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五弦多少恨

關燈
淞滬港口的漁船雖是在下半夜,仍是密集停靠,舢板連著舢板,桅桿擠著桅桿,無數人正在秤貨,下船,吵罵聲,算盤子打的嘩啦響聲,整個大上海七層的魚貨都是由這裏供應,最是魚龍混雜不過的一處地方。倉庫的大鐵門偶有被哐地一聲拉開,一股腥臭作嘔味道便迎面撲來,躲無可躲。無數間暫存著海鮮的檔口裏,也有人守著等著運貨,也有被一把鐵將軍守了門。

從不間斷綿延的用□□筆混亂寫著編號的倉間往裏走,靠近碼頭底端的一處魚倉裏,原本是一天裏最熱鬧的這個時刻,這裏卻極為安靜,一波波的喧鬧聲傳至此間,好像被攔腰截斷,只留下最後一截殘仃尾聲。

魚倉中正點著一盞燈,就跟楚綰綰原先住的那條小弄中,那個老裁縫的店中的情形一模一樣。

燈前的那張桌子旁坐著的,也正是那個老裁縫,老裁縫的駝背正對著門,他手裏此刻正在擺弄一件東西,並不是繡花針,而是一把槍。

被擦拭得亮澄澄的槍身,舉起,嘗試往前瞄準,槍是用來殺人的,老裁縫的對面是一團胡亂堆放著的魚簍,魚簍旁有個人,被麻繩嚴嚴實實地捆綁著,鼻梁上的那幅金邊琺瑯質眼鏡早就沒有了,替換成了早已幹涸的血漬,嘴角高高地腫起,被關在這裏的小段時間內,顯然是吃盡苦頭。

聽到腳步聲往這邊傳來,老裁縫下意識地停下正在把玩的槍,身形一隱而入門邊暗影裏,來人卻已喊道:“駝叔!”話音落盡時,李夢遙就走了進來。

隨著那一聲喊,等李夢遙那道頎長的身影被燈光投進魚倉時,那被捆得粽子似的魚簍邊的人也重新睜開了眼,直盯著眼前的李夢遙看著,他的目光本來死水寒寂,即便此刻李夢遙的出現,也都再驚不起當中半點漣漪,但當到看清李夢遙懷中正抱著的那個人時,驀地還一驚,仿佛正被人突然在胸口還捅上一刀般從地上跳了起來,陡然往前躥出一步,然後又一個蹣跚迅即跌坐回去……是被駝子一腳踢回去的。

李夢遙這刻停在那裏,目光冷冷的瞅過來,盯住他,那目光若能殺人,便能殺他於無形,但李夢遙並沒有再說半個字,而是俯身,先將懷中人小心安置在一張廢棄的門板上。

他甚至都沒有再看被捆的人,俯身專心對付著貫穿楚綰綰右肩之上的那個創口。傷口經過這一番折騰,到底又掙裂了,紅色的血最後都凝結成了黑色的血塊,盤在粉紅的肌肉上,傷口的主人咬緊了牙,她從來不肯對旁人示弱。

李夢遙很淺的瞳子裏忽然恨了一恨,驀地一拳擊在那床板上,床板往一側略翻際,綰綰整張臉逾近燈火後,愈發失了人色,嗯一聲,終將那聲呼痛喊到了喉嚨口。

她痛楚一聲,付笛生的目光便如影隨形重探了過來,駝子的那一腳正踢在他腹上,那一腳直痛得他額頭上層層沁出冷汗,他的眼中卻另有更為毀滅性的一些東西,“我記得他的模樣!他是那天闖入盧宅的那個刺客——”

等這雙眼睛再去對上門板上正躺著的女子的面容時,那神情便是實實在在驚而吃痛的,躺下去的人,那雙眼睛朦朧半睜,憔悴了許多,那段流波目光卻是熟悉的,她此刻只是目光灰蒙蒙地看住他,便能將他看得氣息紛亂。“所以副領事被當作人質並不是一件偶然的事?——他原本就是你選定好的那個人!”

“你篤定盧仲元會忌諱著法國領事館而不敢隨意開槍,你更沒有想到,那名老領事會對你情根深種,念念不忘,所以盧仲元一旦動了那種心思,你就幹脆順水推舟……”付笛生仿佛被她那雙目光將滿腔心事都看得一目了然,此刻只覺頹唐無比,緩緩垂下頭顱去。“你們原來是一夥的……我當時明明心中已經懷疑,卻不敢真地開口問你!”

如今整個夢都已被從整片海水中□□裸拉出來示眾,眼前的付笛生便有些可憐,甚至是愚蠢。

但付笛生的眼中尚有一些尋常人並不曾有過的東西,這些東西即便是被撞破了這整個夢境後,顯然對此刻還在場的每一個人來說,也仿佛並沒有真的就此可以脫身。

“你猜得不錯,她一向擅作主張,當時若非是你撲過去替她擋住那一槍,她或許早已代替我死在了當場。”夢遙逼前一步,揚唇而笑,那笑不但諷刺,還有些微微後痛。

“南邊現在亂成一團,而盧仲遠積極獲取法國人的軍火提供,一直通過籠絡報界,妄圖控制華中一帶輿論,一旦他造勢成功,和南方接洽,那麽當前的政府,或將有兩面受傾的危機!” 一片死靜聲中, “而中央政府的軍隊絕大部分部署在黃河流域,是要防備日軍的進攻,本身分勢不暇。” 申報編輯蒼白的臉頰微微泛紅,“所以這才是你們要刺殺盧仲元的原因麽?”

原本,已沒有人會註意到他的言辭,但到這一刻,這魚倉裏的其餘的三個人忽然都將目光緩緩地移向他,奇怪地望住他。

李夢遙一手撫在身旁墻壁,此刻微愕半晌,驀地啞然笑出:“果然,申報時政大編輯的思維就是比平常人轉得要快得多!”

他這樣一種恭維,付笛生的雙頰上便升起另一種涼涼薄笑,“我並非不懂得,我只是早早就先輸在了一個字上。”

他被獨自關押在這裏的一天,暗無天日,將前因後果和自己所知道的那一部分聯系起來,細細斟酌了一遍又一遍,他本是聰慧異常的人,此刻自然已能猜測一個大致輪廓,他知道了實情,他的心忽然像一灘泥一般癱了下去,再匯聚不成那個原來的形狀。

他面前,夢遙卻是繼續揶揄的笑,他既看慣生死,對於臨死之說便如看臺上之戲。他嘆出一口氣,“我無意於你的那一個輸字,卻的確好奇,她一向將自己掩飾得很好,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看出破綻的?”

原本,付笛生也不過是蕓蕓眾生中最為普通的男子,是以理所當然成為棄駒後,並沒有再引起太大的關註。誰知連盧仲元這樣老練至極的人都無法看穿的一些破綻,卻被這樣的一個年輕人輕易看出,若說半點不生疑,也全然不可能,李夢遙肯留著付笛生的命到如今,也只為這樣一個最後疑問。

——任何一個細微紕漏,都可能是他們這種人最後的葬身所在處。

“那間屋子裏沒有她的丁點味道。”付笛生停留半晌後,開口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她的味道?”付笛生說出這樣奇怪的一句話,李夢遙當然詫異,但他是怎樣的人,隨即明白過來,但這種明白的感覺並不讓他感覺舒服,他只是忽然有些同樣奇怪的瞅著眼前的申報編輯,並微微地笑出。

那其實是一種慘痛而安靜的笑,一種忽然了然和洞悉的笑。

他也在同一剎那間明白付笛生口中所說的那個輸的字——

原本他以為,是他和綰綰不經意曾欠過付笛生一條命。但這條命,後來已被付笛生要了回去。他們之間再不相欠。

若已是兩不相欠,那便再不用任何拖泥帶水,相互同情結局。

但在那間屋子裏,連一丁點楚綰綰的味道都沒有。付笛生那時候大概明白,這個女子在別處,她在一個他還不知道的地方。——他原本已夠絕望,這個突然的發現足夠將他再毀滅一次。

但他也沒有第一時間趕去通知盧仲遠。否則一切已發生的,將全部被改換得面目全非。

死的人絕不會再是盧仲遠。

一定會是那個雪天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的姑娘。

若他們曾有相互虧欠過,最終互不相欠。付笛生這個男子會不會天資聰慧?知道自己明曉一切後註定難逃一死。沒有人知道他說得會是這些。這些話也毫無疑問驚動了所有人,甚至是那個始終站在油燈邊緣上的駝子。

綰綰的目光呆呆停留在地上的付笛生身上。

桌上那盞孤燈此刻愈發的照清楚她此刻的那張臉。頭發剪短了,眼神卻還是從前的涼,甚至是比從前更為冷淡,面目也是冷淡的,這刻這樣淡淡地望了過來,還有血正從這女子的身體中湧出,沿著褲腳緩慢而下——

這一槍,是付笛生給她的。

李夢遙不吭聲,目光一度滑過駝子那邊,駝子一直等在暗中,這時終於走上幾步阻攔開楚綰綰的目光,“就在這裏處決掉吧,我們總不能帶著他去南京!”

夢遙的神色遂不覺愈發凝重些,目光轉又向綰綰投過去。綰綰仍是靜靜躺在那,聽聞這句話,雙睫在燈照中很難被察覺的翕合了一下,終於,將頭緩緩側向一邊。

在她面前,駝子這時已一把拖起付笛生,老人的那張臉明明已是遲暮,那手腳卻是狠而有勁的,推搡著付笛生往魚倉更深更暗的地方去,付笛生突然停了步子,回頭,他一回頭,李夢遙就迅即拔槍指住他。

付笛生卻遙遙冷清笑了笑,這是一個臨死太過安靜的男子,於安靜中要葬送了一些東西,所以李夢遙竟眼睜睜地看著他又走回來,走回到他面前,蹲下身去,忽然冷浸浸伸出那截被捆綁著的“肩膀”去最後抱了抱還躺在那的、至始至終都未為他說過一句話的女子,付笛生將臉頰貼上那女子的臉,都是冰冷的,他冰冷的眼淚忽然浸透了女子的皮膚,低低夢囈般開口:“以後自己小心些……你總不想下次還有這回般的僥幸。”

付笛生的口吻寡淡,低得如幾乎要隨風遁去,李夢遙瞳仁色中卻忽然災難深重,付笛生此時緩緩仰起頭卻又看住他,“若你其實是在意她的話?”

“那麽,你合該讓她再做這樣危險的事。”

李夢遙的胸膛口忽然受創似地劇烈起伏,他霍地扭過頭去看向綰綰。

那張一直隱在一片灰暗後的女子的臉,正有一點水亮,此刻忽清晰異常的,從一截眉彎那迅即墜了下去。

李夢遙心頭忽被震動,駝子尚未動,他突然返身勾動扳機,一槍直朝付笛生後心射去。付笛生仍抱著綰綰的身軀抽搐剎那,臉頰上那個殘存的最後笑容便也隨之猙獰了一下,被定格一瞬,隨後才從楚綰綰面前緩緩滑倒了下去……

綰綰這時才側過頭來,來看她面前正在死去的人。

倒在地上的男子,眼中沒有半點恨意,只是迷茫的目光看著她——若原本曾付出了多少的情義,此刻也將全部都成了迷,要灰飛煙滅的,她一分分尋找著,但是他看著她的眼睛中卻是沒有恨的。

這個男人是真心愛過她的。

夢遙忽然伸出右手捂住她正看向付笛生的眼睛,“綰綰,不要看。”

可是晚了,付笛生是個聰明人,他用了他自己的方式懲罰了這個女子,當一個人終於死後,從楚綰綰喉嚨擠出的那絲聲音好像是被砂紙磨礪了一次又一次,嗚嗚地傳出,粗糙到遇人就傷,劈頭蓋臉。

最好的懲罰即為銘記,不許被輕易忘記,有些人從此將特意被埋在一截死灰中。

瀕死的申報編輯眼睫死灰的抖了抖,終於歪過頭去。

付笛生終於死去後,夢遙松開了他壓著綰綰眼睛的手,楚綰綰還是冷冷清清躺在那盞孤燈下,傷著雙唇奇怪看他,望得也仿佛不是李夢遙這一個人,仿佛李夢遙本身便是一個夢。

從付笛生身上迸出的血霧,何時兜頭地蒙了她一片臉面。她仍是出奇安靜的躺在那裏,就似她大多數那個時候,一言不發,不過眼光因為吃痛,已有些灰暗,只覺得有些落在自己身上的東西,初始還有一些熱意,漸漸地涼了,失了遺留在世間最後的那點溫度。

那些逝去溫度的東西,會是何物?——她是否在此刻回想到曾經說下的一些話?!

但因為沒有人能讓一切都拉回到最開始的初端,所以此刻即便是連這最後的悼亡都顯得虛情假意,毫無意義可言。

桌上那盞油燈被風吹壓過片刻,即將熄去,突然又驚心動魄地再度跳躍亮起,那光芒不暖,反而奪人一寒。好似剛死去的人忽然將魂混進那點光中,此刻一分不差的鎖緊面前的這幾個還活著的人。

李夢遙走出一步,俯身將付笛生在世上的最後一眼緩緩闔攏,他並沒有回頭再看綰綰,沈聲道,“這就上船吧!”

當夜更濃,霧一層層地如緞帶般恣意回旋在四周,是要將一切的真相掩藏起來。

兩條身影後來再度從曲折幽深的魚倉格子間出現在高懸在電線桿上的射燈下面,在淞滬碼頭停靠的船體間穿梭著,迅速登上了一艘隨即開發的漁船,擠混在一片卸完貨的嘈雜聲當中,於濃濃的夜色中駛出淞滬碼頭,向光色之外的墨黑的江面離逸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