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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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陳北河還是決定直接問徐嶺想要什麽。碰運氣的話,說不定他會說的。

和方垣分開後,是下午三點多的樣子。離徐嶺的生日不久了,今天又有空,接下來也無處可去,陳北河就想著去天空小學看看。

四月的天很高。不一定藍,就是高。遼遠,陳北河一直覺得,只有天空才配得上這個詞語。

四月有風。不是那種強勁的從背後貫穿到胸前的令人激動的大風,只是稍微有點吝嗇的,微微吹過,能打破靜止又能維持靜謐的溫和的風。

那種剛剛好讓你感到生活還很美麗的風。

陳北河把車停到大路邊上,步行去了學校。

接近傍晚的學校非常安靜,大門鎖著,門衛不在。

陳北河走近了,看見有個穿著襯衫的小青年在門口張望。那青年從頭到腳都搗鼓得很整齊,一看就是和方垣一個類型的精英人士。只是年齡要小,學生氣還濃。

她好奇地問,“你在幹嘛?”

小青年看到她,問,“你好,請問這裏是天空小學嗎?”

陳北河點頭,“是啊,這上面不是寫著嗎……”說著就指著大鐵門頂上的牌子。

……

好吧,牌子可能是在某日上體育課時遭受了致命一擊,本來就不怎麽穩,現在直接垂到了一邊,“天空小學”四個大字嚴嚴實實地被邊上枝繁葉茂的大樹給擋了。

陳北河尷尬地收回手。

青年禮貌地道謝,“謝謝你。門衛也不在,我剛剛敲門敲了半天了。是天空小學的話我就放心了。”

“你有什麽事情嗎?”陳北河問。

青年微微點頭,“我來找人的。他在這裏工作。”

陳北河友好地說,“天空小學一共也沒幾個員工,你要找誰啊?我有個朋友在這裏工作,可以幫你問一下。”

青年的眼睛亮起來,“真的嗎?那太謝謝了!我要找徐嶺,‘嶺’是‘山嶺’的‘嶺’。”

“哦?真巧,我是徐嶺的朋友。你是……”陳北河驚訝。

“我是……我也是他朋友。”青年猶豫了一下說。

陳北河看他猶猶豫豫的,心下覺得有些奇怪,就打算問問徐嶺再說。

結果打電話沒人接,學校敲門也沒人。

青年說,“該不是放假了吧?”

“不應該啊……”,陳北河一拍腦袋,“啊,我想起來了,今天星期四是不是?今天他們郊游啊!”

青年失望地說,“這樣啊……我最近都挺忙的,好不容易抽出時間……”

“你找他有什麽事嗎?”

“他生日要到了,我想當面給他生日禮物的。”青年說。

聽到這句話,陳北河幾乎能肯定他們很熟了。

“其實我是他鄰居。我可以帶你去,今天晚上他肯定回來了。”

“來不及了。我還有一個小時就要去機場了,這次也是偷溜回來的。”青年搖搖頭,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能不能幫我把禮物給他?或者你可以給我他家地址嗎?我聯系不上他了現在。”

陳北河思考了一下,“我幫你給他吧。”

青年點頭,把手上的紙袋給她,“可以幫我帶一句話嗎?”

“當然可以。”

“就說,七月份多吃苦瓜。”

陳北河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點頭說好。

青年再次道了謝,然後火急火燎地走了。

晚上陳北河在家裏逗著旺旺。聽到對面大門的動靜後,她就提上袋子去找徐嶺了。

“你一個朋友給你的禮物。”陳北河把袋子塞進他手裏。

徐嶺一臉困惑,撓了撓頭。

“他還讓我捎句話,讓你七月份多吃苦瓜。”

徐嶺的眼睛瞪圓了,粗眉毛高高地跳著,張大了嘴,顫抖著說:“你、你再說一遍!他讓你捎句什麽話?”

這次換陳北河摸不著頭腦了,“他說,七月份多吃苦瓜。”

徐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他是不是……個子挺高的?穿個小襯衫?一副禮貌得體的樣子?”

陳北河點點頭。

徐嶺仰天長嘆一聲,頗為悲壯地倒在沙發上,只留一個發旋兒對著陳北河。

許久不見徐嶺發病,陳北河一時有些適應不過來,“餵,你怎麽了?”

徐嶺緩慢地轉過頭來,用一種陰慘慘的語氣說,“餘命不久矣……汝乃餘摯友……望來日臨孤墳……備果餅冥錢一二……記掛之……緬懷之……餘不勝感激……”

陳北河克制住自己想要翻白眼的沖動,“到底怎麽了?”

徐嶺深吸一口氣,噌地從沙發上坐起來,“徐川那個兔崽子來了啊!徐宗強還會遠嗎!我被發現了啊!王辛文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道貌岸然!兩面三刀!不滅此人何以平民憤!”

陳北河仍然摸不著頭腦,“什麽?”

徐嶺挫敗地說,“我不是本來在美帝讀野雞大學嗎……然後我畢業以後不想回去管廠,主要我也沒那本事啊!就騙我爹說,我還要讀研……然後我就在那兒攝影啊……後來讓王辛文幫我兜著,說我有個項目,忙……結果他把我賣了!徐川找來了!”

陳北河嗤笑一聲,“原來你和我一樣窩囊地逃避啊!”

“可是我現在已經找到我想要的啦!我要為天空小學奉獻我的一生!多麽高尚而偉大的使命!”徐嶺反駁。

“可以啊,你可以到時候給你爹這麽說。”陳北河冷眼看他。

徐嶺立刻就縮回去了,“我可怕他把我抓回去了……都怪徐川這小兔崽子!長得那麽人模狗樣的,看起來那麽正直不阿,成績那麽好,一看就是獻身給商業的人才!眼見著他長大了我就能脫離苦海!他居然,他,他居然有一顆叛逆的熱愛搖滾的火熱而毫無用處的心!”

陳北河回憶了一下今天在學校門口遇見的小青年的形象,溫厚,得體。實在和她心目中那種rock n roll的一夥人不像啊。

看出了陳北河的不相信,徐嶺冷笑著說,“哼,哼哼,他這會兒還是上學日子呢,等7月份放假了你自己看!”

“所以,你的意思是,由於你們兄弟倆一個醉心攝影,一個沈迷音樂,你們家沒人管事了,所以你爸逮著你了?他為什麽不逮著你弟?你弟看起來明顯智商高一截。”

徐嶺氣憤得沒有理會智商那句話,“徐川這個人,陰險!狡詐!從小就看粉紅雜志,還把自己偽裝成乖娃娃!小學五年級就知道誣陷哥哥!但我爹媽就是喜歡他啊,輩分高敵不過有人疼啊,一碗水它從來都端不平啊!他從音樂節瘋完回來被抓住過後,巴掌都沒挨一下!徐宗強一臉慈愛,‘小川啊,學習累了去玩啦?沒關系沒關系,好好玩!考不了第一沒關系,第二也挺好!’你說,氣不氣!這小子把自己偽裝成文藝青年,一副為了文學守節一輩子的樣子,打死不讀商科,就想著到時候玩音樂!”

陳北河聽了這一番控訴,冷靜地點評道,“不跟你搞攝影一樣的嗎……”

徐嶺本來還有一肚子的句子要突突突地吐出來,聽到這句話立刻就蔫兒了,撇撇嘴,“所以我也就說說而已,也不能真把他做什麽……我還老幫他望風呢,也幫他湊錢買吉他……哎喲我這個哥哥哦,原來還想著我罩著他,可是我腦袋真不行啊,他也不用我罩。”

陳北河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徐嶺坐下來,在昏黃的燈光下,他有了些和平時不一樣的表情,有一點難過,有一點焦慮,連眉毛都垮下來。

“我本來想,他想搞音樂就搞,我幫他擔著。”徐嶺說,“可是我怕把我爹的心血都敗了。我真的不行。我爹掙那點錢不容易,至今也節儉。我怕他難受……”

陳北河默默扯過旁邊的袋子,遞給他,“別想了,看看徐川給你的禮物吧。”

徐嶺接過了,點點頭,扯開包裝。

裏面是一件印著巨大多啦A夢的T恤。

徐嶺笑了,“這小子,多少年前的事了,還以為我喜歡機器貓呢……”

從陳北河的方向看過去,他的笑容特別溫暖,嘴角慢慢翹起,露出一點點牙齒,眼睛彎彎的,眉毛都舒展開來。搭配著暖黃的燈光,讓人想起了糖水,心裏熱乎乎的。

直到徐嶺從袋子裏掏出一根苦瓜。

他黑著臉,一言不發。

陳北河直覺這其中有什麽典故——徐嶺老愛提苦瓜——於是她問,“為什麽讓你七月份多吃苦瓜?這根不如明天炒來吃掉?”

徐嶺黑著臉,“吃什麽吃?才四月份,一定是催熟的!說不定還轉基因!”

陳北河大笑,“我剛知道其實你會炒菜!上次問你你還說叫的外賣,都忘了什麽味道了,正好你明天炒一個嘛。”

徐嶺仍然黑著臉,僵直著身體走了,中途又返回來,把那件T恤撈過去搭在肩上,走了。

陳北河喊著,“你想要什麽生日禮物啊?我選不好,你直接告訴我吧!”

徐嶺大聲吼,“任意門!可以遁的!”

陳北河嘖嘖感嘆,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出門回自己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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