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敞開大門做生意。馬上就是年節，天寒也掩不住濃厚的熱鬧氣氛。

高昌玉爍公主入城的那天，顯陽城北門大開，榆陽軍列出軍陣迎接，城中不再像戰時那樣，家家戶戶閉門不出。無數百姓擠上街頭，想一睹這位高昌第一美人的芳容。

這一年，顯陽城遭遇了蠻人圍城之禍，城門城墻多處損毀嚴重，榆陽守軍遭遇了堪比五年前蠻人入侵的打擊，布衣黎庶也多有傷亡。然而隨著突厥的滅亡，薛延陀的打散，高昌的歸附，就連五歲的小兒都知道，真正的太平盛世已經到來了。

不少人家門前三五成群聚著大大小小的小孩，大人把芝麻桿扔在地上，他們歡脫地在上面蹦跳踩踏。

還有不少半大的傻小子把雪堆成土包城墻，嘴裏喊著“打敗烏古思！”、“保護城門！”，有模有樣地模仿守軍擊退蠻人的英姿。秦起轟走了一個追著他們丟雪球，妄圖拉他們入隊“打仗”的小胖子。齜牙瞪眼，不顧身份地嚇唬小孩。

小胖子一邊跑一邊回頭對著他們做鬼臉，一不留神摔了個屁股墩兒，滿頭滿身沾滿了雪。秦起得意地哼笑一聲，這才迆迤然踱著步子，晃到了齊煜身邊。

他們剛從將軍府出來，準備回北地大營。後日便是啟程日，不出意外，他們的年節恐怕要在路上過，秦起便一定要拉著齊煜去將軍府吃一次飯。

鄭夫人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輕。之前聽秦起講起她的身世，齊煜還以為她心思敏感纖細，不想馬上見識了她一手扯著秦起的腮幫子，一邊笑瞇瞇招呼自己，另一邊還能不慌不忙地吩咐下人收拾桌子布菜的本事，立即便把那份猜測拋到陰山狂風中去了。

可能因為是武將世家，又常年遠離王都世家圈子，秦家的規矩很是隨性，就連秦起十一歲的妹妹也毫不避諱地和他們坐在了一起。小姑娘不見一分羞澀，一見面就興沖沖盯著齊煜，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虞校尉你長得真好看，比我三哥好看多啦！”。

秦起在她腦門上戳了一指頭，毫不留情地打擊她：“好看也跟你沒關系，人家早就有夫人了——下午安布羅不是要過來？”

長子秦牧在巴蜀養病，次子秦章遠在王都為官，秦風、秦起父子二人又常年住在軍營，將軍府已經很久沒這樣熱鬧了。

從高昌回榆陽之前，秦風已經將請封世子的奏章送去了皇城，昨日批覆剛到。因為戰爭剛剛結束，北地這邊離不開秦風，此次受賞、押解阿史那父子、護送高昌公主入王都，名義上，便由慶國公世子秦起代替領管。

在燕雲同兵部尚書的河南軍匯合，之後便由他統帥，一同入京。

鄭夫人和女兒也在入京隊伍之中，說是久不見次子，這次一道去王都看看。不過秦起私底下悄悄告訴齊煜，雖然安布羅的母親孫夫人同他娘說了兩次，他娘也對安布羅心存好感，然而女兒畢竟年紀還小，還想著再看看，所以這次也算是去相看女婿的。

安布羅為這事也想一起走一遭，被安將軍罵了一通也沒改變主意，直到秦起安慰他說會幫他盯著王都的小白臉們遠離小霜，他這才勉強同意留下。

齊煜把馬韁遞給秦起，踩著雪走出北城門，這才一起上馬，一路飛馳著奔向大營。

兩日後，一切準備就緒，隊伍浩浩蕩蕩，綿延了近乎五裏地，從顯陽城外的官道上，正式出發。

###

像是誰蘸了墨，在空中隨意塗抹了幾筆，天色陰沈，氣勢壓人，看著馬上就會有雨雪降下。

臥佛寺的鐘聲響起，一聲聲，帶著餘韻，回蕩在西山之上。

這日是除夕，凡世間的俗人皆舉家團圓，幾個時辰之後，便會在萬家燈火、炮竹聲聲中，迎來盛世太平的承平二十七年。

往日裏香火鼎盛的臥佛寺在這日回歸寧靜，僧人們依舊一成不變地開始做晚課，山道上、佛像前、經堂裏，時有僧人忙碌有序的身影，為明日信徒的上香做著準備。

馮笙看了看天氣，喚過馬夫，讓他備好車馬。一切交待完，她又返回東側的小講經堂，在林默語耳邊低聲道：“小小姐，咱們該回去了。”

講經堂裏，清脆的木魚聲停下，弘善法師放下手中的念珠，起身走到在這裏待了半天的香客面前：“林居士，天色已晚，還請顧念自身安危。”

林默語撿起一旁的佛經，字跡軟塌無力，半日時光，抄寫了不到五張紙。

可她還是一頁頁撿起，仔細收好，交給馮笙。

雙手合十還禮，她輕聲說道：“明日再來叨擾法師。”

“明日是元日，寺裏會有不少香客，人多擁擠，林居士身體孱弱，還是在家中休息為好。”

她低頭想了想，半晌，只吐出一個字，“好。”

出來時，天已經開始轉暗，粟米大小的雪粒落在臉上，冰涼刺骨，馮笙忙不疊得給她系好兜帽上的帶子，她不由地攏了攏披風，強壓下咳嗽的欲望——這一年來，身體越發受不住寒，幾乎每次出門回去都要修養多日。

道路狹窄，香客稀少，馬車在落雪的路上小心翼翼地前行。

馮笙把手爐給她放好，“我聽人說，北地的大軍很快就要到王都了。”

“大概是上元節前後，齊煜走之前在信裏說了。”

“那不是沒幾天了？”馮笙的語氣透著驚喜，她雙手合十，忍不住念了聲“阿彌陀佛”，“出去這麽久，可算是要回來了。”

對面的人沒有出聲，她看著臉色，有意地重重嘆了口氣：“過了年，齊小公子可就十七了，這兩年不知道長高了沒有，長胖了沒有。小小年紀，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外面，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能夠全手全腳平平安安的回來，就是佛祖聽到了小小姐的請願，開了恩。明日我要好好給他收拾一下房間，回家了，就該是最舒心順意的。”

“不需要。”

“……為何？”

林默語摸索著手裏的手爐，半天才道：“這次回來，他就不是一無所有了。他會有官職，有自己的宅子——你不用白忙活。”

馬車拐過一處彎折，輕微地顛簸了一下。馮笙有些不情願：“就算是這樣，齊小公子也肯定願意回我們這裏，他給您寫了那麽多信，定是對您十分想念，怎麽會回來也不和我們住在一起？”

“那是兩回事。”只說了這一句，她便閉了口，再不出聲。

“讓阿行回來吧，即使沒有正式拜師，他們也畢竟師徒一場。”頓了頓，她又道，“奔波了這麽多年，也是時候停下休息了。”

聽懂了話裏的意思，馮笙下意識地就想反駁，可一看到林默語的神情，那口氣又堵在了心上，幾乎憋出了眼淚，卻再也難開口。

馬車慢慢停了下來。

馮笙掀起簾子一角，小心著不讓冷風灌進車內，偏頭問向車夫：“怎麽停下了？”

車夫揚起下巴往前指了指。

天色昏暗，可是透過那狹窄的空隙，林默語還是看清了擋在對面的人。

☆、第 45 章

越下越密的雪粒打在樹梢、草叢，發出急促的沙沙聲。他應當是出來得急，沒有戴鬥笠蓑衣，肩上已經浮了一層白。他就那麽騎在馬上，靜靜地等在那裏，仿佛已經等了千年萬年。

“小侯爺……”

馮笙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呆呆地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好半天，她回過頭去，用目光問詢著車內人的意思。

她卻只是透過車簾，沈默不語地看著外面的人。

七年，從那個悲慘的夜晚之後，他們已經整整七年沒有真正見過了。

“阿笙，你先下車。”韁繩沒栓，他將馬擱在一旁，走到車廂前。

馮笙猶豫著，不知該怎麽做。

“下車。”他面色不變地重覆了一遍。

她不知所措地望向林默語。

“你先下去吧，過一會兒再回來。前面不遠有處歇腳的亭子，你們去那裏避避雪。”

他把披風掛在車外，小心地不讓寒氣沁入車廂。

有太多的話想說，可當真正面對著坐下來，卻是長久的沈默。

馬蹄踏碎了寂靜，晃晃脖子，抖落滿頭的碎雪。

“……我剛從淮南回來。廣德縣公世子謀反，我帶著丹陽、淮南兩郡折沖府的府兵，沒費什麽力氣就把他們父子一並拿住，把赫連家這些年在那一帶培養的勢力連根拔起，整個家族都已經押解回王都。”

“這是我第三次去淮南。”

“其實兩年前，我去那裏，也是為了查探此事。”

“你應當很清楚吧，畢竟，西陵盧郡守那邊得到的消息，是你給的。”

凝在眸中的眼淚終於滑落，他揚起臉，目光渙散地盯著車廂一角的風燈：“我從淮南追到汕城，又從汕城追回王都——阿言，我們一起那麽多年，我究竟做錯了什麽，你要這樣對我？”

我究竟做錯了什麽，你要這樣對我？

那我又做錯了什麽，變成今日這種稍微受一點寒就要死不活的樣子？

“二十年的時候，我動身去淮南之前，把一切都置備好了，聘書，聘禮，哪一日是良辰，邀請的親朋同僚，宴席上的菜肴果品，事無巨細，每一樣都親自查看督促，只希望等回來的時候，能給你一個好好的婚禮。”

“瘟疫一起，沒幾天，範大人就一命嗚呼，不到半個月，我自己也染上了病。那時候我特別害怕，不為別的，就怕自己死在這異鄉，沒有辦法遵守約定，把你一個人孤零零丟在王都。”

他們的約定。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過世那年的上元日，他悄悄帶她出去賞燈，後來夜深了，她又累又困，他便背著她，慢慢地走，一直走過了三條長街。她昏昏沈沈地趴在他背上，溫暖又安心，只覺若是能永遠地這樣走下去，那這世上就沒有什麽值得害怕了。

然後就聽到他說，阿言，等你長大一些，我們就成婚吧。

她心裏不知道有多高興，可過了一會兒，她又悶悶，我長大了，可川穹還小，要等到川穹再大一些。

他把她往上扶了扶，聲音溫和地順著她，好，那就等我加冠之後，到時候你也及笄了，川穹也大了，我們就成婚。

她到底沒有等到這一天。

“可等到我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滿懷慶幸地回到王都，一切都結束了。”

“你把我的一切都帶走了。”

她的眼中有大顆的淚珠滾落，“別說了。”

他轉過她的身子，兩雙朦朧的淚眼互相凝視著：“阿言，事到如今，我連一個真相都求不得嗎？”

她喉頭哽住，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你想要什麽真相？”

“你的身體怎麽了，你生的是什麽病？”

“成國公沒告訴過你嗎，我被川穹傳染了瘟疫——”

“到這個時候你還在騙我！我自己就染過病，親眼看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死，那場疫病根本不是你這個樣子。”

她的臉頰早已沒了當年的紅潤鮮活，瘦削裏透著顯而易見的病態，眼眸似古井，不見一絲波瀾，雙肩單薄，觸手只能感覺到嶙峋的瘦骨。

他的心揪成一團，整個人都透不過氣來。顫抖的手慢慢撫上臉頰，只覺心痛如絞：“當年你一句話不說地離開，讓別人告訴我你已經死了，如今依然不肯告訴我事實——我就這麽不得你信任嗎？”

她怎麽會不信任他呢？正是因為太過相信，所以當年直接斷了他的希望。

她又何嘗不想嫁給他。這是她的少蠡哥哥，是她想托付一生良人，是她想了很多年的夫婿，所以她不能嫁給他。

“我不想拖累你。”

他眼中一片慘然，“就因為這個？”

“不然呢？你父母早亡，叔父為了你，連自己的孩子都沒要，我若是能立時死了也就罷了，可是一直這樣要死不活地，什麽也不能幫你分擔，也不能有我們的孩子，只會長長久久地拖累你，日積月累，即便我們的感情不會被耗盡，可你讓我怎麽過自己這關？”

“所以你一個人就做好了所有的決定，連選擇的機會都不留給我。”

“那你教教我，我應該怎麽做？”

她氣息不暢，一時劇烈地咳了起來，半天，她收好帕子，將咳出的血絲小心掩藏起來。

兩人再也說不下去，車廂內，只剩下不時的啜泣聲。

好一會兒，他從手心裏擡起頭來，“你不想說的，我也不會再勉強。如今我只問你一句，你的身體，還有恢覆的可能嗎？”

“等死罷了。”

“什麽都試過了嗎？確定沒有辦法了嗎？”

她一言不發。

“阿言，當年那麽多困難我們都走過來了，你不是容易絕望的人，你真的已經放棄了嗎？”

“成國公找過兩個太醫，沒有用，沒有任何辦法，其他人也不行。阿行……他這些年一直在找他的師妹，他師妹是個神醫，可事實上，已經很多年沒有消息了。”

“她叫什麽？”

“蘇世真——你別費心思了。說句難聽的，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蘇世真。”他念著這個名字，眼裏慢慢凝起沈思的光。

下車之前，她伸手拉住了他：“哥哥，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停住腳步，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的眼睛。

“你當年，為什麽會娶林婧？”她毫不退縮的眼眸深處，帶著難以自察的畏懼，“就因為她同我長得相像？”

還有一句話她沒有問出來，成國公從未對外公布她的死訊，林婧李代桃僵，用她林默語的名義嫁給了她心中認定多年的夫婿，他為什麽要娶她，為什麽要是她？

他像是抓到了什麽：“阿言，你討厭林婧——你的病是不是跟她有關？”

她不動聲色地哂笑一聲：“我從小就討厭她，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也許他一樣也不願面對這個現實，再開口，聲音裏滿是自嘲：“其實除了你，是誰又有什麽不一樣？我只是不想被逼著娶靜海。只有娶的是你，她才不會有借口去陛下那裏找我的麻煩。”

###

承平二十七年的年節在一片熱鬧的炮竹聲中如期降臨。北地，高昌歸附，突厥、回紇投降，劃入大魏；東南，幾無傷亡之下，前朝餘孽叛亂平息；西南，廣陵之地紛爭停息。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天子率太子、漢王及朝中重臣王爵，親祭太廟，告慰太/祖、太宗。

上元之前，宵禁解除，四道城門大開，朝臣休沐，城中百姓，各國商賈不拘往來，同享盛世，整個王都陷入多年未見的歡樂熱鬧中。

十一日午後，城外守軍來報，兵部尚書帶兵凱旋而歸，隊伍已經距安遠門不足百裏，明日即可進城。

天子大喜，命太子率百官出城十裏迎接，犒賞三軍。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得好難受。

☆、第 46 章

十二日上午巳時，天光晴好，屋瓦上的落雪反著日光，整個城中明亮得讓人心生愉悅。

大清早，永昌街上，金吾衛已經嚴陣以待，從安遠門到太極宮北面的玄武門開辟了一條長長的通道。捷報在年前已經傳遍王都，如今新春未過，年味濃郁，沈浸在太平和樂中的百姓熱情更勝，男男女女早早上了街，尋著靠前的位置，瞻仰凱旋而歸的英雄們。

前面的隊伍剛剛踏進城門，歡呼聲猛烈地爆發，山呼海嘯般撲面而來。秦起騎在馬上，情緒高漲，忍不住跟著一聲長嘯，呼喊出聲。

他興奮地拉拉一旁的齊煜：“看什麽呢，被這陣勢嚇傻了？這可是王都，天子腳下！繁華富庶遠非顯陽這種邊陲小城及得上的。別發呆了，跟個土包子似的，看著這滿城滿街花花綠綠的大小姑娘們，跟哥學著點，擺出將軍的架勢！”

說話間，他們的馬蹄已經踏進了城門，一支含苞的紅梅當先扔進了他的懷裏，他立刻沖著花枝丟來的方向笑出滿口白牙，人群中頓時尖叫聲更大了，數不清的人頭擁擠著向隊伍湧來，街邊的金吾衛艱難維持著界線不被沖散。

望見城門的那一刻，齊煜心中那份異樣的情緒便不斷上湧，終於在踏入城門的那一刻徹底沖破胸腔，傾瀉而出：

整整六年！

六年前，他如喪家之犬一般躲躲藏藏，逃離此地，世事難料，如今六年過去，他竟以這樣的方式重新歸來。

那些沈積已久的情緒在震耳欲聾的呼聲中瞬間消弭。他身姿挺拔，容顏白皙俊美，同秦起並馬前行，成了少年英雄的最佳詮釋。人群中，沿街窗戶大開的商鋪內，圍墻間，屋頂上，數不清的花枝彩球對著他紛紛拋灑，從城門口一路延伸。

軍隊行過，後面再次爆出一陣熱烈的呼聲。那是鴻臚寺卿為首的使團隊伍，玉爍公主的車駕也在其中。車簾打起，高昌第一美人面帶銀紗，身著盛裝的曼妙身姿現於城中百姓眼中。

更多的人擁擠著向前湧去，墊著腳，跟著車駕一路追隨，只為一睹美人的芳容。

秦起在震天的呼聲中扯著嗓子對身邊的人大喊：“她若一朝得勢，你怕是不怕？”

“陛下乃是明君。”

秦起忍不住再次大笑，引來邊上一陣歡呼。

“裝腔作勢！敢不敢告訴我心裏話？”

齊煜也少見的笑露出牙：“這就是千真萬確的心裏話。我孤家寡人一個，即便是誅九族，她也再找不出第二人來殺。反倒是她，後宮女人如雲，先想著怎麽勢單力薄地保住性命吧。”

“我怕她作甚？”

秦起陰陰地一笑，“小齊你真是陰險，居然連成過婚都瞞著不報。說，你究竟是之前騙我，還是想在王都找個更漂亮的小娘？”

齊煜接住一朵盛放的紅色山茶，但笑不語。

不長的一條路，直到午時快要過去，浩浩蕩蕩的隊伍才全部進入皇城。

天子身著玄色冕服，位於中央，兩側百官就位，兵部尚書韋敬之率眾將上前，於承天門下，再次朗聲宣讀戰報。

整齊的兵甲聲在兵士肅然的回應中回蕩在皇城之中，直達九霄雲外。

封賞的諭旨宣讀了整整兩柱香的時間。

被押解入京的阿史那葉魯吉被封為歸義王，接受封賞，同其子一道永久居於大魏王都；高昌國王鞠伯泰送來和親的玉爍公主被冊封為修儀，充入後宮。參戰將士、出使使團也皆各有封賞。

之後便是君臣共賀的舞樂宴飲。

朝中眾臣齊煜無一人熟識，而能在今日出現的群臣皆是人精，有意搭訕者幾句話就能探聽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他身旁的冷寂便同秦起周圍的熱絡形成了鮮明刺眼的對比。

齊煜自然明白其中因由，心中也不奇怪。只是時隔多年，他終於真正體會到了父親當年站在皇城之下的艱難處境。

所以當他被天子叫出名字的時候，齊煜大為驚詫。天子多飲了酒，本就高興的心情越加暢快，酒到酣處，直接將秦起、齊煜二人叫至跟前，不絕於口地誇讚，引來群臣一片附和，又因齊煜應對得當，更得天子歡心，當即將他封作備身中郎將，得殿前隨侍，伴駕左右。

恭賀聲之下，是清晰可聞的竊竊私語。

在一片各懷心思的目光中，齊煜幾乎能看到他們各自高速運轉的大腦，算計著各種各樣的得失，權衡著方方面面的利弊。然而當他回過身去，看向身邊，秦起真心實意的笑臉又像烏雲中的一縷光，沖破了周圍的陰霾。

他回之一笑。

隨即，他伏地叩拜，臉上只帶歡喜，朗聲謝恩。

###

宴飲直到酉時過半才將將結束。

鄭夫人一早就同他們分道揚鑣，帶著女兒事先進了次子的府上，所以這日的宮宴，秦章並沒有出席。不過他並沒有忘記幼弟，天未黑，秦章府上的車馬就早早停在了宮門之前，等著接人。

秦起喝得有些微醺，齊煜不得不時時提醒他壓低擡高的嗓門。等到了自家兄長的車馬前，這醉鬼拂開齊煜的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伸出手去一個個指點著周圍其他的車駕，“都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不就是沒托生在一個士族勳貴的後院中麽！”

他回身拍拍齊煜的肩膀，又一次擡高了音調：“不用怕，小齊，榆陽秦家的人還沒死絕呢！記住，哥會一直在你後面！”

齊煜趕緊把他塞進車裏。

他又探出頭來，拽著齊煜的衣袖嘿嘿一笑：“上車，去我二哥家！”

“我還是住驛館就好。”

“真以為我喝醉了啊？我這是故意說給王都這些混賬們聽的。”

齊煜點點頭，“我知道，我明白。”

秦起和他父親很像。當初秦風去看他，對於他救下秦起一事，即使沒有多少感謝，戎馬半生，錚錚鐵骨的男人卻幾乎流下淚來。所以即便秦風什麽都沒提，齊煜也知道，今日天子的所為，絕對少不了他在後面的助力。

他把衣袖從秦起手中拉出來，“你們一家今日剛剛團聚，外人還是不要過去的好。過兩日，等你我都安頓好了，我一定去府上拜訪。”

秦起慢慢眨了眨眼，“你擔心我二哥？不用怕，我二哥是大理寺少卿，雖然也常年跟衣冠禽獸們打交道，但他到底是我們秦家人，很是正直的。”

頓了頓，他又傻笑著補充道：“說起來，你們倆說話還挺像的，乍一聽都挺惺惺作態的，你來我往說半天，可能一句實話都沒有。”

齊煜被他氣得不想說話：“醉鬼，趕緊回去歇著吧。”

馬蹄聲走遠了，還能聽到他嘟嘟囔囔的聲音。

寒夜裏，寂寥冷肅的長街上，亮著點點的燈光。

騎了沒多久，齊煜便勒了馬，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停在巷口，他看到了信中描述的家。

這是他從未來過的地方，可因為那個人的存在，它理所當然成了齊煜心中的家。

可他還是站在門前，久久地，不敢上前。

風將門上的燈盞吹得左右晃動。

這是屬於他的燈光。

他將馬拴在樹旁，一蹬樹幹，幾步之間，悄無聲息地翻越了圍墻。

門“吱呀”一聲開啟，馮笙攏好衣袖，又仔細的關上門，靜靜地離開了。

這是屬於他的家人。

他慢慢推開房門，安靜地進入臥房。

屋內溫暖安靜，博山爐內，餘煙裊裊，透著熟悉的氣息。枕邊扣了本《金剛經》，那個人露了指尖在外面，一動不動的睡著了。

腳步未動，眼淚先流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寫得時候非常難過，結果再回去讀又覺得很多東西都沒寫出來，沒寫好。後面會找個時間大修一下。

一到轉折就卡得惆悵。

☆、第 47 章

眼淚滑到下頜，他這才察覺，連忙手忙腳亂地擦掉，可是不知為何越擦越多，他幹脆停了手，任它肆意地流。

他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自覺身上暖透了，情緒也平覆得差不多了，這才脫掉鞋子，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在像幾年前一樣，在腳踏旁坐下來，認認真真的看著床上的人，眼睛都不舍得眨。

他已經比之前高出許多，坐在這裏，腿便縮得難受，可他一點都不想換個姿勢。

在脖子上把手焐熱，這才伸出去，把她滑到唇邊的頭發撥到耳後，手卻不舍得就這麽拿下來。

他一直相信他們是心靈相通的，所以當床上的人毫無征兆地睜開眼睛，他更加確定了這個想法。

林默語眨了眨眼，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他想說“我回來了”，也想說“你又瘦了好多”，還想問“我很想你，你有沒有很想我？”，“我們以後再也不分開了”。所有的話湧上心頭，爭搶著擠到嘴邊，可嘴唇動了動，他一時反而什麽也說不出，說什麽都多餘。

只好努力地笑笑。

她的胳膊探出被子，把枕邊倒扣的書推到一旁，齊煜忙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硬了好多。”

“嗯。”

她又抽出手，輕輕碰著脖子上淺淺的疤痕：“這裏，受過傷。”

所有人都讚他少年英雄，只有她，先看到了他功勳背後的傷痕。

他其實想說“早就已經好了”，“不用擔心”，“一點也不痛，我都習慣了”，可剛一開口，卻變成了：“嗯，是被壞人用匕首割的。”

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委屈。

“背上也有”，他指了指肚子，“還有這裏，也留了疤，當時特別疼。還有腿上也有。”

“害怕嗎？”

齊煜特別想跟她說，我什麽都不怕，我早就已經長得足夠大了，能保護好自己，也能保護你。可是他說不出來。

心防放下，這兩年遭的罪便齊齊湧上心頭，一個人的時候覺得沒什麽、不值一提的事，一看見她，竟然都化作了委屈。

還是不夠強大，他悄悄地生自己的氣。可她帶著關心的眼神一看過來，他又覺得，這樣也很好。

他一眼不錯地看著她，反枕著自己的手臂 ，釋然地笑著：“不害怕——我一直相信自己不會死，你在等著我，咱們會一起過很多年。”

她沒接話，盯著他摩挲自己食指的手，昏暗的光影裏，兩人一起沈默著。

“你們在永昌街的時候，阿笙還出去看了。”

“啊，她看到我了嗎？她怎麽說的？”

他對這種事情的看重讓林默語有些想笑，她也確實笑了出來：“隔太遠，沒看清楚——不過她聽人說，有兩位尚未加冠的少年將軍，年紀輕輕，在隊伍裏很是顯眼耀目。”

齊煜強行壓下浮在臉上的笑意，“沒那麽誇張，就是那樣罷了。”

她微微側了側身，調整了一下姿勢，齊煜幫她把被子掩好，還是舍不得放手，只好裝作無意識地握著她的手腕。

“你心思這樣浮於表面，就不擔心後面難走嗎？”

“啊？”疑問一出口，他又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在外面就不會這樣了。”

“今天一下子見到這麽多人，能記住多少？”

“臉和名字全都記得了，不過也只是記得臉和名字。”他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布衣出身的人，真的比不上世家勳貴嗎？”

盡管他刻意裝出無所謂的樣子，眼裏的惆悵還是洩出了心底的情緒，林默語有些小小地吃驚。她在他額角叩了叩，“怎麽出去走一遭，反倒變得更迂腐了？”

齊煜摸摸頭，沒有說話。

見他真的在憂心，她也不再打趣：“比得上比不上，要看說的是什麽。”

“比出身，比人脈，比對朝堂王都的了解，自然是有所不如。可若是說其他，同樣的前提下，也未必誰比誰差。你覺得自己不如我嗎？”

“是啊。”

林默語忍不住拍掉他的手。“世家也出敗家子，寒門一樣出能人，即便是少，那也還是有。不然陛下何必開科取士，直接從世家推舉不就好了。再有這個想法，就想想你父親——想想你自己也行。”

“聽你這樣說，今天是看到不少之前沒有仔細想過的事吧？”

“有些事情明白，但覺得繞不過去。”

“那就換條路走。要謹慎，但不是畏首畏尾。說來我都忘了問你，陛下讓你做什麽？”

“備身中郎將。”見她睜大了眼睛，他又道，“秦風將軍在後面肯定出了力，只是我沒想到，陛下會直接讓我靠得他這樣近。”

“廣德縣公一家剛剛被拔除，赫連珙的老泰山薛太常雖然保住了命，可也跟著被貶去了嶺南，只要這天下一天還是姓陳，他這輩子恐怕是別想回王都了。還有不少跟著他受牽連的，其中一個，就是北衙禁軍統帥崔護——他算是薛太常的半個門生，出了這種事，陛下是不會再把禁軍交給跟薛氏有關的人了。”

“北面一動，與之相對的南衙府兵也做了調整，空出了幾個位子，陛下可能是想找一個哪邊都不靠的放在身邊，這樣，太子漢王也就不用再費心思放自己的人過去了。”

“從表面上看，我可以算是秦家的人，他不怕秦家站隊？”

“不會，榆陽秦家，歷經多朝能夠一直鎮守西北，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們不站隊，不勤王，只對抗真正的外敵。所以當初你去北地，算是最好的選擇。”

“說起這個，”她臉上的神情又有些嚴肅，“接下來，你若準備和誰走得近些，不管因為什麽，最好先搞清楚那個人的位置，不要自己的事情還沒做，先被別人扯下了水。陛下年邁，不像之前那樣手腕強硬，又不舍得漢王，結果給了包括漢王本人在內的很多人誤解。他信任秦家，所以給你這個位置，可你畢竟不是真正的秦家人，一旦他對你有所懷疑，你就很難自我證明了——畢竟，其實你也是有傾向的。”

他確實是有傾向的。

“太子和漢王也都見到了吧？”

他點點頭。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謹言慎行。你父親的案子過了六七年，可能很多證據證人都沒了，甚至即便查出結果，事實也可能不會如你所願。無論如何，活人比死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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