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關燈
陳北河決定給徐嶺買一件生日禮物。

說實話,上班第一天的時候,徐嶺那種溫和的鼓勵還讓她挺感動的。她的身邊充滿了嚴肅又矛盾的人,謹言慎行卻心乏明誠,勤做肯幹但志少高潔。很少有徐嶺那樣的,真心實意不加修飾,而且夠簡單。

你怎麽高興怎麽幹好了——也只有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不追問你的原因。怎麽說,他不喜歡去窺探別人,而更樂於接受。你不寫書了,好,不寫了——雖然我希望你寫書,而且你自己內心也想寫書——你自己做的決定,你自己走。我作為朋友,就支持你的選擇,你難過的時候我就陪你喝酒遛狗,我不說那些“你該如何如何,不該如何如何”的話。

這樣多好啊,陳北河想,這其實就是我尋求的,就這麽簡單。

我只是希望當我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時,你們能夠什麽都不說,只是微笑著點頭,讚許道:你說了算。

徐嶺的生日在四月底。是陳北河好不容易問出來的。

當時徐嶺啃著蘋果,滿不在乎地擺著手說自己不過生日很多年了。陳北河說,你自己過不過是你的事,但總有別人想著要給你禮物的吧,比如親人,這就是他們的事了。你就應該直接把你的生日告訴我。

徐嶺楞了楞,不知道想到什麽,點頭說“你說得有理”,然後告訴了她。

陳北河就說,“你的生日和你好合適啊。四月底,是溫和又簡單的過渡時候。”

徐嶺把果核投進垃圾桶裏,嘴裏還塞著蘋果,“啊?我年輕時也是像七月那麽火熱的好不?有一顆激情澎湃的心!”

所以現在陳北河感到,為一個懷揣著半熄不熄的曾經火熱的心靈選生日禮物挺困難的。送他什麽呢?他喜歡攝影,送一臺相機?可是這玩意兒他有一堆,何況人家已經改行做鄉村小學教師了。

而且,陳北河在相機櫃臺轉來轉去,難說不會勾起他的遺憾心情……

那送什麽呢?

其實陳北河一向覺得,送男士的禮物還是比較多的。比如說她曾經送給她爸領帶、襯衫、之類的東西。服飾總是不錯的選擇,而且有用。至於徐嶺……難不成要去童裝店轉轉看有沒有多啦A夢合作款……

在商場轉了半天,陳北河還是毫無頭緒。

正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是方垣。

“餵……”那邊的聲音有點猶疑。

“嗯,怎麽了?”陳北河問。

這是他們分手後的第一個電話。分手了兩人都很平靜,陳北河想起來都覺得自己的人生挺不完整的,那麽多次分手都沒能難過得撕心裂肺,沒辦法體會到那些小說裏的感受了。

“北河,我……我想道個歉。你今天下午有空嗎?”方垣的聲音逐漸清晰了起來。

“我有空啊。”陳北河看看表,“但是……你道什麽歉?”

“前段時間你說要當醫生之後,我的態度,太過激了……”

“這個啊,沒事。沒必要再道歉的,你也沒什麽錯。”

方垣的聲音大了些,“不不不,我一定要當面道歉!還有,有些事情要跟你說……”

陳北河只好答應,約了個時間後繼續逛商場,卻一直到中午都沒能決定究竟要買什麽。

下午她開車去了約好的地點,好奇著方垣有什麽事情要說。

約的是醫院樓下的咖啡廳。

他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那裏。兩個人都不善交際,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當時的情景好笑。想方設法地要搭句話,最終也只是一口喝完飲料說,“我再去買一杯。”

其實那個時候陳北河覺得他們倆很合適的。她對方垣也很有好感。

期間也一直平安地走過了,沒有發生電影裏那種爭吵和出軌的情節,但最終這個結果卻也讓她覺得很順其自然。這真是一種矛盾的心理。

她和方垣,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那種,道不同不相為謀吧。

方垣已經在那裏等著她。

他仍是溫和地笑。很帥氣,很挺拔。

他已經懂得了男人應該先提起話頭來避免尷尬。

“北河,你最近過得還好嗎?”他笑笑,“我是指,呃,心情?”

陳北河說,“還不錯。每天都有事情要幹,看著小孩子也心情挺好的。”

方垣點點頭,沈默了一會兒說,“對不起。”

“都說了沒有必要道歉啊。你又沒有錯。”

他搖頭,“也不是單獨為這個。”

頓了頓,方垣繼續說,“我很早就知道你了。一直以來,我都在想,你做的哪些事情是對的,哪些是錯的,也常常想,你是應該當作家還是當醫生。現在我有點明白了,其實,我沒有立場去認為你的對錯。你說要當醫生的時候,我可能是,心裏太難受了,就有點指手畫腳,我真的很鄭重地道歉。”

陳北河被他一上來就這麽深刻的發言震驚了一下,反應了半晌才說,“沒有這麽嚴重……”

“不,我知道對你來說很重要。”方垣微笑,“因為我知道,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陳北河覺得方垣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在這個下午,溫暖的陽光一如初見的那天,只是兩個人都放下了當時的躲閃與試探,而代之以訴說與傾聽。

陳北河得知了方垣少年時的迷茫和青年時的無奈,得知了他其實一開始不樂意做醫生,後來也不樂意通過“和周院長一起爬山”這種途徑來升遷。

陳北河得知了他曾經想反抗可最終服從的故事。他說他已經信服,做醫生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選擇,當騷動的青春期結束之後,他冷靜下來,醫生這個職業很適合自己。但是他偶爾還是會因為那些父母安排的、違背他內心的事情而感到難過。尤其是他剛升職那會兒,所以他聽到陳北河最終要做醫生時,很難受。他覺得,陳北河,那個在路邊嚎啕大哭的小姑娘,不應該就這麽屈服的。

陳北河笑笑,說,“方垣,真羨慕你起碼找到了適合自己的道路。”

她拿著習慣在杯子裏攪了攪,看著氣泡漸漸浮上水面,有的粘附在杯沿。

然後陳北河告訴他,那點安慰——那點能在無意義的生活中使她不致失眠整晚的安慰——自己以為一個人在堅持的夢想,一個人痛苦的逃避,原來都還是父母造的肥皂泡。人多奇怪啊,被逼著當醫生,就是不肯,得知了被安排了出書的真相,又憤怒失望得當了醫生。

陳北河第一次對別人說了,自己在高中地理課上參透的名字的意義。

“你知道嗎方垣,我的名字叫北河啊,他們希望我像北半球的河流一樣,順著外界的力量往右偏,他們希望我乖乖接受安排。”

陳北河本以為這句話會先說給顧望聽,或者父母,甚至是徐嶺,卻沒想到會說個方垣聽。

可能在所有人當中——雖然沒能更親密一點——的確是方垣更清楚她的感受。

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你常常會被憂郁所擊倒,這時候你想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同情,是共感,是一個和你一樣的人。

但你永遠不會愛上這個人。

因為你渴望逃脫這種憂郁。你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能帶你逃跑的人。

陳北河開著玩笑,“你也該回去琢磨琢磨,你的名字說不定有什麽含義呢。”

方垣笑笑。

這之後是長久的沈默。有別於初見那天的尷尬,現在的沈默是適宜的,有一種神秘的儀式感。

兩個受困於奇異心理的相似的人,在互相傾吐了情緒垃圾之後,需要一個安靜的時間來緩沖,再次進行開始新生活的嘗試。

走時,方垣叫住她,“北河,祝你幸福。”

陳北河點點頭,“你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