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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女主手中的長生菊:絕望的愛,嫉妒;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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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跟隨秦大將軍,定是同他一般胸懷寬廣,不拘這些小節的——您說是不是?”

天子沒奈何地瞧了她一眼,忍不住拍拍肩上的柔夷:“你啊,當初若藜在賦雪會上作詩笑話孔節家中葡萄架倒了,臊得孔節幾日沒來上朝,梓童替他說話你還抱怨她對幼弟太過寵愛,失了分寸,怎麽到了自己這邊又不要緊了?難不成,虞卿的臉面就比不得孔節重要?”

他轉頭瞧了齊煜一眼,“朕瞧著,虞卿的臉皮恐怕比孔節那一臉褶子要薄不少。”

“您這是怪罪臣妾不成?”吳貴妃一臉委屈,“那時候滿座皆是朝中重臣,孔大人當眾下不了臺,結果皇後姐姐連致歉都沒讓去。咱們現下不過是個尋常見面,然斐私下歷來懶散,做起畫來連他父親都不理睬。虞大人看著就年輕疏朗,又怎麽會為了這點小事計較。”

“就你理由多。”天子無奈地笑了笑,他對嚴祥一招手,“給虞卿看坐。”

等齊煜謝恩坐下了,他又長嘆了一口氣,“沒覺著,竟然也過去這麽多年了。當初梓童殯天,朕就不該同意若藜去北地。”他瞅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吳韋之,“別說,然斐這性子,還真跟若藜有些像。”

“陛下說笑了,我可不敢自比王郎,這要說出去,朝中的清流們可不得罵死我,我還要臉呢。”他這麽說著,臉上卻不帶一絲敬重,“這種名聲還是留給裴君吧。我就只管畫我的畫,只願哪一幅都能得陛下真心讚賞。”

“就你活得明白”,天子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來,虞卿,過來看看然斐的這幅《受降圖》。”

兩個小太監上前展開了放在一旁的橫卷,畫卷長逾一丈,寬約兩尺有餘。整體不設背景,左側大片留白,從三分之一處開始出現人物,畫中去掉了宮宴的其他大臣,僅餘阿史那父子同其下屬立於其中,右側則是身著冕服,威坐於肩輿之上的英宗。

畫中人物線條流暢圓潤,面相基本如實,但有意矮小化了突厥降臣,面色恭謹膽怯,壯碩化了皇帝,面色深沈莊重。

“虞卿覺得此畫如何?”

齊煜輕輕地扶額,略帶尷尬地笑了笑:“陛下課要聽真話?”

吳韋之的目光斜了過來。

天子一楞,“怎麽,虞卿可是覺得哪裏不妥?”

“怎麽會。”他無視審視的目光,無辜地眨眨眼睛,“只是臣是個武夫,行軍打仗熟悉,兵法韜略也行,這等風雅之事可就只能兩手一攤了。吳大人畫得好不好臣不知道,只能看出陛下端肅威儀,又不失藹然可親,盡顯我大魏強盛寬容之氣勢。”

身後的目光移了開去。一頓之後,天子朗聲大笑,忍不住看向吳韋之,“你聽聽人家說得,”他又看向齊煜,“不會看也能哄得人心花怒放,怪不得秦風在奏折上那麽推崇你。”

“嚴祥,命人將然斐的這幅畫置於萬春殿朕的書房,讓定遠侯在上面賦詩一首,他那筆字配這畫再好不過。”

嚴祥輕聲回道:“陛下,裴侯爺年節的時候受了風寒,一直沒好利索呢。”

“啊,朕都忘了這回事,再遣宋太醫去他府上看看,這也有十幾日了。要是他好了就過來——他那筆字真是深得朕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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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午,吳韋之早早地告退回府,吳貴妃也需要確認上元日的宮宴而回了安仁殿。

天子便拉著齊煜談了一下午的北地戰事。他年輕的時候也曾親自跟隨太宗皇帝南征北戰,後來中原戰事結束,也年年不落舉行春狩,親自上馬騎射,直到王皇後殯天。從承平十九年起,便再也不辦圍獵這種事了。

一直說到暮色四合,仍意猶未盡,天子便命他明日再來。

作者有話要說: 沒寫完……明天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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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全。關於葡萄架倒了,這其實是一個比較老的笑話,簡單來說,就是指懼內,怕老婆。

☆、第 51 章

巷中各戶人家已經陸續掌上了燈,馮笙在爐火中添了些白炭,輕輕推開臥房的門。

她手裏端著燈,一進門,就見林默語伏在案前寫著什麽。晃動的燭影引得她擡起頭來,她停下筆,這才發現天已經暗下來了。

“小小姐怎麽又勞神做學問了,天黑了,快歇歇,一會兒眼睛又該難受了。”

她停下筆,輕輕將紙上的墨跡吹幹,又小心地折起來,封進信封:“明日,讓人把這封信送去臥佛寺弘善法師那邊。”

“嗳,”馮笙接過去,“水已經準備好了,小小姐去洗一下手,馬上就可以用飯了。”

“再等一下吧,等齊煜回來再一起用好了。”

“齊小公子今日還會過來嗎?已經這麽晚了。”

“會的。”

“那我去給他留個門。”

“不用,反正他也不會走正門。”

說完這句話,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馮笙慢慢直起身子,她後知後覺地發現,今日的林默語似乎有些不同。

可能是她看過來的眼神洩露了心中疑惑,林默語有些赧然,她這種神情一瞬即逝,快得讓馮笙以為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

“齊小公子這個習慣還真是——”

“看來和我們分開的這兩年,他也確實改變了不少。不過想想,也許本來我們就沒有多了解他。”

“昨天晚上,我睡過之後,他不知什麽時候又偷偷地爬到床上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發覺我已經醒了,就一個人在那裏小聲絮叨了一些事。他說,他在北地有一個忠誠耿介的下屬,他回王都的時候,死活想要繼續跟著他,侍奉他——可是他一點都不想要。”

“他說,就同幾年前我在長平城勸他收一個窮苦女孩子作侍女一樣,如果那個下屬跟來了,我也一定會很高興,因為我總希望他身邊能多一些親近的人,這樣我就有理由、也有條件抽身離開——所以他不會給我這樣的機會的。”

“‘我身邊永遠都只有你一個人,所以你不能不要我。’”

“是不是很傻氣?”她有些無奈地看了馮笙一眼,“我也不知道他怎麽就長成了這種性子,明明當年不是這樣的。守著個快要死的人當寶,把所有其他的人都拒之門外。”

“小小姐又何必這樣說,您這樣好,對他也這樣好。”

“有嗎?”她無所謂地回想了一下,“當初帶他回去,他覺得是救命之恩,其實事實上我也沒費什麽心思,就是隨手的事。而且那時候我脾氣也不好,心裏帶著怨恨,也沒給過他多少好臉色,常常真真假假地嘲笑他。也不知道他怎麽就有了那種心思,還一日深似一日。”

“您自己既然都明白,又為什麽一直拒絕他呢。”

“若是接受他的愛慕,給他長長久久的希望,那我當初又是為了什麽離開哥哥?”

“阿笙,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大限,怕是就在今年了。”

“不用覺得我在胡說。久病成醫,我好歹也是略通醫理的人,對自己的身體再了解不過——我過不了下一個冬天了。”

她不理會一旁滾下淚來的侍女,兀自說著:“這些年,恨也恨了,怨也怨了,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不明白,為什麽好好的,我會變成這個樣子。多少次想過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可每次又覺得不甘心。直到那天親自去看著哥哥迎娶林婧為妻,自己把刀子捅進了心裏,我想著,終於是時候放棄了。”

“偏偏那天就遇上了他。”她輕輕地笑了出來,“也許冥冥中真的有天意,他覺得是我救了他,可我這兩年回想起來,卻覺得,他也一樣救了我。”

“現在再去想成國公,反而不像幾年前那樣恨了,不知怎麽的,竟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我母親去世的時候,他也不過才剛過而立之年,我用自己和川穹逼著他答應不再續弦,他連猶豫都沒有就答應了我,十幾年,形單影只,一直孤單到現在。我雖然恨林婧,卻也理解了成國公心裏的苦——他未必不是恨得想親手打死她,可那也是他的女兒。”

“那小侯爺呢,您忘得了他嗎?”

“……我們一起那麽多年,你是親眼看著的,換你,你忘得掉嗎?可那又如何,從他和林婧成婚的那一刻起,我們倆就真的緣盡了。”

“想透了這些,反而覺得都沒什麽了。我就是放心不下齊煜”,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本來覺得他出去走一遭,看多了世事,結識了更多的人,我這邊就能看淡許多,可結果,他連同我一起去死的傻話都說出來了。”

“那個雨夜裏救下他,算是我這幾年做的不多的好事。所以今日我做了個決定,既然時日無多,那就再為他做些什麽吧,至少能讓他後面的日子輕松些。”

看了眼放在一旁的信,她再次語調輕快地開口:“所以,這封信明日可一定要送過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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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煜果然又一次翻墻進來。只是他回來得有些晚,林默語已經等得睡著了。

得知她在等他一起用晚膳,他毫不掩飾地笑了半天。

“我今日見到了吳韋之,”一個時辰之後,他終於把笑壓了下去,“我們回來那日他參加了宮宴,今日去把畫獻給陛下。”

“很是心高氣傲的一個人,他覺得我是個武夫,又出身低賤,當著天子的面,正眼都懶得瞧我,陛下還說他有些像王蘅——可見實在受寵。”

林默語毫不客氣地白眼望天。

“他也配?他除了在長相上同王蘅各有千秋,其他的連給王蘅提鞋都不配。”

“我看了他的畫,還是頗有功底的,不能說是沒有可取之處。”

“你以為靜海公主養的一群屬官是白吃飯的?”她見齊煜聽懂了她的意思,繼續說道,“我見過他即興做的畫,若是今日之畫真的足夠好,那很可能根本不是他畫的。皇家的齷齪事本朝從沒少過,靜海和她的這位表兄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她未出嫁的時候兩人就不清不楚——結果,嫁過去六個月出頭就生了兒子。”

齊煜倒抽了一口涼氣:“也可能是之前就和奉國公世子——”

“不可能。”

“這種事情也未必不可能”,這句話剛沖到嘴邊,齊煜就想起了一件事,裴緋是裴少蠡的族兄——他一點都不想跟她談那個人。

“陛下還提到了王皇後,言語中的懷念聽上去情真意切,可再想想他對王家的打壓,又覺得實在是一言難盡。”

對於他強行扭轉了話題,林默語報以奇怪地一瞥,“他還一直寵幸吳家呢,也沒見他將漢王、靜海立作太子——那你會不會覺得他對吳貴妃虛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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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日,齊煜遵守皇命,一早便入了宮。

這日陛下移駕到了萬春殿,和齊煜相談不久,便有刑部尚書匆匆前來。

見他面色嚴肅,天子將他讓到了內室,君臣私下相商。齊煜便守在了書房外間,作為護衛天子身側的備身中郎將,算是提前走馬上任了。

《受降圖》已經被掛在了龍椅背後,齊煜細細打量了不足半柱香的時間,便有不速之客前來。

人未至,香氣襲來。

環佩叮咚聲裏,齊煜轉過身——竟是一位老熟人。

☆、第 52 章

濃密的烏發梳成高高的淩雲髻,露出修長柔美的玉頸。鎏金嵌瑪瑙的華盛飾於額前,瞳仁發亮,顧盼生輝,鼻梁挺直,朱唇輕點,一張年輕美麗的面孔神采奕奕。

明服華裳,勾勒出纖細裊娜的身姿,行走間,步履輕盈,香風陣陣。

同兩個月前一樣鮮活美麗,卻又顯而易見地平添了幾分華貴。

在侍女的陪同下,在小黃門的請安中,她蓮步輕移,端莊地步入了外殿。在看到齊煜的那一刻,她先是一楞,繼而面上露出怒色,然而很快地,她又志得意滿地笑了出來。

齊煜心裏暗自嘖了嘖舌。

“見過修儀娘娘。”

她不提免禮,只閑閑地打量了半天,這才慢慢走到他面前,曼聲開口:“陛下可在內殿之中?”

“回娘娘,是。”

臂彎裏的披帛輕輕飄動,她腳步一轉,便準備進入內殿。

齊煜擡臂一擋,“娘娘還請止步。”

“好大的膽子,連我你都敢攔著!”她的臉上勃然變色,“滾到一邊去!”

齊煜身形未動:“娘娘恕罪,陛下正在殿內同尚書大人議事,吩咐了誰都不許打擾。”

“那你還杵在這裏做什麽?還不進去向陛下稟報!”

“娘娘聽不懂嗎?陛下的意思是,誰,都不許打擾。”

“你——”她怒氣沖沖地瞪著他,在看到他面上不以為意的神色時,立刻一指身後的侍女,“狗仗人勢的東西,來人,給我掌嘴!”

她的侍女是從高昌跟隨著一道過來的,對她自然是唯命是從,一聽她開口,立刻上前一步。

“站住。”齊煜瞥了那宮娥一眼,繼而不冷不熱地看著她,“只要不是性命悠關的大事,娘娘最好還是稍安勿躁,在這裏安心地等陛下出來。另外,您應當明白一件事——”

他的眼神不閃不避地回視著她噴火的妙目,“雖然不敢居功,可臣畢竟是跟隨秦風大將軍打下突厥回紇的將領,陛下親封的備身中郎將,陛下厚愛,得以近身護衛,既非奴籍,更不是罪人——不是您想動手就能動的。”

她冷笑一聲,“不過是個下等賤民,打你還要陛下批準不成?主子面前還敢狗仗人勢,今天打的就是你!”

齊煜眸光一閃,她的手臂高高揚起,就在落下的那一刻——

“哪裏來的野丫頭,在這萬春殿裏也敢自稱主子了?”

人未至,聲先到。玉爍手來不及放下,聞聲立刻下意識地和齊煜一同轉過頭去。

殿內的目光同時集中到了門口,不過短短幾個彈指,卻好像度過了許多年。

日光照在殿前,打下耀目的一片白,那明艷耀目的人便從白光中迆迤然而來。

衣衫、妝容、頭面,無一處不精細,無一處不雍容華貴。隨著身形的靠近,她的面容也逐漸清晰起來。粉面含春,眉眼斜飛入鬢,姿容艷麗無雙,身姿窈窕,步履曼妙,雙眸帶笑卻又不怒自威。

齊煜忍不住暗讚一聲,真是好相貌。

兩下一比,玉爍美則美矣,然而卻像個未長大的孩子。

她在片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對著來人看呆了去,心神一收,立刻又想到了此人對自己的嘲諷。

她在吳貴妃處已經見過了宮中所有九嬪以上妃子,自認其中絕沒有眼前之人。當即挺直身子,傲慢地瞪著來人:“我乃高昌國玉爍公主,你又是哪宮的妃子?”

“呦,你可聽見了,晚俏”,來人本盯著齊煜,一聽此言,當即滿臉嘲諷地看向一旁的婢女,“這太極宮如今是什麽人都能隨意進出了,竟有人連我都不認得了。”

名叫晚俏的宮娥嬌聲回道:“邊塞野蠻未開化之人,公主又何必同她計較。”

自出生以來,玉爍從未當面受過如此羞辱,她知道大魏不是高昌,身處異鄉,不會所有人都捧著她供著她,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連個小小的宮娥對她說話都能夾槍帶棒。這若是傳出去,她以後還怎麽在這異國深宮裏生存?

她一言不發,三兩步走過去,沖著晚俏擡手便是一巴掌。

毫無防備得,晚俏被扇得歪向一旁,柔嫩的面頰立刻腫了起來,玉爍猶不解恨,手再次擡起。

“你要是敢打下去,我現在就向父皇請命,請他即刻發兵打下高昌——有膽子你就動手。”

玉爍的手就那麽僵在了空中,她的眼中幾乎湧出淚來,可她還是狠狠地閉了閉眼睛,將淚意壓下:“軍國大事,皇帝怎麽會憑你一句話就發兵?”

“你可以試試。”

她慢慢行到了齊煜面前,肆無忌憚地打量了他一番後,瀲灩的眸子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你就是虞齊?”

“回公主,下官正是。”

“可認得我?”

“下官若是沒猜錯,您應當是靜海公主。”

“算沒白長一雙好眼。可有收到請帖?”

“是。”

她笑了笑,片刻之後再次轉向玉爍:“昨晚父皇本應去母妃那裏,確認一下明日宮宴最後的定奪,結果不知是哪個沒臉沒規矩的,竟然偷偷去攔了駕。”

“還沒學好規矩呢,今日居然蹬鼻子上臉了。我把話放在這裏,他日你若是還這麽沒規沒矩的,那麽領兵打下高昌、傾覆你鞠家王朝的,就是今日殿中這位將軍——決不食言。”

“你爹把你送到這邊,可不是讓你來做主子的。回去找個嬤嬤好好學學規矩,安安分分做你的修儀,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

玉爍離開的那一刻,齊煜毫不懷疑地看到了她眼尾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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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出來的時候,靜海正問到齊煜的住處。

“這不是朕的丹兒嗎,今日怎麽到萬春殿來了?”

“哼,您還說,我早早便去了母妃那裏,想第一個見到您,可您居然不在,我只好到這邊來找您了。”

天子掩飾地撫了下眉毛。

靜海挎著他的胳膊,探出身子瞧著刑部尚書:“尚書大人上元日入宮,所為何事呀?”

“臣手裏的多是對奸邪之人的處罰,一時拿捏不準,便入宮向陛下請示。”

“哦——都是些什麽事啊,說來聽聽,我也讓公主府裏的屬官們學著點。”

“這……”

天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沒大沒小了。倒是你,在跟虞卿說些什麽呢?”

“女兒聽說他現在還住在驛館,想著送他座宅子呢。”

“虞卿不是王都人,倒是朕疏忽了——虞卿覺得如何?”

“回陛下,公主厚賜,本不應拒絕,然臣已經請秦少卿幫忙物色宅邸,昨日已經有了處中意的,只是尚未去相看。”

“那確實不應該讓他白忙活一場,秦章的眼光還是很不錯的。今日上元,本不應該召你們侍駕,這樣吧,嚴祥,吩咐車馬,送兩位大人先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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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驛館,齊煜便匆匆寫了張便條交給隨從:“送到秦府,交給秦三公子,順便告訴他,我已找到去處,請他不必操心,今晚安心同家人相聚就好。”

天色還大亮著,齊煜就等不及回了家。

因為怕夜深疲倦,用過晚膳,林默語便休息了一會兒。

齊煜端詳著她的眉眼,看來看去,只覺再過舒心不過,一時想到白日所見,他又突然想起,自己還從未見她盛裝打扮過,遺憾之下,忍不住在心中細細勾勒。

月上中天,一重又一重的煙火染透了薄紗似的雲層。

車馬備好,齊煜幫林默語輕輕系好鬥篷帽帶,眼神明亮地看著她。

“林小姐,我能請您同去賞燈嗎?”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齊扯謊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第 53 章

即使最熱鬧的時候已經過去,朱雀大街上依然萬千燈火,人來人往。白玉橋上,踏歌而行的隊伍衣香繚繞,舞樂聲聲,在冰封的護城河映射的燈光裏,遠遠望去,仿若天宮雲境,脫離塵世。

五色的煙火不時綻放空中,同皓月爭輝,如織的游人逐喧囂而往,不時爆出熱鬧的呼聲。

他們的馬車在街頭的一處面具攤前停下,林默語輕輕撥開車簾,攤主正一臉笑意地拿下懸掛的面具,耐心供齊煜挑選。此時攤前已無他人,唯齊煜身姿如劍,面對著幾十上百,五色琳瑯的面具,一本正經地猶豫糾結著。

他將一個紅色獠牙的吐蕃鬼面還給攤主,環顧之後,再次指著攤子的一角,請主人拿下。這次像是挑到了可心的,拿出錢袋,數了二十幾個錢幣,片刻之後,他興致盎然地轉過身。

一見那面具上的容貌,林默語有些楞住了,片刻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是誰。

那面具面黃如土,眼小口闊,形容猥瑣,在燈光映照之下,甚至有些說不出的可怖,可等到齊煜回到車前,有意佝僂著腰背矮下/身子,在她面前仰起臉來,她卻只覺得可愛可笑。

她也確實笑了出來。

明滅的燈光裏,她笑容綻開,不帶一絲陰霾,如同煙火一般,剎那間明亮了夜空。

面具之下,齊煜的身影情不自禁地呆住了,一切紛擾喧囂盡數遠去,這一刻,天地間唯餘他們二人。

不知過了多久,這笑容慢慢消散,然而笑意仍在,只多了一絲好奇爬上眉眼。

齊煜終於回過神來,他掩飾般地清清喉嚨,掐著嗓子,甕聲甕氣地開口:“這位小娘,本仙君見你美貌如花,甚是出眾,可願嫁於本仙君為妻,同享富貴榮華?”

林默語屏住笑意,開口斥道:“哪裏來的登徒子,臭鱉孫,長相既醜且陋,身長不足五尺,竟有膽子調戲本姑娘,還不速速退下!”

“呔!你這小娘,怎麽竟也如此淺薄,只會以貌取人?念你年少無知,本仙君不同你一般見識。聽好了,本仙君只說一次,不要被嚇破了膽。我乃是土府星君土行孫是也,學藝千年,善使鐵棍,土遁地行之術能日行千裏——害怕了吧?”

林默語做恐懼狀:“仙君恕罪,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仙君青睞,得以高攀,不知仙君有何打賞?”

他從身後拿出一美人面具:“見你還算識趣,本仙君大人大量,就不多做怪罪了。帶上此面,從了本仙君,那便封你做六合星君,護你周全,永享富貴,如何?”

面具之下,齊煜緊張地等著她回應。不知是不是弓著身子時間久了,他舉著面具的手有些微的顫抖。

林默語卻只看著他,半天沒有言語。

他有些難受地閉了閉眼睛,想說些什麽,打破這熬人的寧靜,一瞬間,手中面上兩枚面具同時被摘了去。

他反應不及,有些呆楞地看著她。

兩枚面具在她纖細的手中停留了片刻,她露齒一笑,小心翼翼地把畫著鄧嬋玉的美人面扣在了齊煜臉上:“雙層美人臉,凡夫安知我多變?”土行孫的面具在她手中打了個轉,“這個就歸我了。”

卡在胸中的一口氣呼出,齊煜滿臉期待地看著她,她卻沒有戴上的意思,只單手轉著那張醜臉,一指前方:“那裏燈火璀璨,似乎是有燈謎,我們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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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家連著勾欄瓦舍的四層酒樓,裏面正是營生的好時候,二三樓裏,胡琴琵琶阮簫聲,伎人唱喏嬌嗔語,舞樂靡靡,聲聲不斷。

下面一樣熱鬧非常。

店主在樓前搭了長長的木架,上面綴滿了花式多樣,五色斑駁的彩燈,有老生在燈架旁笑瞇瞇地招呼客人。

齊煜上前問了位猜燈謎的男子,這才知道這家比其他各處熱鬧的原因,除了勾欄瓦舍招攬客人,這家的燈謎也比旁人多了個條件:若想拿到彩燈,除了猜出燈謎以外,還要再送老生一個這邊沒有的燈謎,若是只猜不送,那對不起客人,您還是要掏錢才能拿到花燈。

齊煜一時興起,想要展一下才華,便回身對林默語說道:“我去猜!你猜我今晚能拿到多少花燈?”

林默語也一同下了車,披風的圍領毛茸茸地繞在臉側,讓她平添了幾分豆蔻少女的嬌憨,她在燈架前環顧了一會兒,聽齊煜說完,便臉帶戲謔:“這裏的燈謎多是給白身庶民猜的,不用看也知道頗為簡單。不若換一種方法,你去猜,找到猜不到的,再由我來——這樣豈不是更得趣?”

她想得沒錯,齊煜在燈架下轉了好一會兒,沒多久就從一開始的躍躍欲試變得索然無味,接連猜中十多個之後,許多的游客都忍不住圍在了他身側,守燈的老生臉上終於掛不住:“哎呦這位公子哎,您這再猜下去,小人這邊可就沒生意可做啦。”

人群一陣哄笑,齊煜也禁不住笑著抱怨:“老丈說笑了,只是這邊的燈謎也確實常見,您那邊可還有能為難小生一下的?”

老生文采雖了了,年歲卻在這裏,看了眼離他不遠處的女子,一低頭,又瞥見了他腰間的佩劍,轉眼便明白了怎麽回事。

他笑出滿臉的褶皺,“小人才疏學淺,這邊怕是沒什麽能難住公子了,只是您看”,他擡手一指空中,頂樓的翹腳處,有一點微弱的亮光,齊煜看出那是懸著的一盞五色石彩燈,“這樣可能看不清楚,其實那是一盞難得的五色石彩燈,是我家店主今晚的彩頭,誰能將它分毫不損地摘下,那它就是誰的。這裏有備下的弓箭,看公子像是有功夫在身的人,何不就此一試,送給夫人?”

人群中竊竊私語,一個漢子問出來:“那若是射下來磕了碰了,還要賠你不成?”

“那是自然,不然為何到現在沒人敢試”,老生一臉理所當然,“公子可要仔細了,一定要射燈繩,一定要在燈落下的時候看準了接住。”

他未必稀罕一個花燈,只是這老生的一句“夫人”取悅了他,齊煜看了眼一旁的弓箭,他確實是能射中,只是這樣未免有些麻煩。

“那便一試!”他眼神晶亮地看向身邊之人,放輕了聲音:“你數十個數,數完了,我就把燈拿回來了。”

林默語眨眨眼,“一。”

他唇角一勾,微一矮身,瞬間原地拔起,躍向空中。

人群中爆出一陣驚呼,目瞪口呆地看向騰空的那道身影,只見他腳下輕點,衣袂翻飛,幾個起落便輕輕立在了欄桿之上,錚然一聲,連拔劍還劍的手勢都沒看清,那點亮光就落在了他的手中,又是幾個起落,眨眼之間,他便如入世的仙人一樣,輕飄飄地落回了原地。

整套身法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勉強停頓,落下來,連大氣也不喘一聲。

“——九”

人群中有片刻的安靜。

“好俊的功夫!”

“了不得!”

“游俠兒也沒有這等身手吧?”

……

人群中的歡呼伴著掌聲湧入耳中,齊煜舉起燈盞,那五色的柔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絲輕微的害羞:“送給你。”

眾人的起哄中,林默語也難得微紅了臉。

“我道是誰,這不是虞——公子嗎?”

一道清冷的聲音漫不經心地傳來,齊煜身形一頓,下意識地擋住了林默語的臉。

吳韋之和一位身著青衣的年輕男子向著這邊走來,看樣子,他們剛從酒樓裏出來,風一吹,身上的酒氣飄向四圍。

“……吳公子。”

“虞公子好興致,這麽晚了,竟還在這游賞——我沒有眼花吧,這位小姐是虞公子的?”

齊煜緊張地握了握劍鞘,他們兩人是見過的。

圍觀的人群已經慢慢散去,吳韋之已經離他不足兩丈之遠:“沒記錯的話,虞公子入王都不過短短三日,竟——”

林默語從後面挽住了齊煜的胳膊,他回過頭,卻只看到一張誇張醜陋的面具,甜膩撓人的聲音從面具下傳出:“公子,送我回去吧,再晚,媽媽該怪罪了。”

吳韋之臉上露出了然不屑的神情,她又緊了緊抱住的手臂,語聲怯懦:“公子。”

“春宵苦短,佳人催促,虞公子可莫要辜負了大好——”

他的話音未落,一聲巨響從身後傳來,伴著強烈的震動,濃煙直沖天際。爆炸帶來的沖擊將他們掀翻在地,碎屑殘渣紛紛落下,酒樓頃刻間陷入了火海之中。

☆、第 54 章

胸中氣血翻湧,腦中一片白光,巨大的轟鳴同冗長尖銳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不斷在耳中回響。待他意識回歸,滿目已盡是熊熊火光,尖叫聲,奔走聲,房屋燃燒斷裂聲充斥著周圍。

齊煜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沒讓那口血箭從口中射出,他驚惶地翻過身下的人,聲音抖得變了調。

“你怎麽樣?”

“你怎麽樣?”

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口。

裹著隱現的哭喊聲,空氣中彌散著焚燒的氣息,騷亂的人群已經連滾帶爬地避開此處,唯餘沖天的火光照亮了王都的半片夜空。

舞樂靡靡的酒樓一瞬間成了人間煉獄。

爆炸發生的一瞬間,齊煜想也沒想地將林默語護在懷中,用身體給她做了最堅實的護盾。

聽到她出聲關心自己,齊煜心中大石落下,他忍不住想要摘下林默語的面具,仔細查看她的臉色,可她卻握住他的手,劇烈地幾聲咳嗽後,輕輕搖了搖頭:“他們還在,咳,旁邊。”

齊煜小心地將她扶起來,這才分心思留意周圍的情況,除他們之外,還有不少人正在掙紮著爬起來,最靠近酒樓門口處,倒下的人已經一動不動,不遠處的吳韋之也和同行的青衣男子相扶而起。

齊煜將林默語抱到街對面的車上,遠離火勢熊熊的現場:“等著我!”

話音未絕,人已經越至幾丈開外。

林默語摘下面具,她的手一片冰涼,大口地喘著氣,因為空氣中漂浮的塵屑飛灰,她又忍不住咳出了聲,半晌,她放下掩住口唇的手臂,展開手心,上面已是點點猩紅,帶著溫熱,浮在蒼白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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