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去經年惹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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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燈淡淡地燃著,橘黃色的光微弱地穿透漸厚的雪霧。無故有一只蛾子忽撲身在玻璃之上,垂死了怕仍是渴望那一點溫暖,猛地一場風過,被吹出檐下,在已被鋪展成薄薄雪白的地上,動彈了幾下觸肢,又過得一陣,終於僵死不動,又過得一陣,被雪片漸漸遮掩了,攏成雪白的冢,沒有墓碑,沒有人知道不過些些須臾,這世間就消失過一條命。

哪怕只是這樣一條性命,死亡的過程卻和人絕無多少差異。

就在眼前。

綰綰一直看著,分外認真。

她當然更知道,會有更多的性命喪失在剛才那一刻。

這一場雪風中,天色漸漸的灰了,背後的那盞燈光便愈發得醒目了些。彩色的玻璃門,門裏面的印度侍從在綰綰側轉頭的一剎那,躬腰謙卑朝她一笑,她卻還沒打算進去,她仍在等,仍仰頭去看那盞燈……那風燈或許是有魔力的,能這樣維續一段目光不離不棄。

有個人影子是在她獨自發呆的這段時間同闖進這片檐下的,信手掃了掃發頂的落雪後,一聳肩,見到綰綰回轉身正投過來的目光,俊美眉梢微挑,回投給溫婉一笑,躬身,是同她招呼。

綰綰應踩雪聲回頭,也是恍惚回給一笑,目光稍擡,看見駝色大衣下藏的那只手,有微被凍的青色手脈凸起,五指細長裹挾的掌心中卻露出一叢藍紫色的花來,那花簇開得擠擠攮攮,好不熱鬧。——藍紫的顏色雖是嫵媚,卻並不顯得肯讓人靠近,碧綠的葉子,翠色小掌大,也總覺得嬌弱,很難相信於這蕭殺冷冬,竟會生就這般的另一種顏色。她是不免多看了一眼,那花簇原被舊時的申報裹縛著,這刻被那只手擡起,便往她眼前挪近一分,“怎麽,你也喜歡?”有人暖暖聲音笑道。

那聲音是極妥帖的,是想要人貼了心安了心去靠近地,哪怕他只是一道皮影戲中的戲影子。

綰綰便俯身湊了過去,伸指觸了觸那碎裂花瓣,柔柔瞬間即逝的感覺,出奇開口,“這樣的冬天,花開得怕也多少受傷!”

她話音一落,有人就哈哈大笑起來。年輕的一張臉,並不像他發布在報上的那些言論那般犀利,深灰條紋西褲,駝色呢大衣內露出雪白襯衣領子,淺灰的毛衣。斯文清瘦的一張臉頰上帶了幅金邊眼鏡,此刻鏡片上蒙起薄薄一層霧,便將手掌綽約一伸顯是求搭把手,自己方騰出手從衣兜中抽出條白帕子迅即將眼鏡上的霧水擦凈,這才上下打量過來一眼,“老遠看見一直望著這風燈,我倒奇怪從來它有哪裏奇特了,能這樣的讓人被勾了魂?”

這話也不知是恭維還是嘲,綰綰聞言笑笑,不答,只眼眸微轉,擡手將那花還遞回給這年輕人手中,這就轉身,已徑自往冷灰色的天幕中走去。她這樣說走就走,“哎,你就這樣走了……不是惱我剛才對你唐突吧。”身後就傳來喊聲,“況且雪下得越來越大!”

她聽聞喊她的聲音,遂停了腳步,倒也沒有回頭,仰頭望天,那冰涼的雪片子刀片打在臉頰上,一抽一抽地,的確很冷,“姑娘,冰天雪地,到底不安全,若不是因為怪罪我口無遮攔,就還是等著雪停了再走吧!”付笛生眼瞅著那個瘦削的身影獨自停在雪風中,不覺沖前一步。

綰綰聽著身後追上的腳步聲,不由側身,半回頭,便沖那追來的年輕人恍惚一笑,是謝他那份體貼的心意,也有些怪他多管了閑事,似嗔似喜似愁,是最真實的人間象,映襯著風燈那昏黃的燈光,便如一幀靜靜浮於暗室藥水中的舊年照片,有無限吸引人的美好和溫暖。

付笛生便於一時楞住,俄而臉色微紅,搶上前一步,替那女子撐起傘。

綰綰這一刻應他擡了頭,黑色的眸子黑水晶般奪人光色,頸線幽長,一頭瀑般的長發原本被裹在胭脂紅的圍巾中,此刻幾綹偷偷跑出,在那雙眼睛前煙絲般飛散,便有幾咎,無意拂上對面人的臉頰上,兩張年輕的臉俱是忽紅了紅,海棠花一般,彼此都是心知肚明。卻不好說,說了臉會更紅,無數的雪片正穿越傘沿而來,墜上眉梢,墜上眼睫,墜上紅潤的唇角,墜哪裏都是一點倏忽驚醒的涼意,一時好像都有些生不在世的感覺,綰綰便仿佛是頭一次認真打量對面的少年人,那眼光欲擡非擡,那說話的聲音也欲開難開,低低道:“回去吧,莫將花凍了!”隱隱含了求,想要後退逃開的模樣。

“花凍了,總不及將人凍得讓人可惜……”那少年楞了此際長久,俄而眉角一跳,那雙眼睛亮晶晶地,像兩泓破冰封的小溪水,有些驚醒後的明凈和偷快。

“喝過些洋墨水回來的?中國姑娘可吃不下那一套!”綰綰也是不覺明媚笑出,有些惱他出言不遜,也有些羞,她很少笑,也不知道自己笑起來多少好看,此刻伸手將額前逃脫的幾縷發擄至耳根,些些就露出些連她自身或許也從不知的嫵媚來。

付笛生陡見眼前一嗔一怒紅塵世界,臉色不妨更紅,“是,剛從英國回來一年,你莫非是雪國女,竟連這也知道?”

綰綰卻再不肯答,側顏笑笑,有雪花飛上她的一截發梢,亮鉆一般停在烏鬢中,付笛生心尖兒一蕩,想要伸手替她拂去,到底不敢。

“你和我一直打算在這裏說話麽?我是真地凍著了!”綰綰這般說罷,也不肯等這年輕人,身形逕自往前幾步走出,仍是回到那家咖啡廳的檐下,門口的印度服務生早就打開門來,她一閃身,就走了進去,撲面的暖氣襲來,頃刻間將身上的雪花溶成水漬,她徊首四顧,找了個靠近壁爐的桌子,脫了外套交給服務生,彎腰便坐了下來。

桃木色的桌子,鋪著雪白的針織流蘇桌布,桌上蘭釉色的小瓷瓶裏插著紅得灼目的綠葉玫瑰,真的香花,連那根面向綰綰的綠色的刺也是清晰可見,被暖氣一醺,仿佛還有香味淡淡侵入鼻翼。

眼前一晃,是那個少年人已在對面坐下,擡頭沖她一笑,“你還沒有回答我。”

綰綰又瞅過去的一眼,淡眉笑笑,笑意稀薄些,低微道:“我若說,你不會害怕麽?”

“呃?“付笛生不覺小小愕住,隨即拊額笑出,“我會害怕什麽,你這是在取笑回我?”這說話聲中,他連自身都不知道正在靠近。

那是一張侃侃而談充滿血氣方剛的年輕臉盤,綰綰只看著那樣一張臉,眼神不知為何忽然間就黯了一下,目光微轉,穿過那張此刻器宇軒昂的臉,投向他身後,被玻璃仍隔絕在外間的沿墻角的一排冬青樹,只這一刻,那些植物就被雪覆蓋頃刻再看不見……

她開口,“我知道你是申報的付笛生。”

付笛生又一楞,這一回是真正的楞。且驚且喜。每一個少年男子在遇到這樣一個長得並不算醜的少年女子時,大概都會有一段同樣的情愫在花葉覆蓋的暗水中悄悄掩流而過。

“知道付先生常會來這個咖啡館館坐坐。”女子又一笑,終於垂下雪頸,羞赧粉色須臾侵上那段耳根:“我讀申報,其實是為了結識付先生。”

——這樣的雷電如炬,要瞬時於平地中劈出一段焦土,狼煙四起。

付笛生當即是一楞,隨即靦腆笑出。

那是一種從未出現過在他一生之中的笑,他此刻了然覺察而出,有些醺然欲醉。可是兩道清朗的目光卻清晰地鎖過去,有些擔憂她說謊,又擔心她不說謊不誆騙他。亂紛紛的,剛開了鑼的戲場一般,卻是四周靜寂無聲,只獨有她剛才的那番話音一匝匝的,還蔓延過來,在他耳邊彌漫出緋麗得要焚寂人間的紅色來。

“這花,送給你吧……”後來,這年輕人垂眉柔聲道。

綰綰便還是低著頭羞澀地笑著,那樣滿滿的笑意,仿佛是有一朵再生花要為面前的人徐徐地開出兩生的繁盛,焉能不動人,然那笑,在慢慢更垂下頭去的片刻,便一些些冷了,一些些的涼了。

她是忽然又記起那只死在雪地中的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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