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一生相伴，雖然沒能夠舉案齊眉白首到老，雖然很長時間我母親都被大夫認為不能有孩子，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分開，什麽不孝有三，什麽七出之條，統統都是狗屁，什麽都不如和認定之人相攜相伴來得重要。”

“你還年少，還有幾十年的人生要走，你不會願意——”

“幾年前你就說我小，如今你還是說我小，就因為你比我年長，我連愛你的資格都沒有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他生氣地說，“我也出去看過了，我也接觸了其他女人，可除了更加想你，沒有任何別的想法，”

“我不是那個人，什麽人都能娶，什麽人都願意放在身邊！”

他紅了眼眶，聲音裏帶著控訴，“我們兩個在一起不是很好嗎，你為什麽就是不要我呢？”

那你為什麽就是不明白呢？

半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不說這個了，昨天審得怎麽樣，今日早朝呢？我讓茶館的人出去打聽了一下，聽說還死了一個朝廷官員。”

他失落地垂下頭，聲音發悶：“那個引起爆炸的可能是漢王的人，死的那個是禦史大夫韓慎。”

他簡明扼要地將所知的情勢講了一遍，末了，自己也慢慢收斂了情緒，有些疑惑：“佛度衛的刺青很難模仿嗎？如果是，漢王為什麽要派身份這麽容易被認出來的人行兇，醉煙樓的店主又有什麽膽子敢和堂堂皇子過不去，落得這個下場？”

“很難，但漢王說得也沒錯，別人可能很難，太子未必辦不到。”

齊煜有些齒冷：“如果單單只是為了構陷就能做下這等喪心病狂之事……”

“可如果不是呢？”她將胳膊探出被子，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如瀑的長發從肩側滑落，掩住了清瘦的半張臉。

齊煜豎起軟枕，就看到一張折起的信紙飄到了一邊：“這是什麽？”

“沒什麽”她下意識地掩飾，可一見齊煜的神情，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我請別人幫我查一件事情，現在還沒有眉目，等有了，我一定告訴你，我保證。”

他勉強接受了這個回答。

“想想看，如果當時你不在現場，又或者沒有留意到嫌犯，這次爆炸，誰又會聯想到漢王？這樣一來，幕後之人又怎麽去構陷？——那個人究竟功夫怎樣？”

“雖然被我抓住，但其實並不差。”

“那柳尚書確實麻煩了，如果嫌犯那邊一直沒有進展，那只能從醉煙樓諸人一一排查，這可不是一兩天就能做完的。”

“京兆尹相助，應當能快上不少。”

“那也——等等，不要漏下韓慎”她眉頭蹙了起來，“韓慎也是有問題的。上元夜，他不跟妻兒團圓，說是約了其他大人，約在哪、約了誰卻不告訴妻子，這明顯是有問題的。沒猜錯的話，今日也沒人承認跟他相約吧？”

齊煜點了點頭，“如果真有那個‘約好的大人’……”

如果真有那個人，那個人卻不願意承認，那韓慎的死，就顯得不是那麽意外了。

但反過來說，未必不是因為他自己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醉煙樓畢竟是消遣之地，他悄悄去見的，也許不是哪個大人，而是哪個姑娘，只是運氣太差，無辜受連累身死。

齊煜一時頭大，想到這裏，也只能等刑部的下一個結果。

###

這家茶館是林家的一處產業，靠近春深處，人多眼雜，他們沒有多留，天黑之前便離開回了家。

齊煜不得不讓自己轉得像個陀螺，人一送到，他還要繼續去找秦起，他的宅子應該也看得差不多了。

出門之前，林默語又想起了什麽。

“如果有機會，你這些日子留意一下吳韋之。”

“他怎麽了？”

“他和漢王的關系，吳韋之是個極其沒心沒肺的人，在他心裏，最要緊的就是自己活得高興自在，其他人都是其次。想想看，如果真的是漢王，連招呼也不打，差點讓他死於非命，他還會不會毫無芥蒂？”

“當然，”她又補了一句，“也不排除漢王連自己人也能輕易瞞過。”

發生了太多事情，不過同秦起兩日未見，齊煜卻覺得過了好久。他這兩日休息地太少，等再次見到活蹦亂跳的秦三公子時，心裏第一次真心實意地對這黑臉產生了羨慕之情。

秦三公子本事不小，居然真幫他找到了一棟離家裏很近的宅子，還體貼地幫他配了一對管家廚娘。

“我二哥府上借的，不然沒個人氣什麽妖魔鬼怪都能住進來了，先別急著客氣——”他渾不在意地說道，“可不是白給你用啊，這宅子，還有這兩人的月錢，都得你自己出。”

他又壓低了聲音，“方便的話，把你夫人從家鄉接過來吧，分開那麽久，她一個人也不容易。”

齊煜笑了笑，退後一步，真心實意地躬下/身,長長一揖：“謝謝三哥。”

這一聲“三哥”叫得猝不及防，秦起反應過來之後便是一陣的手忙腳亂，沒一會兒，他故作正經地清了清嗓子，“啊，那個，反正就這樣，我都跟二哥打過招呼了，若是缺錢用，盡管提——哎你們昨天晚上究竟怎麽回事啊，爆炸的那地兒我們還待了有段時間呢，要死啊，幸虧小霜困得早，人未散我們提前回去了。”

齊煜只好再把經過跟他講了一遍。

等說完了，秦起嘖了嘖舌，“不管後面到底是誰，簡直不是人。估計我二哥免不了要摻和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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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日，秦三公子的烏鴉嘴就靈驗了，十七日一早，刑部傳來消息，嫌犯死了，中毒而死。

刑部大牢戒備森嚴，嫌犯又是重點看押，基本排除了有人混進去下毒的可能。當初擒獲的時候，在他自盡之前，齊煜就取下了他嘴裏的□□，沒想到還是有了遺漏。

這條線索徹底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拖得比較晚。

今天妹子們學校斷電嗎？不要熬太久哦。

☆、第 58 章

嫌犯一死，本就不多的線索基本斷絕。齊煜本以為天子一定會怒斥柳扶政，然而他的反應卻是出乎意料的平淡。

天子畢竟是馬上要六十歲的人了，昨日早朝短暫的暈厥，誘發了他內在的隱疾。柳扶政入宮面聖的時候，他正在兩儀殿的床上休息，推了所有的覲見，就連漢王請求侍疾都被嚴祥擋了回去。

但是卻特意召見了齊煜。除了北衙禁軍守衛宮城，固守四方宮門，天子的護衛一直由備身府兵士負責，輪番值守。因為天子當初親命齊煜近身守衛，韋興嗣便撥給他相應數目的輪值兵士，由他統一排布。因為新官上任，他免不了時時督促下屬，加上天子這幾日不時召見他，他就成了嚴祥之外，同英宗接觸最多的人。

齊煜大概明白天子為什麽看重他，出身淺薄，在朝中沒有盤根錯節的勢力，不像世家一樣，家族利益永遠在忠君之上，天子便是他唯一效忠的對象；但又有戰功在身，得一方守將推崇，某些人想拉攏也好，排擠也好，都要先觀望一番，輕易不能動他。這段觀望期，就是皇帝將他變成從裏到外都誓死效忠君王的最佳時間。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個貧寒出身、立下軍功的普通人，天子的做法便沒有任何問題。一個小角色，得一代雄主這樣看重青睞，放在身邊，平步青雲，無論如何都會感恩戴德，願意為君肝腦塗地。

只可惜他不是。

天子又一次詳細地詢問了當夜事情發生的經過，之後卻沒像他們一樣做出諸多猜測，他在宮娥的侍奉下，苦著臉喝完藥，半天長嘆一聲：“是朕之過……”

他這一聲不過是自言自語，齊煜便沒有接話。

柳扶政求見的時候，天子本讓嚴祥傳話讓他改日再來，結果人還沒退出去，他又改了主意。

齊煜便一起聽到了嫌犯死的消息。

“去查吧，趁著朕還健朗，就算真查出什麽什麽大動靜，至少鎮得住。”

和柳扶政一起出來的時候，宮外站了兩個大概十一二歲的少男少女，正生氣地同嚴祥爭辯著什麽。

二人穿著衣飾都華貴考究，長得也頗為相似，都盯著嚴祥，男孩一言不發，只有女孩自己快速說著什麽。

她聲音清脆，語氣帶著不滿，但又很有分寸地壓低了聲音：“為什麽不讓我們進去，父親和我們都擔心皇爺爺身體，特來探望，你攔在這裏是什麽意思？”

她眼神一轉，就看到了出來的齊煜二人，接著擡手一指：“你看，這兩位大人都進去了。”

“兩位皇孫息怒，陛下確實歇下了，柳大人和虞大人都是有要事，陛下這才單獨召見的。”

哦，這是太子的一對雙生子。

“可是我和兄長是來探望皇爺爺的，不會打攪他休息，你讓我們進去，看一眼我們放心了就回去。”

“兩位殿下，陛下只是感了風寒，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很快龍體便恢覆如初了——兩位殿下回去吧。”

男孩拉拉妹妹的袖子，阻止她後面的話：“嚴公公，我見王叔也來過了，你不能因為我們輩分小，就區分對待啊，難道一定要我父親過來才行嗎？”

嚴祥慌忙賠笑行禮：“兩位殿下就不要難為老奴了，漢王殿下也只是問了幾句就回去了，他來的時候陛下也正歇著哪。”見兩人終於松了口，他趕緊補上一句，“請太子殿下放寬心，陛下很快就好了。”

沒有著急忙慌地過來，不顯得心虛有鬼，但又遣一雙兒女前來伺候，又不會不孝——太子可比漢王想得周到多了。

不過也看得出，太子的這份謹慎正是因為他沒有漢王在天子面前的寵愛。

兩下已經分開，那女孩突然掙脫兄長的手，提著裙子跑向相反的方向，蹭蹭幾步繞到了齊煜前面：“你就是新來的虞齊？”

她面容嬌憨，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帶著明顯的好奇和疑問，大膽地註視著他。

齊煜遲疑地點點頭，“回殿下，微臣正是。”

“你這麽年輕，真的會打仗嗎？”

齊煜再次點點頭。

她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齊煜準備離開了，她又再次開口：“聽說現在內衛歸你管了，我表兄李泰就是親衛，那我下次去找他的時候，是不是也能見到你？”

“回殿下，微臣現在受命協助辦案，不一定一直都在南衙的。”

“噢？那我該怎麽去找你？”

聽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齊煜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向一旁的柳扶政，卻見他擡起眉，輕咳一聲，避開了齊煜的目光。

###

布施寺，是王都南方玉皇山上的一處小禪寺。不像臥佛寺等大寺廟那樣香火鼎盛，時常舉辦法會，這裏的僧人大多苦修，上門的香客往往十天半月不見一個，雖靠著王都，卻是真正的遠離塵世之地。

玉皇山是一片連綿的小山，最高峰也不超過兩百丈高。

到了寺前，已經只剩下曲曲折折的臺階，馬車上不去，林默語便棄了車，一步步往上爬，百十級臺階，她氣喘籲籲，爬了近一盞茶的時間才終於望見門檻。

寺門開著，一個獨臂的年輕和尚正安靜地掃著門前，見有人來了，便停下了手邊的活計。

林默語行了個佛禮，一擡頭，看清了和尚的面容，兩人一起楞住了。

他深潭一樣的眸子迸出難以置信的光：“阿——林小姐？”

林默語的震驚不比他少，她喃喃地開口：“壽王殿下……”

林默語怎麽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故人。弘善法師信中說，布施寺有貴人出家修行，有可能是她要找的人，她找過來了，沒想到第一個見到的竟然是壽王。

壽王是當今聖上的第七個孩子，生母是南方一個邊陲小國的公主，入宮第三年母國就被吞並，本就不得寵，在深宮之中一直活得膽戰心驚。後來終於有孕，也生下了兒子，可這位皇子卻天生殘疾，右臂僅有可憐的一點。

天子覺得他不祥，名字取得隨意，封王的時候也比其他兒子降了一級，僅僅封了個郡王，俸祿、湯沐邑也是諸皇子皇女中最差的。

比起同年出生的妹妹靜海公主，簡直是雲泥之別。

他和林默語相識，是在他們九歲那年，他母妃去世，成國公不忍他小小年紀被趕去封地，孤苦無依，就向皇帝請示，做了他的師傅，教他讀了幾年書。

那時候他們都還小，成國公也沒有有意避諱，他們自然而然地便接觸了幾年。

因為天生殘疾，加上成長的環境壓抑，他堂堂一個皇子，卻從小就會看人臉色，性格也敏感多疑，不願開口。林默語用了很長時間才真正地和他熟悉，了解了，卻也明白他不僅不笨，還聰明得很，只是依然很少跟人說話。

後來他雖然不怎麽去成國公府上了，他們卻一直沒有真正斷了聯系。

直到她出事。

他慢慢回過神來，那份震驚卻依舊沒有退去：“我以為你七年前已經過世了，為什麽……既然你好好地活著，為什麽會是令妹嫁給裴小侯爺？”

她沒有回答，只看著他頭上淺淺的戒疤，還有身上洗得灰白的僧袍：“殿下又是為什麽會脫離紅塵出家呢？”

他們看著對方，很長時間，誰都無法回答彼此的問題。

輕微的山風吹起屋角的鈴鐺，他手上一用力，掃帚上的枯枝戳起半塊泥土，兩人一起回過神來。

“先進來吧。”

馮笙鋪好坐墊，和送茶的小沙彌一起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們在前院的一處房內，沒有關門，隔著案幾相對而坐，一杯茶放涼了，終於又有了聲音。

壽王苦笑了一聲：“想不到，竟還能再見到你一回。你也別叫我殿下什麽的了，我剃度多年，現在法號了緣。”

“你是什麽時候決定的，那些人逼你了嗎？”

他搖搖頭，“是我自己決定的，那些富貴本就沒什麽可留戀的，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倒是你，你和少蠡那麽多年的感情，怎麽會，怎麽就讓林婧頂了你的名字呢？”

聽她草草幾句說完，他面上的神色沒有一絲認同：“如果我是他，我會恨你。”

她避而不答：“……你是怎麽知道那個不是我的？”

“能輕易分辨你們姐妹的，不止少蠡一人。”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不說我了，我今日來，原本是來打聽另一個人的——你這裏，七年以內皈依的，還有其他顯貴出身的人嗎？中年人。”

“沒有了。”他篤定地說，“我五年前皈依佛門，選中這裏，就是因為這裏人煙稀少，都是苦修之人。”

“讓你白跑一趟了，你找的人，不在這裏。”

--------

那道單薄清瘦的身影慢慢走下了臺階 ，又進入馬車，緩緩地遠去了，布施寺又回歸了日常的寧靜，就像從未有人來過一樣。

曾經的壽王，如今的了緣，身形寥落地立於寺前，腦中不斷閃過俗世的種種經歷，直到眼淚滾落，又很快風幹。

“再見。”

☆、第 59 章

冬日的寒冷明顯過去，天氣一日日變得和暖，悶了一整個冬天的小孩子們大膽試著減少厚重的外衫，不過到底還在正月裏，常常被堅持“春捂秋凍”養生的老一輩揪回去再多裹上幾層。

距離上元夜爆炸案已經過去七日，七日裏，京兆府、刑部、大理寺幾乎出動了所有手邊沒有急事的人員，安撫受波及的百姓，清點、排查死者身份，店主近期的生意來往，身份關系——因為不能確定案犯針對的是不是店主，其他人也不能有疏漏。

這些事情已經讓人跑斷了腿，刑部還領了一個更大的麻煩——他們要暗中排查城中官員上元夜的行動，試著找出和韓慎相約的“那位大人”。

這無異於大海撈針。王都城內，天子腳下，在街上隨便一劃拉就可能摸到幾個五品以上官員，再寬泛點，就是聽齊煜差遣的周、簡二人都是備身府的兵曹參軍，說是官員也沒什麽不可以，即使沒有任何阻撓，要想全部查完，也幾乎是是愚公移山。這種事情只適合柳扶政來做，他年長，資歷深，在王都摸爬滾打多年，懂得很多門道，以前辦案也算公正無私，這份苦差事便非他莫屬。

也幸虧天子早早發了話，給他方便。

這日是韓禦史的頭七，秦章便拉了齊煜一起，接著吊唁之名，想再去府上查探一番。

之前他們已經去過一次，但是當時彭夫人傷心欲絕，精神不穩，本就勉強配合他們，結果秦章一開口猜測韓慎有可能當晚是去會女人她就發了瘋，涕淚交加之下將他們二人臭罵一通，說他們只會推卸責任，連死人都不放過，不說查案，連話也談不下去，只能匆匆離開。

但後來讓人向韓府下人打聽了一番，卻也基本排除了韓禦史私會女人的可能。一來當日他是帶著家仆出的門，人也跟著上了樓，如果是私會，未免有些不謹慎；二來，除了彭夫人，韓禦史家中只有一個從小跟著他的通房侍妾，還有一個彭夫人的陪嫁丫鬟，彭夫人尚能容得下人，三人近來也都沒有懷孕的樣子。

整個韓府一片素白，韓夫人一身縞素，帶著三個兒女招呼吊唁賓客，這一次，她雖悲痛，卻比事發之時冷靜許多，一見他們，沒再哭喊著趕人，也願意配合查案。

“那日我們一家團聚，外子一直都言笑如常，直到快到戌時散了席，他才提起要出門，說是和一位大人相約，要談點事情。”

“夫人沒有問過大人去了哪，約的哪位大人嗎？”

她輕輕抽了抽鼻子，安撫地揉揉小女兒的頭，等到她不那麽害怕了，這才繼續開口：“那日妾身沒有說清楚。外子身為禦史監察百官，雖然品級不高，卻深得陛下信任，在禦前也能說得上話，早先有不少人就想走妾身這條路，從這邊探聽外子手裏的消息。妾身年輕的時候不懂事，給他惹了個不小的麻煩，從那以後，我們夫妻就約定好，朝中的事情，妾身一概不知情，不過問——所以那天晚上，妾身也只認為是和平日一樣，只囑咐他早去早回，次日還有早朝，他也跟妾身說了，一定在子時之前趕回來。”

結果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那韓大人既然跟人相約，總不能連個傳話的人都沒有吧，至少也要有封書信，夫人可有問過家中下人？”

她的眼中包了一包淚，眼看馬上滾落，一雙小手試探著上去擦拭，五六歲的小女孩還不能完全意識到死亡的意義，卻感受到了母親的難過：“阿娘不哭，寶蘭乖乖。”

她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夫人節哀。”

她手忙腳亂地擦掉眼淚，鼻音濃重地道歉：“讓兩位大人見笑了。不瞞兩位大人，妾身早就一一問過了，也去書房查了外子近來的書信，沒有，沒有一絲一毫提到此事。”

“那就是臨時起意。”

秦章應聲看了眼齊煜，他也回應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只能是如此，而且應該是最近幾天約好的。夫人可有問過貴府車夫，韓大人那幾天去過哪位大人府上？”

她再次搖搖頭：“初五之前我們一家去過臥佛寺上香，但當時一直都沒有分開過，他如果同別人見面、相約，妾身至少是會知道的。初五之後，他就只在上元當日入過一趟宮，但是很快就回來了。”

秦章第一次覺得，眼前的這位彭夫人，除了確實可憐之外，也確實腦子不是特別夠用。可他畢竟處理了不少案件，不會連這點修為都沒有，幾個呼吸間就把火氣壓了下去，強迫自己沒去造口業。

“十五日尚在休沐中，可第二日就能正式開朝。韓大人連一天都等不及就去見陛下，可見他一定是遇見了緊急隱秘的事情——韓大人可有遞奏折？”

彭夫人茫然地搖了搖頭：“妾身不知道，他回來也沒說過。”

“上元那日，我一早就在陛下身邊，只見到過柳大人覲見，後來靜海公主回宮，我也和柳大人前後腳離開，韓大人應該是之後入的宮——他很快就回來了嗎？”

說到這裏，齊煜疑問地看向彭夫人。她這次沒有再說不知道，“從我們府上到皇宮，差不多要小半個時辰，用過中飯，他晌午小憩了一會兒才出門，天還大亮著就回來了。”

“那他可能沒有見到陛下，或者沒有同陛下詳談——如果他們談過了，陛下總會給我們一個提點的。”他的眼中閃過一道鋒芒，“秦大人，韓大人應該不會白跑一趟，我們現在入宮，查一下陛下積壓的折子。”

“稍安勿躁。”他雖這麽說，卻還是忍不住點頭，“彭夫人，請先帶我們去一趟韓大人的書房，如果他有事上奏，那應該在書房裏留下些痕跡。”

###

韓慎的書房很是整潔，除了幾首感懷的詩作，兩人翻找半天，也沒找到年節之後留下的筆跡。終於決定放棄從這邊查找線索的時候，秦章看著空無一物的紙簍，忍不住開口：“彭夫人，韓大人寫廢的紙稿都會怎麽處理？”

“他都是自己燒掉，有時候我讓下人打掃書房，也會幫他燒掉。”她似乎是看出了秦章面色不善，後面的話就有些吞吞吐吐，“因為外子說過，這些東西不小心流到外面，是會給家裏惹麻煩的。”

秦章捏了捏眉心：“上元那日，他入宮之後，夫人也讓人打掃書房了？”

“……每月中大清掃，這是府上的規矩”，她再遲鈍也明白自己可能毀掉了什麽，可依然忍不住辯解，“可明明外子回來之後也沒有責怪啊，妾身怎麽會知道他會遭到這樣的禍事？”

她又忍不住哭了出來，“兩位大人，一定還會有別的線索的，求你們一定仔細去查，那些害他的賊人一定還會漏出馬腳，這種事情不可能做得□□無縫，你們一定要還他個公道……”

“入宮。”

去宮裏的路上，齊煜忍不住勸解秦章：“秦大人不要想得太壞，柳尚書和沈大人都還在排查，我們畢竟還沒有確定爆炸確實是沖著他來的——也許他確實只是被無辜波及到的，我們這邊不過是此次爆炸案的一個巧合。”

秦章看了他一眼，沒開口反駁。

這幾日的接觸，齊煜也算對秦章有了幾分了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處大理寺多年，同太多醜惡打交道，秦章不僅心思縝密，更是會習慣性地把事情往最壞處想。

“另外，說句得罪死者的話，我雖然不了解，可韓大人作為禦史這麽多年，一張嘴皮就得罪了不少人吧，就算有人針對他，也不一定是因為上元日奏折的事。”

“……我只怕，就算韓慎真的遞了折子，我們也查不到了。”

--------

秦家人可能或多或少都有幾分烏鴉嘴的功力。

皇帝身體已經好了不少，訓斥的聲音聽上去都中氣十足：“弄丟朝廷重臣的奏折，嚴祥，你有幾個腦袋？”

十六那日天子突然患病，歇息了幾日，加上年節前的積壓，攢下來的奏折分了三摞，每摞都超過了兩尺之厚。可縱使是這麽多，縱使檢查了兩遍，依然沒有找到韓慎的那一份。

嚴公公哆嗦著撲倒在地：“一時疏忽，老奴萬死，可陛下，當日因為您和公主一起回了安仁殿，韓大人又不願多等，這才把奏折和其他的放在了一起。之後您和後宮的娘娘們，公主一家，還有太子殿下一家，漢王、平王殿下兩家，以及眾宮人奴仆，在去承天門之前都聚在了萬春殿好一段時間，人多眼雜——”

“還敢狡辯！”

“老奴死罪！”嚴祥忍不住一個哆嗦。

聽到這裏，秦章也明白了嚴祥的意思：“陛下，這也不能全怪嚴公公。”

天子氣得不想說什麽，他又何嘗不知道，不止上元那日，包括他病著的幾天，這些折子堆在那裏，有機會接觸到的人何其之多，這件事一出，他就預感到了會扯出他的兒子們，如今看來，幾乎板上釘釘。

不知道韓慎知道了什麽，讓他的某個好兒子竟然不惜毀掉那麽多條人命也要讓他開不了口。

手都伸到他頭上來了。

對於秦章來說，即便鎖定了範圍，可要想去查證，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又一條線斷了。

☆、第 60 章

“韓慎彈劾過你父親。”

跑了一整天，本以為有大進展，結果到最後還是毫無所獲，訴說的時候，齊煜自己都能聽出語氣中的失落。

此刻他正支起一條腿，散漫地靠坐在浴房外的墻上，語氣低落地跟裏面的人交待這一日的發現。

簾子一打起，頭頂上就傳來了這樣一句話，把他震得有些意識恍惚。

他下意識地扭過頭，頃刻間又忘記了前面的震驚。

林默語剛從浴房出來，身上衣衫單薄，烏黑的長發絞得半幹，柔順地掛在一邊，露出另一側柔和纖細的線條，面上被騰騰的熱氣蒸得白裏透紅，眸子濕潤，唇色飽滿，像飲了酒一樣，帶著醉人的風姿。

好像連病氣也一起洗掉了。

“你在發什麽呆呢？”

齊煜若無其事地拿過一旁的鬥篷，不由分說把人裹了個嚴嚴實實，抱起來，步子飛快地回到了臥房。

“多大的人了，自己的身子也不知道小心，受了寒可怎麽辦？”

到了床上，她輕輕地摘掉頭上的兜帽，看著齊煜把被子掩好，這才把鬥篷遞了出去。

其實屋內並不冷，炭火燒得很旺，齊煜自己甚至連棉衣都沒穿。

博山爐裏，裊裊的熏香將屋子熏染地溫馨安逸，他們就在這恬淡的氛圍中，談著大煞風景的話題。

她頭發還帶著濕意，不能躺下，只好歪靠著，齊煜便拿了帕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吸著發梢的小水珠，半天，終於想起了剛才在說什麽。

他的手一下子頓住了，“跟齊家抄家滅族有關？”

“有點關系。不過他未必是有私心，韓慎本來就是禦史，身負監察職責，當初戶部誤了北地的戰事，兵將皆受損嚴重，他彈劾的是整個戶部，只是最後查出罪責在你父親，加上漢王一派持續施壓，無論真相究竟如何，那次動蕩，太子手裏都折了不少大將。”

“戶部站了太子一派，那韓慎就是漢王……”

“我不清楚，但我猜不是。他確實間接損了太子的利益，但之前也彈劾過靜海，還是兩次。靜海性子張揚，行事跋扈，一次是幾年前她強占民田，強征民夫給她修莊子。另一次是兩年多前，因為她擴建的那處園子。那裏原本是她姐姐玉成公主的府邸，玉成公主死了，論理也該由她女兒繼承，但是她說那府邸擋了她的園子擴建，強行搶了過來，房屋毀掉，挖成了一大片池子。”

“玉成公主也是陛下的女兒，他怎麽忍心？”

“當時韋家正和她鬧得激烈，天子覺得虧欠於她，便駁了韓慎的折子，由著她去了。”

她偏了偏頭，微微調整了姿勢：“所以我覺得他也沒站隊。”

“至於他究竟查到了什麽，查到了誰，這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漢王脫不了關系。”

林默語了然地笑了笑：“你是因為你父親，所以自動站在太子一派了吧。”

齊煜睨著她：“你自己不也是對吳家一點好感都沒有？”

“那是兩回事——但是我確實不希望查出來是太子，不說這兩人誰更有明主之相，只說若是漢王上位，吳家早就得罪了不少人，一旦得勢，朝野必定一番清洗動蕩。”

“那如果是太子呢，他會不會因為懷恨——”

“拖了五年多才動手，然後嫁禍？我覺得不像，經歷了那次損失，太子如果要動手，那一定是直掐漢王命脈，不會是嫁禍得這樣不清不楚。之前我跟你說在查事情，本來有了點眉目，結果發現是場誤會——我查的人就是當年你父親案子的一個相關者。”

齊煜瞪大了眼睛：“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無辜地看著他：“因為說了也沒什麽用。而且即使找到了也不一定能查出什麽，只是我的一個猜測。”

“可是——”

“啊，我剛想起來，”她的眼睫撲閃著，誇張地提高了聲調，“明日是靜海的生日，你該去她府上一趟了。”

###

等到交了帖子，踏入這一眼望不到邊的莊園，齊煜總算明白了秦起說的“普通人能有多少機會參觀”是什麽意思，不說普通人，就是普通勳貴之家，也恐怕沒多少機會見識這樣的人間仙境。

他們去的不算早，按照接待門客說的，沿著千曲百折的道路一路行過，一步一景，時而花木掩映，假山堆疊，幽深安逸，時而開闊平坦，一望無邊。小橋流水，無處不在，亭臺水榭，隨處可見。

靜海公主一早入宮叩拜天子貴妃去了，眾訪客便得以隨處參觀。

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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