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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女主手中的長生菊:絕望的愛,嫉妒;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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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地咳了幾聲。

齊煜起身為她倒了杯水,扶著她喝完,又掩好被子。

一陣沈默之後,她再次開口,“我沒讓阿笙給你準備屋子,”她沒去看他的神情,說話的聲調也幾無起伏。

齊煜沖口而出:“為什麽?我——”

“你不適合再住在這裏了。”她望著床頂的花紋,語調刻板,“以後會有不少人盯著你,讓人知道你我來往,若是有心查出來,對誰都不是好事。”

他直視著她的臉,她依然不去看他,半天,他終於敗下陣來:“可是你讓我去哪兒?”

“你不會沒地方住的,南衙軍府,而且如果我沒料錯,陛下過幾天極有可能給你指派地方居住。”

“我不是擔心這個。”

“天已經很晚了”她打斷他的話,“跟你說了這麽多,我累得很。你也該回去了,不然身邊的人該起疑了。”

“而且你明天還有事吧?”

她心無牽掛地閉上眼睛,再不開口,徒留齊煜自己站在那裏,心中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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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慢慢地踏在石板道上,在夜裏輕輕的回響。他手裏拉著韁繩,一步一步,失魂落魄地走著,不知該去往何方。

理智告訴他應當趕緊回驛館,不要說明天秦起可能會去找他,就是現在,也可能會有隨從去向他請示什麽,他可以一時不在,卻不能整夜不見人。

可他突然一點都不想去考慮這些事,腦中只是一遍遍回想著林默語剛才說過的話。

“你不適合再住在這裏了。”

“讓人知道你我來往,對誰都不是好事。”

他的思維漫無目的,不著邊際,片刻,他又把他們的話回想了一遍。

她的口氣,像是在抓緊時間交代什麽。

腳步停住,馬也跟著停了下來。

她不要他了。

這個念頭一經冒出,立刻像野草一樣在他心底瘋長,沒多久,就沿著血脈,爬滿了全身,將他徹底束縛,無法逃脫。

她不要他了。

他立刻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向著來路飛馳而去。

再次翻越圍墻,推開虛掩的兩道房門,踢掉鞋子,他想也不想的地爬上床,隔著被子抱緊了她。

“因為那個人也好,因為你自己的原因也好,總之因為什麽都好——你別想甩掉我。”

她輕輕地動了動,他再次收緊了胳膊。

“當初收留我的時候你就說過要留我到加冠,你不能食言。”

“我不是君子,不會去遵守什麽‘君子不強人所難’。”

“你不要害怕,什麽都不要害怕。”

“我不會再和你分開。”

“我死都不會和你分開。”

滴漏敲碎了無聲的嘆息。

“你這樣還怎麽休息?”

他抱緊的手頓了頓,答非所問。

“睡吧,我守著你。”

☆、第 48 章

天蒙蒙亮的時候,齊煜悄悄地起身,沒有驚動身邊人。

他剛仔細地掩上門,就看到馮笙端著水走了過來。水盆晃動了一下,水灑了一些到衣擺上,馮笙勉強穩住雙手,沒讓水盆掉到地上。

她在齊煜和臥房之間來回看了幾眼,終於定下心神,走了過去。

昨晚天黑沒留意,今日正式再見才發現,她的兩鬢已經悄悄爬上了銀霜,不過兩年未見,她已經有了明顯的老態。

齊煜暗自心驚,她可是連知天命的年紀的都不到。

走到近前,她將水盆放到一邊,細細打量著齊煜,一邊不斷地重覆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一邊迅速紅了眼眶。

“齊小公子長得這樣好,阿笙都快認不出來了。”

齊煜有不少話想問她,可現在不是時候,他將昨晚的始末說了個大概,便從樹下尋了馬,道了聲別離開了。

從榆陽出發他就沒好好休息過,在宮宴中又耗費了許多心神。加上昨晚幾乎徹夜未眠,大部分時候都身處半夢半醒之間,即便睡著,也很快被噩夢驚醒。回到驛館,他幾乎癱瘓一般地躺在床上。

床還沒有焐熱,門就被敲響了。他強拖著自己爬起來。

驛館的隨從身後跟了兩個人,齊煜掃過去一眼,這兩人身著便服,身材高大,蜂腰猿臂,行走舉止間皆訓練有素,一開口,語聲鏗鏘,絲毫不拖泥帶水:“屬下見過大人!”

見齊煜眼神掃過,面露疑惑,其中稍矮一人當即踏前一步,行禮之後再次開口:“回稟大人,我二人出自南衙備身府。昨日陛下封賞命令一下,備身府韋將軍便命我二人今日到大人處報備,聽憑大人隨時差遣。”

韋興嗣,韋將軍,他未來的頂頭上級,這麽快就把人送過來了。

隨從把人帶來,躬身一禮後退了出去。

他心知自己打量別人的時候,這兩人也在不動聲色地揣摩著他,面上只做不知,還禮之後微笑著開口:“韋將軍有心。以後還要勞煩二位,不知二位大人怎麽稱呼?”

依然是稍矮的那人回答:“‘大人’一稱屬下不敢當,我二人皆為備身府兵曹參軍。”

他挺直脊梁,一指身邊同僚:“這一位是周平章,卑職姓簡名黃珍。大人以後有事皆可以差遣我二人,卑職隨時待命。”

齊煜點點頭,他客氣地回了句:“有勞。兩位一早前來,不知道韋將軍可有什麽指示?我需要現在去南衙報到領命嗎?”

兩人連忙擺手:“這倒不必。將軍說,大人北地作戰辛苦,又長途跋涉,舟車勞頓,加上現在年節休沐未過,如今大人只需好好休整一番便可。他擔心大人初來乍到,對王都事務不甚熟悉,便遣我二人前來聽命,大人有什麽需要做的,吩咐屬下即可。”

從進來之後,除了行禮,周平章便一言未發,回話的全是這位口齒伶俐的簡黃珍。這兩人一動一靜,無形中便分了主次。

齊煜心下了然,他剛想再問些什麽,然而還未開口,門再次敲響。

驛館侍從將手中請帖雙手奉上:“這是靜海公主府上遣人送來的。”

靜海公主?

手上的請帖華麗奪目,不用細聞便能嗅到一股濃郁的熏香之氣。齊煜按下心中驚異,展開請帖,匆匆一覽之後,心裏震驚不減反增。

請帖上雲,公主府擴建宅邸落成,由司農卿胡繕親自監造,內置奇珍美景無數,景色華美,恰逢十日之後公主華誕,特請王都眾勳貴公子前去同賞。

齊煜闔上請帖,擡起頭來,恰見簡、周二人訝然地對視一眼。

明知這二人也不會清楚,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我昨日才剛入京,且素同公主無交情,她怎會紆尊降貴送請帖與我?”

兩人遲疑著搖了搖頭,簡黃珍道:“回大人,屬下也不得而知。但屬下聽說,公主府的擴建已經進行了兩年之多,如今終於竣工,自然是喜事一樁。且公主一向熱衷同有為公子來往,這次的請帖,恐怕受邀人數眾多,大人應當只是其中一位。”

他頓了頓,又道:“公主府本就自設官署,朝中也確有不少大人出身公主府。虞大人如此年輕就在北地立下赫赫戰功,得陛下和慶國公賞識,如今公主有意結交,也算合情理。”

齊煜一揚眉,知道得不少。

二人面色如常,房柱一樣立於一側。

他把請帖收好,皺眉想了會兒,剛要開口,房門第三次被敲響。

他心裏默默嘆了口氣,這一日是註定不讓他太平了。

齊煜點頭之後,周平章將門打開。一位身量不高,身材微胖,面上帶笑的中年人跨入門檻。

他在房中略一掃視,便將目光著落在齊煜身上,拱手之後笑著開口:“見過虞大人。卑職乃是戶部散騎常侍王伏朝下屬陶歸,奉大人之命,特將陛下封賞錢物送到此處,”他將手中折起的竹紙遞到齊煜手中,“這是封賞明細,還請虞大人過目核查。”

真是有意思,這可不過是他入王都的第二日,大清早,上至九五之尊,下至九品小吏,整個朝廷可都在年節休沐中,這一個兩個的,昨日還齊齊處在觀望中,不少甚至正眼都懶得瞧他,不過剛過了一夜,怎麽都一同轉了想法?

他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接過明細,說了句“有勞陶大人”,快速瀏覽了一眼,所列項目全部收入腦中,當下便將其放在一旁。

“大人請坐”,驛館的隨從斟上一杯清茶,齊煜輕輕推到陶歸面前,面帶歉意:“這些不過區區小事,便是晚個幾日也無妨,占用大人休沐時間,齊深感歉疚。”

“哪裏哪裏”,陶歸笑意不減,擡手勸止,“虞大人初來王都,無人接應,我們大人擔心虞大人這幾日行事不便,昨晚特意遣人吩咐下官,定要盡快妥善安置好一切,萬不可讓虞大人有一處掣肘。”

“陶大人辛苦,驛館這裏雖有清減,但飯食尚可,陶大人若是不忙,可否賞臉留下來吃個便飯?”

“虞大人太客氣了,”他趕緊站了起來,“這本就是下官分內之事,何來辛苦一說?虞大人——”

他話未說完,門外再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幾乎未作停頓,直沖齊煜這邊而來。

齊煜望了眼房梁,心裏已經沒有任何波動。

陶歸話頭打住,和周、簡二人一起扭頭向門口看去,門未敲響,直接大開,一人面帶喜色,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

“小齊,起來了——”

齊煜無知無覺地松了口氣。

這黑臉剛沖進來,一見屋內眾人,先楞了一下,目光在幾人身上逡巡了一番後,臉上笑意退去,徑自走向齊煜,眸光中透著警惕。

“這都誰啊?大清早的跑人屋裏來?”

他雖問的是齊煜,眼睛卻一直盯著一旁的周、簡二人——他自己是武將,是真正上過戰場血戰過蠻人的人,天生對習武之人警惕心強,偶爾一眼掃到陶歸,他的額角立即沁出了汗意。

陶歸不自覺地擡手拭了拭汗,“下官是戶部散騎常侍王伏朝大人下屬陶歸,今日前來,是請虞大人核查陛下封賞錢物。這位大人是?”

他心中其實已有猜測,但仍裝作不知,小心地問了出來。

秦起看著另外兩人,一揚下巴:“你們呢?”

這兩人不知他來歷,但見他能如此強橫,當下也不敢怠慢,齊齊回話:“屬下是備身府兵曹參軍周平章、簡黃珍,奉韋將軍之命,前來聽候虞大人差遣。”

秦起把手從刀柄上放下,轉頭看向齊煜。

見齊煜笑著點點頭,他這才哼了一聲,面色稍霽。

見他沒有多說什麽的意思,齊煜只好替他引薦:“慶國公世子,秦起秦少將軍。”

陶歸慌忙再次行禮:“下官眼拙,還請世子見諒——”

“好了好了,”他不耐煩地揮揮手,拿起桌上的明細,沖著侍立一旁的兩人道:“吶,差事來了,這邊現在用不著你們,你倆就隨陶大人一同去核查吧。”

等這積了一早上的訪客紛紛退了出去,秦起一伸懶腰,招呼不打地橫在了齊煜床上,長長的一個哈欠打出,一邊語帶不屑地抱怨:“不知道打什麽鬼主意,一大清早地就往這邊跑,趕著燒頭香呢?”

齊煜抱臂靠在桌案旁,無奈的看著他:“人家不給好臉色你也嫌,上趕著你更嫌——少將軍

是不是有點難伺候啊?”

“嗯?”他不可思議地睜開眼睛,“都知道你累得要死這一大早還上趕著,天知道是真沒眼力勁兒還是想提前探你的底呢?啊——”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床頭的請帖上,忍不住兩根手指夾了起來。

“原來你也收到了這玩意兒啊?”

☆、第 49 章

他一下子坐了起來,手裏的請帖甩來甩去:“昨天晚上回去就在我娘那裏看到了,不過那個是給我二哥的,今天一大早補了我的,原來你這裏竟也有了。”

齊煜走過去,再次打開看了看,又放在一邊:“借秦少將軍的光。”

“可別,說別人跟你打交道要考慮一下秦家也就罷了,比如剛剛走的的這幾個。這一位嘛”,他目光斜了一下,投到一旁的請帖上,眼中不知包含了多少種意味,“那可就不一定了。”

“怎麽說?”

“哈,”他從床上跳下來,神色誇張地盯著齊煜轉了個圈,齊煜知道這紈絝嘴裏不知道又要說什麽胡話,幹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任他打量。

他突然出手如電地掐住了齊煜的臉頰,完全無視對面的怒火,自顧說道:“瞧瞧這小白臉,在榆陽、突厥喝了兩年多的西北風,還這麽嫩得跟豆腐花似的,再這麽一笑——”扯著臉頰的雙手往上一提,拉出一個冤鬼一樣的笑臉,“多少姑娘們心都酥了。”

齊煜面色未變,握著拳頭沖他小腹來了一拳,他面上疼得扭曲,一下子放了手,齊煜這才揉了揉被他扯皺的臉。不想秦起馬上反擊,一腳跺向齊煜腳背,趁他下意識躬身一刻,屈肘砸向後頸。齊煜吃痛,前撲的一瞬間砸向秦起腿腘,他腳下不穩,猛地跪了下去,未及爬起,齊煜的膝蓋再次壓上,雙臂又一次被折向了後方。

“啊啊啊放手放手——”臉著地的人立刻大叫。

齊煜扭著他的胳膊:“少將軍嘴裏的小白臉都是這樣的嗎?”

“我錯了我錯了,中郎將大人饒命,您雄姿英發,虎背熊腰,柱子一樣頂天立地——”

齊煜的臉忍不住皺了皺,不想再聽他胡言亂語,這才松開鉗制,自行站了起來。

地上的人輕嘶了一聲,活動了幾下胳膊,剛站穩身子,再次嘴賤地嘟囔:“哪次都一樣,會不會別的招啊?”

“一樣也是我全勝,秦少將軍先破了這招再談別的。”他忍不住揉了揉後頸,大爺的,肯定青了一片,這個混蛋。

秦起見他真有些不快,馬上白牙一露,拍了拍身上的土,嘿嘿笑道:“這不好久沒活動筋骨了嗎,練一練,不然都生疏了——不過你別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認真的呢。”

齊煜沒好氣地看著他。

“我是說真的,這位公主的光輝軼事早就不是什麽秘密了,陛下寵愛,一切都隨她高興,那就誰都管不了。”

“什麽軼事?她還能像前幾朝那些公主一樣,光明正大地養面首,隨心所欲地和年輕官員調情?”

靜海公主的事,齊煜雖然知道的少,但當年她出嫁的盛事可是全王都的人都有目共睹的。承天門上拋灑錢幣,整個王都休沐三天,全天下免賦稅一年,金吾衛開道,北衙四軍陳仗,太常設樂,送嫁的隊伍排滿了整條朱雀大街。之後便是持續多日的各種舞樂雜耍,旱船丸劍。

婚事的盛況甚至超過了當年太子娶太子妃。

當時因為街上歡慶聲太吵,齊煜又正是喜歡熱鬧的年紀,師傅幹脆也放了他半天假。他攔著書童沒告訴父親,偷偷跑到街上跟著商人工匠家的孩子撿了不少銅錢,一直玩到天黑才從後門偷偷溜回家。

這樣普天皆知的婚事,靜海公主再嬌縱,也不至於無所顧忌地打她丈夫的臉。

“你以為呢?”

“她夫家怎麽也得是高官厚祿之家,怎麽會忍受——”

“沒見識了吧?”桌上杯盞太小,秦起幹脆提起茶壺,對著壺嘴猛啜了一大口,“她嫁的是奉國公世子裴緋,還生了個兒子,結果沒兩年,裴緋就染病死了。陛下可能是怕她傷心委屈,接著又給她找了個夫君,這次是兵部尚書的小兒子韋懷思。更有意思的是,婚禮正籌備著呢,韋懷思去南山跑了一趟馬,摔死了。”

他一副說書人的口氣,裝模作樣地抑揚頓挫;“也不知道哪裏先開始傳的——我猜是韋尚書家的崔夫人,就是崔鴻臚的妹妹,我娘小時候還跟她玩過,這位夫人可是個人典型的得理不饒人,無理爭三分的主,總之兒子一死,沒幾天,整個王都官宦世族都在說,靜海公主命裏帶煞,就是個克夫命,再找幾個夫君都得被她克死。”

“公主哭著跑回陛下那裏告狀,要不是礙於崔、韋兩家的面子,估計陛下一定會處置幾個人給她出氣。總之最後的結果就是,公主誰也不嫁了,自己帶著兒子搬回了公主府,逍遙自在地養面首、提拔官員——傳聞不少出自公主府官署的官員都跟他有著不清不楚的關系,真假就不知道了。”

齊煜心裏有點惡心,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至於:“我們剛從榆陽回來,她都沒見過面,這次不過是禮節性地邀請吧?難道你準備應邀過去?”

“去啊,為什麽不去?”他一下子來了興致,“那園子不是胡繕親自監修的嗎?聽說還挖了個跟昆明池差不多的池子,這幾年那麽多人賄賂公主,收斂的寶貝可都在裏面了,滿目琳瑯,遍地奇珍,普通人有多少機會能去參觀啊?小霜都想去看看,不過被我娘唬住了,跟她說跟靜海公主來往的女人都找不到夫家。我二哥沒興趣,他手裏攢了不少案子,休沐一過肯定忙得家都不回。我正愁沒人同去呢,這下正好。”

“靜海公主是漢王的胞妹吧?你不擔心陛下怎麽想?”

“你太小心了,小齊。平日裏鬥得烏眼雞似的老狐貍們到了宮宴還一派和睦呢,陛下既然縱容她做這些,也就不會草木皆兵。她母親吳貴妃每年還辦牡丹宴邀請各家女兒命婦呢——那也不見得人家的父親夫君都站在漢王那邊。”

齊煜還是沒做回答。

“不管怎麽說,這都是十日後的事了,就是回帖也不急在一時。”秦起放緩了語氣,“這一打斷我都忘了今天過來幹嘛——”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我娘帶著小霜去臥佛寺上香去了,咱們現在去我二哥府上,你們馬上就是同僚了,我給你們倆引薦,畢竟是自家兄弟,過些日子我回了榆陽,你們倆在王都還能互相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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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就是上元日,街邊的商鋪、酒家、邸舍大多已經掛上了花燈,不少糕點鋪子把滾元宵的筒子搬到了街上,引得許多小兒駐足觀看。

天雖冷,但是沒有刺骨的寒風,街上行人眾多。他們的馬跑不起來,只能慢慢地走,直到穿過了三條街,拐過兩條小巷,這才遠遠地看到了掛著“秦府”匾額的大門,兩個家丁穿得厚實守在門前。

一路閑聊,到了這裏,秦起突然變了口氣。

“我沒有跟二哥說你成過婚的事,也提醒了我娘和小霜慎言”,馬蹄“嗒嗒”地敲著石板,可齊煜還是清楚地聽到了他說的話。

“我二哥是個很聰明的人,讓他覺得不合理的事情,他一定不會輕輕揭過,所以不要輕易糊弄他”,他的馬腳下不停,手裏捋著韁繩,頭也沒回,“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也不清楚你到底為了什麽要來王都,這裏所有人都一肚子心眼,到處都是明槍暗箭,雖然看上去滿目繁華,可白居不易,遠不如北地簡單自在。”

齊煜看著秦起的背影,他的肩甲處還有一點未拍幹凈的印子,是之前踩上去的。可他的腰背不會因為這點印子就隨意彎折,事實上,沒有什麽能讓他挺直的肩背垮下來,哪怕只有一點。

“我既然說了做你的三哥,就算你從來不叫,也不會不算數——你想做什麽就去做,秦家的名義若是有用也盡管用,這邊實在混不下去了就回榆陽。”

齊煜小聲地開口:“你就不怕我做亂臣賊子,毀掉秦家百年的聲譽?”

他聞言一扭頭:“同突厥血戰兩年的人做亂臣賊子?你還不如說你會調戲後妃,穢/亂後宮——這個可能性更大些。”

門口的家丁已經看到了他們,小跑著迎了上來,秦起催動馬匹大喊一聲:“秦俗你再穿多點就該滾著走了!”

迎上來的家丁嘿嘿地訕笑兩聲。

秦起並不知道,一個遠離中心、忠誠正直的家族,於他想做的事情並不能幫到多少,就像被貶去西南養老的趙國公,即便曾經再有權勢,可千裏迢迢,山高路遠,如今對太子的助力也幾近於無。

可他看著那個跳脫的身影,終於也真心實意地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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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章和秦起長得很像,只是膚色沒有那樣黑,臉容稍窄,身量也不如秦起高大健壯。

但他身上帶著秦起沒有的沈穩精確,可能因為官職的原因,即便日常交談,他的眼神也帶著審視的意味。

稍晚的時候,他再次拒絕了秦起的邀請,以不能直接晾著周、簡二人為由離開了秦府。在驛館打發了那兩人之後,他又重新回了家。

他們一起用過飯,又像幾年前一樣,在溫暖的屋子裏,一坐一躺。

時間帶走了很多東西,卻又像從未來過一樣。

“你猜得沒錯,韋興嗣確實跟兵部尚書有親,他是他的侄子。”齊煜仿佛看到她腦中鋪開了一張巨大的人際關系網,上面綴了密密麻麻的姓氏宗族,官職遠近,不時還會出現許多匪夷所思的秘聞。

“韋興嗣同韋懷思關系很好,所以即便克夫一說多是胡扯,他也確實同漢王一派走得遠。”

“秦起說得沒錯,去是應該的,反而是你不去,更像是急著劃清界限。而且有一點要提醒你,靜海公主的人並不一定是支持漢王的——靜海自己曾讓天子封她做皇太女過。”

齊煜真正地吃了一驚。

“當時成國公和禮部尚書在天子身邊,禮部尚書叩請天子萬不可行此事,當場被靜海痛斥為‘愚頑倔強之人,不可與之商議國事’,並宣稱‘阿武尚且能做女皇,我乃天子之女,出身貴重,又有何不可?’”

“天子雖按下此事不提,但觀靜海這幾年行事,說她完全放棄也並不合理。”

博山爐裏,裊裊的煙氣已經看不見蹤影。

林默語望了眼窗外,還未開口,齊煜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麽。

“我不走,”他緊張地看著他,“昨日我就說了,你不要想著甩開我,就算你趕我走,我還會翻墻進來的。”

她不說話。

“我在北地見多了生死,自己也好多次差點回不來,你知道我重傷的時候在想什麽嗎?原來瀕臨死亡是這種感覺,一個人走這條路是很孤單難受,可若是心底的那個人陪著,其實一點都不會害怕。”

“所以你明白嗎?就算哪天你真的撐不住死了,我就跟你一起去死,這根本沒什麽可怕的。”

“不要胡說。”

“每個字都是真的。”他倔強地擡著頭,執拗地看著她。

作者有話要說:

有妹子提到上兩章過渡的問題,確實有點,主要是47章節奏沒把握好,寫的時候就有點斷斷續續。今天或明天會修改一下,不過基本內容不會變。

☆、第 50 章

十四日一早,又降了一層薄薄的雪,因為天已經開始轉暖,不到午時,街上的落雪已經盡數化成了水,踩作了泥。

秦起昨日便說要送鄭夫人和妹妹去她年輕時的手帕交府上作客,周、簡二人之前也被告知今日不必前來,雪一下,齊煜這日便落得清閑。

他一直等到林默語醒了,兩人一起用過朝食,這才磨蹭著出門。然而未及上馬,他又興沖沖地跑了回去。

“明晚,我們一起去賞燈吧。”

對於王都的上元燈會,他每年的印象都大同小異,於他而言,這相當於另一個年節,簡單熱鬧又歡樂。那些古人關於上元的詩詞,他往往只能理解前一半,香車寶蓋,火樹銀花,游人袨服華妝,兒童笑鬧六街。

後來書讀得少了,偶爾想起看過的詩文,才慢慢明白了後面的意思。人約黃昏後,他又回想起幾年前在長平城的那個浮躁的夜晚——他們還從沒心無旁騖地一起同游同樂過。

“一年不過一次,確實該出去看看。可到時候人多得很,萬一擠了碰了——”馮笙一直希望她多出去走走,可又實在不夠放心。

齊煜拉著她的手,眼睛發亮,“我來駕車,我們晚些出去,不去最擁擠的地方,也過了最鬧的時候,我們既能慢慢賞看,又不會有危險。”

他的眼神緊張又飽含期待。

林默語沈默地看著他,突然笑了出來:“前途無量的虞大人上趕著做車夫,榮幸之至。”

其實昨日去秦府的路上,他便留意到了一條離朱雀大街略有點距離的街道,他小時候曾在那裏玩過,不算繁華,商鋪也沒那麽密集,可他最喜歡的一家糕點鋪子依然還在,離著不遠還有徹夜經營的勾闌瓦舍。

沒有別人,沒有瑣事,只有他們兩人,只有月下燈前。

齊煜心思飄忽地一路到了驛館,他同隨從交代了幾句,一時坐不住,又想去那條街上再確認一下,可他剛打開房門,尚未擡步,又有人越過庭院,向他走來。

來人身量偏矮,面上無須,身著內監服飾,神色匆匆,身後緊跟了兩個小黃門。

齊煜認得他,這是天子的近身內侍,嚴祥嚴公公。

引路的隨從尚未開口,嚴祥已經對著齊煜遠遠地一拱手,齊煜忙迎了上去。

“勞公公大駕,陛下可是有什麽吩咐?”

他笑得熱絡:“不敢不敢,打擾虞大人休息,實在是不該。只是咱家也是聽皇命辦事,陛下派咱家來這邊請虞大人進宮一趟。”

天子這個時候召他進宮,不知因為何事,齊煜心中忖度,面上卻一絲不顯,只單純地回了個笑臉:“下官領命。不過還請公公稍待片刻,容我準備一下車駕。”

“嗳,這就不必了”,嚴祥笑意不減地擺擺手,“車馬就在驛館外,大人盡管隨咱家動身即可。”

“——公公可知陛下召見下官何事?”

“這個,咱家就不清楚了。”

齊煜心中微哂,你不清楚?

晃動的馬車離宮門越來越近,一路上,齊煜都極少說話。他心中有諸多猜測,本想不動聲色,可無意中瞥見嚴祥偷偷打量自己臉色之後,又改了主意。

努力地做出一副面見天子的緊張忐忑狀,不時地掀簾張望窗外,搓著衣擺,欲言又止,如坐針氈。到進入太極宮後,終於“忍不住”開口。

“不瞞公公,下官長居北地,多同蠻人野夫打交道,於禮節不免生疏。今日是第二次面聖,心下實在惶恐不安,”

說到這裏,他再次半真半假地長嘆了一聲。

“陛下是聖君,自然不會同下官計較,若是一時不察,沖撞了陛下,下官實在是——”

“虞大人不必緊張”,嚴祥終於松了口,“大人如此年輕,陛下本就十分欣賞,無心之過自然不會計較。”

“只是,”他自嘲地笑了笑,“公公長伴君側,見多識廣,自是得心應手,可我們這些武夫——”再次欲言又止。

馬車穿過重重宮門,越過前朝,進入內廷,終於慢慢停了下來。

“虞大人過謙了。今日吳大人向陛下獻上《受降圖》,畫的正是前日宮宴封賞歸義王父子的場景,陛下心中高興,同貴妃娘娘談起打下突厥一事,這才命咱家請虞大人入宮覲見,想來,也是為著同樣的緣由。”

老狐貍,看了他一路窘態,末了才透露原因,還順便賣了他人情。

不過,貴妃娘娘?吳貴妃?

畫畫的吳大人?那豈不是——

他一下子想起來幾年前林默語的幸災樂禍:“他是吳初陽的嫡系玄孫。吳家這幾年忙著爭權奪勢,老本行都不要了,也就是陛下給臉,這麽個半吊子都能被一群人捧著……”

他面上恍然,長長地松了口氣:“多謝公公相告,真是幫了下官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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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殿裏,天子身著便服,歪靠在榻上,語聲暢快地同下首的人說著什麽。一旁的貴妃手若柔夷,在天子肩上輕輕地捶打,不時附和幾句。

思漢王、靜海公主年紀,她應當已經年近五十,可觀其面色舉止,一顰一笑之間,華貴之中仍帶有幾分女兒情態,嬌嗔撒嬌,一樣明麗動人。

坐在下首的,便是所謂集丹寧吳氏畫技大成的吳韋之了。

天子一見他,臉上笑意更深:“說了半天,可算是來了。”見他一一行禮,便隨意地一揮手,“虞卿不用那麽拘束,今日尚在休沐中,這裏又是內廷,都自在些。”

齊煜謝恩之後,嚴祥這才繼續開口:“這位是朝散大夫吳韋之,吳大人。”

看來吳家人應當都長了一副好相貌。不說吳貴妃、靜海公主的美名,就是漢王也素來被人稱讚有子都之美。吳初陽的這位玄孫看來也不例外。

冬日裏,他一身月白廣袖深衣,衣衫下擺寥寥幾筆勾出一株瘦蘭,未戴冠,幾縷未攏起的發絲拂在臉側,襯著潤玉一般地面色,上挑的丹鳳眼,單是坐在那裏便自成一段風流。

見齊煜上前見禮,他腿腳未動,微斜著腦袋,慵懶地看著他,心不在焉地拱了拱手:“虞大人。”

天子“嗤”地笑了出來:“然斐你真是太過憊懶,咱們大魏的英雄就得你這樣招呼?”

吳貴妃嬌嗔一聲:“陛下您又打趣他不是?他從小就是這個樣子您可是看著的,又不是針對虞大人。更何況虞大人器宇軒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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