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之罌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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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曼無言地看著經紀人李玫臉色鐵青遞過來的一張報紙。“美女作家江曼疑似包養舞廳男優?”,一行黑色大字赫然入目。底下附著江曼和付容一同回別墅的照片,還有他們昨夜在舞廳擁吻的照片。

“這是怎麽回事?”李玫聲色冷峻。

江曼的面色也因震驚而有些僵硬,半晌,卻輕輕地笑了,低聲道:“我們不能在一起嗎?”

李玫聞言一時說不出話來,像聽見一個天大的笑話。半晌,才道:“你知道這對你的形象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嗎?讀者們會怎麽想你?那些嫉妒你的人又會怎麽趁機踩你?”

“讀者們不會的……他們相信我。”江曼喃喃,卻也自知沒有說服力。

李玫不吭聲,沈著臉把電腦拿給她看。微博下的留言已經被刷爆了:

“真是想不到啊,本以為她玉潔冰清的,誰知道都是披著一張皮人模狗樣。”

“真惡心,本來很喜歡她的,現在再也不想看她的書了。”

“裝模作樣那麽久,真是難為她了。”

“原來江曼是這樣的人啊,看她的書還沒看出來呢。”

“名人私生活果然都混亂,不要企圖有什麽清流。”

…………

江曼將頭深深地垂下去,兩手緩緩插入頭發裏。雖然知道會有怎樣的情況出現,但真正看到狠毒的惡語中傷時,心裏還是如錐子般刺痛。本就不喜歡她的人落井下石,路人旁觀時不時也附和著踩一腳,而那些真正喜歡她的粉絲在明擺的照片面前,替她作的反駁顯得那樣無力。

李玫嘆了口氣,“繁體出版那邊現在已經出現了大量滯銷。這幾天先別出去了,媒體的采訪都不要接,我來處理,會盡量把影響降到最低。”

江曼依舊埋著頭,低聲道:“謝謝。”

就在李玫轉身快要出門的時候,江曼忽然擡起頭夢游般喃喃:“我們不能在一起了嗎?”

李玫腳步滯了滯,她回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江曼:“你真喜歡他?別傻了。”李玫重重關門而去,門響聲回蕩在空空的客廳裏,沈悶而冷漠。

江曼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李玫的話在耳邊久久回響,“你真喜歡他?”她真的喜歡他。而且他應當也是喜歡她的。雖然彼此都從未開口過,但她相信他們彼此懂得,心照不宣。跟他在一起的日子仿佛漫步雲端,像在做一場夢,一場一直在心底向往卻又從不敢信以為真的夢。他總是盈盈淺笑,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她能感受到他帶著笑意的眼底那深刻的落寞與形單影只,還有他對她的信任。所以她曾下定決心要陪在他身邊,伴他一起,絕不離開。現在他們將面臨一場長征,她想要他的親口確認,只要他點頭,她一定與他堅持到底,不管別人說什麽,從此天寒地凍,也無所畏懼。

傍晚,江曼來到S廳。S廳的慢搖裏永遠徜徉著金碧輝煌的迷離與半夢半醒的酣醉。江曼立起衣領,低調地坐在吧臺一處偏暗座。她等著付容。舞臺上的人已經陸陸續續上來,但那個驚艷的身影不知為何卻始終沒有出現。眼看一支舞即將開始,江曼站起來環視四方,無意中驀地看見,舞臺下前面的沙發上,付容柔情脈脈地擁著一個女孩親吻,一如既往的舉止溫柔,□□般迷人。女孩背對著江曼,她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白色的裙子在燈光下映出萬般光彩。江曼腦子裏轟地一聲,不敢置信地僵立住,片刻後,她落荒而逃。

漫長的堤岸上,海邊吹來陣陣濕冷的風。各種喧囂時而紛至沓來,時而萬籟俱寂。江曼腦子裏一團混亂,許久才勉強平靜下內心,自嘲地笑了笑。幾日前的溫存還近在眼前,仿若幻夢。她於他究竟算什麽?一切難道只是場自作多情?這個場景讓她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自己,也是一樣的落荒而逃。那個罌粟般的少年,她從最開始就提醒自己的,要跟他保持距離,不是嗎?可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無知無覺地就沈迷其中了呢?朝夕相處,若水溫柔,她以為是只對她一人的深情,可他一直都是那副千篇一律的風情萬種模樣不是麽?漫不經心,真真假假,憑什麽她就是那個例外?她又了解他多少?她在幻想一場天方夜譚,到頭來卻只是別人的一次逢場作戲。付容母親淒厲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來:“年輕男人的心是世上最殘忍的東西,你要不起的!”江曼渾身顫了顫,緩緩蹲下來,她終於覺得自己天真地可笑。他其實從未說過愛她。自己,家萱,甚至付容的母親都提醒過的,可她卻那麽義無反顧。摸出手機,她看了看自己的微博,評論又增加了一大片,罵聲、鄙夷聲沸沸騰騰,開始有人叫她滾出作家圈,說她不配。那些曾經愛她的也被她深深愛著的人或怒目相向,或猶疑,或還在為她掙紮。江曼淒惶地垂下頭去,覺得曾經自己有恃無恐以面對孤寂的那股力量其實那般脆弱,她被眾星捧月,被來自五湖四海的陌生溫暖團團簇擁,卻也輕而易舉地就一無所有。

白采薇將付容猛地推開,憤怒地全身都在發抖:“你,你無恥。”付容不以為意地看著她,盈盈笑道:“記者小姐,這就是我的工作呀。你問我江小姐和我是怎麽開始交往的,我只能告訴你,就是這樣的。這是我和這裏所有富有女人們接觸得來的經驗,就是要無恥些,先發制人才能有後續接近的機會。”

“根本就是你勾引的江曼!”白采薇狠狠道。

“那是當然,跟你說了,這是我的工作。”付容淡然自若道。“不過你剛剛用‘交往’並不太對,我們沒有交往。江小姐對我沒興趣。”

“那你怎麽會出現在她家附近?”

“想接近一個人有很多種辦法,她這麽有錢,為自己將來考慮,我費些心神也是值得的,不是嗎?”付容淺笑。“可惜她並不怎麽搭理我,看來還得再接再厲呢。”

“你無恥!”白采薇再次怒道。“你知不知道她被你拖下水,好好的名聲全毀了,現在各方面輿論都在向她施壓。”

“哦,這樣啊,真是抱歉了。”付容滿不在乎道。

“我會把真相都告訴大家的!江曼是我最喜歡的作家,我絕不允許你這樣的人毀了她的形象。”

“悉聽尊便。”付容懶得理她,回身離開了。

白采薇立在原地氣得發抖。她初次到一份娛樂小報做實習記者,就趕上了“江曼包養男優”這等大新聞。江曼一直是她最喜歡的作家,字裏行間的細膩與溫柔讓她絕不相信江曼會是這樣的人,於是死纏爛打求主編讓她去做這個選題。她找到照片中S廳的地址所在,這家舞廳傍晚才開門,淩晨打烊。晚上朋友騎摩托車送她到S廳采訪當事人付容,誰知沒問幾句就被付容羞辱一番,他漫不經心的態度讓她惱羞成怒,她更加堅信是這個輕浮的男人把偶像拖下了水,一切其實與江曼毫無關系。她邊出門邊在心裏打著腹稿,準備大書特書一番。門外石傑竟然還在等著她,采薇一驚:“你還沒走?”

“大晚上的,你女孩子家家萬一出了點什麽事兒怎麽辦?上車。”

“嘖嘖,謝謝關心啊。”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我這是發善心,渡你。”

采薇跨上他的摩托後座,一邊還在憤憤不平:“我跟你說,這件事情的真相其實是江曼被那跳探戈的男人給害了。”

“噢,想吃夜宵嗎?”石傑不看小說,不知道江曼,也懶得管這些事。

“去咱們以前常去的那家喝銀耳湯吧,”采薇隨口應了句,又道:“你不知道那個叫付容的男人多輕浮,長得像個妖精。他說話時候好像在笑,你又感覺不到他的笑意……”

石傑載采薇到店裏,二人在桌邊坐下來,各點了一碗銀耳湯。“他承認自己勾引別人的時候一點兒也沒猶豫,跟理所應當似的……”

“采薇,”石傑終於受不了了,打斷她,“你發沒發現你從剛剛到現在一直在講那個付容,他給你什麽刺激了?”

采薇一頓,不禁回想起付容那個薄涼的親吻,和他曼珠沙華般的微笑,腦子裏嗡地一聲。她的心頭一滯,緊接著迅速跳動起來。罌粟花般的男人,勾魂攝魄的慵懶微笑。她被石傑一語道破,心頭翻湧起難以抑制的狂亂情緒,無措地敷衍他:“就是太討厭這個人了……從沒見過這麽無恥的。”她內心深處隱隱有種情愫在悄然暗生,她緊張又畏懼地視而不見,將它狠狠壓到心底去。

付容靜靜地看著微博上一條條留言,心頭宛若有生銹的細弦在來回地慢慢割,泛著濃濃的苦澀與血腥。“曼曼,你的讀者並不喜歡我呢。”他低聲自語。他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在哪裏郁郁寡歡。他很想抱抱她,又不知自己是否有這個資格。付容頹然坐在沙發裏許久,終於出了舞廳,幾經兜轉,他還是來到她的樓下。

天黑得越來越早,一片黯淡中,那棟熟悉的兩層別墅裏只有客廳的燈亮著。付容默默站在門外看那方燈光,不知她是否心煩意亂難以入眠。她總是失眠,現在難免更甚。他很怕她萬一在客廳睡著,會因為天冷而受涼。躊躇片刻,他還是擔心地走到門前,欲按門鈴。

門卻自動開了。一個幹練的女人走了出來,見到他一楞,然後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悅道:“你來幹什麽?還想害她?”

“對不起。”付容垂下頭。“可是你讓我見見她吧,我怕她太抑郁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就算如此也是拜你所賜,趁早走吧,她不想見你。”

“她不會的。”付容的聲音甚至有些卑微。

二人正僵持不下,門輕輕地響了,屋內的光線更多地漏了出來,江曼淡淡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二人,久久,道:“別吵了,我不想見你。”

付容的心沈了下去,剛想說些什麽,門無情地關上,隨著一聲不大的聲響,最後一絲光線消失,付容陷入一片黑暗裏。窗戶裏傳出虛妄的光,遠若天邊。

李玫看了付容一眼,轉身離去。付容久久看著那扇窗,終於還是離開。他獨自在回去的路上緩緩走著,路燈壞了一只,這一段尤其黑暗。他忽然不知該往哪裏走,就像這麽多年一直以來的樣子。是他的錯,也是他不配。他以為或許他們可以一起度過這道坎,但他妄想了。所有自以為絕境逢生的光其實都是海市蜃樓,他永遠是個被光拋棄的人。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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