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完合同那天的晚上，陳北河買了一袋子啤酒去找徐嶺。

過了幾分鐘徐嶺才手忙腳亂地開了門。

陳北河舉起手上的袋子，“上次說過還你的。”

徐嶺撓撓頭，“你上次就醉得人事不省，又來？”

陳北河無視了他的話，換了鞋徑直走進去。

徐嶺無奈地關了門也走到客廳坐下。

“你怎麽老坐地上？”陳北河喊住正提著褲子要往地板上坐的徐嶺，“坐沙發上啊。”

徐嶺“哦”了一聲，直起身子往沙發這邊走。

盤著腿坐到沙發上過後，他問，“你今天又怎麽了啊？”

陳北河給他一罐啤酒，“我馬上要當醫生了。”

徐嶺正在喝酒，差點沒嗆著，“啊？”

“今天和醫院簽合同了。下周就去上班。”陳北河自己也喝了一口。

“不、不是，你不是個寫書的嗎？”徐嶺張大了眼睛。

“我本來就是學醫的。上學的時候就用顧……就在出書，現在不寫了。和雜志社解約了。”

“你以後想業餘寫書？”徐嶺問。

陳北河搖頭，喝了一口酒，“再也不寫了。”

“為，為什麽啊？”徐嶺驚訝地問。

陳北河沒回答，又喝了口酒，踢了踢徐嶺，“以後你再有什麽學生生病了記得掛我的號啊。”

“那你床底下那些書稿怎麽辦？”徐嶺脫口而出。

陳北河楞了一下，“你說什麽？”

徐嶺也反應過來，自己是失言了，慌張地盯著她。

“你果然看到了。”陳北河垂下肩膀。

徐嶺大氣都不敢出，直楞楞地看著她。陳北河沈默地喝了幾口酒。

徐嶺突然抿嘴，放下啤酒，轉身去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那本《泥沙》出來，丟到陳北河懷裏，“還給你。”

“還給我？”

徐嶺盯著她，“我以前，也很喜歡攝影的。就像你喜歡寫書一樣喜歡。你有一床底的書稿，我也有一床底的照片。後來我出國了，臨走前拿了幾個大麻袋把它們裝上，兩角錢一斤，稱重賣了。”

陳北河喝著酒。

“我看到你床底下的櫃子後，覺得特別親切，也挺難過”，徐嶺坐下來正對著陳北河，“我就想問，是別人逼你去當醫生，還是你自己要去的？”

陳北河緩緩地回答，“我自己要去的。我受夠了，覺得很煩。”

徐嶺認真地觀察她的眼神，良久，別開了視線。

陳北河以為他要失望地對她說“你應該堅持下去”，沒想到他只是聳了聳肩膀，說，“那你就當醫生好了，反正以前寫書也沒見你多開心。”

陳北河驚訝地看他。

他縮了縮脖子，“幹嘛這樣看我？”

“我還以為你會罵我一頓。”

“我幹嘛罵你？你自己開心就好了。”徐嶺翻了個白眼。

兩人都沒再說話，房間裏顯得過分安靜了。

“餵，你把照片賣了之後怎麽辦？認真讀書去了嗎？”陳北河問。

徐嶺聞言，笑了起來，“讀大學的時候我又拍了一堆照片壓在宿舍的床底下。”

陳北河先是一楞，然後也大笑起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止不住地在沙發上打滾。

徐嶺被這醉鬼的架勢嚇著了，“有、有這麽好笑嗎……”

陳北河半天從沙發上坐起來，用衣袖揩了揩淚花，“那你最後怎麽又跑來當老師啊？”

“我也不知道。”徐嶺放下啤酒，難得一副認真的神色，“稀裏糊塗地就當老師了。還挺好玩兒的。”

陳北河吸了吸鼻子，“反正，我是不會再寫書的。”

徐嶺斜眼看她，“話別說這麽早。看你這副失魂落魄落水狗似的樣子，嘖嘖，難說啊！”

“說不寫就不寫。”陳北河提高了聲音說，“我要開始新生活！”

完了，徐嶺想，這是又醉了。

把陳北河擡回她家後，徐嶺回去收拾了一下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做牛做馬的徐氏翌日清晨被無情吵醒。

“祖宗哎——”徐嶺頂著兩個嚇死人的黑眼圈去開了門，自帶睡眠不足的低氣壓。

看到陳北河身後那兩個大麻袋的時候，徐嶺徹底清醒了。

“你這是……”

陳北河表示讚同地點點頭，“我要把它們賣了。現在應該五角錢一斤吧？”

“別啊，那麽珍貴……”徐嶺耷拉著臉。

陳北河搖頭，“都是廢紙。”

“還那麽重……”徐嶺慢悠悠補充了後半句。

“又沒讓你擡。”陳北河鄙視地看他一眼，“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徐嶺打了個哈欠，“得了啊，我擡，就你這小胳膊……等我洗個臉換個衣服……奇了怪了怎麽這次沒有宿醉現象呢……”

徐嶺把麻袋提到車上，陳北河開車，分工明確。從廢品收購站出來，徐嶺看著那幾張孤零零皺巴巴的零票子，“還不夠油錢呢……”

陳北河沒理他，拿著錢去街頭買了兩杯奶茶，分給徐嶺一杯。

“還剩幾個硬幣，放車裏當紀念算了。”陳北河說。

下午陳北河本來想請徐嶺去玩，徐嶺卻擺擺手拒絕了。

“有你喜歡的哆啦A夢。”陳北河說。

“我什麽時候說喜歡哆啦A夢？”徐嶺跳起來。

“你衣服上印著哆啦A夢啊……”陳北河指著他外套的左上角，那裏有一個極隱蔽又小的多啦A夢頭。

徐嶺順著看過去，“真的有……咳，這衣服是我弟的！而且我已經和小胖去看過了……總之，今天下午我有事，你自己好好玩吧！”

說著，徐嶺就轉身走了。

陳北河搖搖頭，一臉不屑，“我起碼在你十件衣服上發現過哆啦A夢……”

那天下午，陳北河去那個味道像顧望做的一樣的面館吃了最後一碗面，然後去看了哆啦A夢。其實還不錯啊，比上次那個釋迦牟尼，不，師嘉筱燃好多了……

過完周末後，陳北河就開始上班了。

母親跟她打了個招呼，就去忙了。

陳北河套上白大褂，悠閑地打開電腦查看號碼，想著自己剛來，病人應該很少吧，當醫生其實也可以清閑嘛。

然後她就被密密麻麻的號碼嚇了一跳。

為什麽上午都排滿了……

陳北河急忙收拾妥當開始叫號。

第一個小病人是個七八歲大的女孩兒，只是有點小感冒，陳北河給開了點沖劑，稱讚他，“自己來啊？這麽乖。”

小女孩兒甜甜一笑，給了陳北河一顆水果糖。

陳北河楞了一下，笑出來，摸了摸她的頭。

第二個小病人是個男孩兒，什麽事都沒有，最後只好開了瓶維生素。

小男孩兒也甜甜一笑，給了陳北河一顆水果糖。

陳北河：“……”

一定有哪裏不對勁。

接下來是連續二十幾個得了雞皮蒜毛的小病或者身體倍兒棒的小孩兒。

陳北河喝了口水，他們為什麽都一個人來醫院？他們為什麽都要給我糖？

一定有哪裏不對勁。

陳北河走出診室，想看看走廊。

乖乖，十幾個小孩兒端正地坐在排凳上，不哭不鬧，紀律良好。

奇怪的是沒看見大人。

陳北河撫了撫額頭，又回診室叫號了。

上述的奇怪情況仍然持續著。

直到十三號出現了。

陳北河皺著眉毛看著對面的病人，“我覺得你很健康。並且……你是天空小學的吧？運動會上和徐嶺搶肉吃的那個？”

小胖子嘿嘿地笑著，圓嘟嘟的臉上連個褶子都沒起，一臉憨厚。

“你們究竟搞什麽？”陳北河無奈地問。

小胖子湊近了點，“醫生，我們老師帶我們來的！”

“你們帶隊老師呢？”

小胖子搖搖頭，“我們老師說他不能露面！”

陳北河好奇地問，“為什麽？”

“不知道。他就讓我們排好隊坐在那兒，就自己跑了。”

陳北河沈了臉，“就你們自己？太不負責了，都是小孩兒，多不安全？”

小胖子搖搖頭，“我剛剛尿尿，看見我們老師在廁所邊盯著我們呢。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不過來。”

“你們老師誰啊？”

小胖子一直盯著桌子邊那堆糖，聞言，舔了舔嘴唇，一臉雞賊地說，“醫生，你吃糖嗎？我能吃一顆嗎？”

陳北河忍俊不禁，把那堆糖都塞進小胖子的衣兜裏，“都給你，醫生不吃糖。”

小胖子心滿意足地拍了拍口袋，“醫生啊，其實這些糖都是徐老師讓給你的。”

“徐老師？”

小胖子咳了一聲，“我可沒說是哪個徐老師……”

陳北河笑，“知道了知道了，你什麽都沒說啊，回去吧你，連維C都不用開！”

接著把後面的號看完後，陳北河往廁所走去。

她躲到墻後邊，捏著嗓子喊，“徐老師~徐老師~”

只見徐嶺火急火燎地從男廁沖出來，一臉緊張，“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陳北河從墻後面站出來，圈著手臂看著他笑。

徐嶺楞了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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