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只是流年換朱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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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重慶。

重慶這座山城,作為永久陪都,是不知不覺在硝煙彌漫和生靈塗炭中陪伴了這個苦難中的國家長達了七年之久。七年的精血鑄就的抵抗,沒有人能想過一個民族能抵抗到這麽久,可以抗爭到這麽久。

七年的時間,是同樣能讓一個英雄初現耄耋老態的一段時間,也會讓一個韶華正盛的女子流去最豐潤的那段年華。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戰煙四起,亂世之中。業道彌堅,家國岌危,摧了的英雄骨,削了的美人肩,相隔迢迢,不知何時可以再度聚首,又或許是永無再期。

他一直記得。他拿去她頭頂上的那頂濕透了的灰色絨線帽時,那頭長發便垂散了下來——傾瀉在他胸前的頭發。當時枕於他臂上的那個女子,她的呼吸撞上他的臂彎,一下又一下地斷續著……他的軍服之上,慢慢地侵蝕上了她衣上的水漬,被各自的體溫蒸騰,慢慢在他們中間升騰起一股小小的煙霧,虛無縹緲,一觸即散。

這一幕場景,午夜夢回的時候,是記憶得最為清楚的一幕。

此生,或許都再難拭去了。

他走過去,她仰著頭,看著他的那對眼睛時,兩張唇楞楞地開啟,微微翕合著,他撫著她的臉龐,撫到耳根時,指尖上不知道沾染了怎樣的沈重,那一掐下去的力道裏,有絕不能讓任何一個旁人看出的擔憂和對面世仇般的恨。

這種突然發掘於自身這尊軀體中的恨,來得這麽天經地義,合情合理,無法可躲,來勢洶洶,命中註定。就如有一刻,她同樣的恨意,他深切地感覺到過。

——可是她當時,卻連一句話都沒有再說出來,只用那雙睡過去般地眼睛釘牢他看。

“綰綰,不該這樣過早對我失去信心。”——一直盯著,一瞬不瞬,怕眨眼的剎那,從狼藉的廢墟中會有灰色的灰蝶飛過眼簾,葬送了眼前的一切——她原本是投他而來,從此寸步不離留在他身邊,生就一起生,死就一起死,何人還能天賦異能地將她拆分於他,可是某一個時刻,她瞅著他,忽笑了笑後,便再也說不出來話。

直到後來踏上那艘撤退的船時,才靠著船舷睡了過去,睡得很安穩,即便全身濕冷,即便臨岸的炮火和機槍聲接續傳來,她若無知無覺,再不為所擾……那睡的樣子,好像突然沈到了某處地方,很深,水汪汪的一片,她就睡在那一片被水包裹的地方,隨著水波流向命中該去的地方。

他當時就坐在她的身邊,她的睡姿慢慢地頹倒的時候,他將她往身邊攬一攬,她便整個滑進了他的懷中,枕著他的臂彎,濕漉漉亂蓬蓬的長發散在他的胸襟前,呼吸,一下一下地撞上他的臂彎——

他當時想:從此之後,他和她之間,這將會是一個怎樣的結局,他不知道。就如同他面前的這座海上的城,最終將會是一個怎樣的結局。他無從知道。

他只能毫無吝惜地抱住了她,盡力保全這份哀傷。

賈靜男已等了很久,這時探過身來,將他們關於這座城最後可以留下的布置交給他:“處座,這是我們將潛伏在上海的人員名單!”

他借著船頭透進來的黯淡日光,逐一看著名單上面的那一個個名字,船槳的聲音也嘎吱嘎吱一下下地響起,槳聲的間歇中,是對岸的那些遙遠而高大的,仍在戰火的餘燼中正被他們離棄的灰色建築……有一刻,地震山搖,這座城市的西北角上騰出巨大火光,直沖上半天,西北的天空原本是灰蒙蒙的,後來變成一片緋紅,像是無數犧牲在這座城中的國軍士兵流幹的血漬被最後烙印在這座城的上空,然後變成鐵灰色的灰燼又從天空中紛紛揚揚地落回地面。

他知道,那是他部署的淪陷區的特工在撤退之前,爆破了大場區的兵工廠。這樣的爆破聲間斷的發生,是一種信號,開始只是一處,後來是幾處,將遍布整個已被放棄的上海城。有的響出天崩地裂,有的如過年被點入半空中的煙花,來不及就轉瞬即逝。時間持續著,槳聲也在持續著,爆炸聲也在持續著……

他們不能將尚未被運走的軍用物資留給日本人,留給這座城市即將的攻占者。

綰綰在漸續的爆炸聲中醒來,聽著外面的槳聲,出神看著船窗外的一次次火光漫天,也看著眼前正在船艙裏的那個濃重的側影,她看到他點燃火柴,將那一紙記滿將會繼續潛伏在這座城市中的人的名單燒毀,紙光是紅彤彤的,照亮他眼中有一刻的失神。

她看得那般清。

他這時發覺她的醒轉:“有沒有受傷?”語出關切,莫名哀傷流動,她從未覺察過的一種感覺,緩緩擡起那對眸子,還看著他。

她一直在看著他的眼睛,看得如此不舍。

嘴上吐出的字眼卻天壤之別到令自己透骨寒心:“等日本人離開的那天,你再處置我吧!物盡其用,留我在上海,將來會有用的!”

但她這一番話說得溪水般淋漓順暢絕情,應該是想過了很久——

他的腦海中在某一刻之前不是沒有徘徊過這樣的念頭,他第一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局的長官,但當這些話被她從她的那張嘴中說出來時,卻有些避不開的吃了痛,他盯著她目不轉睛,要如從前般看出一些不同來。她不知道,她還是她,他卻未必還是,他知道她已說出那些話的後果,她拼死趕來這裏,不只是為了說這句話。

從此,她未必會一直總在他身邊,她會是一只灰色的蝶,她會遺忘掉他獨自飛走了。她再沒有後顧的顧慮,沒有了夢遙,也會沒有了他。

“有怕過嗎?”他只聽到自己失神短短問道。

“一開始,怕得要命。後來,到處都是屍體,反而沒有開始那樣的怕了——”安靜下去的女孩子,眉眼間如淡得要羽化。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這船艙裏其實還有幾個人,幾個人都不出聲,目光往這邊停留了一下,然後別過頭去,去看他們身後漸遠的仍在一片墟中的龍華車站。

可是,她擡起頭,渙散了的目光忽然攢聚起些奇特的笑意,“你終於可以放心我了,歲月不曾讓我成長,但在這場戰爭面前,我再逃不開。”

他明白她話中的意思,他的目光望著她,心有一刻也原本隨了那個渙散的笑意飄遠了,後一刻,他的心思突然不敢去觸碰這女子的目光。但他也知道,傾城,傾國。他心中一直防備的一些東西,即便突兀在他面前於此刻現清今生全部的輪廓,卻註定也要在下一刻,如眼前的這座城的灰飛煙滅一般灰飛煙滅。

這場正在的戰爭,何止將獨獨只讓她一個人“成長”,更會讓太多的人的畢生吃痛,不遺餘力。

生不逢時,當此亂世。

…………

生不逢時,當此亂世。

七年的時間,是能讓一個英雄初現耄耋老態的一段時間,也會讓一個韶華正盛的女子褪去最豐潤的那段年華。——這一點,任何一個人都知道。

這七年,他比任何一個人都過得認真,活得匆忙,所以他也更懂得。

即便七年之後,關於那座海上的城的最後結局,時至如今,他依然不得而知。

他只是,盡了他最大的力,他和同他一樣的那群人,都盡了最大的力。前途未知,腳下一刻不能停,要一直走下去,直到某一日仆身在路邊,黃塵撲鬢,殘喘而終,化成眾屍跡當中一具——

他允諾過她,不要讓她對他失去信心。

而在那一刻之前,無從資格停下正在走下去的腳步……

徐錚推門進來的時候,地上的光影因門扇的推移而短時跳爍迷亂了,然後試圖尋找著最初的位置重新各按舊位,如那段註定被打斷的七年的光陰一樣,一段段的撲朔迷離回憶在眼前,再漸次仍沈回記憶的沼中。他聽到樓下汽車發動的聲音,“局座,會場已經布置好了,請局座蒞臨檢查!”徐錚報告道。

他遂點頭,然後站起,大步走出這間他在重慶已使用了七年的辦公室。

公文桌上的日歷顯示三月二十九號。再過兩天的四月一號,將會有無數的人湧向陪都重慶,參加一年一度的局內大會。他這樣做,是為了讓他手下這些如今還能來的人,為著那些再不能來的人,給予以最後一程陪同的祭奠,也為了這註定將越來越困難的年歲中,給每個越來越精神貧瘠的他的同志最後一劑強心劑,擁有最後一口走下去那段路的勇氣。

因為,這場戰爭,委實持續的太過久遠,足以消耗掉那一顆顆曾經年輕而向往過的壯志雄心。

但今年,同樣是忙得前不接後的時間中,有一點是不同的。這唯一的不同,讓他在持續的思緒中,突兀地出現斷層,會想起當年的龍華車站廢墟中,他的軍服上,曾侵染上的女子發的水漬,一點點慢慢地滲透開來,他至今感覺到的,她身體的寒涼,那種只要他回憶,便即能伸指感觸到的仿佛仍還在身周的寒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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