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端陽節女主屋裏的百日草：思念亡友；

十四章的馬頭蘭：暗戀（就是雛菊）；

十五章的罌粟：死亡之戀；

二十七章的百脈根：重逢

（基本就是這些，也可能會有遺漏）

☆、第 28 章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極目遠望，整個北地一派荒涼浩瀚。鷹隼隱現在青天白雲之間，為這一片蒼茫平添了一抹生機。

不比江南的郁郁蔥蔥，溫暖濕潤，這裏完全是另一番風光。自從入了秋，天氣一下子就涼了下來，樹木雕零，綠了一個夏天的牧草也被一陣緊一陣的西北風吹幹了活力，沒怎麽掙紮就紛紛黃了地皮。

收軍的哨聲在蒼黃的天際回響起來。

秦起靠在一塊半人高的土包前，嘴裏叼著一根光禿禿的草梗，聽到哨聲後直起身子，抱著胳膊不耐煩地問道：“還沒看見影兒啊？”

即將掉光葉子的胡楊樹微微顫了顫，虬結高大的樹幹上傳來一個聲音：“看著呢看著呢，這不才剛收軍呢麽，哪能那麽快就過來了，你當他會飛哪？”

回話的是安布羅，話音未落，他回過身，從枝丫間探出頭，露出一張胡人特征明顯的臉：“等了半天，到這會兒反倒不耐煩了？要不少將軍您親自上來查看查看？”

秦起二話不說，抓起手邊的土坷垃砸了過去，安布羅慌忙躲避——土坷垃撞斷了一截樹杈，揚起的黃土被風一吹，劈頭蓋臉撲了過來，頓時滿鼻子滿嘴都是土碴子味兒。

“你有病啊？”他一邊呸掉嘴裏已經和成泥的黃土，一邊氣急敗壞地罵道。

“你再叫一句那個稱呼試試？”秦起面不改色地擡起眼皮，完全不把安布羅這番虛張聲勢放在眼裏。

他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五官深刻，皮膚黝黑，瞳仁發亮，在膚色的襯托下，眼白和牙齒看上去白得有些耀目。伴著杵在一旁半人多高的長刀，這麽隨意的一擡眼間，帶出幾分輕描淡寫的威脅來。

安布羅在臉上用力抹了幾把，吐掉了嘴裏的黃泥，見秦起真有些生氣了，這才收了調笑的口氣，裝模作樣地高舉雙手：“好好好，小人認輸，小人錯了，還請秦三哥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小的這一回口誤可好？”

侍立一旁的衛兵憋不住笑了出來，見秦起向這邊看了過來，一旁的同伴忙繃著臉，用力咳了兩聲。

秦起啐掉嘴裏的草梗，翻了個白眼：“老子最恨被別人這麽叫。什麽狗屁少將軍，平白擔個虛名不說還什麽都撈不著。下次再口誤小心我的刀！”

他年紀尚輕，討厭別人說他借父親的威名，偏偏又喜歡裝出一副老大的架子，換做軍中其他將領看到了，定會忍不住在心裏笑一句“傻小子”，然後面上故作認可地點點頭，某些心思活絡的，少不得還要讚賞一兩句。

不過安布羅沒那麽多彎彎繞。

他祖上是歸順的胡人將領，歸順之後一直跟隨鎮軍大將軍、慶國公秦孝如。到他父親一輩的時候已經和邊地的漢人女子通婚，追隨的主將也換成了襲爵襲官的秦風，也就是秦起的父親。

安布羅從小跟在秦起後面，年紀比秦起還要小一點，跟著混久了，不太會拐彎的大腦對秦起這種“王霸之氣”滿心佩服，總覺得這才是未來大將軍應有的風範。

他摘下長弓，從樹上一躍而下，敷衍地撲掉身上的沙土，對著剛才笑出聲的衛兵一示意，自己先跑到河邊沖臉去了。

衛兵行了個禮，跑到樹下，三兩下竄了上去，安布羅也揮舞著長胳膊，張牙舞爪地奔了回來。

“等那小白臉兒來了咱們怎麽辦？”入秋後的河水有點涼，被風一吹，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氣，忙擡起袖子三兩下把臉擦幹。

“什麽怎麽辦？”

“就是怎麽教訓他啊？難不成二話不說上來就砍吶？”

秦起瞇起眼睛盯著他：“要不你先跟他行個禮，客客氣氣地說‘虞校尉打攪了，今天咱哥兒幾個想教訓你一下，麻煩你立正站好了安心讓哥們兒揍一頓’？”

安布羅渾不在意：“瞧你說的，咱講正經的呢。況且上來就幹，一來保不齊他跟大將軍告狀，到時候吃虧挨訓的還是咱們；二來說句不好聽的，你也未必就能壓他——怎麽說他之前生擒了回紇葉護那都是實打實的戰績——”

“——那是他命好！”秦起忿忿地對著土包踹了一腳，沙土嘩啦啦落了一地，“老頭子腦子糊塗了才硬把我留在營地，居然還說什麽年紀小，歷練不夠，是為我好——去他媽的為了我好！那小白臉兒毛都沒長齊，比我更小，他怎麽就讓他帶兵？”

“我的秦三哥哎，仔細點說話！”安布羅四下張望了一眼，忙不疊地上去封他的口，“氣話私底下說幾句就夠了，怎麽還越說越起勁兒了？別人不清楚為什麽，你還能真不清楚？”

他又回頭看了眼一旁的衛兵，做賊一樣捏小了聲：“我娘總嫌我腦子不好使像我爹，你脾氣上來了怎麽比我還沖動？想想你大哥，想想私底下胡說八道的那些人——哎這麽一說我怎麽覺得咱今天有夠傻氣的啊？”

他搔搔頭皮，“會不會反而被那小白臉兒瞧扁了啊？”

秦起沖著他的屁股就是一腳，“看你那慫樣兒！當初說給他點顏色看看的時候就你最來勁兒——”

“過來了！”

樹上的聲音成功打斷了他的鄙視，兩人忍不住紛紛擡頭：“到哪兒了？”

明黃的樹葉一陣抖動，樹上的衛兵探出手一指，“那兒呢，後面還跟了個跟班。”

兩人又紛紛拉長了脖子，沿著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們忙著打鬧，“敵人”快走到近前了才發現。

秦起伸手，迅速拿起了身旁的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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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的衛兵連喊了幾嗓子。

秦起可以確定那小白臉兒聽到了喊聲，可他只是往這邊看了幾眼，什麽都沒表示，就轉過頭去繼續跟衛兵交待著什麽。

樹上的衛兵不知所措地看著秦起，不知道是不是還要再來幾聲。

臉黑得猶如鍋底，秦起捏緊了手裏的兵器，死盯著越走越近的來人，頭也沒回對安布羅冷聲說道：“看來，非要你的‘落鷹’才能請動虞大校尉。”

安布羅二話不說，立即從箭囊抽出一支長長的烏龍鐵脊箭，拉弓如滿月，對準來人射了出去。

他雖然不如秦起高大，但腿短身長，雙肩厚實有力，兩臂展開六尺有餘，是個天生的弓箭手。

長箭伴著風聲流星一般劃過，準確無誤地射向來人。

聽到聲音，那人立即停住腳步，閃身避過，長箭擦著衣擺堪堪停在腳邊不足半尺處，半截箭桿盡數沒入土中，唯餘箭羽微微晃動。

那人擡頭，安布羅剛剛垂下持弓的左手。

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秦起嘴角噙著不懷好意的微笑，拉長了聲音，語帶嘲諷：“虞校尉好大的架子，非得讓人這樣來請。”

對面來人身材勁瘦，面白如玉，眉若劍裁，唇紅齒白，五官明晰，長了副北地人不常見的好相貌——只是在這粗獷的草原荒漠間，顯得太過嬌嫩了些。

受到攻擊，他的眼神一剎那變得鋒利警惕，在看清攻擊者後，他又有些茫然。同秦起對視了幾個彈指後，他回過頭，壓低聲音和身後的衛兵交待了幾句。

那衛兵連連點頭，幾句話之後挺身站直行了個軍禮，繼而頭也不回地往營地方向跑去。

如果有人這麽跟秦起打招呼，那他的反應無非兩種。

心情好的時候，他多半會把眼睛一瞪，“幹什麽，找死啊？”

要是碰上心情不好的時候，那基本就什麽都不用說了，揮刀直接砍過去。

但這位明顯不像秦少將軍這麽直白。

“恕虞某愚鈍，不記得什麽時候得罪過少將軍，如有冒犯，還請見諒。不知少將軍今日有何見教？”

秦起登時拉下了臉。

這小白臉兒真是惹人厭不自知，行軍打仗的漢子，說起話來這麽咬文嚼字，裝腔作勢，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娘氣。

還跟那些溜須拍馬的一樣稱呼自己。

不知道在戰場上是不是也是這樣先跟人互相行禮，再客氣幾句，客氣完了再你來我往地開打——

秦起簡直要被這個想法惡心吐了。

“少將軍這個稱呼，鄙人不敢當，虞校尉還是少稱呼為好。”

他的不善幾乎要掛在臉上了，對面依然有些茫然：“那應當喚您什麽？或許您更喜歡虞某稱呼您‘世子’？”

“你故意找茬是吧？”

落日的餘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老長，秦起上前幾步，怒瞪著對面被落日染黃的臉：“對我有意見你就直說，陰陽怪氣算什麽東西？”

對面茫然之下更有些懵，他看了眼一旁的安布羅，見他一樣面色不善，忍不住又看向秦起：“虞某駑鈍，無論怎樣，還請您不要計較。”

“不知您攔住虞某有何指教？”他回頭看了眼斜插在地上的長箭，意有所指。

秦起將長刀從左手換至右手，走到虞齊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上次回紇一戰，聽回來的將士說，虞校尉當真如天兵神將下凡，不僅帶人攻下王帳，射殺了回紇第一名將，更是生擒了回紇可汗的親弟弟畢利葉護，真是讓在下仰慕不已。”

仰慕到射箭招呼，仰慕到開口找茬。

虞齊淡笑一聲，似是明白了什麽秦起在想些什麽：“您真是說笑了，大將軍用兵如神，將士們奮勇殺敵，虞某不過最後時刻僥幸拿對了人——不知是哪個添油加醋那樣胡說，讓您見笑了。”

“是不是胡說，待會兒就知道了。”

秦起盯著對面虛偽的笑臉，從容地拔出長刀。

刀身泛著雪亮的光，在暮色中森然出鞘，直指對方鼻梁。

“請虞校尉賜教。”

☆、第 29 章

刀尖離他的鼻梁不足一寸，虞齊看都不看，只拿眼睛盯著持刀之人，不動如山：“您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很明顯，秦起仰慕你的功夫身手，特地在此等候，為的就是請你指教一番。”

“虞某前面已經說了，大將軍和各路將士居功甚偉，在下不過一時僥幸，撿了一份功勞，三腳貓功夫指點不了您什麽。”

惺惺作態。

“過於謙虛可不是什麽好習慣。是不是三腳貓功夫，真刀真槍較量一番不就知道了。”

他瞄了眼對方腰上細短的佩劍，忍住譏笑：“拔出你的劍！”

“各位將軍校尉刀槍功夫遠勝虞齊者多的是，再不濟剛從戰場下來的普通兵卒現下也滿身煞氣，您若真想請教，這些人都比虞某合適得多。”

他收了笑意，眼神四處一掃，“天色不早，大將軍早有吩咐，恕虞某不奉陪了。”

“少拿我爹來壓我！”

“不敢。”

“不敢”兩字說完，他看也不看秦起，頭也不回轉身便走。

淩厲的刀風呼嘯而至，雪白的刀刃裹挾著風聲雷霆般當頭壓下。虞齊停住腳步，猛地轉身——刀頭堪堪停在額頭上方。

幾縷斬斷的發絲從眼前飄過，一道血痕慢慢從額頭爬過鼻梁，蜿蜒而下。

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年各自冷著臉，怒目而視。

幾個呼吸之後，虞齊慢慢揩掉血痕，“少將軍滿意了？”

他轉身的那一刻滿眼譏誚，更加輕快的步子讓秦起感受到了巨大的惡意。

“安布羅！”

利箭破空聲應聲而至，直刺入背，虞齊臉上訝色尚未退去，渾厚的刀鋒帶著更深一層的殺意再次劈下，他立刻揮劍格擋。

刀劍相撞，黑白相映，刺耳的金屬聲幾乎要劃破人的耳膜。

“鏘！”“鏘！”“鏘！”

連續三刀，刀刀直沖面門，刀刀全部砍在了烏黑的劍鞘上。

“不想死就拔出你的劍！”

“駐軍之中，持械相鬥，你眼中有沒有一點軍紀！”

“想做膽小鬼你就去跟我爹告狀！”

說話之間，兩人連續交手幾個回合。

短暫的分離，兩人相對而站，各自大喘著氣。暮色蒼茫，眾人慢慢只能看得出輪廓，離得近了，才能看出臉帶寒意，滿是殺氣的面容。

這幾刀秦起用了十成力道，帶起的刀風就是毫不懂武的人也能清晰地感覺到，賭的就是虞齊應激之下的自然反應——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隨著呼吸平覆，虞齊又有放下兵器開口的意思，秦起二話不說，再次揮刀而上。

刀刃擦著劍鞘一沖到底，直到卡在劍柄一側，虞齊忍不住後退一步，秦起借著刀勢猛地一壓，用蠻力直接將劍從鞘中拉了出來。

烏沈的短劍旋轉著飛上高空，虞齊面色微變，上身未動，腳上直沖著秦起下盤攻去。

秦起重心壓在刀上，下盤不穩，見狀馬上後撤，虞齊一擊未成立即收勢，原地騰空，高高躍起接住了飛出去的短劍。

秦起再次揮刀而上。

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他的刀身比虞齊的短劍兩個還長，平時走的也是剛猛無儔的路子，大開大合之間氣勢壓人，普通持短兵器者根本扛不住他連綿不斷、招招致命的打法。

虞齊也一樣被逼得幾乎招架不住，根本無法進攻，只剩格防之力。但他身法迅捷奇詭，手中短劍揮灑靈敏，刀刃觸身一刻總能恰好化開，一直游離在長刀攻擊範圍邊緣，被攻得狼狽，步伐卻一絲不亂。

這種打法需要超乎常人的靈敏和反應速度，稍有不慎不死也重傷。但對於對手來講卻十分惡心，蝗蟲一樣黏在刀上，既砍不到，又甩不掉，纏鬥半天，反是秦起先出了疲態。

蟄伏許久的餓狼在露出破綻的一瞬間露出了獠牙。

一招已老，未及撤刀，虞齊在他面、胸、腹連刺三劍。秦起矮身格擋。

“叮！”“叮！”兩聲，刀背擋下兩劍，後撤間腳步踉蹌，第三劍正中鎖骨。秦起咬牙揮刀，不想他三劍之後毫無停頓，一瞬間騰身而起，躍至半空，短劍用作匕首，直刺而下。

秦起撤刀揮擋，他卻在落下的一瞬間腰身一擰，在秦起背後單膝重重砸下。

——秦起喉中噴出鮮血，右肩胛仿佛直接被砸斷，長刀脫手，未作掙紮被壓趴在了地上。

虞齊一腳踩住他的左臂，右膝壓在背上，雙手反掰著他的右臂，稍一用力，肩臂相接處立刻傳來恐怖的“咯拉”聲。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秦起！”

“站著別動！”

見他倒地，安布羅和幾個衛兵一擁而上，又在聽到他的吼聲後生生頓住。

“你怎麽樣？”

“少將軍可滿意？”虞齊盯著他滴下冷汗的臉，毫不客氣地問了一句。

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匆匆而來，虞齊手上一頓，臉上露出悔意，立刻放開了手中的桎梏。

“你們在做什麽？”

秦風帶著幾個侍從大步流星趕到近前，聲音裏明顯帶出了怒氣。

眾人紛紛行禮。秦起掙紮著爬起來，胸腔背部痛得他幾乎背過氣去，手臂也幾乎不能打彎，幾番試探才敢慢慢垂下。

“虞校尉，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回大將軍，少……秦公子本想同末將切磋一下刀法，末將魯莽，下手失了分寸，不慎傷到了秦公子，還請將軍責罰。”

“軍營之中，持械相鬥，每日都在重申的軍紀都被你拋到腦後去了？”

“末將知罪。”

“用不著你攬責！是我逼他的。”

離得近了秦起才發現，虞齊背上的箭傷流了不少血，傷口周圍一片暗色。他低聲咒罵了句，搶著打斷了他的話。

“他這麽年輕就封了翊麾校尉，我不服氣，專門來找他——”

“你給我閉嘴！我同虞校尉問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秦風厲聲喝斷他的插話。

暮色四合，周圍一時安靜異常，唯餘風聲不時擦過耳畔。

秦風又轉向虞齊：“軍令如山，軍紀如鐵，沒有誰是特例。你身為校尉，一言一行當為部下表率，理應比其他士卒更加嚴於律己。無論是不是因你而起，玩忽職守，與其他兵卒持械相鬥，這都不是小事！”

“我本以為你心思細膩，穩重可靠，立下大功僅升一階委屈了你，今日看來，你真是讓我太失望了！”

虞齊垂首：“末將知罪，請將軍重罰。”

“明知故犯，本應重罰，但鑒於軍中事務繁重，缺不得人，今日就對你從輕發落：位降一階，軍棍三十，自己去軍法處領罰！”

“是！”

“慢著！”秦起心中不忿，不顧疼痛攔下秦風。

做都做了，他從來都不會後悔，可本以為要罰也是罰他，老頭子再狠也不會要他的命，沒想到罪責居然全落在了虞齊頭上。他今日要是就這麽走了，不用別人說，他自己都瞧不上自己。

“你都知道不是他挑的事，打也好罵也好，男人大丈夫什麽不能忍，你幹嘛還要降他的階？”

“秦起……”

他拂開安布羅阻攔的手，不管不顧：“你自己強調軍紀軍法，怎麽今天反而不舍得降罪自己的兒子——”

“秦公子！”虞齊垂著頭，看都不看他一眼，“即便不是直屬，我身為你的上級，在這種時候也應該勸阻，而不是魯莽沖撞，不計後果——”

“——狗屁！”

秦風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一臉恨意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秦起梗著脖子瞪著他的父親。

“你以為你逃得了？”秦風恨聲罵道，“自去軍法處，二十軍棍！”

“憑什麽我要比他少十軍棍？我又不比他嬌貴嬌嫩，你覺得我承受不起？”

“混賬東西，你怎麽不直接自領一百軍棍打死算了？”

秦風恨不得再給他一腳，強忍著沖動掃視一圈：“都給我滾回營帳，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不管是誰，明日之事一絲一毫也不能耽誤。”

“除虞齊外，每人各領二十軍棍！”

“都滾！”

☆、第 30 章

齊煜是被凍醒的。

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自己在曠野裏伏擊——半個月前，榆陽大軍突襲回紇，他跟隨宋將軍帶兵埋伏在疏勒河附近，從日落一直等到醜時前後才等來回紇戰敗的殘部，連番廝殺之後，大將魯頡拼死保護沙羅可汗兄弟突圍，最後魯頡戰死，畢利葉護被擒，僅沙羅一人帶幾個隨從逃入突厥。

北地的秋天一入夜，溫度降得極低，鐵甲穿在身上，幾乎能把僅有的那點體溫都傳到降霜的大地上。

刀與劍，槍與斧，無盡的喊殺與掙紮，殘破的肉體散落在河岸邊，山石畔，滿目皆是血紅。

尚未睜眼，他下意識地探手去摸兵器，不慎牽扯到了背上的傷，他這才意識到現下身在何處。

他在大軍的營帳裏。

被子只蓋到腰部以下，肋骨以上一片冰涼，唯有趴在墊子上的一點地方透著溫熱。

執法的士兵半點都沒手軟，三十軍棍下來，幾乎打得他魂魄出鞘。唯一的好處是打到十軍棍的時候，他已經基本可以選擇性聽不見圍觀將士的竊竊私語了——操練一天，吃飽了飯，平白撿了一場好戲看，是個人都情緒高漲。

不出一個晚上，估計整個大營都會傳個遍。拼了命從底下爬上來的虞校尉不自量力，剛一升遷就拎不清自己的分量，跑去跟接班人掰手腕，這不，馬上報應來了。

不久前剛幫他看完傷的郭軍醫，大晚上又背著家夥在幾個營帳間奔波，到了他這裏的時候已經熟得不能再熟，打了個招呼，連病情都不用問，直接破皮，祛瘀，消毒，上藥。

淤血不擠出，很快就會化膿、腐爛，是以無論多難受，都要盡早擠出去。祛瘀的時候他生生疼出了一身冷汗，不到一半整個下唇都咬出了血，呼吸聲急促又顫抖，楊烈嚇得趕緊疊了綁帶塞到他口中。到最後上藥的時候，疼木了的後背霎時像被駕到了火上，齊煜都覺得自己聽見了烤肉的滋滋聲。

一套醫治下來耗費了一個多時辰，連郭大夫都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忙完手裏的事情他終於嘴上得了空，身後的助手遞上帕子，他一邊擦汗一邊忍不住絮叨：“上回傷的那一大批才好得差不多，這還沒緩過氣兒來呢，你們又給老夫找茬——年輕人血氣太旺就在戰場上多殺幾個敵將，窩裏鬥算個什麽事兒？”

“你倒是硬氣，疼成這樣也一聲不吭，還有秦起那小子——那是個閑不住的主，你怎麽就跟他杠上了？”

郭大夫不說還好，這一提齊煜恨得直咬牙。秦起這臭傻缺，腦子有病來找他的茬兒，切磋切磋，切磋個屁，他自己是個二世祖，未來的慶國公、統帥一方的將軍，只要不是造反通敵，捅了天大的簍子也有人接著。就這樣了還跟他一個小人物計較，還恨不得操刀上戰場攬下所有軍功，真是腦子有病。

還有他的劍。他之前曾問過軍中修補兵器的技師，得知他的短劍鍛材十分罕見，是兵器中的上品，反過來說，一旦出了問題，軍中根本無法修補。此番劍刃沒蹦口沒卷口，但是劍鞘硬抗了秦起幾次劈砍，已經明顯看出有了痕跡。

豎子無知！滾回家睡覺去！

他真恨不能當時直接砸斷他的脊柱。

他自己也是有病，明明意識到了不能善了，已經讓楊烈去叫秦風，明明拿話拖著等秦風過來了就一了百了，結果還是沒忍住跟他動了手。

郭大夫說的沒錯，戰場軍營待久了，他還是太容易熱血上頭。

以後還是要提醒自己，在外不能被情緒牽著走。

還有秦起這殺胚，以後能避多遠就避多遠。

他微微探起身，想換個姿勢，背上厚厚的傷藥像烙在身上的烙鐵，繃在身上，稍一動，簡直無處不疼。

他只好放棄。

十日之內，不得動武，不得騎射，入睡也只能趴著。

齊煜默默嘆了口氣。

其實也不算完全是壞事。

郭大夫一行一走，楊烈就為他抱屈。

“你當時怎麽說的？”

“……我見到大將軍的時候，已經過了好一會兒。我就按照您說的跟他說，虞校尉本想過來跟您請教些事情，不想還未回營就撞上了秦公子，說是談點事兒，虞校尉就先留下了。校尉，沒什麽問題吧？”

“沒事，你說得很好。”

他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沒憋住：“大將軍也真是，這事兒一看就是秦公子找茬兒，那麽多人看著呢，他明明心裏明白，憑什麽還針對您啊？”

“還專門讓人當著所有將士的面陳說您犯的罪——您犯了什麽罪啊，即便是為了袒護兒子，又是降階又是挨打，他就不怕您寒心嗎？”

齊煜忍不住笑了笑。楊烈性子耿直，心思單純，雖然識不得幾個字，但是非對錯分得清清楚楚。只是看事情難免表面了些。

他用了兩年的時間，一路摸爬滾打，每日都過著刀頭舐血的日子。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不知添了多少處，幾番拼殺混到今天這點位置，每一份軍功都是出生入死換來的。可就是這樣，不知道多少人還覺得他升得太快，攀得太急，明裏暗裏盼著他狠摔一跤，最好直接跌進谷底，連從頭再來的機會都每有。

今日吃了這樣一個不大不小的虧，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看得出來，大將軍這是在袒護自己的小兒子，為了杜絕這種事情的發生，殺他這只風頭正勁的雞給各路猴子們看呢。估計某些人甚至已經在他身上貼上了“得罪最高層，前途暗淡”的標簽。

往好處想，至少短時間內，自己在某些人眼裏已經是風頭大折，可憐可悲，失了上頭的心，可能連暗中下絆子的價值都少了許多。

當然也不能低估某些人趁你病要你命的決心。

軍階降了可以再掙回來——西南平定，內亂結束，當今陛下盛年已過，無論結果如何，徹底解決西北紛爭是他最後的大動，回紇一戰正是這一切的開始。各路大軍已經開始集結，大戰近在咫尺。

可是大將軍此番真正的意思是什麽？齊煜可不覺得他只是單純地袒護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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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煜搓了搓光著的手臂，天還未亮，他卻已經徹底走了困。

他把近來的事情來來回回捋了兩遍，心裏有了大致的脈絡和幾個計劃。一時思緒飄的又有些遠。

枕頭底下還放著昨日來的信。總共不到一頁紙，他前前後後看了好幾遍，內容都能夠背下來——可還是沒忍住，又翻了出來。

他雖比不上寧世行黑夜之中依舊“洞若觀火”的本事，但目力依舊遠非常人能比。

紙上的字小巧娟秀，只是能明顯看出寫信之人腕上無力，字跡虛浮不勻。

這半年來信的次數少了許多，這一封還是夏天時候寫的。也沒有什麽具體事情，無非山中景致很好，近日看了什麽書，阿行很好，阿笙很好，我也很好。

她也很好。

齊煜把信重新折好，貼在心臟處閉目遐想，一時間仿佛又回到了溫暖濕潤的山中，還有那些平靜的、同處一室的午後。

晨起的號角將他拉回了現實之中。

帳外，將士的腳步聲由雜亂變得整齊，又由整齊變得雜亂。

操練過後，楊烈來到帳中給他送飯，換藥。

“宋將軍怎麽說？”

“您原先手下的兵士暫時一分為二，一部分由宋將軍親自操練監管。”

“另一部分呢？”

“……由趙校尉代為接管。”

齊煜看著他的神情，禁不住皺起了眉：“楊烈，你這樣子是會給自己惹麻煩的。”

他木著臉不說話——就像當初齊煜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一樣，被幾個兵痞子教做人，明明被折磨得快要頂不住了，還是咬著牙一聲也不求饒，結果招來更暴虐的拳打腳踢。

“宋將軍既然這麽安排就是自有他的主張，你要做的就是聽從命令。”齊煜嘆了口氣，“昨天大將軍特意交代，大戰在即，誰都不準耽誤事情。你不明白嗎？軍情緊急，一日也耽擱不起。你不要看我現在這樣，三日之後，我還是要該做什麽做什麽，就是拉我直接上戰場，也得提著腦袋硬上。”

楊烈遲疑地點頭。

齊煜還想說什麽，帳外的衛兵快步走了進來。

“報告校尉，宋將軍、趙校尉馬上就到。”

作者有話要說： 只剩一章存稿了……羞愧地承認這是自己寫了六個月的量……

今天上來突然發現多了收藏和評論，一開始以為晉江抽了，點進去發現不是，驚喜了一下。

感謝路羲妹子，你是我文章的第一個評論，而且是好評，比心。

同時感謝風月無邊、蘑菇怪妹子的評論。

後面會更新的比較慢，我盡量快點寫，不讓願意看的妹子等得太難受。

☆、第 31 章

齊煜謹慎地從床上坐起，伸手示意楊烈把中衣給他。

楊烈小心翼翼地幫他整理好衣服，還未束發，齊煜就擺了擺手。

“病人要有病人的樣子。”

他散著發，僅用一條黑色的抹額束在頭上，本就白皙的皮膚現下連嘴唇都沒了血色，整個人像是誰蘸了淡淡的墨，廖廖幾筆勾畫而成。

宋致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他這樣一副懨懨的樣子。

衛兵幫忙掀起門簾，他一打眼就看到了斜歪在床上的下屬，被他這副慘淡的樣子嚇了一跳，兩眼不錯地盯著他走了過去。

“我昨天消息知道的晚就沒過來，你怎麽把自己搞成了這個樣子？”

虞齊看著他，直起身子想向他行禮，他連忙扶了過去：“傷成這樣就別講究這些了，你到底怎麽回事，怎麽會去招惹那個霸王？”

虞齊勉強笑了笑，失血幹燥的嘴唇上起了一層皮：“一時沒管住自己，太沖動了。”

宋致忍不住揮手想拍他的腦袋，伸出去了才反應過來他現在打不得，只好恨鐵不成鋼地拍到了床板上。

“你說你讓我怎麽說你？”

虞齊垂下頭，無聲地扯了個笑，頗有些無奈。

“虞校尉也是心大，大戰在即，找誰練手不行，一定要跑去找秦起。該不是找個理由在後方養傷吧？”

“行了——”

“要不就是提前跟接班人套近乎不成反被羞辱？”

“老趙！”

趙校尉冷笑一聲，雙手抱臂，不再開口。

宋致責備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忍不住又嘆了口氣，轉向虞齊：“老趙話說的雖然不好聽，可現今軍中知道此事的差不多都在這麽說，要麽說你不自量力，要麽說你跑去獻媚，你自己覺得哪個好聽點？”

虞齊垂頭不語。

“大夫怎麽說？多久能恢覆？”

“差不多十日吧，他讓我十日之內不得動武騎射——不過我覺得也用不了那麽久。”

“別仗著年輕瞎逞強！能早點上戰場固然很好，但是年紀輕輕落下病根更要不得！”

“可是將軍，蔡國公總管的隴西郡大軍，兵部尚書總管的河南郡大軍，還有大都督裴雲總管的永清荊襄大軍都已經開始集結，榆陽這邊，大將軍從突襲回紇之後就已經開始整頓兵馬，做好準備，一旦其他幾路兵馬出動，不出五日，馬上就會——”

“你還有臉說！”宋致恨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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