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他，“這會兒腦子清醒了？”

“虞校尉調查得倒是清楚，看來早就卯足了勁兒準備來一番大作為了吧？”

“趙延西，你能不能少說兩句？三四十歲的人了就非得什麽都計較？”

“我計較什麽？虞校尉年輕有為，事事都要搶在前面，比我們這些半老不老靠資歷混上來的前途不知道要光明多少，即便一時失手馬屁拍到馬腿上，只要臉皮夠厚夠不要命，一樣有的是機會翻盤。我有什麽資格計較？”

宋致猛地站了起來：“你今天是來找茬的吧？”

“趙校尉不要欺人太甚！我們校尉明明是被硬拉過去——”

“楊烈！”

“哦？你的意思是人家接班人硬湊過來討好你家校尉是吧？”

“趙延西，你不想好好說話就給我滾回去！”

楊烈瞪著趙延西，趙延西毫不退讓地瞪著宋致，宋致臉紅脖子粗地回瞪著一臉陰鷙的趙延西——站立的三人皆面紅耳赤，一言不發地怒視著彼此。

帳內莫名地出現了一段詭異的寂靜。

面色蒼白的傷患打破了沈默。

虞齊扯了扯楊烈的衣角，對著門帳示意了一下：“出去，該幹什麽幹什麽，有事我會叫你。”

“校尉……”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聽到聲音，宋致把目光投向了一臉憤憤的楊烈，等他訥訥的行禮退了出去，他一時有些懊惱地抹了把臉，坐了下來。

和時不時陰陽怪氣的趙延西不同，在宋致眼力，虞齊是個真正年輕有為的可造之材。心思靈敏，一身功夫更是沒的說。離了戰場，大多時候都是沈默寡言，溫文有禮，對誰都客客氣氣，早熟得很難讓人相信他其實連十七歲都不到。

可即便是這樣，沒有資歷沒有身家背景，他還是沖得太猛了。趙延西這還是自己這邊的人，都這樣對他頗有微詞，不，準確來說，可以說積怨已久了，更不用說其他的人。大將軍這次不分對錯直接降罪，其實就已經說明了問題。

他看著倚靠在一旁沈默的年輕人，又或者，虞齊也並不像看上去那麽無欲無求，這個年紀有這份心智本就少見，對比起秦起那個紈絝，更是早熟得驚人，過於省心，以至於很多時候都讓人忽略了他真實的想法。

本來以為自己是長子秦牧一派的，自己的下屬如果站隊那也肯定是自己這邊——

那麽，虞齊和秦起的這份矛盾，是不是另有隱情？大將軍的懲罰，會不會其實是一個警告？

如果真的是一份試探的投誠，那自己就不得不好好斟酌一番了……

“無論如何，不管什麽時候，只要需要，虞齊隨時都能披堅執銳，重返沙場。”

趙校尉光明正大地冷哼了一聲：“真是高尚。”

宋致瞥了他一眼，沒有搭理他這一句明顯的找茬兒。他看著虞齊漆黑深邃的瞳孔，慢慢說道：“別給自己太多的負擔。你是我手底下重要的將士，但也不是說我心狠到你傷成這樣還強逼著你做這做那，這幾天安心養傷，什麽都別多想，你手裏那點人和事兒我來安排。”

簡單說，就是別把自己太當一回事兒。

虞齊自嘲地笑了笑：“將軍這樣體貼下屬，我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樂得清閑。”

走到門口，宋致又回過身來：“秦起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以後避著他點。”

“是。”

###

未行至營帳，傳話的士兵匆匆跑到面前。

“稟宋將軍，據傳報，蔡國公率軍已經越過渭河，不出三日即可到達定州。大將軍命所有將軍到中軍大帳集合，商討進一步作戰計劃。”

宋致眼光一亮，隨即利落地一點頭：“告訴大將軍，我即刻前去。”

通傳的士兵行禮致意，又匆匆跑向下一處營帳。

宋致看著面色不善的下屬，眼裏劃過冷厲的光：“聽到了沒有？收起你那點小心思，別跟個能做你兒子的毛頭小子爭風吃醋，你這麽多年原地踏步不是因為他搶了你的功勞，想要踩在別人頭上也不能只靠年紀，不然，這諾大的北地也就不是秦家說了算了！”

他的臉上帶著肅穆，不屑，混合著不知名的興奮，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急不可耐地躍躍欲試。

之前在帳中敢不管不顧直接頂撞，此刻看著他的神情，趙延西卻莫名產生了畏懼，他抿了抿嘴，再不敢胡言亂語，沈聲應道：“是。”

“我現在去中軍大帳，不出意外，商討的肯定是幾日之後同隴西軍的聯兵作戰，等到後面河南軍、永清荊襄大軍就位，同突厥的大戰馬上就會開打。此次調用全國大半兵力，陛下亡突厥之心可謂志在必得。我定會盡力爭取，你心中所想不會沒有機會，就看你自己有沒有本事去搏你想要的。”

“馬上回去同孫宏、張業清點士兵——包括虞齊手底下的，看好了自己手底下有多少家底，真打起來到底能頂多少事，回來之後我跟你們細談。”

帳外不時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初時齊煜沒怎麽在意，來來回回幾次後，他凝神一聽，沒多久便了解了大概。

傷藥繃在背上，疼是疼，可時間長了，也能麻木到習慣性忽略。他是傷得重，可也不至於就嚴重到在宋致二人面前那種瀕死一樣的慘狀。

三日，隴西軍就能到達定州，之後就是兵部尚書的河南軍。裴都督總管的永清荊襄軍再晚，先頭部隊也會在六日之內到達武靈。

到時候，四路大軍分兵作戰，不出意外，攻擊突厥腹地的主力依然會是大將軍統帥的榆陽北軍；隴西軍掩護左翼，之後分兵向西挺近，陳軍大魏、高昌、薛延陀交界附近，阻斷突厥西逃路線；河南軍進駐燕雲，阻斷突厥東逃路線，也有可能再分兵，借道東北偷襲突厥後方；永清荊襄軍分兵邊關幾大州城，各州城呈犄角之勢，防止前方失利，突厥反撲入關。

徹底還北地邊民一個太平，還絲路商旅一個安穩順暢，算上高皇帝在內，大魏已經耗費了三十餘年，整整經歷了三代君王，犧牲了無數將領士兵的性命，無數的城池土地失去又奪回，造就了現下進攻的最好局面。

還有無辜死去的王蘅。

承平二十一年，作為游說回紇的使臣，他不辱使命，成功說服搖擺不定的沙羅可汗合擊突厥，卻在回程的途中在回紇境內遭襲身亡。沙羅可汗驚懼之下被其可賀敦慫恿，趁大魏有意交好、尚未接到消息之際，直接回過頭去聯合突厥襲擊了榆陽五州，大魏一時之間損失慘重，剿滅之戰生生拖到了五年之後。也間接造成了齊敏一家的覆滅。

從確定聯軍合剿突厥開始，齊煜就開始暗中分析情勢，推演各種進攻路線，這幾乎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進攻方式。

齊敏當年究竟犯了什麽錯他還不甚清楚，可自己要做什麽他卻再明白不過。宋致是個中庸之將，他更適合在朝堂做黨派之爭，而不是在邊地打仗。借身邊人之力一步步累積戰功，卻又極度小心地不沾錯誤。平日裏對部下言語恩惠不斷，苗頭不好馬上就會選擇獨善其身。還有趙延西之輩，一輩子都想不明白，自己爬得如此緩慢不是因為時運不濟，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匹配更高位子的能力。

一個從自己腳底下短時間內爬到和自己平齊的人，甚至在不遠的將來極有可能把自己踩下去的人，除了嫉恨和下絆子，他甚至狹隘到想不出其他的相處方式。

齊煜可以做得比他們多，說得比他們少，也可以一時的示弱讓他們盡情嘲笑，那是因為他知道，在更高的上面，有更加敏銳明智的眼睛在看著。

他試探著摸了摸後背的傷。

十日，最多半個月，進攻的號角就會吹響，到那時候，他不會讓任何人把他架空、棄子一樣丟到一角生灰。

☆、第 32 章

不過過了一夜，天氣又冷了幾分。入夜之後，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在日頭升起不久，又慢慢凝成了露，把冷氣散向空中。說話間，已經能明顯看出呼出的霧氣。

比起外面，宋致的將軍營帳卻是熱火朝天。

聽他布置完多日之後的計劃，孫宏和趙延西同時站了起來。

“虞校尉也會跟隨出兵？”

“虞齊短時間內怎麽可能再上戰場？”

只有張業垂頭思索，沒有出聲。

趙延西匪夷所思地看著宋致，“你昨天才去看了他，那個嬌弱勁兒恨不能在床上躺個把月才敢下地，你怎麽會讓他繼續帶兵？”見孫宏也讚同地點頭，他又忍不住譏笑一聲，“到時候莫說殺敵了，是不是我們還要分幾個士兵來照看他？宋將軍到底是怎麽想的？”

宋致一言不發地聽他把牢騷發完，等帳內安靜得只剩下各人喘氣的聲音了，他慢慢拍了拍坐氈：“老趙，這麽多年，你一丁點都沒學會把話往深處聽，你從來都不反省一下自己嗎？”

“我——”趙延西臉色驟變，張嘴就想反駁，可一看到宋致不帶任何笑意的神情，立時又變得張口結舌。他回看了眼一旁已經重新坐下的孫宏——此時已經安靜地閉上了嘴，還有一直沒有發表意見的張業，兩人不約而同地看著一臉戾氣的他。

憋了一肚子的氣一下子洩得分毫不剩，卻還要虛張聲勢地保住面子。

他面色陰郁地往座位上一靠：“行，你們都聰明，你們都聽一句想十分，就我自己是個蠢人、莽夫——那你們還把我叫來幹什麽，啊？”

宋致斜了他一眼，他仍有不甘，只是看上級面色不善，這才嘟囔著閉了嘴。

“你都說了我昨天已經去看過他的傷情，如果是我提的讓他後面參戰，那我必然有自己的考量；如果是大將軍提的讓他領兵，那大將軍在剛給了他一頓教訓之後立刻想到他，前天晚上的教訓就定然不會是一時的氣憤，或者至少，大將軍並沒有因為秦起這件事而降低對他的判斷；如果是徐宴、林知相、安多沙、程尚武四位將軍特意提起，那就更值得好好想想了。”

半天沒出聲的張業開了口：“不管是誰提的，點頭同意的是大將軍。”

“他雖年少，但這兩年的戰績大家也是看在眼裏的，現在正是用人之際，如果幾日後他能恢覆七八成，那也沒什麽問題。”

他又看向一旁的趙延西，猶豫了一番，還是帶了點規勸的意思開口：“他之前好歹也算是救過你的命，老趙，你又何必處處針對他，即使年少輕狂了點——”

趙延西的神情把他後面的話堵了回去。

他的臉頃刻間漲得通紅，橫眉豎目，參差的胡渣都像在冒著氣：“他救過誰？誰用他救？你怎麽就知道我的人自己突圍不出來？當初不是他去搶功，我用得著被大將軍責罰？他怎麽有臉以我的恩人自居？”

張業有心規勸，卻被這蠻夫搶白一番，嗆得張口結舌，當即恨得一甩手，不再理他分毫。

“那些事情早已經過去，孰是孰非用不著現在爭得那麽清楚。”宋致起身，行至帳中央，那裏是一個簡易的沙盤，示意三個下屬一起湊過去。

“這裏是枯草嶺，”他在定好的幾個點上輕指了一下，隨後指尖落在一道凸起的山嶺上，“往北就是突厥可汗現下居住的襄土城。等其他三路大軍就位，大將軍就會率幾千驍騎，率先越過枯草嶺，急行軍突襲襄土城。我和林知相率軍緊跟其後接應。徐宴、程尚武分居左右翼截擊。

“安將軍呢？”

“還是守榆陽大本營，到時候會退居顯陽城。”

張業了然的點點頭，這個安排不算意外。這樣就算是堵死了突厥軍所有的退路，鏖戰之後，阿史那家族若想保命，最終只有北逃，越過陰山。幾路聯軍從各方不斷推進，到那時候，敵人的容身之地越來越小，最終只能選擇要麽遞降書歸順大魏，突厥至此劃歸我朝版圖，要麽血戰至死，結果不變。

退一萬步講，即便葉魯吉可汗拼個魚死網破，想要來個同歸於盡，率殘部突破宋、林組成的後防線往榆陽這邊攻來，最可能應敵的就是顯陽城。顯陽城堅墻厚，安多沙又擅守，再加上永清荊襄軍分駐各大州城相互接應，最終的結果也只會是葉魯吉被剿殺在顯陽城外。

幾人看著沙盤沈默不語。孫宏突然道：“我們剛滅了回紇，沙羅可汗也帶著殘部逃去了突厥，葉魯吉恐怕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已經出兵，他會不會提前做好布放？”

“當然有可能，不僅如此，按照這些年的經驗，他甚至可能會派使者向西，聯合薛延陀部，共同對付我們。”說到這裏，宋致頗有深意地浮起一個笑容，“所以大將軍已經向陛下請示完畢，今日就會派使臣前往薛延陀，即便不能說服那邊和我們聯合，也要保證他們不參與大魏突厥對戰。”

“而且不要忘了，薛延陀赤喀可汗三個月前剛死，光是平覆內亂就夠他兒子忙的。”

“那高昌呢？”憋了半天的趙延西也忍不住問了一句，“高昌國王幾年前投了突厥，他也不是不可能跟著作亂。”

宋致很想大罵一句“蠢材”，他狠狠地閉了閉眼睛，這才把浮到嘴邊的那兩個字壓了下去。

“蔡國公的隴西軍在西線不是擺著好看的。而且，高昌國王是個三姓家奴，他的第一選擇只會是自保，撿漏，而不是在前方拼搶。”

趙延西沒聽出宋致話裏輕微的嘲諷，只一臉恍然地不斷點頭。

這一番的指點江山說得幾人心神激蕩，幾乎看到了不久後，大軍旌旗招展，捷報頻傳的將來。

“明白了吧？接下來有的是仗要打，都把眼光放長遠些，不要執著於眼前的蠅營狗茍，只要自己有本事拿下戰功，該是你的，總會是你的！”

###

夜深人靜，明月高懸，璀璨的星子綴在天幕，將一片清冷的光撒向人間。

除了巡夜的哨兵，整個軍營已經沈入了夢中。

急促的馬蹄聲踩碎了夜的平靜，由遠及近，匆匆闖入了戒備森嚴的大營。

騎馬者不斷高喊著“軍情急報”，一路不停地直奔中軍大帳而去。

齊煜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多時，一盞盞燭火星羅棋布地亮起在了營帳間，馬蹄聲逐漸消隱在了兵士的竊竊私語、鐵甲兵器的碰撞聲中。

寒夜裏，緊張肅穆的情緒感染了整個軍營。

衛兵迅速地點亮了帳內燭火，訓練有素地站成兩排。秦風未穿盔甲，僅身著外衫，處驚不變地立於中軍大帳。

“來者何人？報上身份姓名！”

所乘馬匹已經四蹄掙紮，口吐白沫地癱在一旁。劇烈喘息的來者匆匆行禮：“報告秦大將軍，小人劉登，雁門守將陳遠師部下，奉命前來求援！”

他將手中信函和證物雙手舉高，由一旁的衛兵呈給秦風。

秦風心中一驚，一邊問道“何人襲擊雁門，馬上仔細道來”，一邊毫不猶豫地解開泥印，在燈火下匆匆瀏覽一遍。

“稟大將軍，兩日之前，葉魯吉可汗長子阿爾闕率騎兵偷襲雁門——”

一句說完，他嗓子如同火燒，劇烈地咳了起來，他張嘴欲語，無奈一陣幹嘔再次打斷了他的話頭，整個人咳得幾欲昏厥。秦風擡手示意，衛兵立刻遞上了水囊。

為防止嗆咳，即便恨不得痛飲一番，他還是只輕抿了幾口。壓下幹嘔的欲望，他馬上重新開口：“賊人來勢洶洶，將城外護軍全部砍殺，陳將軍迫不得已退守城內，小的出發求援之時，賊人已經開始第二次攻城。”

“可知對方有多少騎？”

“不知，但定是超過三千兵馬。”

秦風稍作沈思，立即向身邊衛兵下令：“馬上通傳徐宴、林知相、安多沙、程尚武、宋致五位將軍，即刻到中軍大帳。”

眾兵士領命，紛紛各歸其位。營帳間迅速響起快速的腳步聲，雖方向不同，但細聽依然能分辨出秩序井然。

齊煜喚進守夜的士兵，聽明白事由之後，心臟突兀地一沈。他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倉促間扯到了背上的傷，眼前一白，不由自主地跌伏在了床上。

他恨恨地一拳砸在了床板上。

身後的衛兵遞上外衫，等帳前眾人散了，這才壓低聲音輕聲說道：“事情都清楚了，公子，咱們是不是現在先回去？”

悄悄跟來的秦起已經隱在暗處聽了半天，聽衛兵出聲，他不動聲色地豎起一根手指。

衛兵見狀，馬上閉嘴。

“等著，聽我爹怎麽安排。”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翻看大綱的時候又想起來，紫荊的花語是“背叛”，所以當時作者給阿言的侍女取了這個名字。

☆、第 33 章

帳內燈火通明，眾部將還沒過來，秦風神色肅穆，奮筆疾書。寫完最後一字，他將信箋拿起，一邊瀏覽一邊輕輕吹幹。隨侍的衛兵遞上印章，蓋好，裝封，上火漆，他又拿出通關的令牌——

“秦典！”

“小的在！”

“快馬加鞭，將這封信送往雲州，河南軍差不多就是這幾日到達，如果沒有，你就在那邊多等一兩天，一定要將此信親手交到兵部尚書韋敬之手中。”

“領命！”

衛兵持信匆匆退下，秦風從座前起身，在營帳墻壁上的地圖前凝目深思，未幾，他又行至沙盤前，帶有厚繭手指在雲州、雁門、朔州、烏城、榆陽一帶來回點著。片刻，他又重新坐下，再次提筆蘸墨。

封好後，他再次傳喚衛兵：“秦明！秦展！”

隊列中兩人應聲而出：“小的在！”

“將此信盡快送往武靈，親手交到大都督裴雲手中；這封送往定州，交給蔡國公。”

“領命！”

“領命！”

秦明未及退下，營帳最近的徐宴已經帶著侍衛，大步流星行來。

他四十出頭的年紀，臉容稍長，蓄著半尺長的一把胡須，雙目灼灼如電。未踏入營帳，先開口詢問軍情：“大將軍，雁門遭襲可是實情？”

見秦風凝重地點頭，他當即拱手請命：“末將不才，請大將予我兩千輕騎，五日之內，定將賊首親自呈於大將軍面前！”

秦風尚未開口，伴著迅捷的腳步聲，帳外再次傳來洪亮的驚疑：“那就是真的了？”

兩人的目光投向營帳門口，程尚武在先，林知相、宋致、安多沙緊隨其後踏了進來，聽到徐宴的聲音，先是難以置信地面面相覷，片刻之後，紛紛請命：“請大將軍準末將前去剿滅賊人！”

晃動的燭火映在秦風臉上，蒼毅中平添了幾分冷肅。看著群情激奮的下屬，最初的震驚過去，此時他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應對計劃。

“帶兵的是葉魯吉的長子阿爾闕，超過三千騎兵，兩日之前已經開始攻城，現下是否城破還不知道。”

眾人心中一緊，面色再次凝重幾分。

“還有，現在還沒有葉魯吉本人的消息，他有沒有親自率兵，甚至有沒有去攻打其他州城，現在也不清楚。”

“但是可能性非常之大。”林知相開了口。

“沒錯。”秦風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榆陽這邊一直重兵布防，如果我是他，我不會選擇這邊。”他回身指著地圖上的幾處地名，

“那麽接下來，河東和梁州北部的這幾處城鎮就是最有可能受襲的地方。”

“可要派人去示警？”一直沈默的安多沙突然問道。

“來不及。如果他這一次是親自率兵而不是單純劫掠一番的話，怕是沒多久，就會有其他的求援到了。”

聽他這樣說，眾人本就緊張的心情愈加沈重了幾番。

“雁門離榆陽和雲州差不多遠，河南軍也差不多快要到了，如果可以，能不能向那邊求援？我們這邊即使分兵，也能多留一些人馬駐守，這樣，一旦其他州城遭襲，我們這邊還能繼續增援。”

“河南軍能派上用場，那也是後話了，救不了急。我們現下派疾兵去增援，算上求援的這兩天，一來一回至少也得五日。五日之後，若是陳遠師硬氣，扛住了這幾天的猛攻，我們的驍騎可以同雁門守軍前後夾擊，將阿爾闕圍剿。可若是運氣不好，去的到時候已經城破，他們得到補給——”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徐將軍，這種情況下，你可還敢請命？”

徐宴凝神之下突然被點名，楞怔片刻，立即單膝跪地，即便沒有甲胄，他的周身也凝成一股無形的殺氣，語聲鏗然，毫不遲疑。

“末將得令，請大將軍即刻派兵！徐宴誓死與雁門共存亡，哪怕拼至最後一兵一卒，也絕不後退！”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秦風輕輕點頭：“好！給你三千輕騎，現在已經寅時過半，整頓兵馬，一個時辰之後，即刻發兵。”

“宋將軍。”

“末將在！”

“清點你手下半數兵士，再給你一千弓箭手，緊隨徐將軍之後接應。”

“得令！”

“此次救援甚是兇險，還望兩位將軍好好配合，以最小的損失保住雁門。我已經寫信告知韋尚書，即便雁門城破，只要死撐下去，不久之後必有援軍。”

“林將軍，程將軍，安將軍”，他說到誰，鷹一樣明利的目光便隨之投過去，“今日雖不用三位將軍出兵，但依然不可懈怠。三位將軍與我同守榆陽，一旦阿史那葉魯吉進犯邊城，隨時即可發兵！”

“之前的計劃雖然被打亂，但陛下的意思絕不會變，此次若是能順利擊退突厥特勤，為聯軍計劃開個好頭，軍中必定士氣大振，到時候大魏各路將士一鼓作氣，定能將這些進犯我朝幾十載、殺人越貨無數的蠻人狼崽子趕到北海以北，永遠不能再起！”

###

眾副將各自領命，井然有序地退出中軍大帳，待帳中重歸寧靜，僅剩秦風自己和幾個貼身衛兵，他終於忍不住嘆口氣，對著營帳後的陰影處無奈出聲：“聽了這麽久，也該出來了。”

半晌，秦起磨蹭著從掛起的門簾處探進頭，見秦風沒有明顯發怒的樣子，立刻松了口氣。身後的護衛低著頭想要向秦風行禮，被他不耐煩地趕了出去。

秦起的貼身衛兵都是他親自訓練的家臣，算是另一種形式的府兵，雖然沒有軍階，但素養能力皆遠高於普通兵士，是以父子二人說話就沒有刻意揮退他們。

自那天梗著脖子跟秦風頂撞了一通之後，秦起還沒正式跟他說過話。他知道秦風最近精神一直緊繃著，雖然挨了一頓打，但也不會因為這樣就心生怨懟。

燈火下，秦風用力眨了眨眼睛。

秦起站在下首，厚著臉皮若無其事地開口：“我被馬蹄聲驚醒了，就出來看看。”

其實是他一直讓衛兵盯著中軍大帳這邊的動向。

秦風按了按眉心，沒去戳穿他的謊言：“你的傷怎麽樣了？”

“他們又不敢真的打，也就是勉強擦破了點皮，連傷都算不上。”還不如小白臉那一腳來得狠。

“你也聽到了，最近出不得一點亂子，你最好收斂點，別給我惹麻煩，我沒那麽多心思跟你杠。”

“爹，說話要憑良心。五年前，我那會兒可比現在小得多，混在一群兵油子兵痞子裏長大，跟著打仗、擒沙匪樣樣不缺，你什麽都不管我，咱們父子相處的明明很好。”

“你都說了那是五年前。”

“所以呢？我現在比以前高了大了長進了，你反而不讓我做這不讓我做那，什麽都限制。爹，咱們秦家世代戍守榆陽，從不出孬種，你準備讓我做第一個嗎？”

“別瞎說。”

“是不是瞎說爹你最明白。其實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五年前回紇突厥聯手偷襲榆陽，大哥差點丟了命，即便救了回來，兩條腿也廢了，從那以後，你就絕了我涉險的可能。”

“你既然什麽都明白，那怎麽就不能讓我省點心？你大哥現在在巴蜀你大嫂娘家那裏養身子，也就是勉強吊著命，你二哥更不可能領兵，即使我現在沒向陛下請示，以後襲爵，接我手裏這攤子事的也只能是你。你做事情從來都是不管不顧，萬一有什麽三長兩短——”

說到這裏，他一下子截住了話尾，不肯再說下去。

“不是還有秦莫——”

“混賬！”秦風狠瞪了一眼，“莫說他一直長在巴蜀，跟你們兄弟完全不一樣，你大哥可是只能有這一個孩子了！”

秦起垂頭不語，也不知聽進去了多少。

“我知道下面有些人急著站隊，這幾年你多多少少都聽了些胡言亂語，還有人慫恿你爭什麽。你爹戎馬倥傯大半輩子，當得上一句為漢家江山鞠躬盡瘁，實在不想到最後幾個兒子都折進去。不管怎麽樣，你馬上也快十八了，最多再等兩年，到你二十，我一定讓你帶兵。”

“我不。”

秦起擡起眼皮，毫不猶豫地頂了回去。

“別說兩年，就是一年，恐怕這邊也沒什麽大仗可打了，那時候再帶多少兵，我都只不過是個教頭。爹，你別覺得我混蛋，我就是這麽長起來的，改不了了。”

“而且，爹，這裏不是王都，世家子什麽都不做也一堆人捧。這裏是北地，邊疆，刀光劍影，血流成河的地方，我手裏沒點實打實的戰功，即使將來襲了爵，你以為能壓得住這些粗人？”

秦風手指連連點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楊烈阻攔再三，齊煜還是穿好衣服，走出了營帳。

天色微亮，日頭還未升起，只在東方天地交界處漏了點白光。

徐將軍的先頭部隊已經看不見隊尾，宋將軍的接應部隊也逶迤著離開了北地大營。

就在半個時辰前，趙延西派人來通知他，宋將軍帶了大半兵士，還有孫宏和張業一同前去雁門，留下趙延西統管剩下的士兵，請虞校尉養傷之餘配合好趙校尉，隨時聽從大將軍調派。

☆、第 34 章

秦風的判斷沒有錯，這日的黃昏，北地大營收軍哨還未吹響，各分部的將士還在整齊地操練中，求援的馬匹再次闖入大營，跌跌撞撞的報出了遇襲的城鎮名。

“突厥可汗阿史那葉魯吉親帥五萬大軍突襲杜陽谷，守將陸明戰死，城門即將被破！”

杜陽谷，居然是杜陽谷！

即便是心有準備，秦風還是被這個消息震得面色驟變。

匆匆收軍的各部將士私底下議論紛紛，不少人潛意識已經明白了大戰必不可免，開始整理兵甲，擦拭刀槍。

留下的眾將，包括重傷的齊煜在內，齊齊聚在了中軍帳中。見秦風色變，眾人忍不住低叫出聲：“大將軍！”

看眾人的反應，秦風馬上意識到自己的情緒無意中感染到了部下，立即收斂心神，面色恢覆如常：“杜陽谷不在徐、宋兩位將軍援兵的行軍道路中，即便城破，兩位將軍也不會被截擊。”

他的聲音沙啞、低沈，帶著穩定人心的力量，一出聲便穩住了帳內浮躁的情緒。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籲出一口氣。

程尚武踏前一步：“大將軍說得有理。然而自二十一年之後，我軍與之交戰，一直鮮少敗績。大魏男兒錚錚鐵骨，兩位將軍都是沙場老將，縱使相遇，也絕不會怕了這些啖肉飲血的蠻子！”

“大將軍，程尚武請戰！”

他身材魁梧高大，圓眼擴口，聲若洪鐘，雖驍勇，但也不是無腦的莽夫，順著秦風的話頭，幾句話之間，用往日戰績重新點燃了在場將士的一腔熱血。

幾位校尉臉上也明顯帶出了激昂的情緒，若不是礙於身份，幾乎要跟隨程尚武同時請命。即便這樣，人群中也傳出了幾聲不大不小的附和聲，在秦風的沈默中，不斷擴大。

齊煜壓下心底的那份沖動，不讓滿腔的熱血湧上大腦，冷靜又克制地維持住了頭腦的清醒。

五萬兵馬，近一萬的鐵騎，可汗親自帥兵，一旦沖破杜陽谷，下一個目標馬上就是新川，若是新川也支撐不住，那突厥的鐵蹄就是直接踏入了中原。

——這一次遠比雁門兇險得多，新川無論如何也要保住，那麽，帶兵的人極有可能是——

秦風擡手壓下眾人的呼喊，給了程尚武一個讚許的示意，待眾人重歸平靜，他再次面沈如水：“此次突厥大舉來犯，軍情緊急，由不得一點閃失，我要親自帶兵。”

齊煜心道，果然。

“程將軍，林將軍！”

“末將在！”二人同時出列，齊聲回應。

“你二人分居左右，各領兩翼大軍，一個時辰之後，隨我共抗蠻軍！”

“得令！”不止程、林二人，其屬下各校尉也紛紛單膝跪地，慷慨領命。

“大將軍，我們宋將軍之前已帶兵救援雁門，我們餘下的——”

見救援的部將已經安排妥當，立於齊煜身側的趙延西忍不住出聲相詢，卻在秦風眼神掃過之時下意識地閉了嘴。

他雖莽撞，卻也是問出了齊煜心中所想，及此，齊煜也忍不住看向主位的秦風。

他的眼神在二人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隨即再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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