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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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是做什麽生意的?”

“——某也不是十分清楚,似乎他很多生意都會沾一點。”

“他同這邊的來往呢?”

“這……因為尚未定下是否同我們合作,是以也不十分確定。”

這是明擺著不想說了。

章賀在虞齊問出下一個問題之前開口插話:“時候也不算早了,虞公子是準備現下就去核查,還是稍作休息,茶水之後再做計較?”

一旁跟隨的仆從在齊煜下馬的時候便上前接過了馬韁,齊煜拍了拍手,看了宋管事一眼,不做猶豫地道:“既然時候不算早了,那便現在就去吧。”

莊上的糧倉地上地下皆有,皆建在地勢高處,數量大概是七三分。

齊煜一遍比對著賬目,聽宋管事對他解釋倉窖的長寬大小,儲糧的種類、多少,一便細細打量,不動聲色在心中做著盤算。

天色已經徹底黯了下來,齊煜擎著火把繞著一處最大的地下倉窖轉了一圈。倉窖口徑逾三丈,深也超過兩丈,能儲糧近萬石。此時因儲糧未滿,便沒有完全封口,細看能瞧出窖壁上夾著谷糠的兩層席子。

他這一路,除了極少時候開口問一句,大多時候都是聽宋管事解釋,章賀偶爾插一句補充,其他時候大多一言不發。到了最後,甚至連問也極少問,只獨自打量思索著。

他的沈默越發讓宋州心中惴惴,唯有不停地解釋些什麽來掩藏心中的不安。

“我過來的時候聽說莊子北面也建了新的倉窖,不知那邊能多存糧多少,現今又存了多少?”

宋州一顆心徹底沈了下去。

跟在後面的章賀恨不得在宋州耳邊大喊一聲 :“他在唬你!我同他一道過來,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北面還有糧窖!”

然而宋州沒有讀心之術,他被這少年的話幾乎嚇破了膽,嗓子幹得厲害,僅有的一點鎮定僅夠維持面上的平和。

“方便的話還請宋管事前面帶路。”

“已經快要戌時過半了,虞公子奔波勞累,今日已經核查了這許多。北面的倉窖離這邊有些距離,且不過是少許陳糧,不若明日天光大好的時候再查。”情急之下,他總算找回了些急智。

“宋管事說得有理,現下連賬目都看不甚清楚,為免出錯,還是明日天亮時再細細核查不晚。下人們應當已備好了飯菜,虞公子,不如今天就到這兒吧。”

火光下,章賀賠笑的臉上帶出了幾分不易覺察的焦慮。齊煜眼簾一垂一擡間,那份焦慮便消失的無影無蹤,讓人不禁懷疑自己過於多思多慮。

“那便如二位所說,明日再核對不遲。”

###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更夫的梆子聲將錢氏驚起。自兒子出生以來,她這幾年也沒睡幾個囫圇覺,是以一直淺眠,時時驚起。

黑暗中她的手摸索了半天,才迷迷糊糊想起,今晚兒子並不在自己身邊,他在家中和丈夫一起,而自己,睡的是四海居。

錢氏披衣起身,打開房門,對面的燈不知什麽時候亮了起來。

屋內傳出兩聲輕微地咳聲,她趕忙上前敲了敲門。

床邊放了張小案,案上的燭火昏黃地亮著,不時晃動一下。床上的女子穿著中衣,松松地挽著發,手持一卷打開的書冊斜靠在床頭。

聽她又咳了一聲,錢氏忙翻開桌上倒扣的茶杯,倒了半杯白水遞過去。

女子接過去,輕輕抿了幾口又把杯子第還給錢氏。

“謝謝。”

“哪裏哪裏,大小姐這麽客氣。”錢氏把杯子放回去,又湊到床前。這位一向潑辣大膽的婦人此時顯得有些拘謹,卻還是用自認為最溫柔的聲音詢問道:“已經過了三更,大小姐不若躺下歇息吧,做學問也不急在這一時。”

“是我思慮不周,擾到你休息了。”

“大小姐說什麽話,照顧大小姐是妾身的榮幸,哪裏就擾到了。”她臉上浮起一層紅暈,想了想還是繼續說道,“我聽大小姐偶爾咳嗽,別是受了涼。虞公子出發之前還向妾身打聽興禾這邊有什麽好的大夫,妾身想著,大小姐還是要多加休息。”

林默語把卷著的書頁合上,像是在猶豫著什麽,半晌,她聲音悶悶地開口:“錢娘,我有些心神不寧。”

“大小姐可是在擔心些什麽?”

“不知道。”她把書放到一旁,示意錢氏在床邊坐下。錢氏推拒再三之後,小心翼翼地挨著床沿靠了過去,她又繼續道,“我把事情前後想了又想,理智上覺得不會有什麽問題,可潛意識卻又總覺得遺漏了什麽,總覺得哪裏不對。”

“大小姐是在擔心虞公子吧?妾身不懂這些大事,外子也極少會對妾身說起,可妾身覺得,虞公子雖年少,說話做事卻比許多大人都穩妥許多。”

幾句話消融了錢氏的拘謹之後,她就像許多做了母親之後的善良婦人一樣,輕易便把關切化作了絮叨:“妾身雖沒讀過書,卻也知道‘關心則亂’,大小姐這是太過擔心虞公子了,其實沒什麽的。妾身算是半個過來人,當年我們家小芋頭,生下來沒多久就三天兩頭的生病,妾身嚇得整夜不睡盯著他,到後來大夫調養得好了也還是害怕,常常夢到他這樣那樣的不好了,其實這都是自己嚇自己。”

見林默語聽進去了她的話,她又繼續說道:“還有我們家那個,剛接手鋪子的時候也常常對著妾身嘆氣,總擔心這裏沒做好,那裏照顧不到,誤了鋪子的生意,給主家和宋管事添麻煩,稍微大點的生意都要遣人去和宋管事請教,鬧得宋管事都幾次說他過於謹慎了。”

林默語心中一動:“宋管事會覺得他過於謹慎嗎?”

錢氏顯然是誤解了她的意思,她瞪大了眼睛,語帶笑意:“他自己都跟妾身抱怨過幾次呢?可還是改不了,遇見大宗的生意常忍不住往莊子那邊跑。幸而後來不少大客商都是直接和宋管事接觸,商洽得差不多了再來找他,這一來便省了不少時間和力氣。”

林默語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呼吸有些不暢,她強壓心中不安,還是忍不住抓住了錢氏的手腕:“宋管事可有什麽親戚是廣德人氏?”

錢氏被她嚇了一跳,她不由自主地握著林默語遞過來的那只手,略帶疑惑的回道:“這……妾身就不太清楚了……不過說起來,好像他女婿就是廣德人氏吧?是了,是的,兩年前他女兒省親帶回不少東西,宋管事還送了外子一份——大小姐你怎麽了?”

她訝然的看著林默語猛地坐直了身子,呼吸急促:“立刻去把杜猶找來,快!”

“現在?”

“馬上去!”

齊煜覺得仿佛有什麽壓在他身上,讓他動彈不得。他腦中一時迷蒙一時清醒,再三努力想睜開眼睛卻不能。

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困難,窒息感越來越強,這不正常,他想。我要醒過來。

焦躁感和壓迫感也越來越重,他在心底不停地大喊:“醒過來!”

“醒來!”

“快點醒來!”

聽到自己的叫喊聲,他像一條失水的魚一樣劇烈的喘著,冷汗涔涔,卻是終於睜開眼睛,恢覆了意識。

濃煙伴著灼熱的氣息嗆入他的喉中,映入他眼簾的已是一片火海。

☆、第 23 章

房梁,門窗,幾案,屋內的一切都被火海侵吞,木材燃燒的劈啪聲混著蔓延的火勢爭相混入他的五官、頭腦。

睜開眼睛的一剎那他的腦中一片混亂,以為重新進入了另一種夢魘。待火蛇肆虐著將帷幔床帳化作灰燼,赤紅的火焰挾著熱浪撲面襲來,他終於找回了意識。連外衫都來不及拿,第一時間抓起短劍,踉蹌著從床上翻身下地。

烈火濃煙不斷熏烤著他的周身,嗓子咳得幾欲嘔吐,眼睛幾乎瞇成一線依然辣的發疼,眼眶不受控得湧出淚水,周圍一切都變得模糊晃動。他在眼皮上狠狠抹了一把,力道大得能擦破皮膚,使勁眨了又眨才勉強恢覆視覺。

桌上的茶壺盛著屋內唯一一份水,他撩起衣擺掩住口鼻,躲著火焰,跟著記憶向桌邊移動。

隨著一聲木材斷裂的聲音,一道爬滿火焰的橫梁應聲落下,焚燒得脆弱不堪的桌子帶著桌上的茶壺立時被砸個粉碎,迸濺的碎木擦到了他的衣擺,衣服燒起來之前他趕緊拍打熄滅。

滿地的碎瓷木渣。

齊煜放棄找水,直撲屋門。

緊閉的房門一撞之下沒有推開,他晃動再三,終於明白門確實已經從外面鎖上,當即想也不想,稍退一步,對著屋門狠踹過去。

腿立時震麻,幾乎失去知覺。他來不急體會從腳心傳來的痛楚,稍一恢覆知覺馬上連踹了兩腳。

門板破開了一個大洞,湧入的空氣讓他一瞬間活了過來,當即連蹬帶踹劈出一條半人寬的裂縫,硬生生擠了出去。

章賀就住在他隔壁,他一邊嘶啞著嗓子喊著“走水了”,一邊三兩步跑向隔壁。撲過去的時候屋門立時大開,他被閃了個踉蹌,“章帳房——”

屋內火勢大盛,齊煜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隨即掩住口鼻,再次對著房內大喊一聲。

熊熊的烈火遮擋了他的部分視線,可即便這樣,他還是透過火光看清了屋內的情勢。

蔓延的火勢吞沒了床帳,被子,床墊,床席,可火勢再猛,也不可能無聲無息中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化作灰燼——這裏早已是人去屋空。

夜深人靜,房屋燃燒的劈啪聲中,能清晰地聽到他劇烈的心跳,一聲一聲,持續不斷地敲擊著起伏的胸腔。

這樣大的火勢,邊廂依然房門緊閉,一個下人都沒有出來查看。

這諾大的院落,早已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只剩下他一個人。

齊煜有一瞬間手腳冰涼。

手心的汗讓劍鞘變得濕滑,他心思急轉,幾個彈指間便想明白了一切的緣由,隨即向著門口拔足狂奔。

幾步之後他又生生停住了腳步,將院內格局快速收入眼中,兔起鶻落間,幾個騰挪躍過墻頭,從邊廂翻了出去。

歇腳的這處院子在莊子的西南邊上,星月無光,齊煜辨明了方向後毫不猶豫地向來時的方向奔去。

奔出不足百丈,身後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齊煜聽出追擊的這兩人身法不差,不敢怠慢,當即提氣凝神,將步子生生加快不少。

利箭劃破空氣,直沖他背心射來。齊煜聽聲辯位,迅速扭轉身形避了開去。

利箭斜插入地,齊煜堪堪避過,沒讓它擦到分毫。可這一閃一避擾亂了他的步伐,奔跑的速度慢了下來,腳步聲更近了許多。

側身的時候他的餘光瞥到了身後兩人,其中一人握弩,一人持陌刀,正腳步迅速地向他逼近。

齊煜心中暗罵一聲,即便這二人蒙著面,他也一樣能認出這是白天那兩個身形敏捷的混蛋。

去他的宮掌櫃!赫連珙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欺他年少把他當傻的來糊弄。殊不知他從看見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是什麽來歷。

可他也確實大意了,姓宋的毫無準備之下被他詐出實話,竟有這個膽子一不做二不休地殺人滅口,他也確實低估了他的狠戾。

又一支□□襲來,齊煜慌忙躲開,步伐越加混亂。

手持陌刀的家夥終於趕了上來,腳步未停間,陌刀當頭劈下,齊煜揮劍擋住,持劍的右手頓時一麻。

這一刀勢大力沈,十分霸道,剛一交手,被火燎傷的胳膊就有血滲了出來。

齊煜知道今日已是難以善了,這是自他習武以來第一次獨自一人游走在生死邊緣,稍一大意就有可能性命不保。臂上的疼痛激發了他的血性,他的身體裏像是住了兩個人,一個不斷沸騰叫囂著讓他血氣上湧,另一個卻像數九寒天裏的冰雪,讓他的頭腦冷靜又沈著地分析著當前的情勢。

短劍已經出鞘,齊煜不退反進,毫不猶豫地揮劍迎了上去。

兵刃相交聲不絕於耳,電光火石間,兩人已交手數招。持弩的家夥新一支箭已扣在弦上,箭頭不斷隨著齊煜的身形移動,在幾步之外給他施加著壓力。齊煜略一分心腿上便被刀刃劃傷。他顧不上腿上劇痛,當即專註眼前對手,一招未老,立即騰身再刺。

齊煜身形矯健,眼疾手快,對方招勢狠厲,刀刀致命,兩相纏鬥,一時勝負難分。

對面的眼中流出震驚,齊煜知道他在想什麽。他沒料到齊煜的功夫不是花拳繡腿,更沒料到齊煜手中不起眼的短劍竟是一把神兵利器,兩相對砍,能生生把他手中的陌刀撞出裂痕。

他眼中的異色尚未散去,兵器斷裂的脆響驚雷一樣炸起耳邊,對面的短劍貼著手腕,氣勢洶洶地刺入他的胸腔——

□□再次破空,幾乎同時刺入了齊煜的肩頭,他未作停頓,左手立即拔下□□揚手甩了回去。

箭頭正中那人左眼。拔箭的力道不僅帶出了血水,也帶著短劍從胸腔撤了回來,齊煜勉力握住兵刃,不讓它從手中滑落,毫不遲疑地沿著道路再次狂奔。

這次卻是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宋州坐立難安。

他心中惶惶,從西南角火光亮起的時候,就絞著雙手在廳前踱來踱去,一邊向門外張望,一邊不時看向案前沈默不語的人。

赫連珙面無表情地呷著茶,面上看著鎮定無比,像是全然不把此時的情形放在心上。接到消息時他以為出了什麽大事,連夜帶人長途奔波來到興禾,做好安撫和布置,還未正式離開就正面撞上了所謂“主家來的人”。他都差點要笑出來了,居然就這麽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害他擔驚一場。下等人就是下等人,有點不對就慌慌張張,真是註定成不了事。

只是看不出那黃口小兒竟然有些門道,下人回來向他匯報的時候他這才留了心。大業才剛起步,一切都還處在籌備中,他還不想把林氏拖進來。這些世家永遠比最市儈的商人還要精明,他的祖父就是急著削權奪地得罪了這些人,才讓陳家趁著內憂外患起了勢,得了世族支持。林家家主現在高官厚爵,此時拉他下水想都不用想,露出點意思估計都能被他向陳韜老賊參上一本。他可不能冒一點險。

折回來的途中他便想好了計劃。這小兒既然看出了些什麽,那就讓他跟閻王去告密吧。失火嗆死、燒死那都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他又不姓林,頂多是個門客,等到下次林家派人過來的時候,他早已經把事情掩蓋的滴水不漏。即便有個萬一,查出了什麽,只要宋州咬死了不松口,他也容易脫身。

無論怎樣,宋州是不可能把他供出來的,曼說他不會有什麽實質的證據,就是有他也不會傻到給自己扣一項更大的罪名。

所以他並不擔心。

宋州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世子,一定不會有問題吧,一切都會順利的吧?”

赫連珙被他問得有些煩躁:“藥是你下的,門是你鎖的,下人是你遣回去的——有沒有問題你來問我?”

他囁嚅了幾番:“我……那藥我沒多放,我怕他聞出不對……”

赫連珙心底狠狠翻了個白眼,沒出息的東西。

“我不是已經讓人守在院門外了嗎?他倆身手不錯,即便他逃出來也出不了那道門。”

宋州不得已順著他的話安慰自己:“世子說的是,畢竟他年紀不大,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躲過這麽多道——”

他話未說完,就有下人慌慌張張闖了進來:“宋管事,糧倉失火了!”

赫連珙也一下子站了起來:“怎麽可能失火?哪一處失了火?現在火勢怎麽樣?”

“地上地下都有,肯定是有人放火——”

他話未說完,門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人滿臉是血,跌跌撞撞地撲在門框上:“主子,他逃掉了——”

宋州面若死灰,一下子跌靠在案旁。赫連珙一腳踹了過去:“沒用的東西!到底怎麽回事?孫奉呢?”

“主子息怒。孫奉死了,小的也因為被他刺瞎了一只眼以至於跟丟了。不過他受了傷,沒有再向莊子外面跑……”

“是他放的火——”

赫連珙把一桌茶具揮到了地上,沖開的茶葉混著水糊在地上,碎瓷片滿地打著轉,屋內眾人一時屏氣斂聲,大氣不敢出。

“立刻找人備馬。吳容,聽我吩咐。”赫連珙整張臉都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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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已經只剩下林默語自己一人。

也許是很多年的習慣,即便有這幾年什麽都不去想的日子,可狀況一出,她除了最初的震驚

以外,依然第一時間拋去憤怒、訝異這些無用的感情,首先考慮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及解決方法,為最壞的情況做好準備。

已經很多年,她都快要忘了這種感覺。思維像是全部凝固了,無法思索,感情卻像決了口的江水,橫沖直撞,肆意翻湧,將整個人都溺入其中,無法脫身。

這裏已不是當年,沒有許多人守在身邊圍著她,等她開口,等她穩定人心,她也不需要強作鎮定,逼迫自己裝出一切可控的樣子。

她站在桌旁,面上一派平靜,腦中卻風暴一般高速運轉,思索著接下來的安排。

錢氏不過剛離開,走廊裏傳來幾人匆匆的腳步聲,叩門聲幾乎同時響起。

“是我,杜猶。”

房門被推開,雖有屏風遮擋,林默語還是看到了杜猶,折返的錢氏,還有身後緊跟著的兩人。

杜猶潦草地行禮:“事出緊急,深夜驚擾還請大小姐恕罪。胡六帶人帶來了莊上的消息——糧倉和院內失火,虞公子不知所蹤。”

☆、第 24 章

林默語已經換好了衣衫,聽到聲音當即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虞公子好好的為什麽會不知所蹤?”

胡六上前一步,這是他第一次這樣靠近主家小姐,偷瞄之時見她正盯著自己,立刻垂頭行禮:“小的也不甚清楚,”他又回身指著最後一人,“這是從莊上遣來傳話的人,大小姐請容他回話。”

“上前一步講話。”

“本來一、一切都好好的,後來有巡夜的人、人發現主院那裏有火、火、火——”

這傳話之人不知是趕路急迫所致,還是天生容易緊張口吃,磕巴半天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完。林默語心中焦急,忍不住向前靠向他:“你不要著急,理清了再說。”

“恕、恕罪”,來人擡頭看了她一眼又馬上低下頭,“發、發現的時候火已經蔓、蔓延開來,大、大家著急救火、火,等、等到打開正、正房的門——”

他似乎更緊張了,聲音低啞磕巴又小聲。林默語再向他靠近一步:“你聲音大些。”

他又快速瞄了林默語一眼:“虞、虞公子、子人就不、不見……”

他的神情讓林默語產生疑惑,她心中一動:“慢著,是誰讓你來通報的?”

她的話音未落,異變陡生。對面來人眼神驟變,怯懦卑微的神情立刻變得猙獰兇狠,手中匕首突現,對著林默語毫不猶豫地揮去。

“大小姐小心!”

林默語大驚之下急向後撤,匕首落下的時候猛一偏身,白刃擦著臉頰劃過,深深的紮入背後的屏風架上。

門口兩人驚恐地撲救過來。錢氏毫不猶豫擋在前面,杜猶大喊著撲向來人,一手揮拳砸向對面,一手妄圖想奪下匕首。

來人拔了兩次將匕首拔出,反身一腳踹向他的肚子,杜猶悶聲倒地,仍不死心掙紮著伸手抓向對方下擺。

對方腳下一個踉蹌,錢氏趁機猛推一把屏風,匕首穿過菱紗將她的胳膊劃得鮮血淋漓。林默語被推擠到了地上。

快要散架的屏風搖晃著被推向一旁,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發了狠的兇徒再次揚起利刃——

更大的聲音響起,木窗應聲而破,伴著突然湧入的夜風,一人靈猿一般揉身而入,兇徒未及回首,僅餘光看見白光閃過,一柄利劍直插入背,劇痛隨即傳遍全身。

他反應迅速,劇痛之下立即反手揮刃,利劍抽離的一刻濺起一片血紅。他片刻不停頓,虛晃一招,趁對手閃避之際毫不猶豫地破窗而出。

“不要追了!”

齊煜氣力耗盡,腳步發軟,聽到喊聲的一刻幾乎跪在地上。即便這樣,他還是拿劍支撐著身體,搖晃著走向倒在地上的人。

“我來保護你了。”

這渾身浴血的少年面上透著劫後餘生的恐懼,微顫著立在那裏。燒傷,箭傷,刀傷,衣衫破碎,聲音嘶啞,形容狼狽,熏黑的面上還沾著未幹的鮮血,卻依然執著地看向那一人。

林默語嘴唇動了動,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直到濕了眼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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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後半夜具體發生了什麽,齊煜不得而知。他俯下身子想要拉起倒在地上的人,還未用力,自己就很沒出息地先暈了過去,直到次日午後才在淩虛齋的後院醒來。

是以他也就錯過了林默語多年未現的怒火。

眼皮酸澀,費力睜了幾睜才真正醒來,意識恢覆的時候渾身簡直無處不痛,像被拍在地上被千百人踩踏過一樣。衣服已經被換過,人也做了清理包紮,他試探著起身,一不小心牽動了肩上的傷口,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放下的床帳分開一個缺口,一顆黃毛總角的圓圓腦袋試探著鉆了進來,上面嵌著的兩顆大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轉,好奇盯著他。

“你是哪家的孩子?為什麽會在這裏?”他一手挽起床帳,探頭打量了一下外面,“這裏是哪兒?”

大眼珠子歪頭看著他包的嚴實的手臂,嚼了嚼口中的糖瓜,咽了口口水才開口:“是我娘讓我在這裏守著的。”

“你娘?你娘是誰?”

“就是我娘啊。”

“那你叫什麽?”

“我叫杜孝安。”他報上名字,片刻後低下頭,有些忸怩地搓著衣角,“不過爹娘平時都叫我芋頭。”

杜孝安,齊煜心下了然:“你在這裏多久了?你娘還跟你說什麽了?”

“我娘說你醒了就叫她。”糖瓜在嘴裏全部化成了汁進了肚子,芋頭有些不舍地舔了舔嘴唇,大眼珠子一瞪,裂開嗓子大喊:“娘——”

“娘——”

齊煜被他震得腦仁嗡嗡直響,忙擡手示意他停下來。“你爹呢?”

“我爹出門了。”芋頭盯著他的臉,天真無邪地拍馬屁道,“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你的刀也好威風。我能摸一摸嗎?”

他的劍就放在床頭,齊煜回頭看了眼,探手拿了過來,細細摸索著劍鞘,沒有遞過去的意思:“小孩子不好碰這個的。”

芋頭有些沮喪,“那我不碰,你□□我看一看行嗎?”

齊煜尚未回答,房門便被推開了:“你這麽大嗓門,不怕吵著虞公子嗎?”

錢氏從還沒進門就開始數落芋頭,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嗓門比起兒子只大不小。待她走到床前,看到坐在床邊的齊煜,立時又有些不好意思:“虞公子醒啦?犬子無禮,沒擾著您吧?”

四歲的芋頭被一個蟈蟈籠子哄到了院子裏,一個人也玩得興高采烈。

不知道是不是他昨天晚上的樣子嚇到了錢氏,比起之前,齊煜明顯覺得她有些怕他,同他說話時候的語速都快了不少,三言兩語就把之前的經過向他描述了一遍,連齊煜問她手臂上的傷她都忙不疊地擺手表示只是皮肉傷,包紮一下就沒什麽大礙了。

他暈過去之後,林默語幾乎動了雷霆之怒,立時就讓他們轉到了淩虛齋,當夜召集鋪子裏所有做事的人,不打不罵照樣讓所有人心驚膽戰,如履薄冰。在吩咐眾人做好各自的事後,天剛剛發亮就帶人去了莊子上。

錢氏的神情又是後怕又是動容:“大小姐真是讓妾身感佩。受了那麽大的驚嚇,不用任何安撫,頃刻之間就恢覆鎮定,有條不紊地指揮外子他們做事。除了擔心虞公子您的身體,旁的時候真是看不出一點緊張慌亂。”

齊煜聽出了其他意思:“她自己有沒有受傷?到出發之前一直沒有休息?”

“除了摔倒的時候擦到了一點,大小姐什麽事都沒有。”說到這裏她臉上露出愧色,“外子無能,不能徹底替大小姐分憂,大小姐忙了整個晚上,走的時候,臉色確實不大好。”

“虞公子莫擔心!”見齊煜面露憂色,她連忙說道,“您之前向妾身打聽的大夫,給您看完傷之後也隨著一起去了莊上。外子雖愚鈍,但能得大小姐信任隨侍在旁,定會盡心竭力。大小姐就是累了些,不會有什麽的。”

錢氏不知道她的身體狀況,齊煜卻比誰都清楚。安慰的話沒有一點效果,他心中更加焦慮,掙紮著要去莊子上。錢氏勸告再三仍不起作用,只得勉強說服他坐馬車前去。

莊子上的主院已經被徹底燒成了殘垣斷壁,幸而東北面沿湖有處避暑的房子,這才有個合適的落腳處。

守在正廳的大夫和他確認再三林默語只是太累睡著了,齊煜這才勉強放下心來。

林默語曾說,只要林家有地有商鋪的地方,寧先生早都已經找過了,他再打聽也不過是白費氣力。

他看著床帳後面的睡顏,內心從沒有哪一刻像此時一樣清楚明確:他喜歡這個人,無論什麽時候,只要他活著,蘇世真也好,其他什麽名醫神藥也好,他都不會放棄尋找。

齊煜過來那天崩了傷口,不得已在床上多躺了幾天,一眼不錯地看著林默語怎樣恩威並施,有條不紊地收拾著局面。不過到底是年輕,沒幾日大大小小的傷口紛紛退了痂,重新變得活蹦亂跳。

莊子上被這次變故鬧得不少人心中惶惶,宋州咬死此事是他一人所為,他因為貪得無厭,沒做上報私下同不少黑商做了交易,事情敗露怕主家降罪便妄想著殺人滅口,只字未提生意未成的那位“宮掌櫃”。

出乎意料,卻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理由蹩腳又漏洞百出,林默語卻沒有深入追究太多人。齊煜細想了很久才明白:其一,無論哪朝哪代,謀反歷來都是罪不容誅,更何況是前朝後裔,此時扯出赫連珙,林家未必能獨善其身,不如裝傻充楞撇清關系,私下解決;其二,這裏的下人多數其實並不知道宋州在做什麽,就像許多人一樣,從未見過真正的主家人,只是刻板地執行著上級下的命令,因為在他們眼裏,遙遠的主家遠不如眼前的管事能影響他們的飯碗。

如果真要大肆深究,恐怕不少無辜的人都不能幸免。這樣看來,林默語的那通怒火就有些微妙:大棒之後給一顆甜棗,只對少數罪人懲治送官,其他人一概不究,讓惶恐之後的眾人對主家更為感恩戴德。

所謂殺雞儆猴,若是連猴子也殺了,那一切所為也都沒了意義。齊煜第一次親眼見識何為舉重若輕。

可是他們吃了這樣大的虧卻不能報覆,這又讓他無比郁悶。

這份郁悶一直持續到了他們離開興禾,齊煜都不能完全釋懷。

他們在莊子上多待了七八日,安排好了大小人事之後,計劃從興禾沿西江出發,過淮南郡,最後回汕城。

此時他們已經快要抵達長平城,這是淮南郡邊上的一處城縣。西江在這裏變得和緩平靜,有船夫告訴他們,因為四年前的水患,朝廷派來治水的大人讓河工將西江在長平城這裏改了河道,少了幾處彎折,這才有現下所見的風平浪靜。

落日的餘暉灑在江面上,金光點點,一片蒼茫廣闊,看久了讓人有些頭暈目眩。

齊煜面向江面坐在甲板上,看著金光晃動的江水,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扭過身子,看向身後之人:“真的嗎?”

林默語周身被鍍了一層金光,齊煜一瞬間想到了廟宇中救苦救難的觀音,可她說出的話卻不帶半分慈悲:“雖然他怎麽折騰都與我無關,可他鬧到這份上,給我添了這麽多麻煩,卻也別想著全身而退。”

“嗯?”

“從我這裏不合適,那就讓合適的人去好了。”她看著齊煜疑惑的眼神,“是我舅舅,他是西陵郡守,同丹陽郡守師出同門。離開興禾之前,我給他寫了封信,請他斟酌著辦。”

“你寫了什麽?”

林默語揚了揚眉,沒再說什麽。

齊煜心中積了幾日的陰霾一掃而空,徹底天晴,傻傻地咧開嘴,笑出聲來。

☆、第 25 章

長平城是什麽樣子的呢?

層層疊疊的馬頭墻,略有不平的石板路,貫穿城中的東澱河,河中大大小小、繡花鞋樣的烏篷船,還有人們嘴中說著的雖然軟糯、但語速頗快的當地話。

若是其他時候來到這裏,看到的,聽到的,大抵也就是這些了。雖有波瀾,但到底是個平和安寧的小城。然而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就這麽一天兩天的短暫歇腳,小城一年中最熱鬧的四月,好巧不巧的讓他們趕上了。

雖然城中只有一條貫穿的東澱河,從城郊開始匯入其中的卻有大大小小幾條水道。從淺灘處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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