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莫向今生問前身

關燈
她借著月光睡去,手心包籠著那片花心。在夢中,她在一條路上走著,老式的青條板石鋪的路。走到一個三岔路口,左邊是一家酒樓,兩層,未近午時,裏面顯得空蕩蕩的。

二樓面街的窗子卻開著。

而前面是一家綢布莊,門板拆了一半,門口有個老太太在賣梨。老太太的旁邊是個沿街做縫補的老頭。

“賣花淶,賣香花淶!”清脆而稚嫩的聲音其實是從她的嗓子裏喊出去的,她卻並不覺得。花香很濃,濃得會讓人喪失嗅覺,不似此刻她手中握有的那枚花瓣,味道其實是散發著清甜的苦意。

但會有很多女人喜歡將這種香花簪在胸前的衣襟上,一整天就都是香噴噴的。

所以,南京那時候的大街上,到處都是這樣的賣花女孩。——穿著洗得發舊的藍布襖子,藍布褲子,整個細瘦的模樣,沿街叫賣。即便是現在的上海,這仍是一件並未被抹去的行生。

她的烏黑的發辮垂在身後,辮梢一次次隨著邁出的步子抽打著自己的纖薄後背。三叉口只有右邊的那一處民宅屋門緊閉,應該是長久沒人居住,門口的臺階上長出一溜青苔來,暗裏蓄滿豐盛得要流出來的水漬,她因而覺出安全,挪步往右邊街沿靠靠,再一擡頭,就看到有人正從綢布莊中出來。

那人身上應該是新做的拷綢衫子,炫耀似地,在陽光下閃出一片鮮艷墨紫色,再順手捏起賣梨老太婆的一個梨子,想用袖角擦擦,終究舍不得,用手胡亂抹了幾下,便咬了下去,又迅即“呸”地一聲還吐了出來,是嫌梨子不甜,順勢飛起一腳,將梨攤子踢得滾到街外老遠。

老太太整片淒嗆的哭喊聲陡起,被陽光烤得幹枯嘶啞。拷綢衫子卻仿佛是被這一陣哭聲勾發得愈是得意,非但沒有急急走開,竟還坐在門檻上臨時興起看戲的模樣,那老太婆何曾見了這陣勢,忽然連哭都不敢哭了,被命運拿捏住了嗓子,活生生縮成了一枚風幹的老栗子。

也沒人敢上前言語,四周的人都成了影子,被大白日頭曬成虛的,往街邊檐角貼著,快速地溜過。“香花,賣香花淶!”惟那一聲聲還在傳來的清脆稚嫩的聲音仿佛是不知人間疾苦卑惡。

拷綢衫子便應聲看過頭來,他端詳著這個賣花的小姑娘,然後從那擺滿花的花匝子往下,便看到她右手正擎著的東西。

他臉上忽然現出恐懼的神色,喜劇似地急劇換幕著。

是在上海,她知道。

槍聲響起的時候。那是她第一次殺人。面前的這個人也是她第一個想要殺的人,如果非要與先前的那個人世作別,她選擇面前的這一個穿著拷綢衫子的人。

是為了雁鳴,她強迫自己這樣想。

眼前就有很多東西亮晃晃地劈面雷電般經過,她第一次看到人的軀體在青條石上痙攣扭曲的模樣,她其實並不確定她是否果真開槍擊死了他,她只看到滿地黑色的血開始潮水般流淌著,從那個人的身體中湧出,將他躺著的那處身周那些細小的條石縫也填補滿了,她那一刻知道要一個人的死去其實極為容易,也愈發看清生命存活的痛苦和不容易。

她杵立在那裏,她是為雁鳴報了仇,可這仇壓根不是仇,而是命運,從此無可更改活下去的命運。

四周的人都走了,或者懵了,賣梨的老太婆和擺攤縫補的老頭都不見了,連人的聲音都消失了,唯有血從皮膚中滾動而出的聲音轟隆隆沖蓋過耳膜,轟隆隆又絕塵遠去,餘音此生再不會斷絕於耳畔。

有人忽然從那間酒樓的二樓樓梯口大步走下向她而來,黑色的大衣卷起絲絲衣角,如這雷霆雨季將起的一朵遮天蓋地的陰雲,既為她擋去了眼前可見的這一場血霾,也將擋去了唯一可以照亮她那張臉龐的、那點雖毒辣辣地至少還帶著溫度的日光。

…………

一切都在快速消失的時候,她聞到他身體傳來的味道,觸感到他身上的溫度,他將她迅即帶離死亡的現場,從此,跟隨於他,歸屬於他。

若目光可以從這間牢房的這扇天窗中飄出去,可以在月光底下看見整座第一監獄的全貌,哨樓,教場,纖毫畢現,四肢警惕地俯臥在大地羸弱的胸膛上,有車燈雪亮正向它緩慢行駛過來。

車行過那片已填充過無數死魂的澗,在布滿鐵絲網和路障的問訊處停下來,前排的司機出示證件,後一刻,後廂的車門被打開,一道頎長的身影便出現在監獄旁的月光下。

這一夜的月光出奇地亮得惶然,高空有大批的雲層,急劇地滾動……月光將這個人的人影勾上那些猙獰而出的鐵絲網,他的人形便有說不出的碎裂開的意味來,他冷漠深栗色的眼珠子這一刻側轉,擡望向身前不遠處,便看到那一抹瘦小而熟悉的身影從獸的巨口中吐出,正向他緩緩走過來——

緩緩向他走來,有眼中渴望,也有本能畏懼,還有另一種力量的牽引,讓她行走到他面前,仿佛不只是雙足,仿佛是她心上也正在一步步靠回亂世紅塵。

“我來帶你回上海!”等他伸手,能觸及她的臉頰,月光這時照清她淡淡身影在他腳邊纖薄如縷,他這時開口喚道,聲音低,卻足夠讓她生出往常妄圖倚靠的心思。

女孩子後刻擡頭,目光中殘存著一絲模糊的懷疑和不確定,卻忽得咧了咧嘴,仿佛是想笑的,但內裏現出悲傷痛苦。

是還未真正從牢獄的枷鎖陰影中掙出來,於是那種神情奇特地盤桓在整張臉盤上。直到他走過去,將她亂蓬蓬的頭發,還彌漫著潮濕和腐爛氣息的瘦削身軀悉數包籠在他寬厚的懷抱中,能感覺出小小身軀初始的本能掙紮,逐漸地平覆下來,終於海水般偃旗息鼓。“天津的事終於結束了麽?”那小女孩這時在他懷中小聲地開口,聲音起陣風也就滅了。“那,施劍翹這個人以後誰來扮呢?”又低低問出口道。

她微微仰頭,直看到他鋒銳的下頜,再上些,便是一幅慣常冷硬如被刀刻出的臉神。

這樣一個男子,雖然也偶爾會低下那根毋庸置疑的筆直頸項,卻絕少甘於屈服。一張黑暗般的臉,卻於此際在對她說話的時候,會有奇特的面部溫柔無端流逸而出,落進她眼睛中,仿佛是一種不信錯覺,獨獨被她窺見如原不該看見的天宇下的一幕,又或許果真是這月光在作祟。

“真正的施劍翹將會被帶來這裏直等到赦書下達的那天!”他卻已對她俯身耳語道。“李代桃僵終會有一個時間。但那些已經跟你沒有任何相關。”他正在靠近的聲音忽很像那朵模糊的花兒,癢著她耳根麻麻,讓人想摸摸、觸一觸他的臉。那樣,此刻的結束才會是真實的。

但那絕對是一件不應該的事。他肯這樣擁抱著她,已是最好的了。

她跟隨著他離開,並沒有再看身後的直隸第一監獄最後一眼,就隨著他理所當然地離開。這輛軍車於夜幕中返身而去,被大片的月光籠罩著。時時穿雲而過的月,不斷地變幻著人世浮沈,在底色的暗空中繪出一朵朵灰白色的雲的花朵。

車廂內,她聞著半尺之外——他身體散發出的薄薄煙草的味道。這留在這個世上的,她唯一想要用心去記憶下的一個人的味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