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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女主手中的長生菊:絕望的愛,嫉妒;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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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將軍!”

安多沙應聲出列:“末將在!”

“趙、虞兩位校尉所率剩餘兵士,全部移入你手下。連同你手下幾位校尉,此次守護顯陽的重任,便交予你們。”

高鼻深目、滿臉胡須的安多沙同齊煜等人交換一個眼神,立即單膝跪地:“得令!”

幾位校尉也緊隨其後領命。

這個結果也不算出乎意料,懸了幾日的心一朝落下,齊煜反而什麽都不想反駁。他強忍著背上難受,慢半拍地一起跪在了地上。

還想說些什麽的趙延西見此情勢,再也不敢多言,順勢也跪了下去。

“軍令如山,半刻不可耽擱!眾將士立即歸位,打起全部精神,無論是出兵還是守城,務必做好分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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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的戰鼓在軍營中回響,一聲一聲,直擊人心。

天已經徹底黑了,北地大營中燃起了火把,與天幕中綴滿的星辰遙相呼應,構成了一幅浩瀚的星火人間圖。

火光裏,周圍皆是面色沈重的兵士。似乎是感受到了人的壓抑情緒,混著揚起的塵土,馬群也不時發出不安的聲響,不時有騎兵拍拍馬背,或者輕勒韁繩,安撫身下的坐騎。

秦起單手拉著馬韁,混在人群中。遠離了秦風,說話行動也輕松自在了不少。

安布羅沒有牽馬,他拍拍秦起的座駕,黑馬輕輕踩著馬蹄,溫順的回頭蹭了蹭他的手臂。

“三哥,你這樣不聲不響的跟過去,大將軍一定會生氣。”

“廢話,我要事先跟他打招呼的話,他鐵定把我拴起來找人看著。”秦起拉著脖子瞇著眼看了看前方,又滿不在乎地回過頭,“他這幾年生的氣也忒多,要是就為了當個乖兒子什麽都不做,我還不如直接回顯陽城陪我娘聊天,沒得在這浪費糧草。”

見安布羅一言不發地吊在後面,他不滿地皺起眉:“阿史那家的老東西帶了大部分精兵到杜陽谷,這次反擊的大頭肯定在那邊,你真的不同我一起?到時候別說哥沒提醒你。”

安布羅側身避開走過的兵士,“我還是不去了,大將軍命我爹留下來守城,我還是跟他一起比較好。”

秦起扁扁嘴,“說得也是。”

“三哥,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妥,這次你這樣混在騎兵裏,大戰一旦開打,危險不說,萬一你有什麽事,大將軍不會輕易饒過下邊的人的。”

“我知道,我也沒想徹底瞞著他。等出了榆陽,我就去中軍那裏跟他匯合,那時候他也沒辦法再趕我走了。”

安布羅松了口氣,“那你是不是再帶上兩個人跟著?”

“安布羅,”秦起收了沒心沒肺的笑臉,罕見地正經起來,明滅的火光下,黝黑的臉上竟帶出了幾分秦風的剛毅,“就是不說小白臉,這遼闊的北地大營裏,不知道還有多少兵士年紀比我還小。他們沒有一個身為鎮軍大將軍的爹,也不能事事都替他們安排周全。可是在我們身後的國土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日夜盼著,等著他們回去——而這次去杜陽谷,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壓根回不去了。”

“我沒想著替他們操這份心。可我生在秦家,長在北地,從小看著、聽著那些蠻人怎麽在我們的邊城裏燒殺搶掠,我們的將士,一代又一代地前仆後繼把他們趕出去,我是不可能只甘心做一個太平盛世的享福者的。”

“上次剿滅回紇,沒能手刃魯頡替我大哥報仇是我最大的遺憾,”他看了眼開始出發前進的騎兵隊伍,利落地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安布羅,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矯情的話不多說,這一次,等著哥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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綁帶一層層解下,血跡越發明顯。今日一番動作,已經開始愈合的後背再次掙裂,混著模糊的血肉,最底層的綁帶甚至粘連在了背上。

楊烈有些不忍地閉了閉眼,“校尉,忍著點,屬下要把黏住的綁帶揭下來。”

皮肉分離的聲音微弱又清晰地傳入耳中,楊烈迅速地撿掉殘渣、上藥,重新包紮——接近結冰的天氣,他硬是出了一身的汗。

忙完這一切,他這才敢去看齊煜的神情,見他只是微蹙著眉一聲不吭,心下佩服更甚。

楊烈停下好一會兒,齊煜才回過神來。因為疼痛,他的眼前有片刻的空白,好在比起最初受傷的時候已經好了不少。沒讓楊烈幫忙,他自己穿好衣服,坐了起來。

“沒能跟隨大將軍出兵雖然有些遺憾,但是能趁著這幾天把傷養好,也算是另一種運氣吧。”楊烈知道自己有些嘴笨,還是想著能安慰齊煜一番。

他手上還沾著些許的血跡,忐忑地站在那裏,像只受驚之後裝死的兔子。

齊煜笑了笑,“天晚了,去收拾收拾睡下吧。”

楊烈楞楞地退下了。

精兵幾乎全部出動,深夜,安多沙重新排兵布防的北地大營陷入一片安睡,唯餘少量的哨兵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整個營地的示警。

所有的人,包括齊煜在內,都在為受困的州城懸著一顆心,卻不知道,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降臨。

作者有話要說: 買下一群牛羊,送給我心愛的姑娘~~

小齊現在正在積攢牛羊,攢夠了才能回去~~

有妹子問阿言什麽時候會再出來,不好意思,還要再等一點時候。對於作者來說,比起感情戲份,其實北地這邊更不好寫,作者也想盡快把這裏寫完,送小齊回家,進入朝堂部分,那時候,前面提到的各路人馬就會一起登場了。

另外,明天要出門,不一定有更新,可能會第一次斷更。

☆、第 35 章

直到斥候來報,薛延陀部騎兵距北地大營不足五裏的的時候,安多沙才終於明白了敵軍的陰謀。

怕是陛下的使者尚未抵達牙帳,薛延陀部就已經聯合了突厥,籌謀分兵共襲大魏邊關。

安多沙已經沒有心思擔憂久久未歸的使者是不是已經被殘忍斬殺,擺在他眼前的難題,是如何用這不到兩萬的守軍擊退來敵。

根據僅有的消息,領兵的是赤喀的小兒子,新繼位的烏古思可汗,先頭騎兵超過三千,他們趁著深夜急行兵,在黎明前悄無聲息地靠近了營帳,若不是斥候機警、經驗豐富,在最後時刻回傳通信,大多數的留守將士怕是要在睡夢中被人砍殺。

即便這樣,兵士們全部喚醒,兵陣還未成型,卷著彌漫的煙塵,裹挾著轟鳴的馬蹄聲、喊殺聲,薛延陀部的騎兵惡鬼一般正面湧來。

大營周圍的幾座土堡紛紛射出利箭,馬匹嘶鳴著揚起前蹄,打頭陣的騎兵紛紛中箭墮馬,倒下一片,緊隨其後的騎兵躲閃不及,匆匆勒緊馬韁,還是有馬蹄蹦跳著踩踏了下去,騎兵的沖擊為之一緩。

然而只是短暫的彈指之間,箭雨的壓制稍一減弱,敵軍立刻調整馬頭,再次沖了過來,頃刻間兩軍正式交鋒。

齊煜身處軍陣右翼,在箭雨的掩護下,先於中軍從一側包抄了過去,在震天的喊殺聲中,和左翼的軍陣幾乎同時與敵軍交上了手。

橫挑,穿刺,猛紮,手裏的長/槍揮舞得疾上加疾,每一次劃過都準確無誤地重傷敵軍,從黎明一直殺到日頭高升,金水河畔被血水染得通紅,屍橫遍野。

他們手上騎兵不足兩千,本想借地形熟悉之利,中軍騎兵硬抗先頭敵軍,兩翼從兩側包抄,將其合圍之後剿殺。

然而敵軍數量遠超他們估計,不僅合圍未成,到最後,反倒是中軍最先抵擋不住騎兵的沖擊,後方步兵疲態盡顯,兩翼也逐漸出現了漏洞,再打下去,一旦中軍徹底被沖散,他們連後退的可能都會被剝奪。

安多沙在一片混戰中觀察著兩方的形勢。左翼的領軍李平引滿臉是血,手中長刀劈下,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吼:“將軍!是打是退,早作決斷!”

“左翼還剩騎兵多少?”

“不足三百!”

“右翼?”

“兩百餘騎!”

“兩翼向中軍合攏,隊尾變隊首,騎兵殿後,向顯陽城撤退!”

交戰的雙方出現短暫的混亂,不多時,後方的步兵迅速地匯成一線,開始瘋狂地向顯陽方向退去。

槍上的紅纓已經被血浸成細細的一條,齊煜周身幾乎已無知覺,聽到撤軍號令,他再次砍出一條血路,策馬靠近安多沙:“將軍,可要毀掉這片林地?”

安多沙的目光一瞬間與他相撞:“燒!”

一個字喊出,身旁護衛瞬間被砍到。主將身旁缺口出現,敵軍瘋狂地撲上。兩把刀刃同時揮下,安多沙大吼一聲,雙手持槍隔擋,揮退對方的一刻,身側空門大開,其他的攻擊毫不猶豫地襲來,避無可避——

“爹!”

“將軍!”

長/槍應聲飛來,將另一支槍頭撞飛,之後聲勢不減,直插入一旁的馬腹中;同時襲來的刀刃劃過腰側,帶出一道血箭後,頃刻間被補上的衛兵斬殺。

安多沙捂住傷口,氣勢不減:“不必慌亂!按計劃撤退!”

撤退中,土堡的箭雨再次紛紛落下,箭簇帶著燃燒的火油,在敵軍中引起一片混亂,為撤退贏得了片刻的喘息時間。

不多時,附近的樹林開始出現火光,在枯枝落葉間迅速蔓延,轉瞬間燒成熊熊大火。

齊煜手中長/槍已經擲出,只得拔出佩劍,連斬兩名落馬敵軍,順勢搶下一柄長刀,繼續砍殺自己同側的敵人。

直到遠遠地望見顯陽城門,在午時之後依然慘淡的日光中,邊打邊退,最終進入甕城,渾身浴血的幸存者才將一顆快要吐出來的心咽下去,短暫的喘出一口氣。

馬面、垛口上箭雨如蝗,逼退了想要趁勢直沖進城的一波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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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多沙的腰側受了重傷,回撤的途中再次被敵軍弩/箭射中左胸,在衛兵的保護下強撐著退回了城內,赤紅的血染透了衣甲,甫一進城,人就支撐不住,從馬上栽了下去。

齊煜在周圍的兵士徹底留意到之前搶上去撐住了他的身體。一旁的衛兵察言觀色,在他眼神示意之下迅速閉上嘴,將一聲驚叫咽回腹中。

“虞校尉……整頓兵馬,全城戒嚴,絕不能讓兵士……嘩變——”

他的聲音微弱沙啞,含在嘴中,難以覺察地吐出。“嘩變”二字一出,人就徹底沒了知覺。

“馬上去城中找大夫,不要聲張!”

馬匹並肩,齊煜肩膀撐著安多沙,讓他看上去像是在跟自己低語些什麽。他自己已經幾乎脫力,雙手狠命攥住馬韁,這才找回幾分知覺。

統領步兵的鄭節最早帶人進入城中,已經將少部分兵士重新集結,此刻催馬過來領命。

趙延西、李平引緊隨其後,命令一下,攤在各處,三三兩兩早已沒了隊形的兵士再次毫不遲疑地歸隊。

粗略地估計之下,死亡人數已經超過了留守將士的五分之一。

即便保住性命,整個軍中還是彌漫著一股令人壓抑的氣氛。就在昨日,有些人還在慶幸得以戍守顯陽,而不是長途奔襲,在人困馬乏之後還要援救其他城鎮。卻在一夜之後,被最難以預料的敵軍偷襲。薛延陀軍隊剛剛退去,就算現下保住性命,也不知道要在什麽時候接收下一波沖擊。

李平引資歷最深,作戰經歷最為豐富,得知安多沙昏厥的一刻立即安排兵士在城門各處就位。他面色堅毅,不茍言笑,是軍中帶兵令行禁止的典範,即使眾人身心皆疲,在他的命令下還是不敢輕易造次。

安布羅是最後知道他父親受傷的人之一。在最先進入城中之後,他立即跟隨領兵弓箭手的萬賢登上城樓。他是天生的神射手,力大無窮,能挽弓三百斤,帶著骨子裏的血性,每一次射出都會有敵人倒下。壓制住一波沖擊之後,確認短時間內不會再有攻城,他這才離開城樓,一下來,就接到了安多沙傷重的消息。

未時之後,烏古思再次派人對甕城進行沖擊,被城防兵士以箭雨、滾木壓制,在天黑之時被迫收兵。

加上在城樓之上帶兵巡防的萬賢,李平引、鄭節、趙延西,包括齊煜在內,幾名校尉聚在城內府衙中堂,在火光中,幾人皆閉口不言,眉頭深鎖。

安多沙傷及心肺,加上腰側傷口失血過多,救治之後依然氣息微弱,昏迷不醒。

兩名大夫被扣在了府衙,心知無論何種理由都不會被放回去,二人幹脆絕了心思,留下來順便幫其他人包紮傷口。

齊煜整個後背已經被血浸透,幾處傷口蜿蜒著裂開,血肉模糊之下分外慘烈。人已經處於半脫力狀態,一張臉在黑暗中白得嚇人,意識卻十分清醒,每一份疼痛都感受得一清二楚,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所幸其他地方沒有再添新傷,剛一包紮完畢,他便強撐著身體,裝作無事地回到堂中。

安布羅打破了眾人的沈默:“對於明日的防守,諸位校尉可以什麽建議?”

他的額頭不知什麽時候包了幾層綁帶,雖然和秦起一樣沒有任何軍階,但他身為安多沙長子,在這個時候問出的話沒人能夠忽略。

然而這也是眾人沈默的原因。

半晌,一個聲音略帶遲疑地響起:“我們要不要……放棄顯陽,退向武原……”

“趙校尉——”

所有的目光一瞬間全部集向趙延西,他目光閃爍了幾番,在眾人質疑之前趕緊補充:“今日烏古思只是命人沖擊北門,我們也能集中兵力壓制,可明日呢,後日呢,其他幾門現在兵力稀缺,他明日一定會會找其他空隙,要是兵力足夠,圍城都能把我們困死——”

“不行。”

“因為事出突然,安將軍根本沒來得及堅壁清野,”他不理齊煜的反駁,眼神在眾人之間來回掃視,“薛延陀軍經過一夜休整準備,一定會備好攻城的投石、床弩、雲梯,如果不出所料,明日才是真正的苦戰。諸位都知道,顯陽這邊不如武原容易防守,如今傷亡沒有擴大,敵軍沒有圍城,趁機退向相距不遠的武原未必是壞主意,而且武原和武靈相去不遠,到時候我們可以派人向荊襄軍求援。”

“不行。”

“趙校尉不要說了。”

李平引向齊煜點點頭,他會意,閉口聽李平引決定。

“趙校尉雖然擔心得有理,但是並不合適。我們今日才同薛延陀交手,雖然傷亡慘重,但也

把敵軍攔在了城外。若是輕易棄城逃走,不說城中百姓慌亂,就是兵士也極有可能嘩變。到時候混亂一起,不是你我能夠輕易控制的。”

說到這裏,幾個沒有開口的人也緩緩地點頭,算是達成了一致。

“今日戰況雖慘烈,但榆陽也不是第一次吃敗仗,即便你我不才,撐到安將軍醒來總是可以的!”

“而且蔡國公恐怕就要到達定州,我們今夜就派人出城求援。”

趙延西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垂下了眼皮。

☆、第 36 章

無星無月,夜空一片烏沈。

白日的疲倦讓他很快睡了過去,再醒來也不過兩個時辰之後。夜濃得像一團渾濁的墨,無論如何攪動,都是漆黑一片。

屋外有唰唰的聲響,打開門,有冰涼的雪粒落在臉上。

他站了一會兒,冷風吹得人臉上有些木,問過巡夜的士兵,得知現在城樓上帶人巡防的是李平引手底下一個宣節副尉。

他叮囑了幾句,見他一時沒有回去的意思,巡夜的兵士壯著膽子問道:“今夜天寒,校尉怎麽不多穿些?此時凍出傷寒,可比往日麻煩得多。”

他笑了笑,隨口幾句遮掩過去,卻也意識到自己在外面有點久。

可能是幾年前被凍傷留下了陰影,以前在江南的時候,他對天氣變冷總是分外敏感,即便功夫長進不怎麽怕冷了,天一變寒還是忍不住擔心——這個毛病還是來了這邊之後慢慢改掉的。

身上暖和,背上便火燒一樣,燒心鉆肺地疼。是以他索性除了棉衣,一身單衣在外面游蕩,凍得手腳麻木,全身僵硬,疼痛還能減輕些。

再回了屋,就怎麽也睡不著了。

傷重孤獨的時候,人心容易變得柔軟。這樣一個夜裏,他難以克制地想念林默語。

也沒什麽具體的事情,就是很想她。

因為裴少蠡的突然出現,本以為只屬於自己的那個人忽然之間被人搶走了心神,那個時候他終於明白,這麽多年,他其實一直都是個窮人——除了自己,一無所有。他心裏堵了一口氣,從來沒有哪一刻像那時一樣,強烈地渴望立於人之上,讓那個人能夠好好地看著自己,再也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分去心神。

所以必須離開那個溫暖的所在,一刻也等不得。

雖然決心已定,走得時候,他其實是希望林默語能夠挽留的。她也確實挽留了他,僅僅因為擔心,卻不是因為眷戀。

沒有關系,他對自己說,當你回來的時候,你就有了一個新的起點,也有了保護她的能力,還能完成家破之時的願望。

可是他時間有限。

所以他不會輕易地退讓——除非他死。

後半夜的時候,安多沙發起了高燒,讓幾人心中再度蒙上一層陰影。

黎明之時,為是否出城正面迎戰,鄭節同李平引大吵了一通。

李平引想提前出城設下伏擊陷阱,一旦烏古思出動,提前進行截殺,之後背靠城墻作戰,由部分兵士在城樓、垛口弓箭掩護。

鄭節堅持閉門不出,按兵不動,防止無謂消耗,若是敵軍來襲,兩道城門堅守,足以等到按將軍清醒過來,重新指揮。

兩人軍階相同,又同屬安多沙部下,雖然往日也會意見相左,但總有上級居中調停,做好決斷。如今將軍昏迷,兩人互不相讓,眾人勸解無果,到最後言語爭執升級,劍拔弩張,幾乎要打起來。

齊煜帶人巡城回來的時候,李平引踹翻了桌子,趙延西正在低聲勸說鄭節,幾個衛兵安靜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昨日趙延西提議向武原撤退,齊煜心裏就有不祥的預感。大營被偷襲,顯陽城被圍困,主將重傷昏迷,群龍無首,內外交困,此時只是他們幾人起了爭執,一旦波及外面的兵士,焦慮恐慌蔓延——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他對幾個退下的兵士冷著臉:“出去的時候,管好自己的嘴。”

因為昨日第一個提出不撤退,李平引對齊煜頗有好感,見他一來,三言兩語將兩人爭執原因道出,立即拉著他尋求支援:“若是閉門不出,那無疑是坐守城池等死,不若趁蠻人尚未做好攻城武器,出城設伏、迎戰,一旦讓他們立足腳跟,想出各種方法攻城,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李校尉說得輕巧,如何設伏,誰去出城領兵?現在蠻人軍隊遠眾於我,昨日一戰本就傷亡慘重,再去出戰消耗算誰的?現在天寒地凍,量其也支撐不了多久,閉門不出方為上策!”

“蠻人謀劃久矣,怎麽可能輕易退兵!”

“城中守備本就空虛,李校尉徒增消耗,安將軍醒來之時無兵可用誰來負責?”

“縮手縮腳的懦夫!”

“有勇無謀的莽漢!”

眼見兩人就要再次拔刀相向,齊煜立即上前一步,按住兩人雙手:“兩位校尉,現下不是內訌的時候。”

李、鄭二人被分開,無比厭惡地不去看對方。齊煜深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足夠鎮定:“萬校尉部下來報,烏古思已經命人在城外修築土山,所以等著他們退兵,短時間內是不可能了。”

“即便如此,我們現下也不適宜出城,敵眾我寡,他們更想著速戰速決,現在出去正合他們的心意。”

鄭節見二人沒有反駁,繼續說道:“顯陽城高墻厚,即便修築土山,短時間內他們也高不過我們的城墻。”

“那你就眼看著他作為,什麽都不做?”

“我們也可以征集民夫,他們增一尺,我們也增一尺,任他高過天,我們還能怕了不成?”

“如果沒有猜錯,他們可不止修築土山——那片林地隔著金河,即便火勢再大也不可能完全燒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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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向著最壞的方向發展。剛過午,薛延陀軍帶著攻城車、拋石機、雲梯等工具,再次發動了山呼海嘯的攻勢。

巨石翻滾著砸向城樓,所過之處碎石斷垣如冰雹般紛紛墜落,一片哀鳴。攻城車呼嘯著撞擊城墻根基,所到之處,莫不摧毀。城墻之上的兵士能輕易地感受到墻的撼動,如地動般劇烈,讓人心驚膽寒。

從上至下,城樓、墻垛,墻體紛紛出現了漏洞,靠近內墻的房屋也盡數被損毀。眾兵士在亂石橫飛中堅守城墻。

到酉時之後,天徹底黑透,見再攻下去依然無果,烏古思終於暫時收兵。

恐慌以瘟疫般的速度在城中散布,守城將軍拋下百姓,獨自棄城逃跑的流言也開始在城中傳播。

眾人再度爆發了爭吵,及至半夜也沒吵出更好的結果。

齊煜感受到了巨大的無力感——不是毫無辦法,卻因為內部分崩離析而什麽都無法實施。

又一個黎明,催命一樣的攻擊如期而至。

伴著燃火的箭矢,利石烏雲般砸向城內。城門在撞錘的沖擊下搖搖欲墜,眾人將城門用巨石封死,徹底絕了出城的路。

城中的弓箭損耗過多,已經撐不了多久。城墻內側的屋舍也拆做了滾木,艱難地撐到了敵軍的再次退兵。

沒有人再去爭吵,陰霾籠罩在所有人心頭,揮之不去。

當趙延西再次提出撤向武原時,齊煜震驚地發現竟沒有人去反駁他。

不過三日,死亡的陰影像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所有的人,讓他們無處可逃,讓他們恐懼天明。

齊煜看著趙延西,那張喋喋不休的嘴正吐出讓人咬牙切、恨不得剁了他的話。他看著這個心比天高,卻比誰都懦弱膽小的人,積攢許久的憤怒在這幾日的壓抑中徹底爆發:“這個時候提撤兵,趙延西你居心何在!”

所有人都被這個平日裏好脾氣的年輕人鎮住了,然而不過一瞬,趙延西用更加憤怒的聲音反擊:“我居心何在?我想趁著有可能保住大家的性命!不要以為跟著打過幾場勝仗就能指手畫腳,你算個什麽東西,多吃幾年鹽巴再來跟我講兵法!”

“不能退!死都不能退!”

堂內的氣氛幾句話之間變得緊張異常,李平引拉住他的肩膀,“虞校尉不要誤會,趙校尉也是為了大家著想才這般提議——”

鄭節看著他出離憤怒的一張臉,“虞校尉到底年輕,打仗不是只能往前沖,撤退也是為了更好的保存力量,在合適的機會再一擊滅敵。”

“別做夢了!”他狠狠地把茶盞摜在地上,在眾人短暫的沈默中怒視著趙延西,“武原離得再近也有上百裏,你憑什麽認為我們快得過騎兵?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離開顯陽,這滿城的百姓會怎樣?”

“他們會屠城!”

這兩個字讓眾人的面色為之一變,鄭節急促地喘息著:“也未必一定會——”

“你賭得起嗎?”他恨恨地瞪著面前的人,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咯啦”一聲脆響,齊煜踉蹌地撲在地上,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身後——趙延西的副尉舉著胡凳打著哆嗦看向他:“你自己逞英雄,還想拖著大家一起耗死在這裏——”

“劉副尉,你——”

“虞校尉你怎麽樣?”李平引緊張的蹲下/身看著他。

齊煜費力地撐起上身,他的額頭蹭在地上磕破了,一陣天旋地轉後,再次趴在地上。他看著眼前擔憂焦慮的李平引,怒火帶來的沖動終於消退。他費力地喘了口氣,拉住李平引的衣袖,堅定地搖著頭。

“劉副尉退下,不可莽撞!”趙延西虛張聲勢地喝退部下,面上的得意壓都壓不住,“虞校尉見諒。”

齊煜掃了一眼,不再理他,見李平引仍在猶豫,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李校尉!退一萬步講,即便我們撤退成了,即便烏古思沒有屠城,那大將軍他們呢?”

李平引面上終於色變,齊煜忍住眩暈繼續說道:“他們回城的時候,如果顯陽已經被薛延陀收入囊中,他們會怎麽樣?到時候就是腹背受敵,關門打狗,榆陽軍很可能全軍覆沒,我們一個也別想逃!”

堂中一片寂靜。

“說得對。”

齊煜目光隨著眾人一起轉向門外——安多沙在長子的攙扶下,從陰影中邁入燈火通明的內堂。

齊煜眼中幾乎流出淚來,松出一口氣,他再也支撐不住,徹底趴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的和諧好奇怪,長/槍能夠理解,弩/箭為什麽也會被和諧呢?看了看在興禾遇險那章,也確實和諧了。

滿臉問號中。

☆、第 37 章

後來的事實證明,秦風只留下不到兩萬的兵馬就敢將顯陽城交給安多沙,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即便大戰之初,他重傷昏迷引起了短暫的混亂,然而及時的醒轉也給了他足夠的機會彌補過失。

當他披堅執銳立於殘破的城樓之上時,低落了幾日的軍心終於為之一振。

將流言散布者當眾斬首,加固城墻,以柵欄堵上墻體缺口,命人連夜編織累答,厚塗泥漿,懸掛於城樓、望樓之外,保護墻垛不被飛石所破。

發現烏古思攻擊為虛,暗中挖掘地道為實之後,安多沙當機立斷,命兵士挖掘長溝,派重兵把守,待蠻人挖到長溝時,就地擒殺。之後又派李平引帶少量精兵,趁夜出城,將薛延陀軍大量輜重付之一炬。

久攻不下的顯陽終於讓烏古思焦躁憤怒,不僅沒有任何掠奪補給,軍隊的傷亡也遠遠超出他之前的預計。安多沙又讓人不斷地在他面前煽風點火:

阿史那家的人糊弄你這個傻子哪!

他們自己在杜陽谷已經大敗而歸了!

你們馬上就要腹背受敵了!

接連不斷的喊話動搖了薛延陀的軍心,加之顯陽城久攻無果,短時間內湊起的軍隊不斷出現騷亂,圍城半個月的烏古思終於不堪壓力,選擇撤軍。

整整十一日,安氏父子與兵士同進退,日夜守護,吃住不下城樓,顯陽城之困終於得以解除。

三日之後,阿爾闕退兵,雁門之困解除。

又五日,葉魯吉退兵,杜陽谷、新川危險解除。

秦風親自帶兵追擊,越過枯草嶺,一舉擊破襄土城。葉魯吉倉皇逃脫,與阿爾闕匯合後帶著殘兵部將逃往陰山。

適逢陰山降雪,秦風見手中兵力不足以將葉魯吉父子擒獲,加之後方軍情不明,便下令全軍回榆陽,整頓之後,再作打算。

十月底,北面再次傳來好消息,烏古思部下叛亂,其庶兄將其斬殺之後,薛延陀陷入內亂。

兵部尚書韋敬之從定州出發,向燕雲西北推進,以反間計分化歸附葉魯吉的各部,其弟雅密金被擒獲後帶部落三萬人歸降。

至此,突厥殘部被局限在了陰山以北附近,再難東進一步,葉魯吉終於向大魏謝罪投降,願舉國歸附。

十一月初,鴻臚寺卿崔將成受命奔赴榆陽,秦風在一番斟酌之後,派出安多沙從旁輔助,二人按照皇命前去突厥撫慰受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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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晴好,萬裏無雲,出使的旌旗被刮得淩空亂擺,獵獵作響。

縱使秦起皮糙肉厚,在外面站久了,凜冽的風刀割在臉上,還是頓頓地疼。

“這鬼天氣!”他忍不住跺跺腳,攏起手哈了口氣。白霧從嘴角飄出,眨眼間就被吹得煙消雲散,“就不能選個好點的天氣出發?”

上此是安布羅送別他,隔了一個多月,兩人身份掉了個個兒,換成了他來送安布羅出發。區別是他是偷偷摸摸,趁著黑夜綴在後面,人家是光明正大,青天白日之下,身為武將副職出使敵營。

安布羅正在檢查行李,聞言頭也不回,“日子是一早就定好的,總不能隨便更改吧?況且認真說起來,就是風大了些,沒雪沒雨沒霧,很難得了。”

秦起手腳閑不住,順手拿起安布羅的長弓,鉚足勁兒想試著拉開,安布羅餘光瞥見,忙不疊地勸他趕緊放下。

秦起咧咧嘴,不自在地揉揉肩膀:“你這不會是又加重了吧?”

安布羅放下手裏的事,也忍不住空拉了一把,長弓慢慢拉開一個小弧之後,他輕輕卸了力道,秦起忍不住嘖了嘖舌。

“烏古思退兵之後,我馬上找工匠加了力,比之前差不多多了十斤。”

“說起來,聽我爹說,他回來之後你爹跟他要了好幾次小白臉,這次出發前又去說了一次。你爹到底看中他什麽了,怎麽用了一次這麽堅持?”

安布羅慢吞吞地開口:“三哥,其實,咱們以後還是別這麽叫他了。”

秦起瞪大了眼睛:“了不得哎,咱們小安將軍被收買啦?上次沒聽你細說,你倒是說說看,他到底多大本事啊?”

秦風和崔將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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