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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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已是夜晚,路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江曼手插口袋,在濤聲陣陣的堤岸邊迎著夜風踱步。高跟鞋敲擊青磚發出不疾不徐的清越聲響,她波浪般的長發隨風輕輕飛揚。

口袋裏手機一陣震動,隨之阿桑的聲音緩緩流出:

葉子,是不會飛翔的翅膀

翅膀,是落在天上的葉子

天堂,原來應該不是妄想

只是我早已經遺忘,當初怎麽開始飛翔。

孤單,是一個人的狂歡

狂歡,是一群人的孤單

愛情,原來的開始是陪伴

但我也漸漸地遺忘

當時是怎樣有人陪伴

我一個人吃飯旅行到處走走停停

也一個人看書寫信自己對話談心

只是心又飄到了哪裏

就連自己看也看不清……

江曼忽然回過神來,忙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家萱情緒飽滿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幹什麽呢?我還以為沒人接差點要掛機了。”

“在散步。”江曼攏了攏大衣,邊走邊道。

“我看完你的《哭砂》了,天哪——”江曼隔著電話感到她一頭撞在了枕頭上,“我好喜歡男二,也好喜歡男主。”江曼聽到她腦袋不斷揉著棉花枕頭,“好想嫁給這樣的男人啊,又帥,又癡情,簡直極品啊啊啊……”

江曼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顧家萱是她的大學室友,畢業後去了廣告公司。雖然已經27歲,但她的少女心依然爆棚,每次讀完江曼的小說都要打電話來瘋狂宣洩一番對男主人公的愛慕之情。江曼耐心得靜靜聽她說完,然後不得不將潑過多遍的冷水再次潑上來:“小說是虛構的,世上沒有這樣的男人的。即使有姿色驚為天人的,也肯定花心到月球去了,得有多少女人圍著他?退一萬步講,就算存在艷壓群芳又執著專一的,人家也不會看上你的,所以你的首要任務還是內外兼修,提高自身資質,以求在下一次相親中強勢驚艷對方,別做夢了。”話雖毒,但不毒無法冰鎮住家萱此刻沸騰的小心臟、逼她清醒過來明日老實上班。

“別老是一副對完美愛情毫無念想的樣子嘛。虧你還是寫言情小說出名的。”家萱不滿。

“就因為我幹這行,才更要冷靜清醒啊。不然在現實和小說的轉換裏我不得人格分裂?想象無傷大雅,但不切實際的期待不是好東西。”江曼一本正經,腳步悠閑,一雙腿修長美麗,腰際纖細。她的臉只能算是小家碧玉式幹凈的好看,離美艷還差了不止一個臺階。但她喜歡把自己能決定的做到極致。

“別裝了,”家萱卻不吃這套,“你作者自己都不相信,怎麽可能寫出讓讀者相信的小說?”

江曼無言以對。掛了電話後,她默默地繼續踱步,家萱的話讓她有些心煩意亂。事實上,她現在在外散步,正是因為她走不出上一個故事。酒廳的嘈雜蓋不住內心的喧囂,她走在堤岸邊上,時不時閉目搖晃腦袋,希望將自己從濃濃的小說氛圍與人物情愫中拖回現實,卻不能如願。

回到家後已是深夜。江曼疲倦地躺到床上,眼睛重得擡不起來,卻無論如何無法入睡。她久久閉著眼睛躺著,不知過了過久,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樹葉在窗簾上投下的斑駁樹影,嘆了口氣。近期她常常失眠。江曼靜靜看著半空中浮動的黑暗,想起付容,那個絕色少年。小說家的思維讓她習慣性地聯想出絕美少年的曠世絕戀,但在幻想暗暗滋生之前她立刻狠狠諷刺了自己,她早過了少女期待小說般愛情的年紀。

江曼不知自己在何時迷迷糊糊睡去,再次醒來時,黎明未曉,房間四處籠罩著朦朧的淺灰。她再也睡不著,只好推開被子起身,長發蓬蓬松松地散在肩上,她坐在床上發呆,好一會兒才四處摸手機。有兩條未讀短信,都來自媽媽。第一條短信說為她物色了一個相親人選,條件人品等描述得很仔細,言語間小心翼翼,帶著哄騙。第二條短信大概緣於第一條久久不被回覆,語氣急躁:“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要,你到底在等什麽?你是不是不準備結婚了?”江曼將被子煩躁地掀到一邊下床,腦子裏卻回放著第二條短信裏的內容,是啊,她到底在等什麽?她還在期待著什麽?

穿著睡衣打開電腦,江曼感覺心率輕一下重一下鼓動地不大正常,她深呼吸幾口,皺了眉頭。如今不比20出頭,她經不住熬夜。這種狀況不是第一次了,有時江曼會認真地想,自己也許不會活得很久。微博下跳出最新的一條留言,簡單的一句:作者大大,我們愛你!後面跟了許多朵玫瑰花。江曼忽然鼻子一酸,她點擊回覆,寫下一長段:

我也愛你,愛你們所有人。直到近期,我才發覺自己太多的愛都在你們與故事那裏,已經沒法勻出一份完整的感情去給一個伴侶。你們說,我是不是註定孤獨一生了?最近我長時間地陷在《哭砂》裏走不出來,我和你們一樣相信著它。有時候我頹喪地坐在地上,心裏悵惘,又對這種狀態挺高興。我知道不該沈迷如此,也知道對故事虔誠的代價,但我總是願意。我想起一句話,深情若是死罪,請將我挫骨揚灰。終有一天你們會忘記我,甚至從不曾記得我,但於我,你們永遠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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