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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櫳翠庵內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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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冷哼了一聲:“我素來敬重鳳姐為人,沒說她半句不是,現下又怎麽會害她?倒是你,長著俊俏又能幹呆在鳳姐身邊,連姨娘沒混上,心裏是有著怨的,故意挑撥是非,拖我下水,顯得自己清清白白可憐見的。”

“你。”平兒聽到邢夫人連姨娘都扯出口,不由得面色紅了一片。

“我平素在寧國府,不常到榮國府來。雖沒能服侍老祖宗左右,但也不是好糊弄的。”邢夫人見她一張利嘴啞了聲,更生出得意色,又不忘在賈母面前表現表現。

賈母年紀大了,頭發花白著,連聽力都不好使了,看到邢夫人和平兒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沒聽出個由頭,下意識看向身邊的鴛鴦和王夫人。

賈赦還在世時,惦記過鴛鴦,現在賈赦死了,鴛鴦無疑是最開心的人之一。也正是因為有這份摩擦在,她不敢貿然開口為平兒說話,邢夫人現在看誰都不順眼,指不定還反咬到她身上。

至於這王夫人,平時在祠堂吃齋念佛,不管內務,看到邢夫人和平兒爭吵,心裏只覺得聒噪,柔聲向賈母道:“鳳姐還病著,誰的話也不可輕信,等她醒了,老祖宗來定奪,如何?”

平兒本來想著王夫人與邢夫人不合,還盼著王夫人能給自己說上話的,到現在是真冷了一份心,也再不管其他,諷刺道:“大太太是人上人,吃食用度奴婢指望不上能比,更別說還能當上姨娘。但大老爺還在時,他對大太太的關心,我們這些做下人也是看的清,求鴛鴦做姨娘不得,就費了八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名喚嫣紅的女孩子。”

“混賬!主子們的事也由得你來編排。”當下有眾人在,素來睜只眼閉只眼的事,由一個丫鬟開口諷刺,邢夫人臉不知道該放在何處。邢夫人再顧不得體面,扯過平兒的衣領,左右開弓打了一巴掌,原本白皙的小臉,多了無比清晰的巴掌印。

邢夫人以為平兒會哭,或者說房內眾人都以為平兒會哭,然而,她墨黑般的眼睛冷著亮,嘴裏反勾起淡淡的笑意。這笑意淡淡,讓她原本俊俏的面容,更生出一股韌勁。

為什麽平兒會在這時,單獨提到嫣紅的事,與其說罵強納鴛鴦為姨娘的無恥,更是在笑另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探春。

自賈府抄家後,一連幾日都是下雪天。除了捎封書信給湘雲問候外,探春多是窩在秋爽齋裏。她跟周瓊一塊琢磨這皇上,南安王一家等關系,找個突破口。

原來這朝堂分出諸多派系,相互制衡,各有為皇上所看重時。先前,探春未出嫁時,皇上特別看重北靜王,而北靜王這一派系,賈府外有王子騰,內有元妃,好不風光。自探春出嫁後,皇上對北靜王漸漸疏遠,跟南安王開始走近,到元妃仙逝後,表現的更是明顯。到如今,王子騰官位架空,賈府被抄家,徹底失寵,南安王熾手可熱。

種種跡象表明,皇上跟南安王私下肯定有所密謀,就是這密謀跟她出嫁還有那麽一點關系。探春跟周瓊二人百思不得其解,決定趁著皇上在花朝節為章選慶七歲生日,一探究竟。

不巧,今天,天放晴了。她剛呆在院內想曬太陽,鴛鴦來喊她,說是老祖宗想多叫些人去看看鳳姐,人多熱鬧點。然後,她就跟著一群人來到了櫳翠庵,目睹了這一幕。

平兒罵賈赦費了八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名喚嫣紅的女孩子,這事還真狠戳了下探春的心。要說為什麽,還得從她未出嫁說起,王熙鳳病重,將內務分給李執她還有薛寶釵三人。她見大觀園內,種著花草,卻疏於管理,不拿出賣錢可惜,為此改革定了一系列措施。

她曾細細算了下,這改革能給大觀園一年能省下四百兩銀子,當時還尤自高興節省開支。現在,單供賈赦一時玩樂,就拿銀子不當銀子的,被平兒在眾人面前點破,花費了八百兩銀子。這滿是富貴氣息的榮國府,內裏早是破敗不堪,可笑之極。

這些時日裏,她也曾反省過自身,怎麽還是眼見著這賈府倒了,落了白茫茫一地,現在徹底醒了,這樣的大家子沒救了。

探春走到平兒跟前,擋著邢夫人惡毒的目光,回道:“大太太好威風,在這裏大吼大叫,偏生往日,在自家夫君面前伏低做小。我細細想來,這不就是欺軟怕硬嗎?”

“三。。。”邢夫人還沒說出口,馬上改口溫言細語道,“王妃說笑了,我平時沒怎麽管事,現下是有人嚼舌根嚼到老祖宗跟前,我怎麽能不管呢?”

邢夫人說完這話後,又朝著賈母那邊笑了笑,端的是賢妻作風。

很不巧,探春不領她這個茬,走到王熙鳳身旁,輕輕怕了下後背,原本擦幹凈的唇角,又溢出湯汁。

眾人一驚,又聽到她說道:“方才平兒說你想害鳳姐,但心急沒說出到點上,看鳳姐的情形,是想灌藥讓她病情加重,害死她嗎?”

“你,你在說什麽?我怎麽不知道。”邢夫人閃過一絲慌亂後,鎮定道。

探春走到羅漢床旁的案幾,端起藥湯,微微一笑道:“這藥湯早冷了,平兒要餵藥也不會餵冷的,而鳳姐也沒有講藥湯喝下去,如此看來,正是外人強灌的藥湯。”

這話剛落,剛剛未多言語的王夫人接話,對邢夫人道:“我平素敬你,跟他人都當你是大太太。你也該知道自己的身份,豈能撒氣撒到晚輩頭上,還做出這等惡毒手段。”

王夫人平時不管事,但凡說了話,這話裏話外的意思都得他人裏外琢磨一遍,才敢晚睡。

這王夫人與邢夫人平時還是和睦,幾乎沒有沖突的,此刻為王熙鳳的事,當眾說起邢夫人的不是,可以說是再沒什麽情面可講。

邢夫人聽完後,發現賈母正在以驚恐的眼神看著自己,看樣子是站在王夫人那邊了,又有些不爽的,掃視眾人,發現這丫鬟婆子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厭惡嫌棄的。

她就知道,知道這賈府上下人等誇王夫人和善,還在祠堂吃齋念佛,端端是個好媳婦,人人稱道的。至於她,說出去是大房,是大太太,管不了家,平時貪些銀兩,就有可惡丫鬟婆子背地嚼舌根。明明她該是好媳婦的樣,王夫人不管事,王熙鳳何等潑辣之人,連璉二爺多瞧別人一眼都受不了,她是無不顧全夫君想法,百般忍讓,還張羅著姨娘的事,卻落得一無是處。

這一屋子,不,這一家子都是黑母雞一窩,看著倒胃口的。

“二夫人說話是有幾分理,既然做了主子,該知道自己的身份,豈能撒氣撒到晚輩頭上,還做出這等惡毒手段,”邢夫人慢慢覆述了一遍王夫人的話,語氣微變,“就是不知道二夫人也拿著自個兒當主子嗎?”

她說完後,眼神冷冽看向人人稱道的好媳婦,王夫人。她的心是不白,但王夫人哪裏又是什麽好東西。既然王夫人撕破了臉皮,她也不妨罵一罵。

王夫人一怔,回道:“你什麽意思?我平素吃齋念佛,何曾做過得罪人的事?”

“是,你是在吃在念佛,但做的諸多事還真不見光。自己丫鬟金釧兒玩笑幾句,就嚇的人跳井自殺,生生沒了一條命。我說到這,你估計要說是金釧兒膽子小,但她平時跟著你,難道你還了解她的性情,”邢夫人說到這,看到王夫人面色漸漸難堪,心裏更是湧動著快意,補道,“在場的人還有晚輩,他們是年紀輕,想不來你手段厲害。比如趙姨娘身邊跟著個丫鬟,叫小鵲,但凡在姨娘那邊有了賈政要寶玉念書的消息,就會到一趟怡紅院。”

站在賈母旁邊的賈寶玉,本來還在思索要怎麽化解二人矛盾,萬沒有想到,這大太太會提到小鵲來怡紅院通風報信,還挑明是王夫人安排的。

他內心一片驚然,問道:“夫人,小鵲的事都是真的嗎?”

王夫人轉過頭,看向他,泛著溫柔的笑意道:“你平素怕念功課,偏生老爺又催的緊,我是為著你,才讓小鵲到怡紅院通風報信的。這天底下,娘為孩子做的事都是心甘情願的。這事是真的,又怎麽了?”

這句話一下子堵到了寶玉的心口。他最厭惡有人在自己面前耍手段,算計,將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偏生這人是自己的娘,還真是為了他好,替了他不少事。

往日,要是沒有小鵲通風報信,老爺責他罵他,只多不少。

邢夫人看著眼前一幅母慈子孝的場景,嘲諷般的口氣淡淡說道:“二太太是為著自己兒子撈著便宜,得了不少老爺歡心。趙姨娘是個不長進的,枕頭風都吹不好,手段也不如。二太太,你看,我說的對嗎?”

王夫人臉色早青一塊,白一塊,迎著邢夫人的當口,更是說不出話。

“夠了!”

賈母用沈香拐杖狠狠敲打了地,吼道,一下子鎮住了所有人。

這裏,本該是清靜,自在的櫳翠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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