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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女主手中的長生菊:絕望的愛,嫉妒;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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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煜心中哀嚎一聲:又來了!

打從那天他醒過來,秦起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對他的態度轉變得簡直可謂翻天覆地。他以前覺得秦起腦子裏只有一根筋,依仗身份橫沖直撞。然而齊煜也從沒想著從他那裏撈些好處,所以只要敬而遠之避著他走,兩下就能相安無事。

除了之前他被親爹壓得狠了,腦子一熱找齊煜的茬兒,牽累得他被秦風教訓了一頓,他們真的沒什麽交集。兩人身份性格乃至審美追求都沒什麽相同,見面之後能夠互相點個頭這已經是齊煜能想到的最好的相處方式了。

可是秦三公子似乎不這麽覺得。他自作主張地把齊煜認作自己的小弟,有事沒事就往他這裏摻和,而且明顯的,他覺得齊煜也非常樂意同他相處。

事實上齊煜是真的不知道怎麽和他相處。一開始他還抱著尊敬的意思,說話的口氣不熱情卻也不過分冷淡,秦起不知道看不懂他意思還是故意的,一邊抱怨他虛偽,一邊依舊熱情不減地來找他,幾天下來,搞得齊煜一聽見他的聲音,第一反應居然變成了“讓我聾了吧”。

其實他也不是不明白秦起態度的改變。他之前害他被罰,讓他帶傷應敵,後面自己被阿爾闕偷襲,多多少少也跟他有關系。這紈絝心裏有愧,又不願只說聲“對不住”了事,想到的方法就是有事沒事都拉著他一起。

不是完全不動容的。被這樣一個有些混蛋,但十分赤誠的人真心實意地對待,齊煜心底也會感激。只是他以前接觸的人大多點到為止,他對所有人都豎起一道墻,別人看得懂,也不會對他毫無保留,他的“深藏不露”也就心安理得。可這份心安理得,到了秦起面前,不知怎麽就變成了“心中有愧”。

他很不適應。

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深淺適中的笑:“少將軍。”

秦起伸手一指:“小齊你笑得真假。”

齊煜:……

然而秦起馬上又高興起來,“我爹走了?剛回來的時候他就想跟你多聊聊,不過手裏事太多了,到今天才空出點空來。他都跟你說了什麽?”

秦風跟他說了不少,包括對他護住秦起的感謝,還有他回王都的想法,但他並不想跟秦起說,只好含混過去:“沒什麽大事,就是一點軍營裏的瑣事要交代。”

“不想說拉倒,反正你也不說實話。”他臉上的失落一閃而過,然而很快又笑得意味深長,他上下打量了齊煜一番,“收拾收拾,哥帶你去個好地方。”

“安少將軍可以陪你去,我軍中還有點事兒——”

“別扯謊,你這些日子閑得每天有大半天時間都悶在營帳裏,有也不是什麽急事兒。安布羅這兩天正是重要時刻,春風樓那地方他肯定不去。”

這名字直接讓齊煜心裏產生不好的預感:“那是什麽地方?”

“妓館啊傻兄弟”他做賊心虛地在只有兩人的營帳裏左右看了眼,“我跟你說,我都打聽過了,別看顯陽不是什麽特別繁華的州城,但經過這邊的西域商旅眾多,什麽樣的人都有,春風樓那裏更是,漢家的,突厥的,高昌的,大食的,吐谷渾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什麽樣的女人都有,比王都那邊都不差的。”

“你還去王都看過?”

“哈,小看哥是吧?別看我在北地生在北地長,當初去看我二哥還是去過王都的——雖然都已經六七年了。”

齊煜一挑眉:“六七年前,人家讓你進去?”

秦起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不過他臉皮厚比城墻,牛皮吹破了也能毫不臉紅:“咱們說今天呢,你管之前幹什麽?快點收拾得英俊些,咱們一會就回顯陽。”

齊煜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他低頭笑了半天,呼吸都有些不順:“你還是自己去吧,我就不去湊熱鬧了。”

“為什麽?害怕啊,沒事跟著我就行,沒什麽可怕的。”

“我不去,不是因為我害怕”,他認真地看著秦起的眼睛,“而是因為我有夫人了。”

秦起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他眼睛瞪得幾乎要奪眶而出,半天才吐出一個字:“啊?”

齊煜欣然點頭,又重覆了一遍:“我有夫人了。”

“胡說八道!我都還沒有……不是,你比安布羅還小吧?你在軍營裏待了兩年多你跟我說你有夫人了?那兒子是不是也有了?”

“兒子沒有,只有夫人。”

“你手腳也太利索了……童養媳啊,不然你這麽小人家嫁給你?”

齊煜心裏有些不高興,不過他面上什麽都沒有表示,“不是。”

等秦起終於平靜下來,臉上的憤憤不平慢慢消散,齊煜又忍不住捉弄這黑臉:“所以,那個春風樓,少將軍還是自己去吧。”

“去個屁!”他又怒氣沖沖地瞪過來,“昨天我還說安布羅搶在我前面,今天你就給我來這麽一出。哪都不去了,陪我去金河邊跑兩圈。”

“郭大夫這兩天不讓我跑馬……”

“那就慢慢走”,他氣呼呼地說,“整天憋著,好好的人都憋出病來了。我今天生氣,不準反駁。”

###

金河邊一片胡楊林被他們燒得去了大半,煙塵被風吹盡,如今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殘枝,在廣闊的蒼穹下淒涼地支撐著。

兩人沒拴韁繩,任憑馬匹在荒地上游蕩著找點草料。走累了,兩人找了處背風的緩坡,靠著燒黑的石頭,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

“之前我還擔心我妹妹惦記你,這樣看,真是白操心。現在仗打完了,你什麽時候把你夫人接過來?”

“她身體不太好,不可能過來這邊的。”

“那你們就這麽分著?那怎麽行?——還是你不打算在這邊了?”

齊煜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期待,然而他到底還是不想瞞著他:“我跟大將軍談過了,他也同意,年節一過,我會在押解葉魯吉父子去王都的隊伍裏,不會再回來了。”

秦起一下子坐直了身體,半晌,他又靠了回去:“那邊可比軍營覆雜多了。不過其實我也挺羨慕你這樣的。”

齊煜失笑:“我有什麽可羨慕的?少將軍生來就比別人高貴,只要不犯大錯,歷練一番,鎮守一方,封將襲爵是早晚的事。”

“我就說小齊你這個人虛偽吧,嘴上說得好聽,心裏不定怎麽擠兌我呢。”他踢踢腳邊的石子,“你也別總把這個名號掛在嘴上,我又不是王都那裏那些世家子紈絝,不愛那些花裏胡哨的奉承。”

“而且估計你也知道,本來襲爵的應該是我大哥,我這個世子不過是撿漏得的。”

“世事難料,自有其機緣,你又何必聽某些人胡說八道,妄自菲薄。”

“也不算完全胡說。”他沒去看一旁的齊煜,只放遠了目光,盯著渺遠的天空。

“我本來就非嫡非長。我娘是鄭家庶出,五歲上就沒了親娘,及篦之後跟著她嫡姐做了陪嫁的媵妾嫁給我爹。她嫡姐—也就是我原先的嫡母—生我二哥的時候難產,身子沒調理好,沒兩年就去了。”

“鄭家想再送個女兒過來做正房,也算是沒斷了兩家姻親關系,還能保護我大哥的接班人位置。結果我爹沒要,他本就喜歡我娘多些,直接把我娘扶了正,我也就跟著成了嫡子。”

“本來這些都沒什麽關系。雖然我二哥從小身體就不是很好,沒法習武,但我大哥哪裏都好得很,我爹又對他管教嚴厲,他順利地長成了文武雙全的接班人。我呢,既不能也沒那個本事威脅到大哥的位子,也不指望多光宗耀祖,丟在軍營裏,摔摔打打也就這麽長大了。”

他不以為然的哼了聲,“結果呢,五年前一戰,大哥差點把命丟在突厥,腿斷了,右胸被捅了兩刀,傷了心肺,撿回來也成了半個廢人——精神也變得不穩定,總覺得是被人背叛了才戰敗,落得這個下場。”

被人背叛了,齊煜心想,他父親抄家滅族的罪名是通敵叛國。

“本來在我大哥手底下的有些人坐不住了,有的開始往我這邊跑,有的跑到我爹那裏,想請立秦莫—就是我侄子—為世子。雖然結果已經很明顯了,但是我爹一天不向陛下請立,他們一天都不會消停——比如宋致將軍,他就是請立秦莫的人之一。”

齊煜心下暗暗吃了一驚,還未說什麽,秦起又繼續道,“說得好像我很稀罕一樣。沒得給自己添一堆麻煩,還束手束腳。你知道其實我最佩服誰嗎?”

他斜睨著齊煜,臉上一副“趕緊問我”的樣子。

齊煜從善如流:“誰?”

“定遠侯——不是現在年輕的那個,是他爺爺,最早的定遠侯,開國的那個,”

“要說他們永清裴氏,真是一個最能出將相的家族。遠的不說,開國那一代的奉國公,定遠侯,太子少師裴紹,現在的奉國公,大都督裴雲,定遠侯的兒子——已經死了,不過最年輕的這一代好像差了點,就小定遠侯一個看著是能成事的。”

“定遠侯是奉國公的三弟,那時候還是前朝,襲官襲爵也跟他沒什麽關系,結果高皇帝一起事,裴家還沒選擇站位,富貴閑人不作,他自己先偷著跑上戰場,跟著太宗皇帝打天下去了,親手給自己和後人掙了一份爵位。”

“聽我爹說,他兒子也很了得,沒辱沒父輩。北越最後那幾年,天下大亂,柳遠道、徐之堯等人想分一杯羹,勾結突厥打開了邊關大門,致使梁州多地死人無數。內亂四起,太宗皇帝顧不上這邊,秦家那時候也只能保住榆陽,到太宗皇帝進了王都,梁州也被那幾個人瓜分占領,各自為王。定遠侯後來一直在梁州剿滅亂賊,他死之後,他兒子裴望巖襲爵,也一直在跟亂賊打仗。雖然秦家也有動手,但梁州的幾處州城幾乎都是他奪回來的——他還有個一樣能上戰場的夫人。”

“不過可惜,沒等邊關完全收回,他夫婦二人就戰死沙場了。因為死的太早,兒子還不到七歲吧,爵位能襲,那支軍隊卻是不能給他了。小定遠侯裴少蠡估計也是因為這個棄武從文了。”

那個名字一出現,齊煜腦中“嗡”地響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小齊的牛羊攢的差不多了,很快就可以見姑娘了。

明天又要出門,所以可能沒有更了。

☆、第 42 章

“那個人……”

“你說什麽?”他難得插話,秦起一時沒聽清,忙追問了一句。

“哦,沒什麽。”齊煜沒意識到自己無意中說了出來,只好故作隨意地笑笑。

秦起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話頭打住,一時沒了說下去的興致。

認真來說,齊煜覺得這些煩惱都算不上什麽,但這話不能對秦起講。他想了想,換了個話題:“你大哥……為什麽會覺得是有人背叛了他?”

“太突然了?”秦起眼珠上瞟,皺眉想了想,“當年王郎,噢,就是王家的那個小國舅去回紇游說,就是我大哥帶兵跟隨的,他後來說,明明一切都很順利,他們去得隱秘,從王郎說服沙羅,到他們離開回紇牙帳到被偷襲,中間不到三天時間。我大哥覺得,如果不是提前接到消息提前埋伏在他們的路上,突厥人是不可能行動得那麽快的。”

“那事實呢?有查到嗎?”

秦起呶了呶嘴,“這能查出什麽來?人一死,沙羅那個老混蛋回頭就找人聯合了葉魯吉,我爹他們還等著使團回來呢,結果等來了一群殺人魔。”

“混戰快打完了才有消息,走的時候是四十多人的使團,最後就逃回來六個。”

“可是我聽說,”齊煜嗓子發幹,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什麽異樣,“我聽說,陛下是有懲辦了一批人的。”

“是嗎?是因為別的吧?這事一直沒有一個定論,讓我說,回紇那邊有些突厥人也正常,誰也不能保證裏面有沒有細作,是不是他們發現了端倪。”

他眼睛突然亮了亮,“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那年天氣不正常,榆陽、梁州很多地方都下了好久的雨,南邊運來的輜重遲遲不到,最先到的一批又有問題,我們跟突厥纏鬥了那麽久,除了開始措手不及,也有糧草不足的原因——陛下降罪的應該就是戶部的人。”

“哎你知道嗎,當年風光無限的大魏第一寒門狀元齊敏也在其中。”

五臟六腑像是被被凍住了,控制不住,齊煜渾身上下輕微地顫抖著。

秦起瞧出了異樣:“你怎麽了?”

齊煜冰冷的雙手絞在一起,不自然地笑了笑:“天太冷了吧。”

秦起擡頭望了望天,日頭發白,但是天氣尚好,他抓起齊煜的手試了試,小小地吃了一驚:“你手這麽涼!我知道了,你本來就瘦瘦巴巴的,這麽長時間又連著失血太多沒恢覆好。你到我家去,讓我娘找人給你燉雞湯喝,跟坐月子的女人那樣補,很快就能補回來了。”

齊煜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什麽都說不出來,只好不動聲色地擡頭望天。

“不說這些陳年舊事了,”秦起捏捏有些發僵的雙腳,“我今天瞞著我爹,跟崔鴻臚討了份好差事,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吧。”

“先說說看。”秦起嘴裏的好差事,齊煜可不敢擔保。

“過兩天,咱們一起去一趟高昌吧。”

“嗯?”齊煜眨了眨眼睛,“為什麽去高昌?”

“鞠伯泰這個三姓家奴,北越的時候,他爹到中原跟和光帝求娶了平安公主,結果北越一亡,突厥一壯大,他那會剛繼位怕殃及自身,直接招呼不打殺了平安公主,轉頭投靠葉魯吉,跟著出兵入侵北地邊城,後來還娶了薛延陀赤喀可汗的妹妹。如今那兩部降的降,散的散,鞠伯泰老兒見勢不好,接著就派使者跟陛下交了文書,願進貢牛羊三千頭,良馬千匹,而且——”

他笑得幸災樂禍,“還願意把有高昌第一美人之稱的小女兒獻給陛下。想想陛下的年紀,這美人也真是可憐。崔鴻臚這次去高昌,就是為了接手進貢使團的。”

“所以,你這是想跟著去?”

“熟悉一下高昌嘛——聽說陛下準備在突厥回紇這邊置都督府。誰知道哪天會不會想起來,把它一起劃進大魏領土。”

見齊煜一臉“就這樣?”的表情,他只好心虛地抓抓脖子,“好吧,看美人也是目的之一——你對這個第一美人就一點都不好奇?”

“不好奇。”

“嘁,假正經。看看她是不是比你夫人美貌也行啊。”

齊煜搖搖頭:“不會,我夫人最美。”

秦起沖著他的小腿踹了一腳,“知道你成婚了行了吧。”他又有些好奇,“好歹也是人家的第一美人,即使比不上我朝靜海公主雍容華貴之美,也應該有不少可取之處啊。”

“你又見過?”

“你這個人怎麽這麽掃興!聽總聽過了吧?倒是你,見過幾個姑娘啊就敢斷言。”

齊煜沒有反駁,只隨意地笑了笑。

“對了你還記得剛才說的小定遠侯裴少蠡嗎?淮南平水患之後就平步青雲,不僅仕途順利,娶的還是成國公的長女。林家的女兒啊,聽說在王都也是出了名的美貌——朝堂內宅都這樣幸運,真是讓人羨慕。”

齊煜臉上的笑意消失地無影無蹤。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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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當日沒有表態,啟程的時候齊煜還是出現在了出使隊伍中。

十一月底,大魏的使團抵達了高昌。

彼時已是黃昏,落日之下,生土夯成的高昌王城融入在天地間的蒼黃之中。未入城門,城內廟宇的鐘聲已經遠遠傳來。

這裏是絲路商旅連結西域同大魏的要塞,街道上還殘留著白日裏繁華的痕跡,不過當他們的隊伍進入王城,各色行人便遠遠地避開行走。

連過幾道門,剛進入內城,遠遠的,王宮裏已經派了人出來迎接。等兩邊一靠近,齊煜才發現,竟是高昌國王親自帶人出來了。

王宮在內城北部,他們下榻的香舍就設在宮殿略西的地方。鞠伯泰已經設好接風之宴,不想剛一開口就被崔將行婉拒,直言使團路上跋涉辛苦,還是盡早休整歇息,要事明日商議為好。

鞠伯泰賠笑稱是,連連自責考慮不周。

秦起不動聲色地壓低聲音:“就這麽點兒人的使團,老頭都自己出城了,崔鴻臚還這麽不給臉,真是——你看到他和下首官員的神情了嗎?要我,早一頭撞死了。”

他們兩人在隊伍前列,然而都未著官服,穿得隨意,崔將行也沒有刻意為他二人作引薦,高昌迎接的眾人一時分不清他們的身份。

秦起說話的時候,齊煜正盯著宮殿二層的一處窗子,冬日天寒,那窗戶卻微微開著,聞言側過頭:“臉總沒有命重要吧?況且你都說他習慣了。對他來說,反正正房側室一大堆,兒子女兒一大把,送一個公主出去也不痛不癢,不用多,若是能換十年安穩他就算賺了。”

話一說完,有官員過來引他們進香舍內院,齊煜客氣地回以笑臉:“有勞閣下費心,在下不勝榮幸。”

待指好房間,接待官員離開,秦起不以為然的戳戳他:“小齊你假笑得這麽心安理得,難道除了我,從來沒人想揍過你嗎?”

也不知道這紈絝到底只是單純的直覺敏銳還是真的看穿了他什麽,敷衍也好,含混過關也好,又或者只是表面上的功夫,每次齊煜只要不是發自內心,他都會毫不客氣地指出來,偏又從不去刨根問底地細究,弄得齊煜認真回答也不是,糊弄也不是。

久而久之,只好每次都裝作沒聽見。

香舍的房間收拾得幹凈簡潔,燭火在高高的燈臺上亮著,照出下面盤旋雕刻纏繞的蒲桃藤蔓。

揮退了侍從,齊煜解下厚重的披風外衫,換上中衣,鞠一把水撲在臉上。

北地多沙土,冬日裏風又大,這一路行來真當得上一句風塵仆仆。

臥房的門開了又關上,齊煜以為是秦起——他們兩人的房間相鄰著,之前他也經常招呼不打直闖他的營帳。

他直起身,手中的帕子還未沾到臉,閃著寒光的匕首先搭在了他的側頸上。

“不準動。”

他的餘光瞥到了來人的身影,高度應該不會越過他的鼻梁,裹頭蒙面,唯餘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瞳色清淺,閃著琉璃樣的光。

齊煜轉過半邊身子。

“我讓你不準動聽見沒有!再動我就割下你的腦袋!”

這聲音刻意壓得粗嘎低沈,然而齊煜還是輕易聽出,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的女人。

他心下了然,依然像沒聽見一樣地繼續轉身。

“你是聾的?聽不懂我說話是吧?”

匕首發狠地往前一遞,鮮血從割開的皮膚中湧出,滑入後背,將中衣染紅。

齊煜只好停下動作。

他的面上還沾著水,兩鬢的頭發貼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滴滴答答地落在胸前——即便是這樣狼狽的樣子,他的神情依然輕松愜意,好像傷口不是開在他身上一般。

“深夜造訪,公主有何貴幹?”

作者有話要說:

從28到41章,居然整整14章沒讓一個妹子真人出場,真是罪過。

順便昨天記錯了時間,是明天出門。

☆、第 43 章

“胡說八道,信不信我再給你放點血?”

齊煜臉上依然帶著輕淺的笑意,絲毫不將這句色厲內荏的威脅放在心上。

“夜黑風高,公主不顧身份,冒著危險來這邊,不是就為了嚇唬在下一番吧?”

她呼吸急促,拿匕首的手也有些抖著,一雙妙目瞬也不瞬地盯著齊煜。

燭火一聲“劈啪”,她猛地轉頭看了一眼。

齊煜慢慢舉起雙手。

“你做什麽?”

他把雙手舉到面前,前後翻轉了兩次:“公主大可不必如此緊張,我對您沒有任何威脅。”

他又上下打量了來人一番,“公主都有膽子深夜闖進我一個異國使臣的臥房,難道還怕平心靜氣地談一談嗎?”

她的呼吸慢慢平覆下來,初來的緊張退去,再開口,終於有了幾分一國公主的氣勢。

她收回刺出的匕首,直視著齊煜的眼睛,聲音透著十四五歲少女的嬌糯:“你是如何識破本公主的身份的?”

“公主身量不高,加上雖然刻意壓了聲音,但依然能聽出是個女子。”

“還有呢?”

“帶著昂貴熏香的絲綢衣服,可不是普通強盜賊人穿得起的。”

“這裏出去不遠就是王宮,戒備還算森嚴,從外面並不容易進來。再想想我們此行的目的——還有誰會比公主本人更關心呢?”

還有一條,抵達的時候,齊煜其實看到了王宮那邊有人從窗子裏窺視。

她慢慢拉下蒙面的紗羅,在燈影下面色陰晴不定地看著齊煜。

膚如蜜糖,臉若鵝蛋,雙瞳之間的距離比漢人女子略窄,眸子亮若琉璃,熠熠生輝,鼻梁高挺,唇瓣嬌嫩鮮艷似玫瑰,即便尚且少嫩,面色不善,也確實能看出是個難得的美人。

半晌,她把匕首往桌上一扣,在一旁的胡凳上坐下來,傲慢地睨著齊煜:“我聽說,你們的皇帝想要娶我,而你們,就是來迎接我的使團。”

“公主可能聽錯了,是您的父王要把您獻給陛下,陛下考慮之後同意了。”

她臉上羞惱一閃而過,“那就是這樣沒錯了。我現在告訴你,回去跟你們陛下說,我不同意這門婚事,讓他放棄吧。”

“公主又錯了,您若不同意,應當告訴您的父王,若是他也反悔了,應當親自修書我們帶回去,陛下看過之後,再做定奪。”

“若是能說通我父王,我又何必要來找你們!你去跟你們領頭的說,讓他明日宴會之上拒絕我父王的提議。”

“在下人微言輕,恐怕不能改變大人的想法。”

“你——”她氣得一下子站了起來,片刻之後眸光一轉,神情由憤怒轉為輕蔑,“你既然都知道自己身份低微,竟然還敢直視著本公主,還不跪下?”

“公主可能有所誤解,在下乃是大魏的子民,只跪君王先祖和雙親。當然,您入王都受陛下敕封之後,就是在下的君,到那時候,在下見了您自然會行跪拜之禮。”

她的聲音裏帶著不講道理的氣急敗壞:“你們的皇帝都一把年紀了,聽說後宮還有一大堆的女人,生的兒子都比本公主大,憑什麽讓本公主千裏迢迢去伺候他?”

“陛下為天下之主,享有四海。”

言下之意,只要他高興,娶多少個女人都是他的自由。

她的眼眶發紅,聲音裏帶著哭腔:“我也是堂堂一國公主,憑什麽連選個夫婿都不能自己做主?”

齊煜心中不為所動,“國王的舉措是為了高昌,公主由高昌生養,富貴榮華十幾載,此次便算是為高昌獻身吧。更何況,王都集天下之繁華,陛下更是英明神武,公主並不會受委屈。”

“可是他都那麽老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皇帝死了之後他的女人都要陪葬,我若是去了還能活幾年?為什麽不讓我那幾個討厭的姐姐過去?”

風將門窗吹得輕微晃動,齊煜眨眨眼睛,靜立無言。

剛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心中只覺委屈之極,撒嬌耍賴也好,蠻橫撒潑也罷,曾經對自己千依百順的父王第一次如此強硬,她用盡了所能想到的所有辦法都沒有讓他改變主意。

哭也哭過,鬧也鬧了,那條路是走不通了,她只好另辟蹊徑,沒想到,這小小的一個使官也能拂她的面子——

她看到了那個帶頭的大魏官員對父王的態度,在今日之前,她從來都不知道一國之主也有對人卑躬屈節的時候,也有不得已將女兒獻給別人的屈辱,也會被人這樣輕視——這跟那些窮苦低賤到賣女為婢的下等人有什麽區別?

可她不會認命。父王老了糊塗了,她還青春年少得很,才不會讓自己的一生毀在一個老頭子手中。

她慢慢揩掉眼角的淚水,片刻之後站直了身子,目光深邃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齊煜站在那裏,見這高昌公主正專心致志地難受,便稍稍有些走神。等他回過神來,卻發現對面的人已經靠近了自己。

近到二人之間不足一尺。

因為哭過,她的眼睫還微微濕潤,收了傲慢無理,齊煜簡直覺得她看自己的目光算得上深情款款了。

她直視著齊煜的瞳孔,放柔和了聲音,語調婉轉地問道:“你覺得,我美嗎?”

齊煜慢慢地點頭:“您是高昌第一美人,容貌自然傾國傾城。”

“那,”她柔嫩的雙手輕輕拂在齊煜臉上,“能傾倒你嗎?”

齊煜蹙了蹙眉,“公主這是做什麽?”

她的手柔軟溫潤,微微向下,從臉上慢慢滑下,在後頸慢慢摩挲,嬌軟鮮艷的菱唇靠近,吐出撓人心癢的氣息:“我是個弱女子,離家去國,需要男人的幫助才能艱難地生活下去。你願意幫我嗎?”

我是個弱女子。齊煜想起另一個這樣形容自己的女人。

“幫我,我今晚就是你的。”

“公主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她的眼中閃出一絲狡黠,一手輕輕拉了拉自己的領口:“你說,我現在大喊幾聲招人過來,你會是什麽下場?”

“這可是我的臥房。”

“所以沒有人會相信你強擄了公主,欲行不軌之事?”

齊煜眉心的紋路加深,臉上事不關己的笑容終於消失,看著眼前的女人,一言不發。

“別這麽急著拒絕,”她臉上的笑意加深,“想想看,同你春宵一度的,可是一國的公主,看你也不是什麽高官顯爵,過了今晚,你可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這到底是個皇宮裏長大的女人,再年少單純,也是看多了各種明爭暗鬥。

“公主又何必委屈自己,敗壞自己的名節?”

“看你長得也算不錯,總好過於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所以在實際上,我也算不得有多委屈。”她的手滑到齊煜胸前,微擡著雙眼,情意綿綿,“至於名節,你若還想活命,我又何必杞人憂天?”

“你又何必這樣古板畏懼?待我被冊封之後,無論受寵與否,只要高昌還在,你們的陛下就不會虧待於我。你也是做官的,應當懂得,多一個人說話,便是多一條路,到時候,你我二人內外相助,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

“我也是做官的……”他拿開那雙不規矩的手,臉上漾起一個頗有深意的笑,“公主可知,我是做什麽官的?”

她一臉警惕地盯著他。

“宦官。”

“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

“你……你怎麽可能……”她驚恐地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齊煜。

他無視她的目光,笑得越加放肆。片刻,他猛地湊到她面前,滿懷惡意地放輕了聲音,“公主盡管放聲大叫,不好意思的話,在下也可以代勞,看看到時候別人怎麽看你。”

“你不會敢的!”

“你試試。”

“你,你不知廉恥!”

“知廉恥就不去做太監了公主不知道嗎?”他白皙柔和的臉帶著惡鬼般的獰笑,繼續吐出來自地獄的話語,“再跟你說一件事,勸你收起你的刀子,別看我是個不知廉恥的死太監,可真要是在這邊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陛下可就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出兵借口,到時候,公主你就是整個高昌的罪人!”

“所以,公主還是做個明白人,盡早回去休息吧。做個任人擺布的美人沒什麽不好,什麽都不用去想,至少活得無憂無慮。哦,別忘了拉上你的面紗,被人看到可就太難看了。”

她美麗的臉上帶著刻骨的怨毒和不甘,死盯著一臉輕松的男人,一步步後退。拉開一扇門,寒風湧入房內,半只腳已經邁出門檻,她又回過頭來,最後一絲希望破滅,她眼中滿是不顧一切的瘋狂:“你最好求神拜佛祈求你們的皇帝不把我當一回事,不然,有一絲機會,我也會拖著你下地獄!”

“好走不送!”

人已經離去,半邊房門被風吹得來回亂晃。

齊煜長長吐出一口氣,坐在胡凳上,心神疲憊地抹了把臉。

“少將軍要麽進來要麽回房,在外面聽了那麽久,不怕凍僵嗎?”

半晌,門口探進一張黑臉,他裝模作樣地搓搓手,使勁兒哈了一口氣:“真是冷啊,出來解個手都被凍個半死,小齊你居然不關門!”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忙到很晚,加上今天偷空,只寫出這麽多,實在不想斷更,先發上來,晚些時候補全。

忙了近一天,到現在還腦仁疼——向那些保持日更的作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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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完。

☆、第 44 章

承平二十六年的大寒,天降大雪,本就冰封萬裏的北地再添一份厚重的白色。

過了午,柳絮一樣大團的雪花已經停了,北風稍緩,街上的行人陸續多了起來,顯陽城同朔大街的商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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