嘎?做樣子?”

趙佑有絲怔忡,就被他一個勾手,重重敲在額頭上:“相識這麽多年,我是怎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

額頭一疼,心底微有竊喜:“我怎麽知道,梅香說你力氣大,脾氣又壞,暗示你對她霸王硬上弓呢。”梅香脖子上那個刺眼的吻痕,想必也是她們三人故意弄出來氣自己的吧,不能否認,當時確實有那麽一絲憤怒,雖然有些師出無名……

“我是個信守承諾的人。”陳奕誠悠然一笑:“我答應你要守身如玉,我就不會食言。”

趙佑張了張嘴,嚅囁道:“守……守身如玉?我幾時提過這樣的要求?”

“當然有。”陳奕誠很肯定地點頭:“你忘了麽,我當年離京前夕,到這月清宮來跟你辭行,你請我喝酒,我走的時候,你追著喊了這句。”

“哦?”趙佑面上一燙,記憶裏好似是有這麽回事,不過他絕對是信口胡說的,沒想到這小子竟然當了真。

他當了真,一直在遵守諾言……

趙佑心頭一動,咬著唇吃吃地笑:“你真遜,這一把歲數了,居然還是個處……哈哈哈!”

陳奕誠俊臉一紅,微怒道:“笑什麽笑,你這小子!”

“我沒笑……”趙佑忍住聲音,卻仍是笑不可抑:“哈哈哈,陳奕誠,你個笨蛋,誰叫你去那麽遠的邊陲軍營,那鳥不生蛋的地方自然是沒有女人的,若是留在帝都跟我混,保準早已名聲在外……”

“你還笑!”陳奕誠伸手來捏他的鼻子:“我如今這樣,還不都是因為你!”

趙佑拍開他的手,微微喘氣:“那個,你自己人笨,怪得了誰,我說陳奕誠,你……”

“怎麽還是叫我全名?”他劍眉輕揚,正色道:“四年來我信守承諾,你也該記住你當日說的話,不能言而無信。”

趙佑愕然:“我說什麽了?”記得那日自己與他一杯接一杯,喝了個酩酊大醉,半夜還吐了來著,至於說了些什麽話,全然不記得,總不至於,說要以身相許吧?!

“你說,等我回來,你就叫我奕誠,我這回來都有一個月了,也沒聽你改口……”

原來是這個,嚇他一跳!

不就是換個稱呼嗎,這還不簡單,張口就來:“奕誠。”

陳奕誠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聽你喚這一聲,真是不容易。”

趙佑得意而笑:“奕誠奕誠奕誠奕誠奕誠……”一口氣喊出十來個,本金利息,一並送出,這還不算,再親自倒滿兩杯酒,遞上一杯給他,“來,我敬你一杯。”

“不必急在一時,來日方長,慢慢叫。”陳奕誠舉杯與他相碰,笑道:“今晚是怎麽了,這樣聽話?”

趙佑沒理他,搖頭晃腦念叨:“那個什麽,感情深,一口悶!喝!”很是豪邁,一口飲盡。

陳奕誠放下空杯,沒有再倒酒,只是望著他無聲朗笑。

“我都受寵若驚了,肯定是有什麽事情有求於我,才會對我這樣好——直說吧,需要我做什麽?”

還好,不算太笨。

趙佑展顏一笑:“沒什麽,我只是覺得你這人挺好,值得深交。”

劉海希望他和陳奕誠能夠走得更近些,關系更進一步,從他身上突破去影響他父親,鎮國將軍陳寶國的政治傾向,而這筆打點費,可以虛開高報,盡數收入自己囊中,爽啊……

心頭喜滋滋,樂淘淘,酒喝得多了,再被涼風一吹,居然頭也不痛了。

夜色清涼,那桂花佳釀的清香,在空氣裏徐徐飄蕩,微醺沈醉。

趙佑這一高興,又開始嘰裏呱啦,尋求八卦:“對了,我聽說大皇姐又去求皇祖母父皇,急著要嫁給你,說不定皇祖母壽宴之後,就是你們的婚期……”

陳奕誠握住酒杯,只是笑:“我發覺,你每次都很關心這個話題,為什麽呢?”

“因為……”趙佑嘻嘻笑著,努力在腦子裏想著措詞,“你們那麽般配啊,天作之合,眾望所歸……”

陳奕誠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地問:“這個眾望所歸,也包括你嗎?”

“呃……”趙佑不合時宜打了個酒嗝,捂嘴笑道:“瞧你這話問的,我自然是……自然是……”

是什麽?

趙佑歪著頭思索,好像也不是那麽期盼,矛盾啊矛盾,還是當哥們隨便些,想吵就吵,想不理就不理,做了自家親戚,反而瞻前顧後,畏手畏腳,放不開了……

陳奕誠忽然一笑:“這個問題,有這麽難回答嗎?”見他怔怔不答,自顧自說道:“前幾日回到家中,我已經由家族長輩主持,儀式從簡,行過冠禮了。”

“哦,恭喜,我明日補份禮物給你。”

按照這個朝代的禮制,男子二十及冠成人,可告宗廟,娶妻生子。

趙佑暈乎乎地想,大皇姐趙茹今年也十九了,年齡在未婚女子當中算是偏大,這樁婚事不好推脫了……

“你在想什麽?”

趙佑冷不防他驟然發問,老實回答:“我在想你們成親,我需要送多少禮金。”

“你……”陳奕誠恨得咬牙,為之氣結,半晌說不出話來。

想他年紀輕輕就享譽帝都,名揚趙氏王國,之後更是縱橫西北戈壁莽原,勝績累累,全無敵手,怎麽就在這位三王子面前頻頻吃虧受氣?

“唉,我多半是上輩子欠你的……”

趙佑打了個呵欠,摸了摸鼻子,很是正經:“我很確定,我前世不認識你。”

陳奕誠長長嘆氣,無奈搖頭:“算了,等你哪日清醒些,我們再談這個。”

“呵呵。”趙佑傻笑,佯作醉意地朝他揮揮手:“你以為我醉了麽,告訴你,我酒量好著呢,沒醉,沒醉的!”

這四年來,紈絝子弟的名號可不是憑空得來的,成天吃喝玩樂,這一點酒,怎麽會醉呢?

確定自己沒喝醉,只是……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以醉為名,裝裝糊塗也好。

是的,他承認,這樣品質優良的青年才俊,一直都讓他眼迷心醉,並不是如他在母後面前所說那麽無動於衷。

只不過一來他名草有主,二來兩人理想信念完全相左,在他現在只心存疑惑,又被嚇了回去,還沒有向自己最後攤牌之時,自己也樂得很鴕鳥地裝作懵懂無知……

“也許是我醉了吧……”陳奕誠低笑,作勢來攬他的肩膀:“我頭暈,真難受……”

趙佑皺眉推他:“餵,你沒長骨頭麽……”

好的不學,盡學袁承志的無賴。

“王子,時辰不早了,該休歇了。”清冽沈靜的嗓音恰到好處插了進來。

小樂子?

兩人轉頭看去,只見那少年正趴在殿檐上,探出大半個身子來,衣袍被夜風吹得鼓蕩作響,身形微晃,似要乘風而去。

在他身下,一架高高的也不知是從哪裏找來的竹梯,正顫顫搭在殿檐邊上,小桌子在下方一手扶著梯子,另一只手使勁揉眼,含糊嘟嚷道:“小樂子,你踩穩,別掉下來了。”

趙佑看得瞠目結舌,這出場方式,真是標新立異,與眾不同,這小子,真有他的……

“來了,正準備下去了呢。”

眼神示意,又連推幾下,身旁之人才不情不願扶住他的腰,帶他從平臺上一躍而起,翩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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