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閉上陽多少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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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西關西營門外教軍場,直隸第一監獄。

其實質還是舊監,普通的犯事者還是用木柵子或三兩人的圍成一間,獨有那些事犯重罪的,或是極度敏感的人才被單獨關進四面巖壁,一方銅鐵門長時間鎖著,只露出兩寸的窗口,讓人遞飯進去。

無人知道那裏面關押的會是什麽人,也不知究竟犯了什麽事,或者,是要被關押一輩子或者什麽時候拖出去就處決了。處決通常都是在晚間,子夜的時候,就在監獄後面一個廢棄的開石場。

那個開石場原是一個山窩,石頭被挖走後,留下一個深坑,這坑蓄了雨水便成了澗,人被槍射中後,跪著的屍身往前倒去,“嘩啦”濺出最後一片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原聲,然後永夜般的沈寂。

這種沈寂後來一點點蔓延開來,浮散在直隸第一監獄的上空,疫病一般經久不去,那一夜,許多人都是睜著眼際,死命地瞪著迷離的夜色,仿佛也是那一刻,他們會再度想到生命的不易和易碎,會有些來不及發出的感慨。

天津的冷冬是悄悄過去的,在他們還在記掛著上年頭那件轟動整個平津的大事,談論著那個叫施劍翹的女子後來可能的命運,談論孫傳芳是否果真與日本圖謀,要把華北變成第二個偽滿洲國時,春天已從監牢中那些灰暗的檐子下滑走,天津的夏日來臨。

天津的夏日,便如它的冷冬一般給人以顏色。會下雨,雨絲很細,下雨的時間很長,然後便是高溫接踵而來,水氣來不及蒸發,四處彌漫停留在空氣中,汗水附著在皮膚上難以蒸發,人往往就不知不覺昏厥了過去。

而這樣悶濕的夜晚,人往往也睡不好。

這一間重癥關押室內,這樣的夏夜,從天窗飄進一絲單薄的草木香味,仿佛是從極遙遠的另一個世界來的饋贈。從關押至今日,仿佛果真已被遺世而忘,地面泛出水漬,像那個下雨的白日,永遠幹不了似的,暗角裏開出黑灰色的蘑菇來。床褥蓋在身上時,能感覺濕氣從裏面蒸騰而出。

她極不喜歡這種拉扯不斷的糾纏。她是南方人,南方也有雨季,梅雨季節,盤桓一周,也就悄然隱退,酷熱隨即替代而來,蒸騰得每個毛孔都是汗液粘稠,但自有記憶開始,這個季節卻是最容易度過的。

從前的她和夢遙那一類的孩子,很容易在一個冬夜,一邊外面簌簌下著雪珠子,一邊緩緩滑落身子,再也不會醒過來。

所以冬日是被懼怕和厭惡的。

而夏日,則是被盼望久住的。

當回望從前,她其實更為訝異,為何她和夢遙竟然能得以活到今日?——她在這個時候想起那些紛紛往事,是因為空白度過的時間委實已經不短,而往時同樣的相似處境中,夢遙不在她的身邊。

夢遙會在哪裏?會不會已被他派去做另一件事。這世界上會不會又出現另一個張敬堯或者孫傳芳,或者這樣的事情一件接踵一件而來,永遠不會完結,浩劫一般。

——至少在他們的性命完結之前,不會完結。

她斷斷的想。

就在這時候,她聞到空氣中那種單薄的草木香味,她其實並不知道來源於何處。這種香味自六月初已經開始,延續了一個月的時間。她仰起頭,從天窗中看出去,外面其實是同樣的黑色,只不過仍然比監室內光亮一些,是天空的顏色倒影進來。

狹小的一面天窗外。

大概是有風吹動著雲層。那種光亮急劇地變幻著,白亮,灰白,然後黯淡下去,又是灰白,然後長久的一片明亮,一團小小的陰影從狹小的洞口中卷進,落在她的肩頭,從肩頭一直滾落下來,擦著她的手背時,毛絨絨地模糊糊地癢。

舉起,在同樣模糊的光色裏看去,像一把毛絨絨的小刷子,微靠近去嗅時,有淡淡的草木苦香。是合昏。

——坐含風露入清晨。任他明月能想照,斂盡芳心不向人。蘊含深意卻驕傲其實孤獨的花兒。

她將手掌合攏,將這朵花包藏在手心,仿佛是想,讓那朵花在她的手心即便不能再度恢覆生命力,也能僥幸長久地維持一種開放的姿態,不會早早從人間雕落萎去……至少在等待一個人到來之前。不會雕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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