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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女主手中的長生菊:絕望的愛,嫉妒;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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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處歇息落腳處都多多少少聚集了受邀來訪的王都勳貴,或點評景致,或應景賦詩,或者幹脆席地一坐,聽琴落子,還有不少和他們一樣,隨意踱著步子,在園子中談天說地。

來訪者身份不同,體貌不一,性格也一樣千差萬別,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皆年輕英俊,姿容出眾。靜海公主像一個興致盎然的收集者,將他們安置在自己的園子裏,在清晨朦朧的霧氣中,或坐或立,形成了一幅天然的,風格獨特的美男圖。

拐過一座水榭,越過一座石橋,煙波浩渺的定昆池驀然出現在面前,園中隨處可見的流水正是從這浩大的池中引流而出,如果站在高處,就會發現,整座池子被開鑿成了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外引的流水匯集成了斑斕的鳳尾,浩蕩的水面彎折成鳳身和展開的鳳翅,鳳首處一座精致的小島,點成了睜開的鳳目。

漢白玉砌成的石橋無處不在。

除了這些,不少景致的廊柱上都精心雕刻了應景的詩文歌賦,大多依照的是前人的名篇,這些大作的真跡都在公主的私庫中收藏著,有意者可以書信請求賞閱。還有不少是朝中重臣相送,也擇地方展了出來。

他們在一座長長的石橋上停留了很長時間,這座石橋架在定昆池一側,像是鳳翅上純白的紋路,石橋五步一欄桿,每個欄桿上面都坐落著茶壺大小,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各類佛祖、菩薩、金剛、羅漢、使者,下面簡單陰刻著他們身份的文字,形態各異,沒有哪兩個是相同的。

秦起不愧是北地來的土包子,一路走來,他一驚一乍的聲音不斷地充斥在耳中,幾乎每個石像都要停下來端詳一番,一座石橋,他們整整走了小半個時辰。

下了橋,拐過一個緩坡,一條兩邊通風的走廊出現在了面前,走廊盡頭是一座方形的水榭,一群人正圍那裏,參觀點評著什麽。

齊煜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吳韋之,尚未開口,秦起便一把扯過他:“過去湊個熱鬧。”

想要拒絕已經來不及了,他們一動,人群中的目光便移了過來,吳韋之原本沒有聚焦的眼神一下子凝起了光,沒骨頭似的歪靠著的身子也無意識地直了直。

不得不說,他長得確實引人矚目,即使周圍都是一表人才的俊美男子,聲韻氣質,各有千秋,人們的目光也很容易被他吸引。今日他穿了一身紫色的亮面綾羅闊袖寬擺長衫,隨意一動,便帶出一道道流光的紋路,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上,只在發尾處用衣服同色的綢緞紮成一束,眼尾斜挑,單薄的唇鮮紅如血,神態慵懶散漫,比在自己家中還要自由隨性。

齊煜走近了,他頗為給臉地擡了擡手:“喲,虞大人。”

齊煜禮節性地拱了拱手:“吳大人。”

周圍議論的聲音低了下去,紛紛把目光投註在他二人身上,一個十五六歲的白衣少年越眾而出,聲音軟糯:“吳大人,這位大人是?”

他身量瘦小,面色白嫩,一雙大大的杏仁眼反著琥珀色的光澤,一開口,便透出一股天真無邪的味道。

秦起毫不掩飾地幹嘔了一聲。

齊煜被他氣得差點憋不住笑出聲來。秦起這個混蛋,在北地軍營吃土吃慣了,整天跟著一群糙漢子混在一起,見不得男人女氣,生活考究,當初為了惡心自己,開口閉口都是“小白臉”,今天可是讓他見到了什麽是真正的小白臉了。

吳韋之看都沒看那少年一眼,語帶不屑,“真是沒見識。這王都上下,如今最得陛下聖心的虞大人,一共能有幾個?”

他這樣說了,幾個人面色恍然,和周圍悄悄咬幾聲耳朵,這才上前見禮。等多數人都簇擁在齊煜身邊,秦起周圍空起來了,吳韋之這才惡劣地一笑,看向秦起:“秦世子好興致,也特地過來走一趟啊。”

一群人這才醒悟到忽略了大人物,慌忙告罪,匆匆上前見禮。

秦起不愛折騰這些表面功夫,但不代表他不懂這些人的心思,當即打了個哈哈:“我不過是個粗人,見識少,公主好意相邀,自然要過來長點見識的——不知諸位在研究些什麽?”

還是那個大眼睛的少年,被搶白了也不見一絲羞惱,聞言高興地解釋:“我們在欣賞這副《受降圖》,陛下昨日賜給公主的,兩位大人可要一同賞看?”

“那便湊個熱鬧。”

《受降圖》正是吳韋之獻給英宗的那幅,如今上面已經提了字,正懸掛在臨水處,供人觀賞。

“世子請看,這是咱們吳大人的畫作。”

“畫的真是好啊哈哈,哎呀這字寫得也好。”

“字是聖上專門讓定遠侯裴侯爺題的。”

“是嗎?”秦起眨了眨眼睛,黑臉上的笑意終於顯出了幾分真切,“啊那真是好,陛下眼光真好。”

“世子也這樣認為?公主偏好裴侯爺的字,府上收藏了好多侯爺的手稿,這幅畫本來是掛在太極宮裏的,因為咱們公主喜歡,陛下便直接賜給了公主。”

“收得再多又有什麽意思,”吳韋之突然開口,“沒有一幅字是人家專門給她寫的。”他那拉長的、慵懶黏糊的語氣讓很多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麽接話。

他卻像沒看見周圍人尷尬的面色,突然提高了音調,大喊出聲:“漢王殿下!”

齊煜一回身,遠遠地,就看到了緩坡上,被隨從簇擁著的漢王。

☆、第 61 章

吳韋之這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漢王一眼便看到了這邊,帶著人直接走了過來。

眾人紛紛行禮,吳韋之依然散漫地坐在原地,臉上的笑意漫不經心。

比起太子,漢王素有隨和之名,這一日也不多拘禮。他聲音低沈有力,面上帶笑,一絲一毫也看不出幾日之前還被朝臣在殿上懷疑他指使府兵縱火殺人的陰霾。

“諸位免禮,今日是靜海公主的大日子,大家就隨意些吧。”

吳韋之單手支頤,似笑非笑地看著漢王:“殿下這是從哪兒來啊?”

漢王沒搭理他,他走進水榭,在吳韋之對面坐了下來:“這邊這麽熱鬧,諸位是在談論什麽呢?”

吳韋之彈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一旁的畫:“殿下這幾日不忙了?”

“這不是然斐你的畫作嗎?我記得前兩日還擺在太極宮裏,這是——裴君的字?”

“殿下好眼神,不然我的畫也不至於讓公主巴巴地跑去和陛下要過來——聽說殿下這幾日在府上整頓部下,看來這是整頓地差不多了,連隨身護衛都換了。”

他這樣堅持不懈地將話題扯回漢王身上,漢王再避諱反而顯得心虛,他眉頭一蹙又很快地展開:“那不過是每年例行的考較——”

“考較什麽,考較功夫?”

“……算是吧。”

吳韋之的手指在唇上來回游移著:“是該考較考較,不然別人該以為殿下府上養的都是一群廢物了。”

齊煜眼神一動,他這話說的直白又難聽,連漢王身後的兩個隨從面色都動了動,他到底想說什麽?

人群中一人出聲打圓場:“吳大人說笑了,漢王殿下知人善任,手下能人眾多,智謀功夫都在上乘——”

“哦?”他拉長了音調,上挑的眼尾幾乎都能算是含情脈脈了,“那怎麽一個弱雞都能冒充佛度衛了?”

如血的薄唇吐出幾個不懷好意的字,“你說是不是,虞大人?”

他這樣點名齊煜,本來還一頭霧水的眾人突然想起了因由,上元夜的那場爆炸,單槍匹馬擒住罪犯拉漢王下水的,正是面前這位新貴,虞齊。

秦起一臉理所當然:“那當然是因為我們虞大人功夫好啊,諸位可能不清楚,當初剿滅回紇,第一名將魯頡可是我們虞大人親手生擒的,區區一個小賊自然不在話下。”

“那小賊冒充的可是漢王殿下的佛度衛”,他笑瞇瞇地看著漢王,“現在可是有不少人都覺得這案子殿下不清不楚了。”

漢王朗聲一笑:“清者自清。何況父王聖明,又豈會因為一次漏洞百出的嫁禍而懷疑本王?”

“一次不會,兩次三次呢,三人成虎啊,”他煞有其事地看著那兩個侍衛,“若是不好好澄清,那以後哪個賊人犯事,只要事前在身上紋一只佛度鳥,可都能說是殿下的人做的了——不若趁著現在,把自己的清白證明一下。”

齊煜頓時有了不祥的預感。

吳韋之歪斜著身子看著他:“我記得殿下隨身的侍衛都是佛度衛裏的精英,不如借著今日的機會,兩位和虞大人切磋一下,這樣虞大人不就明白了佛度衛真正的本事了。”

“今日是靜海的大日子,若是一個不慎——”

“殿下說笑了,虞大人這樣的高手,手底下又怎麽會連這點分寸都沒有?我們北地的英雄,應該會給這個面子吧?”

兩道犀利的目光投在齊煜身上,帶著明顯意動的意思,漢王也下意識地看了過來:“虞大人……”

秦起突然上前一步,“那就我來好了,我比虞大人也差不了多少。”

吳韋之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那可不行,秦世子您身後是榆陽近十萬大軍,我怕這兩人膽小,還沒跟您交手呢就先怕了後果。”

秦起面色一沈,齊煜趕緊拉住了他,秦起本來就是擔心漢王的人傷他,對著自己總歸還有顧忌,可吳韋之直接戳穿了他的想法。

齊煜笑了笑,“不知哪位上前賜教?”

漢王一偏頭,右手邊的侍衛走了出來:“虞大人,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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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退到了走廊裏,將水榭空了出來。

齊煜拔出短劍,虛刺一招,那人揮劍隔擋,手上用力,立刻壓下,齊煜及時撤劍,森寒的劍氣直沖面門,他腳下一動,身形如同漂移,迅速靠在了廊柱上,對方劍勢不改,力道不減,鐵劍直刺咽喉。齊煜腳下發力,原地躍起,在空中再次出手,劍氣如虹,攻向對手空門大開的後背。

對方就地一滾,躲過攻擊,沒有停頓,鐵劍當胸平舉,擋住了齊煜淩厲的攻勢。他手腕一轉,反守為攻,再次氣勢逼人地攻了上去,比第一招更加猛烈的劍意刺向眉心。齊煜腳下不動,上身後仰,身軀彎成弓形,兩指探地,瞬間彈起,一拳砸向對方胸口,對方倒地之時依然劃出一道淩厲的劍氣,齊煜腰上發力,急速後撤,身後如同生了眼睛,在對方追刺過來的一刻騰身而起,單腿勾住廊柱,身體如靈蛇一樣突然從另一側探出,短劍倒置,出手如電,劍柄直接砸向了對方後頸,趁他腳下不穩,全身撲上,單膝用力,強行把人砸趴在了欄桿之上。

靜默的人群猛然發出一聲驚呼,人群之後,單薄清脆的掌聲毫不吝嗇地響起。眾人循著聲音回頭,靜海公主不知什麽時候來到此處,正明麗耀目地站在那裏,不知道看了多久。

在紛紛的見禮聲中,她分開人群,看著收劍立定的齊煜,笑得燦若雲霞。

“好俊俏的功夫!”

“公主過獎。”

“英雄就是英雄,果然不是窩在太平之地的人所能抗衡的,管你之前吹噓得多麽了不得。”吳韋之那把讓人印象深刻的嗓子再次懶懶地響起,慢條斯理地說著揶揄的話。

漢王的臉色不太好看。

秦起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未必,虞大人走的是輕靈敏捷的路子,以快和準制勝,但並不能持續太久。依我看,勝得也頗為兇險——殿下的佛度衛,確實名不虛傳。”

漢王勉強笑了笑:“讓虞大人見笑了。”

齊煜面上恭謹,說出的話聽上去真心實意:“世子眼光精準,說得很是,若果在開闊之地相鬥,下官未必是對手——殿下的佛度衛確實強悍。”

“行了,本來就是切磋,虞校尉又不會真的懷疑漢王殿下,較什麽真。”靜海公主的臉上笑意不減,眾目睽睽之下,她看著齊煜,目光熱切地毫不掩飾,“虞大人可有興趣來我府上指點一下我手下那幫庸才?”

“公主說笑了。”

她確實又笑了出來,“我可不是說笑,虞大人不管哪天有空,公主府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當然,”她頓了頓,“可不會白讓虞大人出力,我這邊別的不敢說,‘好東西’可多得很。”

聞言,人群中那大眼睛的少年面色泫然,目光楚楚地看向靜海,一眼掃過,齊煜忍不住頭皮發麻。

吳韋之不動聲色地嗤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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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之後之後沒有多待,兩人很快便找了借口離開。

馬車剛剛拐出公主府前門,秦起一下子炸了:“吳家這是養了個什麽東西,啊,陛下眼瞎了還是老糊塗了,這麽個東西也能覺得順眼!”

齊煜下意識地拍了他一把,“你小點聲!”他一向知道這黑臉的審美,就因為自己長得白點都能毫不愧疚地直呼“小白臉”,對於吳韋之這種是一定看不慣的,可他也清楚,秦起暴躁的原因可不止因為吳韋之的長相舉止。

他氣沖沖地瞪著齊煜:“這不男不女的妖精什麽意思啊,看他們也不像事先串通過的,他有意折騰這半天,到底是想讓你打消對漢王的懷疑,還是把疑心往漢王身上拉呢?”

齊煜搖了搖頭,沒說什麽,他正在想幾天前林默語對他的提醒:留意吳韋之和漢王的關系——現實來看,他們這樣明顯是不正常的,可吳韋之找茬找得這樣明顯,又讓人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麽了。

秦起還在忿忿地控訴:“漢王怎麽看都不像善茬,靜海公主也不是好東西,養面首養到你頭上了,把你跟那些風大點就能吹走的小白臉相提並論,吳家這一輩真是沒個正經東西,老祖宗知道都得氣得從棺材裏跳出來了……”

得,他又忘記之前是怎麽稱呼自己的了。

馬車放慢了速度,“嘚嘚”地拐過一條街,齊煜掀起簾子望了一眼,疑惑地看著秦起:“這不是回秦府的路,也不是去我那的方向,這是去哪?”

秦起的腮幫子還是鼓起的狀態,不過人已經冷靜了不少,他瞥了一眼窗外:“去文盛街。”

“做什麽?”

“接我二哥,今日還是當世大儒劉棲善的八十大壽,老先生曾經教過我二哥一年多的書,他去賀壽了。咱們用的是他的車,還要把他接回來。”

齊煜腦中一片空白,幾乎什麽都聽不到了。

劉棲善。

劉棲善。

他的師傅劉棲善!

☆、第 62 章

“你確定不進去?”秦起跳下馬車,還是回過身來問了一句。

“嗯?嗯,反正你也不會在裏面多坐,我在外面等著就好了,”齊煜神思恍惚地笑了笑,“你看這裏不少貴人的車馬,我和秦俗一起,如果有什麽問題還能拿個主意。”

“還能驚了馬不成?”秦起有些不以為然,“不是我說,雖然咱們兄弟不講究做什麽學問,但是名聲這麽響的大儒,大魏如今可只剩下這一個了,能有機會見見也沾沾文氣嘛。”

“你趕緊去吧,也許秦大人等急了呢。”

“嘁,你這個人……”

簾子放下,秦起嘟囔的聲音慢慢遠去,齊煜無力地靠在了車壁上。

是他的師傅啊,那個和父母一樣親近的老人。那道敞開的大門,他曾經多少次隨意地進出,閉著眼睛都能想出門後是怎樣一番布置,前廳,學室,書房,然後是養得極好的花木竹林,再之後就是臥房,暖閣,廚房,後面還有一片小小的園子,裏面是師母親手種下的各種青菜。

從六歲拜師起,他少年時代的大半時光都是在這裏度過的,讀書,聽講,得到過很多關心,也挨過很多斥責,這就是他的另一個家。可如今一墻之隔,他躲在這狹小的馬車裏,不敢進門,不敢見人,他的師父活到了八十歲,他卻連一聲祝福都不能讓他聽到。

他想對他說,師傅,您的小徒弟沒有死,雖然他再也沒能繼續您教的詩書禮儀,雖然他已經成了一個世人眼中的武夫,可他真的還活著,在您看不到的地方,遙祝您長命百歲,即使再也不見,無法相認,也從心底盼望著能夠兩廂安好。

他眼睛酸澀,喉嚨發緊,想要開口,一切話語都被堵在了嗓子裏。

“秦俗。”

“哎,虞大人什麽吩咐?”

他努力平覆著心情,“你,去幫我買件東西。”

“好咧。”

秦府的車夫已經不見了身影,他跳下馬車,對著劉府的大門,深深地看了過去,可縱使他有再強悍的目力,也無法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個早已頭發花白的老人。

多年傳道受業之恩,不知何時才能相報,等他能夠找回身份,重新回來,那位老人卻又不知道是否還會健在。

他只好雙膝跪地,遙對著書房的方向,鄭重地叩拜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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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章因為身體的原因,不像秦家其他的人一樣自小習武,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到了王都,不過自從他進了大理寺,遇上案子一多,手底下人手不夠,往往需要親自奔波,他也就逐漸習慣了出門一身胡服,上馬就走。

不過今日不太一樣,因為要拜見大儒,他鄭重地換上了一身三重衣寬袖禮服,白底雲紋,長可曳地,半束的發也綰成了髻,拿雕鶴的青玉簪綰著,行走間飄逸俊朗,隱隱有了幾分裴君的風姿。

不過外表再清風明月,本質上他還是那個精明幹練,難以糊弄的大理寺少卿。車上坐定,他一邊聽秦起說著公主府的經歷,不時插話詢問幾句,一邊還能分出心思覺出了齊煜今日的不對勁。

“我往日少與吳韋之打交道,對他這個人僅有耳聞。聽你們這麽說,漢王這是得罪他了?”

齊煜發現自己這會兒很難集中精神。秦章的聲音停下了好一會兒,他這才回過神來:“秦大人說什麽?”

秦章兩道劍眉湊近,打量了他幾眼,毫無征兆地換了話題:“在外面等了這麽久,你怎麽不進去一起坐坐?”

他的目光下移,“你膝蓋下面沾了些泥土——你在外面幹嘛了?”

齊煜暗罵自己太不小心,秦章可不是秦起,忙打起十二分小心:“車上坐得太悶,我下來走了走,可能是不小心沾上的。”

秦章的口氣帶著狐疑:“你們練武之人還能這麽不小心?”

“餵餵餵,審犯人呢這是?”秦章不滿地插了進來,“二哥你把衙門裏那一套帶到自己人身上了?你要是把心思都用在正事上,爆炸一案現在都該破了。”

秦章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懂個屁。”

秦起對著他齜牙咧嘴:“說吳家那個不男不女的呢,你研究小齊衣服上的泥做什麽,怕給你弄臟了馬車?”

他這一打岔,秦章終於收了審視的目光:“你怎麽看?”

齊煜拿手被敲敲額頭,露出一個無奈的笑:“秦大人,不知道你那邊怎麽樣,對於我,懷疑的種子一種下,現在整個人已經草木皆兵,直接的證據太少,相關的人任何風吹草動都讓我覺得

他們是心裏有鬼。”

“你在懷疑什麽?”

齊煜看著他,目光閃爍。

秦起有些不耐煩:“小齊你又這樣,這裏就咱們三個人,你有什麽盡管說,再大逆不道的事也不會有外人聽到。”

秦起也讚成地點點頭。

“我們現在只說手裏真正的事實”他打開手裏的一包胡豆,撚起一顆放在車上的小案上,那是他讓秦俗去炒貨鋪子買的,還微微帶著熱氣,“第一,上元夜,有人故意炸掉了醉煙樓,死傷慘烈,店主和絕大多數其中的客人都沒有幸免。”

他再次撚起一顆,“第二,爆炸的嫌犯功夫很好,也很硬氣,面對審訊,一個字都沒吐露,他身上有漢王佛度衛的標志,他在牢中自絕身亡。”

三人的目光都盯著撚出的第三顆:“第三,爆炸裏,禦史大夫韓慎被炸死,而他當時在醉煙樓的原因,是約了‘某位大人’。”

“第四,韓慎在上元休沐當日,遞交了一份奏折,而這份奏折已經在不知什麽時候,不翼而飛了。”

“如果我們調整一下時間,再加一點猜測,從韓慎的角度來看這件事,”他把幾顆胡豆挪了下位置,“那就是,上元休沐當日,他因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親自入宮遞交了一份折子,之後在宮裏遇見了一位大人,交談之後,兩人約好當晚在醉煙樓見面商談。很快,折子被後宮娘娘、太子一家、漢王一家、靜海公主、平王一家這些人中的某人看到,並不動聲色地帶走。當晚,韓慎如約來到了醉煙樓,等了很久,卻一直沒有等到和他約好的那位大人,反而等來了一場爆炸,丟掉了性命。”

“這意味著什麽?”他的眸子一下子黯了幾分,說話聲也下意識地降低,“韓慎查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關系到了朝廷官員和皇室成員,這件事一定非常嚴重,不會是單純的私人恩怨,嚴重到被牽扯之人不惜巨大代價,寧可殺人也要把事情最快地掩蓋下來。”

秦起的呼吸變得粗沈:“如果是這樣,為什麽不直接暗殺掉韓慎?一下子炸掉那麽多條無辜人命,殘忍不說,豈不是更引人矚目?”

齊煜看著秦章,“刺殺雖然容易,但只會適得其反,把朝中目光更加集中到韓慎身上。如果我沒猜錯,每年的上元夜裏,因為各種原因,大大小小的火災、爆炸幾乎每年都會有幾起發生吧?”

秦章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明白了嗎?如果我當時沒有剛好在那裏,沒有看見、抓到那個嫌犯,這次爆炸很可能會被當做一起單純的意外,而不是人為制造,那麽韓慎的死也就成了被無辜波及,奏折消失,事情徹底掩下。”

“至於我,我傾向於漢王。”

“那吳韋之差點被波及怎麽說?他怎麽說也是吳家的嫡子,也一向同漢王、靜海公主交好,真要動手會一點都不警醒他?他們豈不是要翻臉?”

“如果剛好他是個幌子呢,他出事,漢王比太子更能摘清關系,又或者,對於漢王來說,他的命遠不如壓下那件事情重要。”

“我不是沒有往這一層想過,只是還想著等刑部、京兆府那邊出來結果。如果——”

“我覺得還是別等了,秦大人,查吧,太子也好,漢王也好,近幾年他們參與的大事,還有臺面之下的行動,不要擔心人手,我想,陛下讓我帶內衛協助你,肯定也是他想到了這一層。”

車內一時無話。

“過兩天,我準備回榆陽,”秦起突然岔開了話題,他臉上的神色滿是厭倦,讓他一下子看上去滄桑了近十歲,“我們在北地喝風吃土,出生入死多少年才換回點太平,這些糟亂事看不見也就罷了,天天這麽聽著看著,早晚逼得人出家隱遁當和尚去。不管結果如何,祝你們倆好運,也祝大魏好運。”

作者有話要說: 20W了。

希望能在本月底順利完結

☆、第 63 章

送走秦起之後,齊煜又陷入了新一輪的忙碌中。

龍擡頭之後,春雷起,驚蟄至,照往年慣例,天子應當入太廟祭祖,再率百官於王都東郊迎春至,拜五帝。然而不知是因為年節之後的病沒有好利索,還是因為上了年紀,進入二月,天子又不時地臥床,身體時好時壞,對於春祭之事,就有些不願意花心思。

禮部和太常寺便奏請由皇子代祭。因為這個,太子、漢王兩派又一次在朝堂之上爭得面紅耳赤。太子一派認為,太子乃是儲君,天子有恙,儲君代為行禮,古而有之,名正言順;漢王一派則有人稱,太子雖無大過,然而用人不當,手下官員時有犯錯,其中以二十一年時戶部郎中齊敏違逆一案為最,天子不應把所有事宜都交給太子。

這一言論起頭,太子一派大怒,攻訐漢王府上無節制增兵,有違禮法,鬧得上元爆炸案都無法摘清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因為陳年舊事指責太子。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互揭老底,撕破臉皮,幾乎要在殿上直接上演全武行。

天子總不能徹底痊愈的病,就像那點燃煙火的引線,將本就暗流洶湧的奪嫡之戰徹底引到了臺面上,不死不休。

冷眼旁觀,齊煜一邊不動聲色地留意各人口中的對罵,一邊冷靜快速地篩選著自己需要的信息。這是另一種戰場,沒有戰馬嘶鳴,沒有刀光劍影,卻一樣白骨累累,屍山血海,而他的父親,也是那白骨王座上的一枚奠基石。

這也是另一種辛苦。他曾經埋怨北地苦寒,戰事殘酷,游走在生死邊緣的時候,常常安慰自己,等這一切結束了就好了,結束了,他就有了一個合適的身份,不用再躲躲藏藏,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廟堂之上,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來到這裏,他依然需要帶上重重面具,掩蓋住自己的本來面目,同許多人虛與委蛇。

他想起秦起說他虛偽,其實秦起說錯了,他不是虛偽,他虛偽又冷漠。

祭祀最終一分為二,由太子入太廟祭祖,南衙內衛隨行,漢王率百官於東郊迎春拜五帝,北衙禁軍護駕。

一向順利的春祭偏在今年出了岔子。

太子有自己的衛隊,和南衙內衛臨時編排在一起,由齊煜統一調派。本來一切遵循舊禮,按部就班地享祭完成,誰知退出太廟的時候,在楠木道上被刺客突襲。

那裏道路狹窄,兩邊都是幾十年以上的高大楠木,儀仗通過的時候,衛兵讓出了道,偷襲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兩邊的衛隊都訓練有素,混亂一起,衛兵第一時間護向儲君座駕周圍,剛靠上去,太子乘坐車駕的馬突然受驚發瘋,沖散了隊伍,狂奔出去近百丈遠,引起了一陣不小的混亂,數十名衛兵被踩踏,拖行,齊煜反應迅速,在手被韁繩勒得鮮血淋漓之時當機立斷斬下了馬首。太子受驚不小,然而到底沒有實質性的受傷,最終有驚無險。

為數不多的刺客也很快被擒住,審問之後,齊煜心底直呼“愚蠢之極”。

等隊伍重回太極宮,將一切奏明天子,這才知道,皇帝這邊也遇了刺。雖然不是重要節日,但因為齊煜護衛太子離宮,韋興嗣反而不敢怠慢,親自帶人守護天子。禦花園裏,刺客雖然來得突兀,但因為身邊人以身相護,韋興嗣反應及時,陛下一樣毫發無傷。

兩邊的刺客由同一人指使,是一入王都就被看管起來的歸義王父子。戰事結束的幾個月裏,被俘的突厥各部百姓本已經被送回原地,重新劃分牧場,大魏開始建立都督府,修築道路,設立驛站,結果被阿史那父子毫無意義的一次行刺打斷了。他們的愚蠢開了英皇帝新一年的殺戒,一道聖旨發往榆陽,太平了沒多久的北地陷入了新一輪的清繳,突厥百姓不僅沒有讚頌葉魯吉父子的英勇,反而埋怨他們不知感恩,帶累了突厥各部百姓,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雖然沒有任何意義,這次行刺卻改變了另一個人的現狀。

從被靜海公主毫不客氣地當面教訓之後,玉爍像是突然變了個人,即便之後幾次三番被靜海當面冷嘲熱諷,也能心平氣和地垂頭應“是”。她像是一夕之間長大了,終於看清了自身的處境,沒有了不知天高地厚的驕縱,收斂了一國公主所有的傲氣,低眉斂目地在當今陛下的後宮生存。

皇帝反而對她很是喜歡,不時分出心思去她那裏坐坐,隨意聊些高昌國的習俗。刺客出現的時候,正是她陪在天子身邊,奮不顧身地擋在了前面,雖然被刺傷,但到底沒有傷及要害,沒幾日便覆原了。

皇帝對她更多了幾分喜歡,不但命人清點了封賞給高昌國王,還破天荒地口頭斥責了靜海幾句——這驚大了許多人的眼珠,畢竟天子對靜海公主一向愛寵,有求必應,就連她少時當眾辱罵太子都沒有開口怪罪。

不過,當齊煜靈敏的聽覺在一次無意中捕捉到了她和漢王的嬌聲調笑之時,他又覺得,她其實也沒怎麽大變,至少當初的目的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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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他不夠信任,又或者對這支剛交到他手上沒多久的內衛心存懷疑,也可能因為秦起這條連接他們的紐帶離開,秦章連著一段時間沒有找過齊煜。

倒是太子那邊的人反倒有意無意地對他示好。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同安郡主——就是他那天無意中遇見的,太子的雙生子之一的那個女孩。

因為太廟遇刺,傷了一部分內衛,暴露出了一些缺點,他便花了點心思重新訓練。他在北地大營練慣了戰士,不管是自身功夫還是排兵布陣,都有實打實的戰績在身。加上韋興嗣對他放權,所以即使南衙內衛大多出身顯貴,也沒什麽人給他制造麻煩。

基本上只要他一在南衙軍府,同安郡主總會適時地出現,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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