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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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采薇寫了一篇報道,題為《江曼無辜被拖下水,舞廳男子輕浮勢利》,裏面將付容狠狠罵了一頓,替江曼洗白。稿子交給編輯後,她坐在椅子上發楞。是否該添一張當事人的照片?或者把稿子給當事人審一下看有沒有誤?反正無論如何,她都覺得該再去見一次付容,可是問主編,主編卻說不必。采薇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有點失落。心底有個不想正視卻又不得不正視的可怕念頭浮起來,她搖搖頭,極力壓下去。但即使她努力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好似想掩蓋什麽證明什麽,卻依舊是可笑的自欺欺人。她蒙蔽不了自己。采薇不是遲鈍的人,她知道,她愛上他了,那個輕浮的男人,那個艷麗的男人,那個羞辱她的男人。一見鐘情,不可救藥。她拒絕承認,但在內心深處已經明白。

采薇最終還是來到了S廳,她也不知道為了什麽而來。她站在傍晚剛剛開門的S廳門口,只是站著。她還小,不過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昨晚進S廳是掛著采訪的名號,內部情景令她嘆為觀止,誠惶誠恐。今日她孤身站在門口,卻沒有了再進去的勇氣。進出S廳的人皆衣著精致典雅,非富即貴。采薇茫然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做什麽。忽然,一個聲音響起來:“小姐,要進去嗎?”采薇擡眼,是個服務生。她忙往後退了退,直擺手。天色漸漸暗下來,采薇覺得自己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傻瓜。她想見的人一直沒有來。終於,她黯然轉身。沒走幾步肩上卻忽然被人拍了拍,“很有耐心嘛。”一個慵懶好聽的聲音。采薇回頭,心中猛地一跳,又驚又喜,是付容。付容向她淺淺一笑。

采薇片刻失神後反應過來,“什麽很有耐心?”

“我說你啊,”付容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在這裏站了快兩個小時了嗎?”

“我可沒等你。”采薇立刻撇清,忽然又驚覺自己簡直是不打自招,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付容看著她似笑非笑。“還有什麽問題需要補充采訪嗎?樂意效勞。”

采薇無言,搖了搖頭。

“算了,請你吃飯吧,在門口吹了兩個小時冷風,我都心疼了。”付容輕輕俯身,撫起她的臉頰,歪頭看她。

采薇的臉幾乎是騰地就紅了,囁嚅著:“那,那怎麽好意思。”

“不好意思的話也可以幫我個忙,先走吧,你喜歡哪家店?喜歡吃什麽?”

“我喜歡一家店的銀耳湯,我帶你過去。”采薇的心裏開始雀躍,帶頭領路。“你需要我幫什麽忙?”

“明天你早些來,我就告訴你。”付容微笑著看她,采薇忙別過頭去不敢看他的眼睛,這個男人的眼睛裏有蠱毒。

一起喝完銀耳湯,直到付容離開店好一會兒了,采薇還站在門前,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她手裏小心地攥著他給的他家地址,心臟撲通撲通,所謂小鹿亂撞也不過如此吧。怎麽會有這麽妖孽的男人呢?采薇有些失神地想。石傑陰著臉從黑暗裏走出來時,把她嚇了一大跳。

“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們不是經常來這裏嗎?倒是他怎麽會在這裏?”石傑看向付容離去的方向,又看向采薇。

采薇張目結舌:“那個,那個,我……”

“采薇,”石傑打斷她,“你不是很討厭他的嗎?”

“我是很討厭他。”采薇低語。

石傑默默看著她又羞又窘捏著衣角的樣子,不說話。采薇被他看得急了,跺跺腳,道:“你幹什麽啊?”

石傑終於開口,“不是我在幹什麽,采薇,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我在外面看你們很久了,對那種男人你不該有什麽妄想的。”

采薇被戳穿心事,惱羞成怒:“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誰妄想了?我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多謝你關心,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石傑默默地看她不悅轉身離去,那兩頰少女的紅霞仿佛還在眼前。他勉強提了提嘴角,卻未能做到,最終唇邊留下一抹濃濃的苦澀。

第二日上午,采薇提著一盒煲好的粥站在醫院過道裏。她看著病房的門牌號,心裏有些緊張。她不知道付容為何仔細煲了粥卻不肯自己送過來給他媽媽,但她還是很高興,有了這個機會,她日後就有理由常常去找他了。

推開病房的門,采薇來到付容母親的病床前。那個憔悴而美麗的女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采薇忽然就結巴起來:“阿……阿姨您好,我是付容的朋友,我……我幫他給您送粥來。”

付容的母親笑了笑,“謝謝你,請坐下吧。”

采薇局促地坐下,把飯盒遞給付容母親。看到她自己打開盒蓋盛粥時,不禁在心裏狠狠罵自己蠢笨,明明應該盛好再遞給她的嘛。付容母親已經喝起來,她又在心裏罵自己遲鈍,剛剛她盛粥的時候怎麽不麻利點接過來幫她盛呢。她有些難過,在付容母親的第一印象裏她肯定像個木頭。

付容母親慢慢喝著粥,和善地擡頭問道:“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噢阿姨,忘了跟您自我介紹,我叫白采薇。”采薇忙道。

付容母親笑了笑,“很好聽的名字。”

采薇不好意思地垂了頭。

“江曼小姐最近忙嗎?”

江曼?采薇心裏不禁一驚。“您認識她嗎?”

“她之前常常來看我,還帶了付容的粥來。不過最近沒有看見她呢。”付容的母親溫和道。

采薇腦子裏有些混亂。江曼常常來看望付容的母親嗎?她和付容,除了勾引和被勾引,還有更深的關系?她一時理不清,看著付容母親很喜歡江曼的樣子,不忍把江曼近期的處境告訴她讓她擔心,便道:“她最近太忙了,阿姨我近期會過來,替她幫您送粥的。”

付容母親笑著摸摸她的頭。采薇有些發楞。同樣一張美麗絕倫的臉,同樣一個溫柔的動作,同樣的微笑,為什麽付容母親做出來像春風般溫和慈愛,而付容做出來卻如迷魂香般勾魂攝魄呢?采薇不得而知。

晚上,采薇把飯盒送到S廳還給付容。

“謝謝。”付容隨口道。采薇心裏卻開心地很。

“想進去看一會舞嗎?”付容見她不走,道。

“可以嗎?”采薇有些茫然。

“當然可以。”付容輕輕地笑了。

於是采薇真的就坐在了S廳裏,一直到天黑,再到入夜。她還回味著他剛剛對她的笑。他就是這樣,慵懶的笑有慵懶的美,隨意的笑有隨意的美,甚至他嘲諷地笑的時候,都美得驚人。她甜甜蜜蜜地坐在小角落裏,沒有人理她。舞廳的紙醉金迷使她有些格格不入的不適,狂熱的舞蹈令她很不習慣,一直縈繞的薩克斯曲也震地她耳膜有些發麻。但她很高興。是他請的她。她等著付容出場。付容是不輕易出場的,采薇知道,他不是一般的舞者。圓舞曲換了一輪又一輪,采薇甚至有些昏昏欲睡起來。終於,在某個燈光俱熄的短暫沈寂後,莫測的光彩漸漸回照,采薇驀地在臺上看到了一襲黑色舞衣的付容,不禁瞪大了眼睛。他微低著頭,音樂未起的留白裏,他的高跟舞鞋在臺上輕點三下,安靜的四下裏清晰可聞。驟然,音樂起,付容優雅擡頭跟節奏變幻腳步,身形詭譎,張揚又內斂,狂放又嚴肅,舞曲時而迅若驟雨,時而輕若春風。付容隨韻律若柳,若魅,若天上的王爵,采薇幾乎要不能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個男人仿佛是為舞蹈而生,此時他的美不再像個妖精,而像只精靈。他美輪美奐,他驚世絕艷,他一眼也沒有看過她,但她知道自己已經完全淪陷,真是可怕,卻又無法自拔。

曲終人散,夜深人寂。付容換下舞衣,看見還在等他的采薇,有些驚訝:“你還沒走?”

采薇被舞激起的熱情還未消退。她上來一把抓住付容的袖子,激動地連聲道:“你跳的探戈太美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麽美的舞蹈。”付容瞥了眼袖子,敷衍地道了聲謝謝。采薇有些訕訕地放下手來。她發現,付容疲憊的時候很容易冷漠,可悲的是,偏偏是這種冷漠,讓她覺得更接近真實的他。

“你要回家嗎?”采薇跟著付容一同走出舞廳。

“不,散散步。”付容的聲音很清淡。

“我……我也不想太早回去,我和你一起行嗎?”采薇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眼一閉,心一橫就道。

付容瞥了眼她,終於露出一抹招牌式的玩味微笑:“你隨意。”

二人在燈光寥落的街道上走著,采薇心裏有些忐忑,又有些緊張。終於,她忍不了沈悶的氛圍,打破寂靜道:“那天,采訪的事情真是對不起啊,我有些激動。”

“沒事。”付容漫不經心道,“稿子發出去了嗎?”

“稿子……”采薇不禁垂下頭,心裏一時沮喪極了,稿子已經發給主編了。她當時義憤填膺,偶像的光環外加當時她被付容羞辱的憤懣促使她在稿子上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她覺得看到報紙後他肯定要恨死她了,羞窘地難以開口,躊躇著道:“對不起,稿子已經發出去了。我那時候對你有些誤解……用詞不太妥帖,我……”

付容卻回過頭來打斷她:“你做的很好啊,稱職的小記者。”他輕輕一笑,月光下宛如午夜曇花。采薇看得楞住,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采薇跟著付容漸漸走入一片別墅區。此處沒有主幹道的繁華,房屋皆大同小異,采薇不知道這裏有什麽好逛的,但又不好意思問出口,默默地跟在付容身後。二人誰都沒有言語,緩緩走在小道上,夜風習習。付容在一處別墅前停下,采薇有些訝異,望向房子,又望向他。只見付容宛若落入星光的眸子默默地註視著別墅二樓亮著燈的一個房間。漆黑的夜裏,那盞燈顯得很溫暖。付容在路邊輕輕坐下,靠著膝頭看那所房子。他湮沒在夜色裏,身形有些寥落,像一只孤獨的貓。采薇一時有些不忍。

“我累了。”付容輕聲道。

采薇本想問問這是誰的家,但聽他如此說,想必只是因疲倦而隨意落腳的一個地方。便在他身邊坐下。

“這麽晚,你不回家嗎?”付容道。

“沒關系,我是夜貓子哈哈。”采薇故作精神。然而嘴裏這麽說,睡意其實已經上湧。她強撐著陪他坐著,心裏其實很怕回去時的夜路。

付容安靜地坐著,趴在膝頭看那所房子,看那束光。他的目光溫柔,那是一種采薇沒有見過的若水溫柔。采薇不知道那有什麽好看的。他們一直這麽坐著,直到淩晨那盞燈熄滅,付容才好似安心了似的,微笑著站起身來。“我送你回去吧。”采薇迷糊的腦子裏頓時一陣清明。

即便采薇再愚鈍,當她第三次和付容一起在晚上守著那盞燈光時,她也有些意識到了這所房子的主人是誰。她有些苦澀。這幾日,付容每晚都默默地坐在房子外面,像個癡心的孩子似的,一定要守到淩晨那盞燈滅才安心回去。

“這裏住的是江曼吧。”采薇輕輕道。

付容不置可否,默默無聲,像只安靜的小貓。平日裏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多情仿佛被夜風洗盡,只留下一個孤單純真的孩子。

“你愛她。”采薇垂頭,勉力彎了彎嘴角。“那天采訪時都是騙我。”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那日的采訪不過是落入了他設計的小小圈套。他刻意的輕浮,不過是為了讓她脫身。

“我沒有騙你。”付容淡淡道,“我那天說了,我一廂情願,她不理我。”

采薇無言以對。她和付容一起默默地坐著,房間裏那盞燈很近,又很遠,溫暖得虛妄。她覺得自己其實和付容一樣可憐。

“她總是那麽晚睡嗎?”

“她常常失眠,睡不著。這幾天比從前更嚴重了,應該是心情很差吧。”

采薇心底的悲哀緩緩流淌。她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會愛她,她也從不敢期許。歸程時他一路無言送她回家就能令她心滿意足,令她心甘情願地在這裏夜夜陪他坐到天明,哪怕是在守護著他心甘情願等待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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