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還將一夢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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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座,十三軍通電,漕涇失守!”侍從官的臉色死灰一片,雙手急促遞上一份軍部加急電文。

在賈靜男將這份電文遞交給面前的指揮官時,仿佛是獲悉了什麽,這間房子裏與他共同度過數個不眠之夜的人都一齊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不約而同的都將目光投向了賈靜男以及他面前的,那位戎裝的少將。

漕涇失守,意味著敵人從金山衛登陸後,合圍成功,漕涇這枚最後殘留在敵人內核中的釘子,如今也已被連根拔起,上海的中心城區,終於宣告全部淪陷。

仍在電訊中的少將,那急促的命令聲不妨停住,一段時間的河流,被突兀的中止,可以看見立時被露出的大片荒蕪的白色河床。少將徐徐放下手勢,在面前的上海作戰地圖前失神了幾秒後,方轉過身來,伸手接過賈靜男遞過的電文,他手中的電文,大片的空白面,其實只有十幾個字——但這十幾個字,其實表示的並非只是一個漕涇失守,而是喻示著他們終於失去了面前的這座城。

上海這座正被世界矚目著的城市。

損失了一個軍長、四個師長、十五位將軍和三十萬士兵的性命代價,在這一場戰初開始的時候,迎頭便是一個巨大潰敗。這一個潰敗,也被全世界唏噓地看在眼中。

這場潰敗,足以消磨掉他們所有的希望和曾殘存的僥幸。沒有人知道前途會是如何,會不會是就此一敗塗地到底?

一個民族的根莖會不會就此被連骨打碎,再無崛起覆生的可能?這個後果太過於沈重,沒有一個人能承受的住,南京的國民政府將承受不住,面前的少將也將同樣不能承受住。

這間逼仄狹小的屋子,本是龍華車站的電機室,在這半月裏,被他們當作臨時工作的地方,成為這座將傾之城的情報交流的總樞,如今被軍方要求予以盡速保全撤離,因為也許幾分鐘後,他們共同作戰的盟友,或已在與日本人的對抗中失卻了最後一條性命,十三軍是又一個全軍覆滅的軍旅。

“將重要電文內容謄錄後銷毀所有多餘文件,準備在半小時候後撤往蘇州戰區……”作戰地圖前的少將在失楞了數秒後,終於沈重開口。

他後來回頭的剎那,無數的文件正在被投入到火盆中焚毀,只是一個命令,他駕馭他的部屬一向得力,但這最後一幕還是刺痛了少將的瞳孔,這種刺痛並非來自軀體,而是來自心脈之間,那顆正跳動得越來越為激越的心臟。

他拿起桌上他的那頂軍帽,出神看著上面的那枚國軍徽章,然後伸出手指,將那上面沾染的戰灰緩緩拂拭而去……屋子外,地上泥水潰敗。軍靴踩進那灘泥水中時,倒影出冷毅的臉上,長久地被剝離失去神情。屋子內此刻撤退前的淩亂和屋子外此刻天宇間的死寂,形成那樣強烈的對比,恍若置生和死的對岸而立,那一岸仍槍火激烈,壯懷激烈,這一岸死寂如海,再沒有半個活著的魂魄。

他不由得更往前走出一步,要離這種永夜般的死寂遠些,一直在危境之中隨扈在他身邊的賈靜男,突地從腰間拔出配槍。

黑瓦上還有雨滴,一下一下地砸落,有一滴在他走出這處檐下時,正落在他英偉的眉睫上,冰涼冷澀的一滴。在這個已然並不安全的地方,他不覺擡起頭,最後一眼看向這個即將陷落的城市,去看向令賈靜男生出警戒的方位——

灰色的天穹,正籠罩著這座城市的上空,待再收覆山河,不知何年何日。……他的目光落遠,落遠,慢慢地凝成一條線,凝在了一處,更楞住了神,他的胸臆之中忽然湧動起另一種情愫。

那不同於先前他陷入的那片灰色的霧潮,那是霧潮之間透出的一點稀薄殘缺的月光。

這本是一個不再安全的所在,所以不但是他,連賈靜男都已快速地從腰中拔出槍械,後背貼緊門板,更遠在兩百米開外的兩名警戒人員那,已傳來子彈上膛的聲音——他卻忽然看見了霧潮之上的那片稀薄的月光,他於是按下了賈靜男的槍管。

有人正從很遠處靠來。

龍華車站早在兩月之前就成為日本人轟炸的首輪目標,成為一片廢墟。選址這裏,一是再度轟炸的可能極為少數,二是毗鄰黃浦江,隨時可以做出撤退的部署。

日機後來一度再次轟炸過周邊無數,這裏卻成僥幸之地。但如今這一片廣大的廢墟之中,有人影正在從遠處摸索而來,身影踉蹌著,面目隔得太遠,只看到一團灰色的輪廓,這團人影長久地在被轟炸過的龍華車站上徘徊兜轉著,忽然雙膝一軟,頃刻間跪了下去——他聽到一種哭聲,像是那被團團困住的獸,從女人的喉嚨口沖湧而出,不知避諱,因為喪失了最後可以掩飾的機會。

她也來不及避諱。——日本人的飛機早他一步,將這裏都轟炸成了焦土。

他甚至已埋葬在這段灰燼中。在這座斷了根的城中,仰望沖天飛走的斷鳶,她是獨被留下來面對滅世殘垣斷壁的人。她來晚了,因此喪失最後活下去的機會,也喪失了最後一次相見的機會。

她不肯信命的。

但這就會是最後的結局。

很多人的一生沒有得到機會,可以在死去之前用力地愛人,不是力氣不足夠,而是沒有遇見可以承受和接納這份用力的對方。她遇見了,一次次的尋找到了他,費盡全部的愛意去尋找到他,後來才知道,找到了,不是幸運,其實更是錯。

全都是錯,明明從來註定都是錯過。

如果,當終於永生都失去了再得以看見那個人的機會。——要怎樣,才可以停止去懷念那個人。……明明是最後一刻,身體中那一團殘火慢慢的跳散開來,熄了,倏忽成了燼,斷了全部的生還跡象,為何仍有一截痛楚還留在胸口殘喘。

仍是不肯死得瞑目。

或許是那個人就歸於眼前的這片墟土中,如今還正召喚著她,用心不顧性命地再去尋訪他,而她終於可以找到他葬處的最後一滴血跡,看清他最後一段死時眉目模樣。

不,她恍惚難過的想——不,最好永遠都不要相見了。

她聽到子彈上膛的聲音,近在咫尺,她天性之中自我保全的心思在想,如果她此刻去避,會有幾分概率能避得過,只是避得過了,又能怎樣。

她的槍裏還有一顆子彈。

那是她留給自己的。

這顆子彈從南京被帶到他曾駐身過的地方,她是要留給自己的,她不想用日本人的子彈來結束這最後一刻。

她看到有人影欺近,就停在十米之外。所以她開始去摸她的那柄槍——這樣,當在另一個世界再面對時,她會無愧與他相見。

她看到有個人影正大踏步的走過來,停在更靠近她的地方。她的眼睛因為在初看到眼前一幕廢墟的時候,目光中再不能完整的看清任何人和任何事,包括這個正朝她走過來的人,是敵或友?

這場戰爭能摧毀一座城市,其實更能輕易摧毀掉她。她沒有聽他的話留在上海城外,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邁入上海城第一步,他不會懂得的,他即使懂得了,也不能改變什麽。——此刻正過來的這個人的腳步也是沈穩有力,也是永步向前不肯輕易退卻的樣子,這人在她十步之外突然嘎然而止,停下腳步,直勾勾望著她。

當他停下腳步的時候,楚綰綰眼中的那彎淚水忽然沖瞼而出,她其實還沒有看到他的臉,她只是在心中感應已看到他一張應該有的臉……那也並非是喜悅的淚水,當眼眸中終於印現了這個人的全部臉部輪廓後,那些短暫到還未感覺到的喜悅都忽轉成是愈發痛苦的淚水。

因為她知道,這一世要這樣走下去的苦難路途,其實遠遠還沒有到達盡了的時候。

她其實這時深深切切、真真實實地恨著他。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的時候,她的這些眼淚就撲簌簌全打濕了他的指尖。“你還是沒有聽從我的話,綰綰!”古將軍於是緩慢開口道。“你無法做到我的要求!”

她這時才敢擡起頭來,輕輕地怕驚破了幻影似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她看他,還像在看一個遙遙陰陽兩隔路上的人。

“我想,好歹趕來這裏,最後是要同你死在一處的。”她輕輕地開口回他。

她知道說出了這句話,塵埃落定,從此這一生,她再不欠他。

然後,她遙遙地朝他伸出手去,想要將自己還交還到他的手心——

“噢。”他面龐痛苦之際,將她遞過來的那截手指徐徐在掌心扣緊,又扣緊。“綰綰,不該這樣過早對我失去信心。”

他歷來驕傲。她聽到他說出這句話,她也並不覺得奇怪,只是感覺從骨子裏正升騰起的一股蒼涼,那種宿命般的至死蒼涼,躲不掉,抹不去……他的目光望著她。

他也知道,傾城,傾國,或在所難免。而他心中一直防備試圖挽回的一些東西,從此註定要在眼前的這座城的灰飛煙滅中灰飛煙滅。然而又有一些東西,已經在眼前的這座城的灰飛煙滅中漸次飛起。——那,是獨歸屬於他的海上蝴蝶。

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日,上海淪陷。

二十日,蘇州失守,國民政府宣布遷都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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