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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條小船，順著河道，他們一路輕快地漂進了日落時分的長平城。
他們所乘的船與西江商船相比，規模不值得一提，然而比起同在城內的小舟，大小已很是可觀。船篷裏面空間很大，中間置一張小案，如果擠一擠，圍著一圈能坐得下六個人。
林默語臉上已經露出了明顯的疲憊，斜靠在案旁，有一搭沒一搭地同齊煜說著話，不一會兒聲音就小了下去，慢慢闔上了眼睛。齊煜湊過去，幫她調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等她睡熟了，悄悄掀起簾子從船篷內走了出來。
雖已日落，天色卻亮得很。本該行人慢慢稀少的時候，河岸兩旁的石板道上卻熱鬧非凡。齊煜腦中回想了一遍，回憶半天，從本朝回憶到北越，非年非節，依舊沒找出點有關的原因。
船尾搖櫓的船夫同這日的街道一樣熱情，聽他疑問，一張黧黑的臉上漾出了大大的笑紋。
“這人，這一個，您看那邊還有一個”，他一手搖櫓，空出一只手不時指點著岸邊臨水祭祀的路人，“還有那裏是一家子，這都是在祭河神。咱們長平這邊，同郡裏其他縣城一樣，臨江傍水。都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光是這一條西江，就養活了不知道多少漁人。”
他話音一轉，嘆了口氣：“靠天吃飯，可畢竟天意無常，總有些人沒規矩的造孽亂來，等到老天爺發怒降罪，小民們就什麽辦法也沒了。”
“小老兒祖祖輩輩生在這裏長在這裏，西江大大小小的水患單是親眼見的，就不下五回，更不要說小時聽老人講的。可就是這樣，四年前西江發怒的樣子，也是有生以來第一回見。”
“那年雨水反常，剛進四月就陰雨不斷，下了不到半個月，西江就決了堤。小公子你是不知道，大半個長平城都陷在水裏，稍微低矮點的房子，連頂都看不見了。”
“咱們陛下當時派了巡視的大人來破水患救黎民，可沒成想水患未解，瘟疫又起，整個長平死人無數，一片哀鴻。更要命的是，陛下派來的大人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染了病，到了淮南沒幾天，剛開始救人呢，自己就先殉國了。”
“殉國了？可西江那邊河道不就是當時巡查大人讓人改的嗎？”
“那就是另一位大人了，公子您看，”船慢慢駛近了半月形的石拱橋，船夫調整了船頭，探手指著橋邊臨水臺階上兀自祭拜的婦人，那婦人燒完了紙，又轉過身子，朝著東方拜了幾拜，
“那婦人前面祭的是河神，現在拜的就是裴大人。”
“裴大人？”
“裴大人當年是跟著另一位大人一起過來治水的，聽說是另一位大人的副手。那位大人去的急，什麽都沒交代呢就先走了。淮南當時那個樣子，跟陛下上報，等朝廷商議妥了再派一位大人過來，一來一回，人都死光了。所以等不及，裴大人就跟咱們郡守一合計，他來帶人救災。”
“要不怎麽說裴大人是上天派來救護咱們底下小民的呢，堂堂王都來的青天、貴人，在郡裏到處奔忙，治了水，祛了疫，又帶人修河道，活了不知道多少人命。在咱們這小地方住了大半年，下雪的時候才被陛下召回去。”
齊煜忍不住點點頭，黎民是最淳樸的，也是最現實的，他們不識字，少聽聖人教誨，或許很多事情都不懂，然而對於有恩自己的人，卻有著發自內心的感激。
“老丈可見過裴大人？”
“咳，小老兒可沒這個福分。其實裴大人沒來過咱們這兒，至少沒進過長平城。郡守在壽源，裴大人大部分時候還是在那裏的。小老兒去壽源的時候聽人說，裴大人走那天，不少壽源百姓穿過大半個縣城，走上官道給他送別，結果過去了才知道，裴大人怕驚擾百姓，在前一天已經悄悄動身走了。”
確實是個好官。“所以人們都在祭河神的時候一起拜一拜他？”
“郡裏本來想給裴大人建生祠功德碑的，後來聽說陛下的律令不準，大家也就只好自己臨水拜一拜，遙祝大人福壽安康。”
船行到橋下的時候，一行眾人擡著一位盛裝的女子，吹吹打打，唱著不知名的歌，興高采烈地過去了。齊煜仰頭看向肩輿上的女子，她的臉上抹著厚厚的妝容，幾乎看不出年紀，衣服料子雖不名貴，上面染的色，描的紋飾卻很是繁覆華麗。她的手中捧著一個包袱樣的東西，靜坐在肩輿上，在上下橋的時候也將腰背挺得直直的。
看上去不像送親。
見齊煜盯著這一夥人，船夫咧嘴一笑：“這是咱們的送子娘娘。”
原來她手上抱著的是小孩。
“長平這邊本來就有娘娘廟，以前的時候香火就很旺，上次水患瘟疫死了不少人，好多的婦人小娘都跑到娘娘廟求子。後來縣長就定了在娘娘誕辰這日，著人紮了肩輿，選一個多子多福的中年婦人扮作娘娘，清晨從廟裏出發，繞城一圈，日落之後還廟，算是讓娘娘恩澤遍布全城。”
“祭河神，拜青天，迎娘娘，長平的熱鬧全湊在一起了。”
“這還沒完哪。您看到樹上掛的這些花燈了沒？還有岸上鋪子前，等一會兒天擦了黑，各家出嫁的、未嫁的女兒婆娘們可都要上街了。燈籠一點，香風陣陣，求子的求子，幽會的幽會，比上元日的時候都要熱鬧呢。”
本朝民風開放，女子拋頭露面也不算什麽稀罕事，齊煜同林默語走了這麽多地方，見過那麽多不同的風土人情，可長平城這直白的展現還是讓他忍不住嘖了嘖舌。
###
快要三更天的時候，齊煜還是難以入眠。
入住的邸舍臨著街，即便關了窗戶，依然能清晰地聽到外面時隱時現的熙攘聲，但這並不是最擾人的，就如同雨落時候的聲音一樣，聽久了，自然就能習慣。
擾人清夢的是其他的聲音。
齊煜最初以為是出現了不懷好意的賊人。他從淺眠中驚醒，帶著半睡半醒間的朦朧，聽見了隔壁悉悉索索的聲音，不一會兒又有了床鋪挪動的聲音。
他現在已經十分警惕，睜開眼睛的同時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一言不發地屏氣凝神，留意著隔壁的動靜。
像是床鋪晃動的聲音，時快時慢，間或夾雜著女子的嬌喘聲，男人壓低的調笑聲——齊煜慢慢漲紅了臉。
他的周身有些發熱，左右翻了個身，默背了幾句清心咒，心裏的那股躁意還是不能化去。
他忍不住起身打開窗子，吹著夜風透透氣。他住的房間在二樓，黑夜裏一眼望去，未燃盡的花燈在夜風中閃爍著明亮的光，點點的燈光投射在東澱河中，一路延伸，形成了一條璀璨的人間星河，讓人恍如身處浩瀚星海之中。
他一時有些出神。待回過神來，帶著一身涼氣關上窗子，他敏於常人的聽覺又讓他重回了俗世中。
片刻後，他站在了林默語門前。
對於是否要敲門，他很是猶豫了一會兒。到最後他一本正經地對自己說：我只是來這裏躲個清靜，不會吵到她的。
這樣就好像有了一個正當的理由。
連輕微的吱呀聲都沒擠出，房門被打開又闔上。齊煜踮著腳尖，輕巧地挨到了案前。
“你在做什麽？”
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他心都要跳出來了。他站直了身子，強作鎮定地回道：“我以為你睡著了。是我吵到你了嗎？”
床帳後面默了一默：“半夜裏不睡，你到這裏做什麽？”
齊煜不好再糊弄，卻依然不想告訴她原因，只好帶著些耍賴的意思遮掩：“我那個屋子有蜚蠊，悉悉索索地爬來爬去，擾人的很。”
齊煜知道這很牽強，腦中急速想著再怎麽找一個更又說服力的理由留在這裏，等反應過來林默語說了什麽時，他忍不住有些懷疑自己聽岔了：“啊？”
“回房拿你的枕頭被子，把窗前的那扇素屏拉過來，就在這邊的地上將就一晚吧。”
齊煜一邊心中大喊著“不將就不將就”，一邊生怕她反悔，三兩步把床鋪扯了過來，手腳利索地安置好，滿心興奮地就地躺下。
“你怎麽這個時候沒睡著呢？”
“是因為白日睡多了嗎？”
“外面的燈還是有些亮的。”
“聽說明日可能會下雨，今夜星星倒是很多。”
“……”
他的一身熱意不知怎麽全燒進了腦中，黑夜中眼睛發亮，整個人都散發著傻乎乎的興奮勁兒，覺得自己能聊上一夜。
“不想睡你可以去房頂上跑一跑。”
說完這話，她似是翻了個身，沒一會兒呼吸清淺均勻，進入了沈睡。
齊煜聽著她的呼吸聲，天馬行空地想著自己的心事，一會兒高興地恨不得翻幾個身，一會兒莫名其妙地長嘆一聲，再過一會兒又肅著臉一本正經地做著打算。
不知道什麽時候，終於也靜下心來，默默沈入了夢中。
☆、第 26 章
幾乎每一個到過長平的異鄉人，都會無意識地感嘆，這真是一個悠閑的地方。
大千世界，蕓蕓眾生，即便是身處一國之巔、既富且貴的上層之人，每日也會為了各種各樣的事憂思煩心，更不要說整日勞碌、疲於活命的市井小民。
長平確實是不一樣的。一樣辛苦，一樣奔忙，一樣在天災人禍前手足無措，但這裏的人看上去卻更為樂觀，更懂得“及時行樂”。
用完中飯，林默語又像往日一樣昏昏沈沈。她內府受損，血氣不足，每日昏睡的時間比常人要多上許多。齊煜怕她吃完即睡積食難受，經常變著法兒幫她提起精神。這日算是好運，邸舍一層大堂有說唱的賣藝人在客人用飯時表演一段戲文。
賣藝的一老一少，看上去應該是爺孫倆。老人負責彈琵琶、串場，孫女負責唱詞。沒有專門的戲臺，穿的也有些破舊，但勝在老人聲音抑揚頓挫，引人入勝，少女聲音婉轉流暢，嬌俏動聽。
戲文唱的是一個老嫗某日發善心，救下一只狐貍，狐貍本是落難的狐仙，感激老人活命之恩，化作美女來到老人孫子身邊，照顧其日常起居，勸解其一心向學。最終孫子發奮苦讀，排除萬難，高中進士，做了縣裏的父母官。狐仙也因功德一件，最後羽化飛升，成為地仙，兩邊皆大歡喜。
故事簡單易懂，但又跌宕起伏，邸舍客人、店中跑堂皆聽得入神，孫子被人冤枉時屏息怒目，結局時又喜笑顏開，末了還頻頻點頭。
林默語忍著困倦聽完了整段戲文，略作整理幾乎立即就睡了。齊煜看著她睡著，稍作收拾出了門。
他要去的地方叫千草堂，是家藥房，也是林家在長平經營多年的一處鋪子。雖然之前受了災，損失頗重，但因為有自己的商船，所以瘟疫起時，反而跟著發了災難財。好在因為沒有哄擡藥價，還不時向窮苦人施些常見藥材，在本地頗有些名望。齊煜此番前去是讓藥鋪管事騰一艘商船，送他們回汕城。
午後微雨，街上行人不多。出了邸舍後門，還沒走出多遠，齊煜就聽見了一些不合適的聲音。
是那賣藝的爺孫倆，齊煜稍一留意，聽出他們因為欠錢同人起了糾紛，便不欲多理。拐出巷口前，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不想那女子也在同時擡起了頭，兩人目光不約而同地對在了一起。
“公子救命！”
這一聲呼救讓齊煜頓住了腳步，那女子見他猶豫，再次不計後果地大喊一聲：“公子救救我們！”
一旁拉扯她的男人罵了兩句，聽她還敢呼救，當即想也不想，一巴掌扇在了女子臉上，將她打翻在地。老人嘴裏求著饒，手上不住掙紮，想把孫女拉起來。
齊煜心下不忍，略一思量，轉身折返了回去。
爺孫兩人狼狽地跪靠在一起，女子頭發淩亂，一邊臉腫著，兩眼驚鹿一般凝著水光，戰戰兢兢仰望著他。
欺淩的兩人開始還有些忌諱，走近了，見齊煜面容少嫩，不自覺就露了輕視之意。好在他形容舉止不像布衣黎庶，言語上也就沒想象中輕薄。
“他們爺孫欠了錢不還，某不過正常討債，怎麽，公子打算管閑事不成？”
“我們沒有不還！公子幫幫我們，當初他們說了兩個月還清，可如今剛滿一個月他們便逼迫追討。”
沒等齊煜表態，那女子壯著膽子搶著把事情說了出來。
先前扇了女子一巴掌的壯漢，一臉蠻橫作勢又要動手，被一旁的同伴攔了下來。攔人的是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他瞥了地上的女子一眼，瞇著老鼠樣的小眼睛，拖長了聲音道：“元娘可不能胡說，咱們當初說的可就是一個月。”
“兩位掌櫃和老丈各執一詞，當初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他胡說！這位公子，求求您相信小女子，當初借錢的時候不止我們一家，還有旁人，當初他們答應的都是兩個月，我們就是因為兩個月能夠償還這才從他們這借錢的。”元娘跪在齊煜身前，聲音帶出了哭腔。
“臭婊/子，再胡說八道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齊煜被這莽漢鬧出了脾氣：“兩邊各執一詞，這位掌櫃憑什麽說自己這邊有理呢？”
山羊胡裝模作樣咳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張借帖，慢條斯理地展開遞給他：“這是我們當初立的文契，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一個月就是一個月。”
齊煜接過，迅速瀏覽了一遍，指著上面的指印：“這是老丈按的？”
老人覷著眼睛瞧了瞧：“是，是小老兒……”
齊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上面是一個月的期限。”
“不可能！”元娘尖叫一聲，一把奪過文契，正面反面來回翻看，可她明顯不識字，片刻之後敗下陣來，語聲顫抖：“爺爺，怎麽會是這樣，我們當初明明說好的……”
齊煜不用多想就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上前一步握住了想要繼續拉扯女子的莽漢。
“怎麽，這位公子，事情已經再清楚不過，你還能多管閑事不成？”
“我不能，但縣衙裏每日巡城的大人卻能。”他虛虛地指了一下街道，“你們這樣拉扯下去，她又叫得這樣大聲，等巡城的衙役來了，那可就不能善了了。”
“……那又怎麽，元老頭按了手印，這文契就算是成了。就是縣長大人來了某也占理。”
“未必吧”，齊煜看著虛張聲勢的兩張臉，嗤笑了一聲，“在本朝，逼良為奴可是要坐牢的！這文契怎麽成的，二位最清楚不過，而且聽上去，類似的文契可不止這一張。即便今日二位把人帶了回去，難保下一次不遇上硬骨頭，到時候鬧到縣長那裏，二位就不怕吃官司？”
巷口一時安靜如夜，齊煜掃了一眼地上呆楞的爺孫，對著橫眉豎目的二人粲然一笑：“正所謂和氣生財，二位的目的終究還是收回欠賬，不若各退一步，再給他們一個月的時間，反正他們每日都在這邸舍賣藝，到時候若還是還不上，那便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如何？”
等一壯一瘦二人身影慢慢走遠，齊煜回身，向依然坐在地上的爺孫冷淡地一點頭，不顧二人千恩萬謝，快步離開了巷子。
他本以為這不過是一個無所謂的偶遇，隨手幫一把，又沒有影響自己什麽，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可是等他從千草堂安排好了明日所用商船船工，想著林默語應該已經睡醒了，帶著兩支千挑萬選的紫毫宣筆回到邸舍時，走在廊內，就聽見了房內傳出了陌生人的聲音。
也不算全然陌生，畢竟不到半日前剛剛聽過。
他推開房門，盯著案前跪坐的女子：“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又看向床邊的人：“你怎麽隨便讓人進你的房間？”
林默語看著這個半夜不打招呼進她臥房的人，除了揚眉，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他。
從他進門的時候，元娘的目光就一直隨著他移動，聽他語氣不善，立時垂下目光，整個人變得有些瑟縮。此時她已經不似先前那樣狼狽，攏順了頭發，換了身幹凈的衣裳，雖然年少，但鮮活嬌嫩，雙目如秋水，臉上的掌痕沒損姿色，反添了絲楚楚的意味。
“你怎麽找過來的？”
元娘伏地磕了個頭，“小女子見您從這裏出的門，就按著您的容貌向這邊的跑堂打聽，是他把小女子帶過來的。”
“你過來做什麽？”
元娘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了審問的意思，她心下緊張更甚：“是，是爺爺說，您救了小女子爺孫的命，是我們的恩人，他讓元娘過來跟您道謝……”
“我說了，小事而已，況且你們之前已經謝過了”，他無意識地蹙著眉，“還有什麽事嗎？”
“沒，沒有了——”
“——那就回去吧。”
走到門前，元娘回過身來，沈默著向床前的人屈膝行了個禮，目光忍不住又落在了齊煜身上。
“怎麽了？”
“沒，沒什麽”，她收了目光，“恩人保重，元娘告退。”
###
林默語研究了半天的紫毫，等元娘腳步聲遠了，終於繃不住笑了出來。
齊煜莫名地看著她：“你笑什麽？”
他接過林默語遞回來的筆，又有些不滿地道：“你做什麽讓人隨便進來？”
他這樣子很難不讓人產生打趣之心，林默語看著他，似笑非笑：“昔日諸葛孔明孤身一人身處敵營尚能鎮定自若，不僅毫無懼意，最終還能舌戰群儒，成功聯吳抗曹。你怎麽比他當時還要緊張？”
齊煜心道我才不是為自己緊張，但這話說出來有些矯情，他便一言不發。
林默語歪頭看著他：“你真沒看出人家什麽意思啊？”
“什麽意思？”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我們虞公子容貌英俊，身姿偉岸，翩翩貴公子，天神一樣出現解救落難美人，美人想要報恩，無奈出身貧苦，身無長物，只好——”
齊煜前面聽她這樣誇讚自己，心裏的那朵花迅速綻放，頃刻間蔓延一片，然而聽到後面，嘴角翹起的弧度馬上落了下去：“——好了別說了，真沒意思。”
林默語看著他的臉色：“你真的可以考慮一下收了她。”
你真的可以考慮一下收了她。
齊煜心裏難受地幾乎忍不住大喊出來，他強壓著自己的一腔酸澀，覺得自己的聲音都變了調：“你是認真的？”
林默語正色道：“自然是認真的。”
他猛地站了起來，只覺得憤怒、委屈、悲傷，重重情緒絞成了一股撕扯不斷的繩子，緊緊勒著他的心臟，讓他痛苦地喘不過氣來。
林默語看著他在房內焦慮得走來走去，面色變得糾結忍耐，手中的紫毫折成了兩段都毫無知覺，她心中驚異：“你怎麽了？”
“你是真的，真的覺得她適合做我的，我的妻子？”
“當然不是”，她看著他突然停住的腳步，“你怎麽會這麽想？”
陽光瞬間沖破濃雲，遍灑大地。
齊煜看著她，忍不住有些結巴：“那，那你還說讓我……”
林默語看著他有些呆楞的神情，一下子明白了他剛才的誤解，再次難以置信地笑出聲來：“齊煜啊齊煜，你在想些什麽啊？我是覺得你可以收她做你的侍女。”
大悲大喜之下，齊煜的臉紅得像被火燒過：“……那你說清楚啊，害我亂想……我用不著什麽侍女。”
“我是認真的。你回來之前我同她談了幾句，她父母水患的時候過世了，祖父年邁，家中貧苦，根本給她找不到什麽好人家，她又長得過於美貌，根本難以自保，所以依附強大又可靠的人是她最好的選擇。”
“……她哪裏就有你說的那麽美貌？”
“相較於她的出身，已經美得足夠危險，不然借貸之人也不會算計於她。”
“她是良人之身，不會甘心為奴為婢的。”
“那就讓她保留良人之身，以前成國公府也有一些人是這樣的。反正她能依靠的只有你，身份沒那麽重要。要知道，如果可以選擇，誰也不會願意做那賣唱的水仙。”
齊煜有些不喜歡她把自己和元娘放在一起，“其實我用不著什麽侍女，現在這樣就很好。”
林默語面色沈靜，過了半晌才重新開口。
“齊煜，你現在只有十四歲，未來還有幾十年的時間要過，有很長的路要走。你可能會拜官，可能會封爵，可能會同很多人交好，但是更可能會孤身一人同許多人為敵。到那個時候，一個得力的、了解的、永遠不會背叛你的仆婢，是很多東西換不來的。”
“我知道她現在什麽都不懂，我還有時間，還可以教她。”
她說，我還有時間。
他的心一下子變得柔軟。他知道她想到了很多，其中不乏背叛過她、將她害成現在這樣的婢女紫荊，還有讓她徹底心冷的父親。
他用最平靜溫和的聲音說道：“那我就去問問她。不過她祖父尚在，未必願意離鄉背井。”
“若是這樣，那也不必勉強。”
在興禾莊上養傷的那幾日，齊煜曾經想過很多事情，其中想的最多的，是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幾年前，他還是個傻乎乎只知道讀聖賢書的幼童時，他從不懷疑自己會長成一個正直、崇高，醉心聖人教誨同時又憂國憂民的人。
後來落了難，再後來被拯救，就很少會想起這個問題。
直到他在興禾殺了人。
殺人是為了自保，這也許沒什麽問題，有問題的是他殺人後的感覺。很多人習武多年，不要說殺人，就是第一次傷人見血，也會有一些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以為自己會有，以為自己會做噩夢，以為自己會對那些鮮血淋漓的場面念念不忘，以為自己會有些抵觸兵器。
然而什麽都沒有，他的心情異常平靜。反而是這種平靜讓他對自我產生了懷疑，情緒低落。
林默語誤會他因為手上染血心緒不安，怕他想太多，偶爾裝作不經意地開導他。
這更讓他覺得自己不正常。
直到今日，他終於釋懷。
他也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可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
出了邸舍，他和門前的賬房笑了笑，未做任何詢問，毫不猶豫向著從千草堂打聽來的第一家醫館走去。
☆、第 27 章
從天將將亮時，雨就下個不停，像是從天上降下來一道水幕，嘩嘩的水聲占去了人們大部分聽覺，所有人說話的時候，聲音都不自覺地比平時大了不少 。
直到午後，傾盆大雨才慢慢收了勢，變得淅淅瀝瀝，天光也慢慢轉亮，不再那麽黑壓壓，氣勢迫人。
趁著雨勢變小，他們從地上坐馬車到了西江碼頭。齊煜正和船主交待著事情，就見林默語傘也沒撐走了出來，招呼著一個船工說著事情，似乎是忘記了什麽。
齊煜言簡意賅，把剩下的事說完，告了聲罪就向她走過去。
他把傘移到林默語上方：“怎麽了？是忘了什麽嗎？”
她回頭看了一眼：“沒有。我就是突然想起這邊的王棗子很好，阿行有時候會用到，就讓這位回去千草堂幫我帶一些過來。”
齊煜擡頭看了看天色，又環顧了一眼船上——船工並不多，基本手上都有忙的事情。
“還是我去吧，時候也不算早了，我去還能快一些。”說完，他又看向候在一旁的船工，
“你去忙吧，等我回來，差不多就可以直接開船了。”
船工應了聲退了下去。
齊煜撐著傘，把林默語送回了船艙：“還有什麽別的要帶回去的嗎？那味藥有什麽別的要求？”
“沒什麽要求，你跟裏面的配藥大夫說，他自然明白。”
“哦，那我知道了。你在這邊等我，我很快回來”，他磨蹭了一下，“我送你的匕首帶了嗎？最好放在身邊。”
林默語笑了笑，“在汕城別莊呢，就沒帶出來。你不用那麽緊張，快去吧。”
齊煜解下腰上的佩劍遞給她，一本正經：“還是要以防萬一，你先拿著防身。”
林默語很想跟他說，真有惡人的話，她身上帶的劍反而會成為別人手中的兇器。但她看著齊煜一本正經的臉，還是什麽都沒說，只笑著接過去，催促他快去快回。
齊煜踩著船舷輕輕一點，下一刻落在了兩丈開外，步子輕快地走遠了。
雨已經很小，石板路被沖刷得幹凈明亮，齊煜一路疾行，然而轉進沈香街的時候，他的步子突然慢了下來，到最後，甚至無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了一個人。
齊煜的師傅劉棲善，是大魏難得的名士。他身上帶著清流一派最為欣賞的傲氣和不同俗流，又有著很多文人騷客身上少見的正直明偉，雖然也有人覺得他古板無趣，但這並不影響他被陛下讚為名士楷模，也在很多年裏是齊煜心中唯一的向往所在。
他幾乎從不著胡服，除了官服，常年穿的都是廣袖深衣，即使年邁，也是溫文儒雅。那時候齊煜看著他，常常幻想自己長大成人後的樣子，也是如這樣一般峨冠博帶，風姿從容，談笑間，旁征博引，無所不通。
這是他心中謙謙君子的真正容止。
即使如今因為特殊原因，他早已放棄做一個這樣的人，但並不表示這樣的真君子不能贏得他的敬重。也許少時的向往最為難忘，所以當他看到那個年輕人時，他很容易便被觸動了。
他撐一把米色的傘，上面用一抹鵝黃點了一朵百脈根，一身煙灰色的廣袖襕衫，身若翠竹，腰背挺拔，行走間衣袂翩翩，在白墻墨瓦之間的街道上，像一道行走的風景。
出眾但不招搖，溫和卻不文弱，輕易地就讓人心生向往。
真正的芝蘭玉樹。
他停在一間鋪子前，仰頭看向門上的牌匾，露出輪廓清晰但並不鋒利的一張臉，繼而收了傘，擡腳邁了進去。
那是一家賣墨的鋪子，不多時，他又提著包好的盒子，從門口走了出來。
也許是怕濕了東西，雖然雨已經很小，他還是撐起傘，踩著原路走了回去。
走過半條街，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有些疑惑地看著齊煜：“這位公子，有事？”
齊煜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竟然不由自主，跟在後面走了這麽遠。
他的聲音比想象中低沈一些，流暢圓潤，不帶幹澀，說的是本朝的官話，應當不是本地人。
齊煜想和他說些什麽，話未出口又覺得自己有些好笑，只好抱歉地一拱手：“想事情走了神，不想唐突了閣下，還請見諒。”
他微笑著略一頷首，轉過身繼續趕路了。
齊煜看著他漸遠的背影，恍惚間覺得自己送別的是曾經夢想中的自己，有片刻的悵然若失。
###
千草堂的王棗子剩的不多，齊煜在鋪子裏等了一會兒，到新進的一批運過來了，才帶了一些離開。
雨已經徹底停了，隔著雲層能看到薄薄的日光，等回到船上的時候，金光已經穿透黑雲，灑滿了水面。
林默語站在甲板上，目光順著東澱河一路望去。艙門未關，齊煜不知道她在看什麽，他拉開身邊的窗戶，目光環顧一圈，只看到人來人往的岸邊和泛著金色的水面。明白她只是在出神，他會心地笑了笑，繼續低頭收拾東西。
“阿言——”
“阿言——”
“阿言——”
不知是誰在叫喊，齊煜本沒在意，可這聲音原來越近，越來越急，嘶喊著幾乎要透過水面刺入耳中，他不得不擡起了頭。
窗戶很小，但也足以讓齊煜看到那個不顧一切，瘋狂奔向這邊的身影。
那身影背著光，可他依然看清了他的面容——是他在沈香街看到的那個人。
從承平二十四年的第一次偶遇，到之後長達幾十年的順德朝共處，齊煜同他見面無數，然而再沒有哪一次，他像今日這樣失態。就像用盡了一生的瘋狂，不顧眾人眼光，他穿過人群，跌跌撞撞地沖向水邊。
“阿言——我知道是你！”
齊煜震驚得無以覆加，他第一時間想要沖出去，可當他順著那人的目光，看到林默語的時候，他心臟仿佛一瞬間被凍住了，周身僵硬，不過短短幾步，卻再也邁不出這船艙。
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在顫抖，眼中有著同樣瘋狂的光，卻還雙手緊握著船舷，強自保持著鎮靜。
這是齊煜從未見過的林默語。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這世間再無第三人存在。
“好久不見啊，哥哥。”
“你活著！你還活著！你為什麽要騙我？你們為什麽要騙我？”
船已經開動，慢慢駛離岸邊，他踉蹌著推開別人：“你停下！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這些年你都在哪裏？”
林默語握著船舷，僵硬地站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
“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你停下！你停下好不好？”
“求求你停下來！”
“林默語——”
“阿言——”
船櫓劃動的聲音掩蓋了一切，那人聲嘶力竭的呼喊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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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所乘的船與西江商船相比，規模不值得一提，然而比起同在城內的小舟，大小已很是可觀。船篷裏面空間很大，中間置一張小案，如果擠一擠，圍著一圈能坐得下六個人。
林默語臉上已經露出了明顯的疲憊，斜靠在案旁，有一搭沒一搭地同齊煜說著話，不一會兒聲音就小了下去，慢慢闔上了眼睛。齊煜湊過去，幫她調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等她睡熟了，悄悄掀起簾子從船篷內走了出來。
雖已日落，天色卻亮得很。本該行人慢慢稀少的時候，河岸兩旁的石板道上卻熱鬧非凡。齊煜腦中回想了一遍，回憶半天，從本朝回憶到北越，非年非節，依舊沒找出點有關的原因。
船尾搖櫓的船夫同這日的街道一樣熱情，聽他疑問，一張黧黑的臉上漾出了大大的笑紋。
“這人，這一個，您看那邊還有一個”，他一手搖櫓，空出一只手不時指點著岸邊臨水祭祀的路人，“還有那裏是一家子，這都是在祭河神。咱們長平這邊，同郡裏其他縣城一樣，臨江傍水。都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光是這一條西江，就養活了不知道多少漁人。”
他話音一轉，嘆了口氣：“靠天吃飯，可畢竟天意無常，總有些人沒規矩的造孽亂來，等到老天爺發怒降罪，小民們就什麽辦法也沒了。”
“小老兒祖祖輩輩生在這裏長在這裏，西江大大小小的水患單是親眼見的，就不下五回，更不要說小時聽老人講的。可就是這樣，四年前西江發怒的樣子，也是有生以來第一回見。”
“那年雨水反常，剛進四月就陰雨不斷，下了不到半個月，西江就決了堤。小公子你是不知道，大半個長平城都陷在水裏，稍微低矮點的房子，連頂都看不見了。”
“咱們陛下當時派了巡視的大人來破水患救黎民，可沒成想水患未解，瘟疫又起，整個長平死人無數，一片哀鴻。更要命的是，陛下派來的大人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染了病，到了淮南沒幾天，剛開始救人呢，自己就先殉國了。”
“殉國了？可西江那邊河道不就是當時巡查大人讓人改的嗎？”
“那就是另一位大人了，公子您看，”船慢慢駛近了半月形的石拱橋，船夫調整了船頭，探手指著橋邊臨水臺階上兀自祭拜的婦人，那婦人燒完了紙，又轉過身子，朝著東方拜了幾拜，
“那婦人前面祭的是河神，現在拜的就是裴大人。”
“裴大人？”
“裴大人當年是跟著另一位大人一起過來治水的，聽說是另一位大人的副手。那位大人去的急，什麽都沒交代呢就先走了。淮南當時那個樣子，跟陛下上報，等朝廷商議妥了再派一位大人過來，一來一回，人都死光了。所以等不及，裴大人就跟咱們郡守一合計，他來帶人救災。”
“要不怎麽說裴大人是上天派來救護咱們底下小民的呢，堂堂王都來的青天、貴人，在郡裏到處奔忙，治了水，祛了疫，又帶人修河道，活了不知道多少人命。在咱們這小地方住了大半年，下雪的時候才被陛下召回去。”
齊煜忍不住點點頭，黎民是最淳樸的，也是最現實的，他們不識字，少聽聖人教誨，或許很多事情都不懂，然而對於有恩自己的人，卻有著發自內心的感激。
“老丈可見過裴大人？”
“咳，小老兒可沒這個福分。其實裴大人沒來過咱們這兒，至少沒進過長平城。郡守在壽源，裴大人大部分時候還是在那裏的。小老兒去壽源的時候聽人說，裴大人走那天，不少壽源百姓穿過大半個縣城，走上官道給他送別，結果過去了才知道，裴大人怕驚擾百姓，在前一天已經悄悄動身走了。”
確實是個好官。“所以人們都在祭河神的時候一起拜一拜他？”
“郡裏本來想給裴大人建生祠功德碑的，後來聽說陛下的律令不準，大家也就只好自己臨水拜一拜，遙祝大人福壽安康。”
船行到橋下的時候，一行眾人擡著一位盛裝的女子，吹吹打打，唱著不知名的歌，興高采烈地過去了。齊煜仰頭看向肩輿上的女子，她的臉上抹著厚厚的妝容，幾乎看不出年紀，衣服料子雖不名貴，上面染的色，描的紋飾卻很是繁覆華麗。她的手中捧著一個包袱樣的東西，靜坐在肩輿上，在上下橋的時候也將腰背挺得直直的。
看上去不像送親。
見齊煜盯著這一夥人，船夫咧嘴一笑：“這是咱們的送子娘娘。”
原來她手上抱著的是小孩。
“長平這邊本來就有娘娘廟，以前的時候香火就很旺，上次水患瘟疫死了不少人，好多的婦人小娘都跑到娘娘廟求子。後來縣長就定了在娘娘誕辰這日，著人紮了肩輿，選一個多子多福的中年婦人扮作娘娘，清晨從廟裏出發，繞城一圈，日落之後還廟，算是讓娘娘恩澤遍布全城。”
“祭河神，拜青天，迎娘娘，長平的熱鬧全湊在一起了。”
“這還沒完哪。您看到樹上掛的這些花燈了沒？還有岸上鋪子前，等一會兒天擦了黑，各家出嫁的、未嫁的女兒婆娘們可都要上街了。燈籠一點，香風陣陣，求子的求子，幽會的幽會，比上元日的時候都要熱鬧呢。”
本朝民風開放，女子拋頭露面也不算什麽稀罕事，齊煜同林默語走了這麽多地方，見過那麽多不同的風土人情，可長平城這直白的展現還是讓他忍不住嘖了嘖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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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三更天的時候，齊煜還是難以入眠。
入住的邸舍臨著街，即便關了窗戶，依然能清晰地聽到外面時隱時現的熙攘聲，但這並不是最擾人的，就如同雨落時候的聲音一樣，聽久了，自然就能習慣。
擾人清夢的是其他的聲音。
齊煜最初以為是出現了不懷好意的賊人。他從淺眠中驚醒，帶著半睡半醒間的朦朧，聽見了隔壁悉悉索索的聲音，不一會兒又有了床鋪挪動的聲音。
他現在已經十分警惕，睜開眼睛的同時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一言不發地屏氣凝神，留意著隔壁的動靜。
像是床鋪晃動的聲音，時快時慢，間或夾雜著女子的嬌喘聲，男人壓低的調笑聲——齊煜慢慢漲紅了臉。
他的周身有些發熱，左右翻了個身，默背了幾句清心咒，心裏的那股躁意還是不能化去。
他忍不住起身打開窗子，吹著夜風透透氣。他住的房間在二樓，黑夜裏一眼望去，未燃盡的花燈在夜風中閃爍著明亮的光，點點的燈光投射在東澱河中，一路延伸，形成了一條璀璨的人間星河，讓人恍如身處浩瀚星海之中。
他一時有些出神。待回過神來，帶著一身涼氣關上窗子，他敏於常人的聽覺又讓他重回了俗世中。
片刻後，他站在了林默語門前。
對於是否要敲門，他很是猶豫了一會兒。到最後他一本正經地對自己說：我只是來這裏躲個清靜，不會吵到她的。
這樣就好像有了一個正當的理由。
連輕微的吱呀聲都沒擠出，房門被打開又闔上。齊煜踮著腳尖，輕巧地挨到了案前。
“你在做什麽？”
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他心都要跳出來了。他站直了身子，強作鎮定地回道：“我以為你睡著了。是我吵到你了嗎？”
床帳後面默了一默：“半夜裏不睡，你到這裏做什麽？”
齊煜不好再糊弄，卻依然不想告訴她原因，只好帶著些耍賴的意思遮掩：“我那個屋子有蜚蠊，悉悉索索地爬來爬去，擾人的很。”
齊煜知道這很牽強，腦中急速想著再怎麽找一個更又說服力的理由留在這裏，等反應過來林默語說了什麽時，他忍不住有些懷疑自己聽岔了：“啊？”
“回房拿你的枕頭被子，把窗前的那扇素屏拉過來，就在這邊的地上將就一晚吧。”
齊煜一邊心中大喊著“不將就不將就”，一邊生怕她反悔，三兩步把床鋪扯了過來，手腳利索地安置好，滿心興奮地就地躺下。
“你怎麽這個時候沒睡著呢？”
“是因為白日睡多了嗎？”
“外面的燈還是有些亮的。”
“聽說明日可能會下雨，今夜星星倒是很多。”
“……”
他的一身熱意不知怎麽全燒進了腦中，黑夜中眼睛發亮，整個人都散發著傻乎乎的興奮勁兒，覺得自己能聊上一夜。
“不想睡你可以去房頂上跑一跑。”
說完這話，她似是翻了個身，沒一會兒呼吸清淺均勻，進入了沈睡。
齊煜聽著她的呼吸聲，天馬行空地想著自己的心事，一會兒高興地恨不得翻幾個身，一會兒莫名其妙地長嘆一聲，再過一會兒又肅著臉一本正經地做著打算。
不知道什麽時候，終於也靜下心來，默默沈入了夢中。
☆、第 26 章
幾乎每一個到過長平的異鄉人，都會無意識地感嘆，這真是一個悠閑的地方。
大千世界，蕓蕓眾生，即便是身處一國之巔、既富且貴的上層之人，每日也會為了各種各樣的事憂思煩心，更不要說整日勞碌、疲於活命的市井小民。
長平確實是不一樣的。一樣辛苦，一樣奔忙，一樣在天災人禍前手足無措，但這裏的人看上去卻更為樂觀，更懂得“及時行樂”。
用完中飯，林默語又像往日一樣昏昏沈沈。她內府受損，血氣不足，每日昏睡的時間比常人要多上許多。齊煜怕她吃完即睡積食難受，經常變著法兒幫她提起精神。這日算是好運，邸舍一層大堂有說唱的賣藝人在客人用飯時表演一段戲文。
賣藝的一老一少，看上去應該是爺孫倆。老人負責彈琵琶、串場，孫女負責唱詞。沒有專門的戲臺，穿的也有些破舊，但勝在老人聲音抑揚頓挫，引人入勝，少女聲音婉轉流暢，嬌俏動聽。
戲文唱的是一個老嫗某日發善心，救下一只狐貍，狐貍本是落難的狐仙，感激老人活命之恩，化作美女來到老人孫子身邊，照顧其日常起居，勸解其一心向學。最終孫子發奮苦讀，排除萬難，高中進士，做了縣裏的父母官。狐仙也因功德一件，最後羽化飛升，成為地仙，兩邊皆大歡喜。
故事簡單易懂，但又跌宕起伏，邸舍客人、店中跑堂皆聽得入神，孫子被人冤枉時屏息怒目，結局時又喜笑顏開，末了還頻頻點頭。
林默語忍著困倦聽完了整段戲文，略作整理幾乎立即就睡了。齊煜看著她睡著，稍作收拾出了門。
他要去的地方叫千草堂，是家藥房，也是林家在長平經營多年的一處鋪子。雖然之前受了災，損失頗重，但因為有自己的商船，所以瘟疫起時，反而跟著發了災難財。好在因為沒有哄擡藥價，還不時向窮苦人施些常見藥材，在本地頗有些名望。齊煜此番前去是讓藥鋪管事騰一艘商船，送他們回汕城。
午後微雨，街上行人不多。出了邸舍後門，還沒走出多遠，齊煜就聽見了一些不合適的聲音。
是那賣藝的爺孫倆，齊煜稍一留意，聽出他們因為欠錢同人起了糾紛，便不欲多理。拐出巷口前，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不想那女子也在同時擡起了頭，兩人目光不約而同地對在了一起。
“公子救命！”
這一聲呼救讓齊煜頓住了腳步，那女子見他猶豫，再次不計後果地大喊一聲：“公子救救我們！”
一旁拉扯她的男人罵了兩句，聽她還敢呼救，當即想也不想，一巴掌扇在了女子臉上，將她打翻在地。老人嘴裏求著饒，手上不住掙紮，想把孫女拉起來。
齊煜心下不忍，略一思量，轉身折返了回去。
爺孫兩人狼狽地跪靠在一起，女子頭發淩亂，一邊臉腫著，兩眼驚鹿一般凝著水光，戰戰兢兢仰望著他。
欺淩的兩人開始還有些忌諱，走近了，見齊煜面容少嫩，不自覺就露了輕視之意。好在他形容舉止不像布衣黎庶，言語上也就沒想象中輕薄。
“他們爺孫欠了錢不還，某不過正常討債，怎麽，公子打算管閑事不成？”
“我們沒有不還！公子幫幫我們，當初他們說了兩個月還清，可如今剛滿一個月他們便逼迫追討。”
沒等齊煜表態，那女子壯著膽子搶著把事情說了出來。
先前扇了女子一巴掌的壯漢，一臉蠻橫作勢又要動手，被一旁的同伴攔了下來。攔人的是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他瞥了地上的女子一眼，瞇著老鼠樣的小眼睛，拖長了聲音道：“元娘可不能胡說，咱們當初說的可就是一個月。”
“兩位掌櫃和老丈各執一詞，當初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他胡說！這位公子，求求您相信小女子，當初借錢的時候不止我們一家，還有旁人，當初他們答應的都是兩個月，我們就是因為兩個月能夠償還這才從他們這借錢的。”元娘跪在齊煜身前，聲音帶出了哭腔。
“臭婊/子，再胡說八道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齊煜被這莽漢鬧出了脾氣：“兩邊各執一詞，這位掌櫃憑什麽說自己這邊有理呢？”
山羊胡裝模作樣咳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張借帖，慢條斯理地展開遞給他：“這是我們當初立的文契，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一個月就是一個月。”
齊煜接過，迅速瀏覽了一遍，指著上面的指印：“這是老丈按的？”
老人覷著眼睛瞧了瞧：“是，是小老兒……”
齊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上面是一個月的期限。”
“不可能！”元娘尖叫一聲，一把奪過文契，正面反面來回翻看，可她明顯不識字，片刻之後敗下陣來，語聲顫抖：“爺爺，怎麽會是這樣，我們當初明明說好的……”
齊煜不用多想就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上前一步握住了想要繼續拉扯女子的莽漢。
“怎麽，這位公子，事情已經再清楚不過，你還能多管閑事不成？”
“我不能，但縣衙裏每日巡城的大人卻能。”他虛虛地指了一下街道，“你們這樣拉扯下去，她又叫得這樣大聲，等巡城的衙役來了，那可就不能善了了。”
“……那又怎麽，元老頭按了手印，這文契就算是成了。就是縣長大人來了某也占理。”
“未必吧”，齊煜看著虛張聲勢的兩張臉，嗤笑了一聲，“在本朝，逼良為奴可是要坐牢的！這文契怎麽成的，二位最清楚不過，而且聽上去，類似的文契可不止這一張。即便今日二位把人帶了回去，難保下一次不遇上硬骨頭，到時候鬧到縣長那裏，二位就不怕吃官司？”
巷口一時安靜如夜，齊煜掃了一眼地上呆楞的爺孫，對著橫眉豎目的二人粲然一笑：“正所謂和氣生財，二位的目的終究還是收回欠賬，不若各退一步，再給他們一個月的時間，反正他們每日都在這邸舍賣藝，到時候若還是還不上，那便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如何？”
等一壯一瘦二人身影慢慢走遠，齊煜回身，向依然坐在地上的爺孫冷淡地一點頭，不顧二人千恩萬謝，快步離開了巷子。
他本以為這不過是一個無所謂的偶遇，隨手幫一把，又沒有影響自己什麽，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可是等他從千草堂安排好了明日所用商船船工，想著林默語應該已經睡醒了，帶著兩支千挑萬選的紫毫宣筆回到邸舍時，走在廊內，就聽見了房內傳出了陌生人的聲音。
也不算全然陌生，畢竟不到半日前剛剛聽過。
他推開房門，盯著案前跪坐的女子：“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又看向床邊的人：“你怎麽隨便讓人進你的房間？”
林默語看著這個半夜不打招呼進她臥房的人，除了揚眉，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他。
從他進門的時候，元娘的目光就一直隨著他移動，聽他語氣不善，立時垂下目光，整個人變得有些瑟縮。此時她已經不似先前那樣狼狽，攏順了頭發，換了身幹凈的衣裳，雖然年少，但鮮活嬌嫩，雙目如秋水，臉上的掌痕沒損姿色，反添了絲楚楚的意味。
“你怎麽找過來的？”
元娘伏地磕了個頭，“小女子見您從這裏出的門，就按著您的容貌向這邊的跑堂打聽，是他把小女子帶過來的。”
“你過來做什麽？”
元娘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了審問的意思，她心下緊張更甚：“是，是爺爺說，您救了小女子爺孫的命，是我們的恩人，他讓元娘過來跟您道謝……”
“我說了，小事而已，況且你們之前已經謝過了”，他無意識地蹙著眉，“還有什麽事嗎？”
“沒，沒有了——”
“——那就回去吧。”
走到門前，元娘回過身來，沈默著向床前的人屈膝行了個禮，目光忍不住又落在了齊煜身上。
“怎麽了？”
“沒，沒什麽”，她收了目光，“恩人保重，元娘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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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語研究了半天的紫毫，等元娘腳步聲遠了，終於繃不住笑了出來。
齊煜莫名地看著她：“你笑什麽？”
他接過林默語遞回來的筆，又有些不滿地道：“你做什麽讓人隨便進來？”
他這樣子很難不讓人產生打趣之心，林默語看著他，似笑非笑：“昔日諸葛孔明孤身一人身處敵營尚能鎮定自若，不僅毫無懼意，最終還能舌戰群儒，成功聯吳抗曹。你怎麽比他當時還要緊張？”
齊煜心道我才不是為自己緊張，但這話說出來有些矯情，他便一言不發。
林默語歪頭看著他：“你真沒看出人家什麽意思啊？”
“什麽意思？”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我們虞公子容貌英俊，身姿偉岸，翩翩貴公子，天神一樣出現解救落難美人，美人想要報恩，無奈出身貧苦，身無長物，只好——”
齊煜前面聽她這樣誇讚自己，心裏的那朵花迅速綻放，頃刻間蔓延一片，然而聽到後面，嘴角翹起的弧度馬上落了下去：“——好了別說了，真沒意思。”
林默語看著他的臉色：“你真的可以考慮一下收了她。”
你真的可以考慮一下收了她。
齊煜心裏難受地幾乎忍不住大喊出來，他強壓著自己的一腔酸澀，覺得自己的聲音都變了調：“你是認真的？”
林默語正色道：“自然是認真的。”
他猛地站了起來，只覺得憤怒、委屈、悲傷，重重情緒絞成了一股撕扯不斷的繩子，緊緊勒著他的心臟，讓他痛苦地喘不過氣來。
林默語看著他在房內焦慮得走來走去，面色變得糾結忍耐，手中的紫毫折成了兩段都毫無知覺，她心中驚異：“你怎麽了？”
“你是真的，真的覺得她適合做我的，我的妻子？”
“當然不是”，她看著他突然停住的腳步，“你怎麽會這麽想？”
陽光瞬間沖破濃雲，遍灑大地。
齊煜看著她，忍不住有些結巴：“那，那你還說讓我……”
林默語看著他有些呆楞的神情，一下子明白了他剛才的誤解，再次難以置信地笑出聲來：“齊煜啊齊煜，你在想些什麽啊？我是覺得你可以收她做你的侍女。”
大悲大喜之下，齊煜的臉紅得像被火燒過：“……那你說清楚啊，害我亂想……我用不著什麽侍女。”
“我是認真的。你回來之前我同她談了幾句，她父母水患的時候過世了，祖父年邁，家中貧苦，根本給她找不到什麽好人家，她又長得過於美貌，根本難以自保，所以依附強大又可靠的人是她最好的選擇。”
“……她哪裏就有你說的那麽美貌？”
“相較於她的出身，已經美得足夠危險，不然借貸之人也不會算計於她。”
“她是良人之身，不會甘心為奴為婢的。”
“那就讓她保留良人之身，以前成國公府也有一些人是這樣的。反正她能依靠的只有你，身份沒那麽重要。要知道，如果可以選擇，誰也不會願意做那賣唱的水仙。”
齊煜有些不喜歡她把自己和元娘放在一起，“其實我用不著什麽侍女，現在這樣就很好。”
林默語面色沈靜，過了半晌才重新開口。
“齊煜，你現在只有十四歲，未來還有幾十年的時間要過，有很長的路要走。你可能會拜官，可能會封爵，可能會同很多人交好，但是更可能會孤身一人同許多人為敵。到那個時候，一個得力的、了解的、永遠不會背叛你的仆婢，是很多東西換不來的。”
“我知道她現在什麽都不懂，我還有時間，還可以教她。”
她說，我還有時間。
他的心一下子變得柔軟。他知道她想到了很多，其中不乏背叛過她、將她害成現在這樣的婢女紫荊，還有讓她徹底心冷的父親。
他用最平靜溫和的聲音說道：“那我就去問問她。不過她祖父尚在，未必願意離鄉背井。”
“若是這樣，那也不必勉強。”
在興禾莊上養傷的那幾日，齊煜曾經想過很多事情，其中想的最多的，是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幾年前，他還是個傻乎乎只知道讀聖賢書的幼童時，他從不懷疑自己會長成一個正直、崇高，醉心聖人教誨同時又憂國憂民的人。
後來落了難，再後來被拯救，就很少會想起這個問題。
直到他在興禾殺了人。
殺人是為了自保，這也許沒什麽問題，有問題的是他殺人後的感覺。很多人習武多年，不要說殺人，就是第一次傷人見血，也會有一些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以為自己會有，以為自己會做噩夢，以為自己會對那些鮮血淋漓的場面念念不忘，以為自己會有些抵觸兵器。
然而什麽都沒有，他的心情異常平靜。反而是這種平靜讓他對自我產生了懷疑，情緒低落。
林默語誤會他因為手上染血心緒不安，怕他想太多，偶爾裝作不經意地開導他。
這更讓他覺得自己不正常。
直到今日，他終於釋懷。
他也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可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
出了邸舍，他和門前的賬房笑了笑，未做任何詢問，毫不猶豫向著從千草堂打聽來的第一家醫館走去。
☆、第 27 章
從天將將亮時，雨就下個不停，像是從天上降下來一道水幕，嘩嘩的水聲占去了人們大部分聽覺，所有人說話的時候，聲音都不自覺地比平時大了不少 。
直到午後，傾盆大雨才慢慢收了勢，變得淅淅瀝瀝，天光也慢慢轉亮，不再那麽黑壓壓，氣勢迫人。
趁著雨勢變小，他們從地上坐馬車到了西江碼頭。齊煜正和船主交待著事情，就見林默語傘也沒撐走了出來，招呼著一個船工說著事情，似乎是忘記了什麽。
齊煜言簡意賅，把剩下的事說完，告了聲罪就向她走過去。
他把傘移到林默語上方：“怎麽了？是忘了什麽嗎？”
她回頭看了一眼：“沒有。我就是突然想起這邊的王棗子很好，阿行有時候會用到，就讓這位回去千草堂幫我帶一些過來。”
齊煜擡頭看了看天色，又環顧了一眼船上——船工並不多，基本手上都有忙的事情。
“還是我去吧，時候也不算早了，我去還能快一些。”說完，他又看向候在一旁的船工，
“你去忙吧，等我回來，差不多就可以直接開船了。”
船工應了聲退了下去。
齊煜撐著傘，把林默語送回了船艙：“還有什麽別的要帶回去的嗎？那味藥有什麽別的要求？”
“沒什麽要求，你跟裏面的配藥大夫說，他自然明白。”
“哦，那我知道了。你在這邊等我，我很快回來”，他磨蹭了一下，“我送你的匕首帶了嗎？最好放在身邊。”
林默語笑了笑，“在汕城別莊呢，就沒帶出來。你不用那麽緊張，快去吧。”
齊煜解下腰上的佩劍遞給她，一本正經：“還是要以防萬一，你先拿著防身。”
林默語很想跟他說，真有惡人的話，她身上帶的劍反而會成為別人手中的兇器。但她看著齊煜一本正經的臉，還是什麽都沒說，只笑著接過去，催促他快去快回。
齊煜踩著船舷輕輕一點，下一刻落在了兩丈開外，步子輕快地走遠了。
雨已經很小，石板路被沖刷得幹凈明亮，齊煜一路疾行，然而轉進沈香街的時候，他的步子突然慢了下來，到最後，甚至無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了一個人。
齊煜的師傅劉棲善，是大魏難得的名士。他身上帶著清流一派最為欣賞的傲氣和不同俗流，又有著很多文人騷客身上少見的正直明偉，雖然也有人覺得他古板無趣，但這並不影響他被陛下讚為名士楷模，也在很多年裏是齊煜心中唯一的向往所在。
他幾乎從不著胡服，除了官服，常年穿的都是廣袖深衣，即使年邁，也是溫文儒雅。那時候齊煜看著他，常常幻想自己長大成人後的樣子，也是如這樣一般峨冠博帶，風姿從容，談笑間，旁征博引，無所不通。
這是他心中謙謙君子的真正容止。
即使如今因為特殊原因，他早已放棄做一個這樣的人，但並不表示這樣的真君子不能贏得他的敬重。也許少時的向往最為難忘，所以當他看到那個年輕人時，他很容易便被觸動了。
他撐一把米色的傘，上面用一抹鵝黃點了一朵百脈根，一身煙灰色的廣袖襕衫，身若翠竹，腰背挺拔，行走間衣袂翩翩，在白墻墨瓦之間的街道上，像一道行走的風景。
出眾但不招搖，溫和卻不文弱，輕易地就讓人心生向往。
真正的芝蘭玉樹。
他停在一間鋪子前，仰頭看向門上的牌匾，露出輪廓清晰但並不鋒利的一張臉，繼而收了傘，擡腳邁了進去。
那是一家賣墨的鋪子，不多時，他又提著包好的盒子，從門口走了出來。
也許是怕濕了東西，雖然雨已經很小，他還是撐起傘，踩著原路走了回去。
走過半條街，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有些疑惑地看著齊煜：“這位公子，有事？”
齊煜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竟然不由自主，跟在後面走了這麽遠。
他的聲音比想象中低沈一些，流暢圓潤，不帶幹澀，說的是本朝的官話，應當不是本地人。
齊煜想和他說些什麽，話未出口又覺得自己有些好笑，只好抱歉地一拱手：“想事情走了神，不想唐突了閣下，還請見諒。”
他微笑著略一頷首，轉過身繼續趕路了。
齊煜看著他漸遠的背影，恍惚間覺得自己送別的是曾經夢想中的自己，有片刻的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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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草堂的王棗子剩的不多，齊煜在鋪子裏等了一會兒，到新進的一批運過來了，才帶了一些離開。
雨已經徹底停了，隔著雲層能看到薄薄的日光，等回到船上的時候，金光已經穿透黑雲，灑滿了水面。
林默語站在甲板上，目光順著東澱河一路望去。艙門未關，齊煜不知道她在看什麽，他拉開身邊的窗戶，目光環顧一圈，只看到人來人往的岸邊和泛著金色的水面。明白她只是在出神，他會心地笑了笑，繼續低頭收拾東西。
“阿言——”
“阿言——”
“阿言——”
不知是誰在叫喊，齊煜本沒在意，可這聲音原來越近，越來越急，嘶喊著幾乎要透過水面刺入耳中，他不得不擡起了頭。
窗戶很小，但也足以讓齊煜看到那個不顧一切，瘋狂奔向這邊的身影。
那身影背著光，可他依然看清了他的面容——是他在沈香街看到的那個人。
從承平二十四年的第一次偶遇，到之後長達幾十年的順德朝共處，齊煜同他見面無數，然而再沒有哪一次，他像今日這樣失態。就像用盡了一生的瘋狂，不顧眾人眼光，他穿過人群，跌跌撞撞地沖向水邊。
“阿言——我知道是你！”
齊煜震驚得無以覆加，他第一時間想要沖出去，可當他順著那人的目光，看到林默語的時候，他心臟仿佛一瞬間被凍住了，周身僵硬，不過短短幾步，卻再也邁不出這船艙。
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在顫抖，眼中有著同樣瘋狂的光，卻還雙手緊握著船舷，強自保持著鎮靜。
這是齊煜從未見過的林默語。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這世間再無第三人存在。
“好久不見啊，哥哥。”
“你活著！你還活著！你為什麽要騙我？你們為什麽要騙我？”
船已經開動，慢慢駛離岸邊，他踉蹌著推開別人：“你停下！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這些年你都在哪裏？”
林默語握著船舷，僵硬地站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
“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你停下！你停下好不好？”
“求求你停下來！”
“林默語——”
“阿言——”
船櫓劃動的聲音掩蓋了一切，那人聲嘶力竭的呼喊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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