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世流塵石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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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上海,因著近海的關系,比其它地方都要暖意一些,然此刻冬季真正逼近,空氣仿佛是被凍傷了一般,僵在半空中一絲不能流淌……遙遠的一片鐘聲隔水蹚來,若望向對岸,浦江西岸雖隔著灰色的霧氣,依稀仍見高大林立的灰色建築,一幢幢爭先恐後穿天刺破蒼色的天幕。

不過僅僅一江之隔。

一岸是十裏洋場,酒醉燈迷,另一岸則是窮困生變。賣兒饕女,饑不果腹。這十裏上海灘,自其入塵世之初,便是懷了妖魔與仙都的兩重心性,為的,就是要考證這蠢蠢人生的可憐百態。

不過這樣一刻,仿佛空氣中一些些風過,連那細微脆弱的鳳尾竹也稍稍顫動了一下;夾竹桃的葉子斂成青墨色,停在冷灰色的枝幹上,無端的,讓那冷意仿佛就更見多了些。

綰綰長久低頭,默默看清自己那雙瘦長而硬冷的手。她頭頂,枇杷果卻已開出一些細碎金黃的小簇花來。

她低頭呆望了半晌,瘦削的臉龐上驀地騰出一些笑意。極其微薄,很像是畫上臉皮上去的。當側過身姿,目光瞥過腳邊寒水中自己的臉部影像,水波連浪翻疊而過,並不能看清多少本像,面前幾米開外的鐵閘這時“次郎”一聲拖響,拖回了她的有些走遠的思緒,她退開幾步。

退開幾步,眼見著一片黑壓壓人影扛著箱囊,拖兒帶口地潮水般沖過閘口,疾沖向那艘正停在黃浦江邊的渡船。

那副場景,是一頭叫做命運的獸正撩開四蹄,迫近追趕著這些無辜的人類,從無停下片刻的可能。

而人,在這頭獸的面前,從來現出這樣的可憐、瘦弱,巴不及的只願挪下雙膝,請求憐憫獲得一次微薄的希望。然希望,越是希望,越是被哪一只哪處伸來的手從來攫取得幹幹凈凈,徒留剩下最徹底的絕望。

這黃浦江,便會是最後的一片收屍場。

人流漸淡,她舉步開始往那座巨大的收屍場中走去,這一路徐緩走近,便有無數雙不久後即將死去的眼睛也正勾勾地盯住而來,不乏蓄意和叵測,也夾雜困頓潦倒,神色荒蕪。或許因不算是過目即忘的單身女人,所以愈發引起猜測,臉頰瘦削些,女子眼睛卻清亮得出奇,是一對一去凡世即再不回轉的星子,此刻那一對奇亮的目光不過方方回掃過來,便迫得很多頭顱紛紛低下或側過面目去。

若人和人的緣分,只得這一來一回的目光交錯多好。綰綰有一刻突兀想出,她自己大概也覺出這種想法的可笑之處,凍得有些蒼白的臉頰上愈發寂寞了些,但那寂寞清霜一片,不過映襯著她這樣一個女子愈發冷峻得刀槍不入,紅塵不留。巨大的鋼鐵架子直伸進黃浦江中,墨黑色的水此刻就滾卷在她腳下,墨黑的水漬撞上鐵柱,卻生出雪白的顏色,臨船一步之隔,她停下腳步。

——仿佛是在臨死之前的那一種前塵顧望,回光返照,忽然擰轉身,看了看自己的身後。

她身後並沒有退路,只有命運同樣的窘迫和不得不發。

天幕正在灰暗蕭索下去,沈甸甸的天光掙紮著最後一點光色憐佑著這座城。然後猛然一跌,天空仿佛是在可見的一瞬間突然暗去許多、死去許多。

“姐姐,站這裏吧!”一個約莫□□歲的穿著大紅色布襖子的小姑娘就在這一刻,忽然隔著一道水岸直沖她喊道。

那一種清脆聲夾雜在灰色的命運中,仿佛是力圖博下去的指尖蛺蝶,顫弱而不安。

狹□□仄的船上空間,原本已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物麽、雞鴨禽獸填斥滿,此刻小小的背脊拼命往後撐出兩步後,便硬生生擠出一個空檔來——更像是那巨大屍場中,註定要現留出給她的一個位置,綰綰看得清,也不知是否該感激一聲,竟唇角驀地清冷冷乍生出一笑,腳下也隨即踏出了那最後一步。

船工臨一聲哨子,這顫巍巍一艘渡輪便沒入整片冷灰江水中,徐徐往對岸那個浮華世界中駛去。轉千彎過千灘,渡人,也自渡。江水自流千古,不作停歇,總免不得讓人想起一生之婆娑。何以為生而來,又何以致死消亡而去匆匆。

船至江心,那一剎的風更大,有冰涼一些些落在□□的頸項上,她擡頭,天空中零薄的雪霰子終於開始肆無忌憚地墜下。上海這樣一座海邊的城,下雪天其實極其不易,千年難等。

然,該會有的那一場風雪,遲和早,卻總有一天會波及應命而來。

“姐姐,你看這雪下的,真是大啊!”這亂紛紛思緒中,還是先前的那一串銀鈴笑。是穿著大紅新襖子的小姑娘撒起兩個小手向天,瞬時露出的兩行小白牙齒如珍珠貝般晶瑩雪白。

然只這樣斜斜一眼瞥去,便望見那新襖子裏頭,暗暗藏匿的一片汙垢的裏襟棉絮破爛,再細細端量,那張被刻意洗幹凈的稚小臉頰上,耳根和衣領處,那一片泥垢仍是鬼祟攀爬了出來,渡船這一刻被浪頭打偏,那小姑娘立身不穩,已撲上前緊緊摟住她的腰身,待及匆忙退開,擡頭怯怯笑笑,吐出一截小舌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她那件藕白色的呢大衣。

綰綰一低頭,目光觸及大衣上此刻多出的兩個模糊可見的小手印,那兩灘灰色,淡淡地湮在整片白色中,不細看並看不出來,但因為知道它的存在後,你的目光便收不住,你知道罪在那裏,業在那裏,有一處垢。你或者立即丟下這樣一件大衣,你無法不去想起這樣一件事。即便它後來被清洗幹凈如新買之時。

多少諷刺之事。

再擡頭,望穿過去。穿紅襖子的小姑娘已經將手死死綁在了身後,那對漂亮的瞪得滾圓的眼睛中已頃刻滲出霧水。“臭丫頭,盡給我惹來事!”一個暴栗子在她尚未及責難時已敲上那孩子的頭顱,“咄”的一聲,聲音響亮清脆。這一記打必然極疼,那小姑娘卻連吭都未敢吭出一聲。……罵咧的聲音續又傳來,轉向綰綰時卻低下半張黝黑憨厚的臉色,“小姐,小娃娃不懂事,沖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我們窮苦人家……”

——同樣是可以做她父親的年齡,卑微的將整張面目都拱低至膝蓋處,老去的不只是那張臉,還有那被歲月一同磨死的魂魄。“你帶她,這是要去哪裏?”綰綰卻在這一刻冷冽了目光,那目光中原來的寡淡忽然也迸成怨色。

哪裏得來怒氣資格?——連她自己都不及清楚過來,那仿佛是一種早已被深種下在命裏的欠下。

她目光咄咄看向那紅襖小姑娘身邊的老年男人。或許是長期勞作,連帶著那男人的眼神也是渾黃,這樣被苛刻追問,眼神躲躲閃閃不敢正視她的目光,“這……帶她去西邊姑姑家呢!”

“伢叔幫我講,等去了大姑屋裏廂,就弗用餓肚皮了……還有叫關新衣裳把我穿涅!”倒有一聲鮮紅清脆的聲音喜噝噝此刻替了父親回她道。

那幼小聲音還不知人間罪孽,不知小小一段平生心願,便會將她渡到彼岸。彼岸。彼岸。彼岸啊……或許是意識到她不會再追究大衣上那兩個印漬,那紅襖小姑娘突然一歪頭,笑瞇瞇仍湊上前來,眼睛也是亮閃閃生光,是人生最初時候的那種幹凈如雪的目光:“姐姐,儂去那頭又做啥?”

綰綰迎住那種太過清爽的目光,她的眼神就滯住,就楞楞看了那小姑娘更許久。

那小姑娘或許被她這奇怪眼神有些嚇住,將身子往父親挪了挪。“姑娘莫怪,莫怪,這不……”老父親這樣說罷,眼看眉頭重得一下坍塌了下來,黃淚須臾刮出眼瞼,“姑娘你是好心人,總歸是一根藤上掉下來的瓜子,她娘在家裏,死活不肯來送這丫頭……”

眼見那人整張脊梁都頹了下去,綰綰眉間一段戚色稍稍帶過,渡船已徐徐靠近西岸,她未及停穩,已一個箭步當先躍上岸去,那動作矯捷如白獸,一沾岸,連停都不願停,大步往閘關趕去,正要出關,身後果然遙遙傳來祈求聲,“姑娘,等等,等等!”

略回頭,當先卻只看見頭頂灰色的天網般的那穹幕此刻沈沈兜下來,目光再一分分地刮過去,已有大批的人流往閘關湧來,瞬間將這三人圍在水洩不通之中,那一批黑壓壓的頭顱,她夾雜在其中,其實和這十裏洋場中任何一只茍延殘喘的螻蟻並無二般、本是同命。

…………

沿江堤走出很遠,遙遙一次出神回頭,那一對父女還煢煢立在原處,上海灘的天空,這場雪終於開始紛紛揚揚再無遲疑冰冷落下,須臾便遮蓋了她的肩頭,也將那位老父親的身影遮斷至再看不清,消失在她原本的世界外。“小姐,黃包車要伐?”有車夫拖沓著腳步在她身邊微停,車把上的銅鈴飛出清越的聲音,擊穿越來越深的雪霾。

綰綰搖搖頭。那車夫一徑遠去,須臾也消失了身影。冷森森的冬青樹旁,鐵枝街燈陡然亮起,仿佛炸彈一般投下一片片黃蓬蓬的光霧下來。

千裏大江的江面已成蒼灰色,再看不到對岸,她於是一個人獨自往前走去……這樣一條路始終走下去,那一點要抵達的光,終於開始遙遙撞入眼簾。她停了片刻,環顧周遭,然後立直身板,迎著撲面的雪色往那盞掛在檐下的風燈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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