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櫳翠庵內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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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年紀大了,素來深得她心的王熙鳳病了,王夫人和邢夫人哪裏有半點主子樣,在她面前撕破臉皮,揭短,再這樣下去,傳出去真是大笑話。

王夫人看到賈母生了氣,小跑到賈母跟前,道:“老祖宗身體要緊,不要動怒。我們還是先回去,等我處理完這些事後,再來向老祖宗回稟。”

賈母點點頭,正要離開,卻不料邢夫人擋住了去路,眉間眼梢,滿是不屑之色。

眾人見邢夫人擋住去路,道:“你要幹什麽?老祖宗說了,要回去休息。”

“現下二太太跟我鬧矛盾,老祖宗的意思又將事情交給她處理,到時,我豈不是吃了啞巴虧。還不如,現在,就把話說的清清楚楚,做個明白人。”

“老祖宗身體不好,你要把她逼到什麽地方才肯罷休,難道真要人盡數給大老爺陪葬不成?”先前沒怎麽說話的平兒,此時喊道。

其他人聽到陪葬二字,再想起邢夫人對王熙鳳的所作所為,內心雪明,不由得避讓三分,只想離開此地。

邢夫人見此,朝賈母溫婉一笑,道:“老祖宗莫怪,我沒什麽惡意。相反,在老祖宗身邊的二太太,現在暗地正在商議其他事,沒透一點風聲給老祖宗。”

“你這是。。。”王夫人再傻,也知道邢夫人在說什麽了。

王夫人驚慌的環顧,看到賈寶玉還一臉奇怪的情形,連忙阻止,口氣討好道:“大太太平素是極好的,有什麽事再晚些商議,也不遲。”

果不其然,如王夫人的料,邢夫人稍稍沈默。

不料,賈寶玉見二人說話神神秘秘的,忍不住道:“這一家子亂成這樣,要是真有什麽事,盡管說就行。”

“我要說的事,也正是跟寶玉有關,”邢夫人接上話,又故作神秘道,“這些日子裏,賈府日漸破敗,你們猜,二夫人商量出什麽事來?”

賈府人多口雜,但凡主子有什麽事,丫鬟家奴早議上好幾遍了。王夫人想為寶玉娶親,定的是薛大姑娘這事,除了養尊處優的賈母外,也就只有平日恣肆放蕩的寶玉一人未知。

寶玉見邢夫人說的有趣,笑道:“什麽事?其他人怎麽都不愛開口,還都看著我。”

“二夫人為你定了一門親事,定的是薛大姑娘。”

“我怎麽不知道,”本來還笑容滿面的寶玉,一下子變了臉,又看到除了賈母有驚愕之意,其他人多面色平平,“大夫人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邢夫人搖搖頭,看向王夫人,道:“說的好聽是為子女,到頭來又何曾念過子女意願?你現在看清了嗎?”

此時此景,寶玉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怔怔想起邢夫人的話,共說了三件。向來待他極好的娘親原來是這樣的人物,一直是未變的,未變。

另一邊,賈母握著沈香拐杖的手,控制不住的抖動著,好一會兒道:“你們這般哄我,外頭看著孝敬,暗地裏盤算。我統共也就寶貝這麽一個孫子,你還念著自己,給他挑個他不喜歡的媳婦。”

“老祖宗冤枉,我也是為這個家著想,再說了,娶妻當娶賢,薛家大姑娘模樣標志,平時溫婉賢惠,事事都念著寶玉,定然是作賢內助的,”王夫人說到這,語氣一轉,“賈府現在落魄也不怕,只要這後生起來,還是有光亮的。婚後,寶玉改性意在功名,這三五年的,賈府又是一番天地。”

“不,我是不會念書考功名的,絕不會。我也不想娶什麽薛大姑娘,再好也不要。”寶玉氣道。

王夫人瞧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林黛玉,怨道:“在這裏說什麽胡話,四大家族和氣連枝一榮俱榮。你要娶親,這族內閨閣女子,模樣性格一等一的,也就是薛大姑娘。她嫁給你,定能幫你改了這毛病的。又不是還小,哪能還離經叛道的。”

“我偏要離經叛道。”

王夫人冷冷吐了一句話:“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你當真要不孝嗎?”

不孝,是重罪,是壓在人的身上無言枷鎖。

寶玉恍惚間,看向了林黛玉。諸多女子之中,她站在其中,最是得他的眼。要是放在平時,出了什麽熱鬧,她定會頭一個戲謔取笑。然而從入櫳翠庵開始,她一言不發,像是世外之人,漠然。連他的婚事,她都是靜靜站著,無話。

明明,二人曾有那麽多美好的回憶,到如今,她都忘了嗎

那日正是三月中浣,沁芳閘橋旁有一片粉紅的桃花林,他坐在石子上翻著《會真記》。有清風吹拂,花瓣飄飄灑灑,正是落紅成陣。剛巧黛玉到此葬花,邀她一起翻這本《會真記》。賈府門風極嚴,向來不待見這些書。也就在那時,他真正是明白,自己的眼睛早挪不開了她身上。

《會真記》故事裏,有情人終成眷屬,多好。

賈寶玉走到林黛玉跟前,然後看向王夫人道:“容孩兒不孝。”

“你,你把我快氣死了,”王夫人看到這一幕,何曾不知道賈寶玉言外之意,“林姑娘身子弱,她父親才把她送到這好生嬌養,這些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平時常哄林妹妹開心,但我常常笨了點,反弄得她不舒服,跟我慪氣。現在,娘非要逼我娶其他人,我該要表態了。”

王夫人怒道:“你怎麽這般固執,林姑娘天仙樣,跟你兩清想也,我哪裏不知道。但是她這病,這病懨懨的,哪裏能明媒正娶嫁給你。我們賈家落魄到這地步,放著薛家大好人家不要,娶她入門,豈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賈寶玉一時語塞。

站在賈寶玉身後的林黛玉,她聞言後,款款走到眾人跟前,先柔聲向王夫人問候,再微笑道:“黛玉在這裏叨擾多年,實在感謝。昨日,我收到來信,原來在姑蘇還有一門族親,他想接我回家,想稟告給老祖宗,老夫人,二位夫人。”

眾人無不驚愕,除了探春。黛玉何等高傲性子,平時遇事忍一忍,私底下抹眼淚罷了。現在王夫人當眾說黛玉病弱不堪娶,將她這心思徹底抹絕了,她又怎麽會再容忍。誰還不是自家爹娘手上捧著的心肝,到這裏白受氣。

寶玉聞言一怔,急道:“你騙我,姑蘇沒有你的族親,也不會有人來接你走的。”

林黛玉垂頭,從袖中拿出一封書信,走到賈母前,遞上去。

一旁的鴛鴦替賈母接了書信,攤開來看,說的一言不差,這人本是林家的一門旁支,三歲那年被人販子拐了,家裏人久尋未果,當沒了這人。不料他走南闖北,日後發達,剛巧探聽到自己身世,賈家又被抄家,起了來接黛玉回去的心思。

賈母看著這書信,又看著黛玉,嘆道:“自你入府來,吃穿用度與其他小姐無二,唯恐虧待了你。現下賈家沒落,這日子是艱難了。你到底骨子弱,真回了姑蘇,這一路舟車勞頓,如何禁得住。”

林黛玉笑著搖頭,道:“前些時日,王妃妹妹從海島帶來靈草給我吃了。我發覺自己是一日勝一日,不僅是哭少了,睡也睡的好了,身子骨好的很。倒是老祖宗年紀大了,黛玉沒能貼身服侍,實在過意不去。”

“可。。。”賈母有無數話,想勸黛玉留下,可留下又如何,難不成真留她在此過苦日子。若是真有大富人家接去,倒也不失為一條去路。

如黛玉入府般,鬢發如銀的賈母將黛玉再度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著大哭起來。

當下,眾人見此情此景,再想起賈府今日現狀,無不下淚,黛玉也嗚咽哭著。

王夫人和邢夫人也沒想到,爭著吵著,反讓林姑娘開了要離府的口。

寶玉待勸解好賈母後,道:“林姑娘要回姑蘇,我也跟著去。”

“傻孩子,人家去奔親,你跟著去幹嘛?”

寶玉固執道:“這賈府還興盛時,我終日游蕩,不管事,現在賈府出了事,我也不想管的。林妹妹要走,我也跟著走,橫豎要呆一塊的。”

“不用了,”林黛玉冷冷看向賈寶玉,回道,“木石前盟眾抵不過金玉良緣,你是賈家公子,何必被我誤了。”

林黛玉說完後,又喚紫鵑站她附近,對眾人道:“我在瀟湘館還熬著藥,在這裏站了一會兒,也該回去喝藥,不打擾諸位,要先走一步了。”

隨後,林黛玉帶著紫鵑,走出房門,櫳翠庵的大門,步下石階,一路遠去。她背景絕然,不帶一絲回頭,像是錯入到此地,稍作逗留的仙子,揮一揮衣袖還是走了。

賈寶玉追到櫳翠庵門前,想大聲喊住,喉嚨裏卡著疼,什麽也喊不了。

積雪覆蓋石階上,留著足印,一路蜿蜒到遠方。

這天,真的是冷的,冷到他長這麽大,第一次受不住這寒意。

他是想她快樂的,想她開心的,想給她幸福的,卻連她的信任都沒得到,固執的回姑蘇。

她肯定是想的很好了,他如王夫人所願,娶得寶釵,光覆賈府,而本人則與君長決,在姑蘇,嫁個王孫公子,相夫教子,就好。

櫳翠庵是個清靜的地方,除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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