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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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李思強終於要被母親接走的消息後,陳北河拉著徐嶺去商場買了一堆衣服玩具零食之類的東西。

徐嶺肩負搬運工的重任,也就滋長了搬運工的怨氣,“為什麽不讓你男朋友來做苦力……”

陳北河再次想遞給他一個袋子,無奈徐嶺兩手滿滿,於是陳北河把袋子掛在他脖子上,“恩,我舍不得。”

徐嶺垮臉,“都這樣,都這樣,都當我是不要錢的苦力啊……”

陳北河想了想,“這個事情吧,你得有始有終是不是。李思強小朋友可是你一手救出來的,後續工作得做好啊。”

這句話十分地投其所好,徐嶺撇著嘴哼哼,“我又沒說不願意……你走快點,我們去那個模型店看看!”

陳北河走在後面忍不住發笑。

購買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之後,徐嶺說要上廁所,陳北河就在外面的休息區等著。

正清點著一堆袋子,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北河!”

擡頭一看,居然是方垣。

陳北河笑著說,“真巧啊!”

方垣點頭,看了看一堆五顏六色顯示著兒童用品身份的紙袋,了然,“是給那個孩子買的吧?”

陳北河點頭,“他馬上要走了。”

方垣坐下來,“你這陣子也是辛苦了,看看這兩個黑眼圈。”

陳北河下意識摸摸臉,“很明顯嗎?哎,最近都懶得化妝。”

方垣笑,“休息兩天就好了。”

陳北河點頭,“你來這兒買什麽啊?還一個人。”

方垣支支吾吾,“恩,就隨便買點……買點牙膏……”

陳北河說,“哦,對。你牙醫嘛,要用點高級的牙膏。”

方垣急忙點頭,“對,對,牙醫的牙齒也算是招牌嘛!”

“那你是不是走錯了?那家店在負一樓,可是這裏是二樓,全是服裝啊?”

“啊,對,對,我走錯了,正找路呢!就看見你了!”

陳北河點點頭,給他指路:“我以前也老找不著方向。你往前走到底,然後右轉,就是電梯了。”

方垣楞了兩秒,“哦,好,我知道了。”

“那去吧。你午休時間快結束了。”陳北河看了看表,提醒道。

方垣僵硬地離開的時候陳北河還說了再見。

躲在洗手臺旁邊目睹了整個事件的徐嶺簡直要說不出話來。

這兩個人怎麽都那麽遲鈍?為什麽氣氛那麽尷尬?

徐嶺走在路上都還在想,要怎麽幫助陳北河愛情的果子喜豐收。

和李思強告別時已經是午後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強烈的光讓人產生了些許眩暈感。難得的是,天空中忽然就下起了雨。真正可以說得上是蒙蒙的細雨,適當削弱了陽光,使其照在人的臉上是一種介於暖和熱之間的溫情。

徐嶺興致並不高,微微弓著背往前走。無聊地打趣陳北河因為化著妝錯過了和太陽雨親密接觸的清新情調,想借此緩解自己的情緒。

陳北河正撐著傘走著,頓了一下,走過去把他也籠在傘裏,“淋雨不好。”

徐嶺感受到頭上的一片陰影,擡頭看,一大片紅色頂在頭上,像是要給人以熾熱的勇氣來面對生活。

“沒告訴李思強。”陳北河說,“王超的事。”

徐嶺點頭,“不告訴他比較好。”

“他是個很敏感的孩子。”陳北河停頓,“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徐嶺本來就慢的腳步幾乎要停下來,下意識抓緊了背在身前的書包帶子。

讓陳北河欣慰的是,在最後一刻,徐嶺還是把那張照片給了李思強。

那張他和王超從巷子的陰影裏出來的照片。

不管是恨還是遺憾,總之是屬於他們的東西。王超一份,李思強一份。

送行之後,兩個人往外走,徐嶺說,“你說錯了。”

“什麽?”

徐嶺看著她的眼睛,“那天你說的父母與孩子的關系。你說錯了。他們愛孩子的。”

陳北河也看著他的眼睛,“我沒說他們不愛。但他們也愛他們自己,並且會讓愛變質。”

徐嶺仍是看著她的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是一通電話打破了沈默,李三點托陳北河去雜志社拿一份稿子。

陳北河答應了,和徐嶺道了個別,去開車了。

從停車場出來,陳北河看見徐嶺還一個人站在路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搖了搖頭,停下車,把傘扔給他。

徐嶺手忙腳亂地接過,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別想啦!”陳北河沖他說,“想的越多越不好過。”然後揚長而去。

徐嶺看著手上的傘,聳聳肩,眉頭舒展開來,撐開傘也走了。

稿子放在文件袋裏,厚厚的一疊,放在李三點的桌子上。文件袋上什麽也沒寫。

陳北河拿給李三點時,隨口問了一句,“什麽啊?”

李三點沒有回答,專心致志地給女兒換尿布。張著嘴巴,皺著鼻子,瞇瞇眼裏閃爍著父愛的光芒,繼而眉毛一揚,瀟灑地把包裝紙扔進垃圾桶,這才扶扶眼鏡腿,以一種不亞於父愛光芒的可怕眼神說,“我撿到寶了,北北。”

陳北河感興趣地問,“哦?”

李三點坐下來,一邊逗女兒一邊說,“是偶然發現的。堆了很久的稿子,那天無意間翻到了。”

“那談啊!經你一捧,還能不紅?”陳北河說。

李三點苦笑一下,搖頭,“這不是輕易能紅的稿子。至少在我們這裏,它紅不了。說實話,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投到我們雜志社。”

陳北河一下懂了,“那怎麽辦?”

李三點說,“我再幫它聯系。這麽好的作品,不能被埋沒,一定會找個好地方發表的。”

陳北河很久沒看過李三點認真的神色了,一時有些恍惚。

剛認識李三點的時候,他是個中毒文藝病患者。瞧什麽稿子都瞧不上,整天覺得自己在這庸俗的雜志社就是浪費生命。可想而知,他幾乎月月面臨被開除的危險。

跟陳北河談第一篇稿子時,不,哪怕一直到陳北河成名,李三點都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用他的話說,“我們倆嘛,都這麽混著。就掙口飯吃,還談什麽情懷理想?我浪費自己的資源,而你,更是在浪費自己的才華,我們都清楚。我們倆,真是可憐又可恨。”

陳北河理解他的郁悶,但自己心裏更難過。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是在浪費才華,只是在用顧望浪費的才華而已。這讓她陷入了灰暗之中。她每天回家都寫,拼命地寫,寫得頭發都要抓掉了,寫得睡不著覺,可是有什麽用,總是差那一點感覺。那一點顧望有的,甚至李三點也有的感覺。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陳北河把《泥沙》的稿子拿給李三點。

隔天一早李三點就打電話叫她出去。

他眼睛黑青著,頭發亂糟糟,一看就是沒睡好的樣子。

李三點扶了一下眼鏡腿,咽了口唾沫,“你是準備,反抗了?”

陳北河搖搖頭,“我想自己寫些想要的東西。”

李三點當然沒有理解到這個“自己”的含義,但仍處於興奮之中,“太好了,北河!雖然感覺還沒有把你的才華都顯示出來,但我的確看到了這本書裏的真誠。一定要發表,一定要發表的。”

陳北河的心臟也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真的……還好嗎?”

李三點點頭,“當然!不管技法怎麽樣,寫作最重要的是真誠。當你懷著真誠的努力去寫作時,哪怕是書中的瑕疵,人們看到那些瑕疵也能感受到你真誠的努力,這種時候,瑕疵就有了新的含義。我們讀書——有時候不止是讀書,更是在讀人。”

陳北河覺得嗓子發幹,“那你讀出什麽了?”

李三點笑出來,“嘿北北,這麽一點點能讀出什麽?而且和你之前風格都不像,我一時難以捉摸啊!”

本來已經快要激動到欣喜若狂地心就像被潑了一桶冰水一樣急速冷卻下來。

不管怎麽樣,陳北河這個名字上帶著的,卻是顧望的烙印——而且還不是真實的烙印。

李三點一口把咖啡喝完,“總之,既然你已經出招,那我也要振作起來,準備大幹一場了!”

那是陳北河記憶中為數不多的美好的場景。

那種信任與肯定,燃起的勇氣與決心,那種終於要揭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的微弱的恐懼與忐忑,種種情緒都合攏到她身上,使《泥沙》擁有了不同的意義。

然而,他們倆大幹一場的決心最終掉進懸崖。

考慮到陳北河的名氣,雜志社方面雖然不看好,仍是出版了《泥沙》,只印了很少的冊數。

即使如此,那慘淡的銷量還是讓人看不下去。

這之後,陳北河不再拿出自己寫的東西,她想清楚了,埋頭那麽多個日日夜夜,傾註了多少汗水與心血,這些都是不重要的。父母早就說過,你是不可能靠寫字為生的。

既沒有天賦,又不放棄所謂的理想,這是愚蠢的行為。你辛苦了,所以呢?誰不辛苦。

李三點也從此一蹶不振,再也不提什麽情懷,什麽庸俗,而是專心致志又三心二意地帶著那些作者,創造出符合口味和定位的作品。他終日嬉皮笑臉,以極高的熱情去運作陳北河交的作品,又回到了那種兩個人各自浪費的境地,只是更加心照不宣,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然後陳北河大紅,李三點不斷升職,這之後又組建了家庭。

李三點把所有曾經為文學準備的熱情都給了老婆孩兒,擁有了幸福美滿的家庭。

所以再次看到李三點閃著光的眼睛,陳北河有一種混雜了欣慰與難過的感情。

他終於要振作起來,大幹一場了。

“三點,去吧!是時候了!”陳北河笑著說。

李三點點頭,也笑,不是那種誇張地在遠處喊著“北北”的笑,而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振作起來的笑容。

“北河,你也要振作起來啊。”他看著陳北河,嘆息一聲。

陳北河陷進沙發裏,盯著天花板,“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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