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北河和方垣約會回來，手上提著方垣送的裙子。

她總算是知道那天為什麽在二樓遇到方垣了。

相處了這麽久，兩個人都已經熟稔了起來。時不時的電話短信，約會，偶爾的驚喜，都挺像樣的。走在街上，也開始收獲羨慕的眼光，被看作虐狗的一對了。

陳北河剛從電梯出來，就接到母親的電話。

“嗯。周末？我周末要走，來不了。你和爸去吧。……去明水鎮。對，就是把旺旺抱回來那兒。……住旅館。”

掛了電話，正打算開門，手機又響了。

陳北河按下接聽鍵，“餵，王辛文，我周末就去找顧望。”

王辛文那邊也沒怎麽絮叨，聽到這句話，爽快地就把電話摁掉了。

陳北河嘆了口氣，好歹是進了家門，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徐嶺從墻邊探出頭來，摸著下巴，“有意思……”

然後咳了兩聲，支起身子，晃悠著大搖大擺地走回家——停在了大門口。

他靜立深思，從褲兜開始從下往上搜尋，無果。覆又靜立深思。俄頃，口中嗷嗷怪叫，左手拍頭，右手扯脖上紅繩，從T恤裏掏出那塊經由潛心鉆研佛道數十載的拉吉大師開光的玉佛來。

通體碧綠神色憨厚的胖佛祖旁邊，赫然掛著徐嶺家大門的鑰匙。拉扯之間，顧不上褻瀆我佛，只聽得二者相撞叮當作響。

徐嶺用手指彈了彈那把鑰匙，微笑著打開自家大門。口中念道阿彌陀佛，然後把鑰匙並佛祖又塞回衣服裏。

第二天是周五，下午徐嶺沒課，就帶著一個小朋友去補牙。

特意掛了方垣的號。

方垣坐在設備旁邊，謹慎地操作著。口腔裏作業是個細致活兒，當然對他來說沒什麽難度。本來補牙也不是什麽特別難的項目，加上這個小朋友很聽話，更是相當順利。作業完成，方垣把盤子扔進垃圾桶，拍拍小朋友的頭說，“好了，起來吧。”

方垣無奈地轉頭，“……您為什麽一直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看我？”

徐嶺笑瞇瞇，“哎呀，我們方醫生，一表人才。”

方垣：“……謝謝。”

徐嶺繼續笑瞇瞇，“哎呀，我們方醫生，有女朋友了沒啊？”

“……有。”

徐嶺搬了個椅子過去坐著，“別緊張啊方醫生！我是陳北河的朋友！”

方垣看他，“哦？你認識北河？”

“嘿嘿，我這是給你提供情報來了！”

方垣疑惑地看他。

“你是不是覺得……談戀愛有點不得其法？”

方垣微微點頭，“你怎麽知道？”

“哎呀我說了，我是陳北河的朋友嘛！我跟你說，現在有個好機會！”

“什麽……機會？”

“你知道嘛，談戀愛就是要surprise！比如說，突然給對方買個小禮物，突然關心一下—— 不過這些都很初級，最高級的是，在對方需要的時候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方垣翻著自己的工作日志，正在給小朋友定下一次來的時間，用眼神示意徐嶺繼續說。

“現在就是機會！陳北河周末要去安徽明水鎮見一個很重要的朋友，你想，當她在石板路上散步時，你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好巧啊！哇，好感度頓時上升！”

方垣猶疑地看著兩眼發光的徐嶺，“這能行嗎？鎮子那麽大，我也找不到她啊。”

徐嶺晃晃手指頭，“你可以到了以後發短信給她‘我在明水鎮，這裏很古樸很漂亮。’‘哇好巧，我也在明水鎮。’‘什麽？你在哪裏，我來找你啊！’這不就成了？”

方垣有些動心。

徐嶺看有戲，繼續煽動，“我跟你說，陳北河這個人吧，就是特別別扭，都快把牛角鉆破了，那彎彎繞繞的，你得不走尋常路！”

方垣想了想，”我周末沒有安排，你說得對，反正也是閑著，就當去旅游嘛。“

徐嶺頓時眉開眼笑，“好好好，去吧，啊！”

心裏想著，到時候陳北河還不得謝我！然後徐嶺就帶著小朋友回去了。

小朋友被拉著手，時不時擡眼瞄一下徐嶺。

徐嶺疑惑地問，“怎麽啦？”

小朋友翻個白眼，“徐老師，想不到你這麽八卦哦。”

徐嶺眨眨眼，嘴巴垮下來，“老師這麽大了都沒談過戀愛，還不讓看看別人談戀愛啊……”

回到家，徐嶺舒舒服服地往沙發上一倒，抱著炸雞和可樂，按下了電視遙控器。

正看到精彩處，手機突然響了，嚇得他差點沒被雞骨頭噎死。

趕緊喝口水，擦擦手，然後接聽。

“什麽！要我也去！”徐嶺張大了眼睛。

“嗯，本來我是要親自去的，但是這邊實在忙不開，周末還有個地方要去，機票都買了，就想著讓你去。”王辛文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

“不是吧大哥……”徐嶺心酸地看著茶幾上的一堆碟片，一堆還沒來得及享受的碟片，“我累啊……”

“你爸昨天打電話來問了，我說你在參加一個不讓用手機的比賽。”

“……你這樣說他絕對會以為我在參加快樂男聲。”

“我說你在參加一個內部商賽。如果你不去的話，我就告訴他你跑回來了。”

徐嶺憤憤地咬了一口雞肉，“我去。”

方垣正在查明天的航班，母親敲門進來，說周末要和周院長一家爬山。

方垣楞了楞，“周院長？”

眼前浮現出那個禿頂的胖老人，方垣皺了皺眉，“我不去。”

母親笑了一下，“你看不上他？”

方垣沒說話。

母親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他還不一定看得上你呢。這可是爸媽費了好多功夫搭的橋，你得把握住。你也呆了幾年了，你們主任出國研修，要怎麽提拔人，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兒？”

“為什麽一定要搭上他？我憑自己也可以。”

“我知道。我沒有不相信的意思，只是周院長這個機會在眼前，何必非要繞過去呢？”母親說，聲音稍微硬了一些，“總之，你準備一下。”

方垣悶悶地應了一聲。

明水鎮只好不去了。

方垣坐到桌子邊上，擡眼就看見了碼得整整齊齊的那堆陳北河的書。

你為什麽當醫生？

陳北河那天的詢問，或者說，更像是質問，又回響在他的耳邊。

可能陳北河至今都沒有想起他，但是他無法忘記那個夏天，在飯桌上聽到‘陳醫生家的女兒不讀醫’的消息時心裏的震動。

不讀醫啊。

晚飯後獨自出去散步時看到了大片的火燒雲，奇異的燦金和灰藍構成了一幅壯美的圖像，他的心中橫生一股勇氣，終於向父母開口。

我也不讀醫。

事實是他和陳北河誰也沒能擺脫家庭的重負。

填志願的時候他已經沒有感覺了，所以取錄取通知書回來的路上他的內心毫無波動，想著的只是晚飯要吃茄子還是苦瓜這種事。

幾年後的一天他放假回家，心裏琢磨著晚飯吃茄子還是苦瓜。

然後他就看見他的鄰居在路邊哭得昏天黑地。

說是鄰居，其實他和陳北河一個住街頭，一個住街尾，中間隔著很多戶人家。只是父母常常提起陳醫生家如何如何，他對陳北河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但是在這一刻，他突然發現他們倆是不同的。

不讀醫。陳北河是因為有熱愛的東西，而他是因為沒有。如果說陳北河是反抗，他最多只能算作掙紮。

讀醫。他是因為屈服，而陳北河是因為被鎮壓。

方垣想明白的那瞬間，心裏是有些不舒服的。

但是他繼而就說服自己，反正結果也沒什麽不同，然後快步離去，決定了晚上要吃的菜是苦瓜。

直到陳北河開始寫書。

方垣每一本都買了。

他以為這些書充滿了被鎮壓者的棱角與勇氣，但是上面有濃濃的商業氣味。

他以為陳北河會以不學習的冷暴力作為抵抗，但是陳北河拼了命地在學醫。

他又以為陳北河是要做醫生了，但是她實習之後拒絕簽合同。

他以為陳北河自暴自棄了，但是又出版了《泥沙》。

最後他以為陳北河要振作了，但是她繼續出版了一本又一本的無聊愛情小說。

方垣覺得再也看不透這個人了。

母親關心他的婚姻大事後，他突然就想起了陳北河。

然後就見面，相處。

意料之中的，他們兩個人都不得其法。

他沒有想到陳北河會問他為什麽當醫生。

其實他滿可以裝作一個心懷天下的有志之士，說為了人類的健康事業奉獻一生是我的理想。但是他說不出來。他窘迫到不敢看她的眼睛，最終半誠實地說了答案。

陳北河說“因為誰都不相信我能以寫字為生”時，他心裏想，我相信啊。

她語氣中略微的嘲諷和悲哀感染了方垣。

所以說，反正結果也沒有什麽不同。方垣想著，我們倆其實很適合。並且他相信陳北河也這麽想。兩個人扮演著陷入愛情的青年，並且會扮演走入婚姻的夫妻。

這一天不會遠了。

等他被提拔之後的不久，母親肯定會提起這件事情。

去和周院長爬山。

這是他擁有一個醫生家庭得到的紅利。是為他好。是父母費勁心思的鋪墊。

不過，究竟是為什麽，不只是要走的路，連走路的姿勢都要被規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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