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更依舊落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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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總是在你觸不及防時,給人以當頭棒喝。

何為輸,何為贏?當意識進入迷糊,連申報編輯那樣悲愴的哭聲也終於遠去了……

聽說人在將死的時候,過去的人生會一幕幕浮現在腦海中。

——若下一場不再相見,曾走過千萬條路,她此刻正走的,會不會將就是最後一段路。

她的最後一段路上,卻一定要有他的出現的。

於是她看清那道人影俯身貼近,那看似溫暖的耳畔低語。“綰綰,不計代價,獲取盧仲遠的性命!”

她此時想,若細算,她最後能為他做的這一件事,到臨死的那一刻,至少沒有失敗,她至少沒有虧欠下他。——若是這樣,那便是兩不相欠,她終於可以松出一口氣,可正是這松出的最後一口氣,卻讓她須臾覺察到另一種的痛苦。

而這種痛苦的來源——

神思最後恍惚迷離的那一段,無數個眼前的漩渦中,她便看到他正向她走來,然後俯身,看著她的那雙痛得再說不出話的眼睛——他的眼睛裏是有千言萬語的,可惜他慣常一個字都不肯說,只用那雙眼睛在看著她。

一切的結局仿佛都是早被預備下的,但臨實際到眼前,還是顯太倉促無情。

她想他能伸臂抱抱他,最後一回。可是他不能,如今,她也沒有力氣可以去回抱住他了。她也只得這樣看住他。……在他和她的人生裏,到底發生過一些什麽事,共同經歷了一些什麽事,有那麽一刻,是不再重要的,因為如果明日將再也不會來臨的話。

“綰綰。”她聽到他終於啟唇,似乎隔著太遙遠的距離,她走了這麽多年,她依然倚靠不到他的身邊。

她伸出手去,想用最後一點力氣夠出手去握住了他的衣袖,握住了,她便笑了笑。

“綰綰!”——在那聲喚中,漸漸清晰起來的卻是夢遙那張痛苦的臉,她所有可憐可悲不肯被旁人見諸的神色,全被李夢遙捕捉在目,她也從未見過夢遙曾有過那般覆雜失去往日冷靜的臉色,她原先徐徐艱難伸出的手,正停留在夢遙的掌心——“若你真得還念想再見他一面,你知道怎麽做……”是夢遙這時在耳畔冷酷道。“綰綰,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你不能指望他這樣一個人會記得你一個死人!“

雖是急迫,夢遙的神情仍平靜得死生尋常,口吻也殘酷到異常。——他們都已太熟悉死亡,也太明白對方於這世間還存的不多侈望。

但痛感卻時時在提醒現世,這“堅持”究竟有多長,她無從去估量。

那一片正死去暗下去的空間中,始終有水滴的聲音,一滴滴地仿佛從下水道的青石中沁出,一滴滴地砸回在她的腳邊,濺起一朵朵紅色的血花——

那是她的血,綰綰知道,曾如李夢瑤所說,有一個人他不會記住一個死去的人,所以她嘗試讓自己始終清醒著……她昏昏醒睡幾次,當再度睜開眼簾時,梧桐樹上又回放似的流連著那輪黃昏西斜的太陽的光影,像是時光被拉了回去,還要將有一段事再演一回。從一處僻靜民宅再出來時,風猛然大了些,將黃包車夫的衣衫鼓蕩了起來。有客人等在馬路一處,遠遠揚聲叫車道,“車夫,坐車!”那黃包車夫卻直直沖撞過他而去,反將他身形帶出一個踉蹌,幾乎仆倒在地。

“赤娘的!”這人便狠狠罵出一聲,等立穩身形,那黃包車夫卻早已經去得遠了。

一路狂奔而去。一路上響起的都是不時而來的警哨,巡捕房的人影攢動,截下人來屢屢盤問,稍一不對路,隨即押監受審。“上海戒嚴了,他昨晚已回到南京。”高個子的年輕車夫在一處站定腳,低低說道,“已安排我們盡快從碼頭離開!”

他車上的客人遂點點頭,擡手將頭上一頂帽子取下壓上胸口,便露出清瘦的面龐,細白的長臉,眉目清秀,短短的學生頭,戴透黑色邊框近視眼鏡,穿一身黑布學生裝,腳下也蹬一雙黑色牛皮鞋。這不多的擡手的動作,他卻似吃力再支撐不下去,有雙手伸過來扶“他”,卻被“他”避過,並不讓他碰。旁邊的馬路上,這時正有警察往這邊看過來,看清楚黃包車上的乘客面容,放了他們過去,繼續往前巡視。

車夫腳下趟足勁,一口氣斜刺刺終於沖出這條巷子,一出街巷,往前的腳步只踩得更快,穿過人漸熙攘的上海街道,車頭一轉,已沒進另一條並不知名的裏弄裏去,在當中九轉七折,也不知究竟要到何處。

夜色終於開始比預期晚些的跌下來,於這座城迅即的籠上一層保護色。

車上的那名乘客原本一直撐目註視著前方,盯著兩邊的街物一幕幕陳年舊事般閃身周而過,這一刻,那雙眼睛中有什麽焦慮擔憂終於墜下落地,頭一歪,枕著自己半條手臂徐徐睡了過去。夜色這樣的深了,有血正一滴滴地從胸口的那頂帽檐下順著衣角和褲腿滴了下來,也大概並不會再被人發現了。有鴿群呼嘯著,嗤啦啦飛過頭頂的這片天空,是最後一批回巢的鴿子。回巢——她有一刻也似想到了這一個詞眼,想到了他。

她沒有鳥兒那般的巢,她的巢,只是一個人。

好似得了最後的安全所在,她終任自己鉆進了那個想象的巢中。哪怕這巢外,永遠的淒風苦雨,狂風惡作。

等她再度被驚醒時,四周都是雪亮的燈光,眼前的人影仿佛比先前那條跑出來的弄堂人更多,李夢遙這時已站在他面前——雙手離開了車把式,挺直回腰身,他身上先前一刻的卑躬屈膝就此消弭不見,便仿佛早先被塗染上的水粉料,此刻被洗凈後,便仿佛他從未做過這個卑賤的職業一樣。

那個點心店的普通小員工,這卑微如螻蟻的車把式,從此就被翻到了前頁,再亮的一雙眼,都不可能再在李夢遙的身上哪怕找出任何一絲線索來。更何況是更為重要的另一些事。哪怕是從當事人的那張口中說出,也只會讓人產生驚懼,驚疑,然後是,不信!

夢遙對著她,此刻就伸出手來——

夢遙的眉眼天生生的極淡,那張臉是以也極少給人留下深重印象,所以這一刻,他臉上的那種笑也是極淡,能被風一吹就吹散的,甚至更多是見慣不慣,習以為常的,“綰綰,我們回家吧!”

他們都安全了,終於可以開始啟程回歸那個“家”。

他們都方從鬼門關裏草草走了一遭,如今都活轉著安然回來的,那個“家”——是意味著有一處地界,可容停下腳步,停歇在原地,彼此相看一刻。但李夢遙的眼中其實並沒有多少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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