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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這野道誆騙地把他奉若知音了。

杜猶一邊腹誹著,一邊跟著虞齊靠近攤前。他無意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她正把一顆棋子移出棋盤的,眼看著馬上就贏了,哪知這無意的這一眼卻讓杜猶險些跪在了地上。

大小姐!

他強自保持著面上的鎮靜,心裏卻煮沸的油湯一樣炸得天翻地覆。

我的娘,真的是大小姐!真的是她!她怎麽來了興禾?她來做什麽?

攤子本就不大,一張棋盤幾乎占了全部地方。僅剩的一點兒空地上放著油紙包的兩個包子。

包子尚溫熱,聞味道應是蟹黃包。

虞齊伸手拿起包子,打開油紙仔細聞了聞,二話沒說便咬了下去。他吃得並不粗魯,卻幾口間就消滅了兩只包子。

到他吃完,大小姐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見他吃得唇色反光,兩腮鼓鼓,她生氣地把手裏的骰子扔在一邊。

“你不能吃這個,你知道的。”他掙紮著把嘴裏的包子咽下去,來了個先聲奪人。

她準備好的話一下子給噎了回去。

杜猶看得目瞪口呆。

“令弟很是體貼呀”,姓袁的道士齜牙笑道,“小姐可還要繼續?若就這麽算了,那就算小姐贏;若繼續,小道也確有辦法翻盤,小姐可以看一看。”

杜猶默默翻了個白眼,臭牛鼻子倒是會說話。

大小姐看了一旁的杜猶一眼,轉頭沖著道士說道:“叨擾半天,卻是耽誤了道長生意,也該回去了。”

“哪裏哪裏,小姐給的賞錢也夠小道這一天的營生了。小姐確定不讓小道蔔上一卦?小道乃袁天罡同門,得師門真傳,趨吉避兇,靈驗著哪……”

她搖了搖頭,笑道:“我信奉聽天由命。道長神機妙算,留著給有緣人吧。”

“可我觀小姐面相……”

“我們告辭了。”虞齊面色不渝地說道,他又轉向另一邊,放輕了聲音,“人找到了,我們回去吧。”

為防止魚龍混雜,沖撞了貴客,或發生些雞鳴狗盜之事,四海居店主特意為上房單獨辟了一道門,讓貴客進出。就連端茶引路的跑堂長相、說話做事都比下面體面的多。

上樓之前,杜猶找人悄悄問了一句這二人入住四海居多久了,得到回答是四天之後,他心裏猛地一沈。

☆、第 20 章

跑堂重新沏了一壺濃香的紫筍茶,陪著笑退了出去。

瞅著人走的沒影了,杜猶想也不想地跪下來,向著坐在小案後面的大小姐鄭重地磕了個響頭。

他心裏有些沒底,但禮數終歸是要齊全的。

包房裏鋪了地衣,用力磕下去也不見得有多響,坐在窗邊案前的虞齊還是分神看了一眼。他已經解下了腰上的佩劍,在劍身塗了一層薄薄的油,聽到聲響的時候正拿著一塊鹿皮來回用力地擦拭。

大小姐擡了擡手,示意杜猶起身。

杜猶搓了搓手,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大小姐幾年沒來興禾,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讓人告訴小的一聲?怎麽說下邊的人也應該好好收拾準備一番不是?”

大小姐沒接話,杜猶琢磨著她的臉色,壯著膽子又問了一句:“大小姐怎麽沒去興禾這邊的莊上歇息?好歹是自家的地方,伺候的人也多,宋管事做事周全,比在四海居落腳方便安全多了。”

這話說出來,杜猶才想起,這次大小姐出來,身邊的護衛居然換成了一個如此年少的少年,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杜猶眼角偷瞄了一眼仍在拭劍的少年,膚白貌美,身量纖瘦,難不成……

杜猶被自己的胡思亂想嚇到了。

呸呸呸。

大小姐端起桌上的茶杯,深吸了一口裊裊的茶香,臉上的神情不似之前在袁道士攤前那樣言笑晏晏,卻也嘴角微翹,開口說出的話透著柔軟。

“這麽多年沒見,你夫人可好?”

“好,好得很。承大小姐大恩,過了那年底,開春沒三個月,內人的病就幾乎好利索了,從那之後再也沒犯過。”

“之前聽說你有了孩子,孩子好嗎?”

“好,都好。是個小子,過了年就虛歲四歲了。都說長得像我,鼻子眼的,一看就是親生的。不笨,就是皮得很,給他娘慣壞了,一天不揍就上天入地的。”

說起兒子,杜猶嘴裏雖然嫌棄,臉上卻忍不住露了笑,不知不覺多說了幾句。

“那便好。”她啜了口茶,過了半晌話鋒一轉,“淩虛齋自打由你管事,生意比之前可是好了不少。”

杜猶心道“來了”,面上依然揣著小心,恭聲道:“大小姐過獎了,哪裏是因為我,之前竇掌櫃打理得一切順當,不過都是按著之前的來,加上還有宋管事從旁指點,小的費的心思實在比不得之前的竇掌櫃。”

“哦?我怎麽覺得你比他費心思多了?”

額頭的汗流到了眼角,杜猶忍不住攥著衣袖拭了拭。淩虛齋確實生意比以往好了不少,這本是好事,可聽大小姐這口氣,明顯是覺得他做了什麽不該做的。杜猶知道一定會有下文,便一言不發,只垂頭空等著。

“二十二年春,僅三月一個月的進賬,便比上一年多了兩成;到了九月,又比上一年直接翻了一翻;再到今年,更是了得,不到半年的時間,進賬直接超了去年整年。”她語調不變,手中的茶杯卻嗒地一聲磕在了面前的案幾上。

杜猶猛地擡起了頭。

“我雖沒白紙黑字定下規矩,可你跟著經營了這幾年,個中曲折道理怎麽也該明白。進賬上漲是好事,可淩虛齋是櫃坊[ 此處櫃坊兼具銀行和當鋪的職能。],不是黑市,不是什麽生意都能做的。”

杜猶再次跪了下來,他心中忐忑,嘴上卻依舊保持著條理清晰:“大小姐息怒,可否容小的辯解一二?”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心神:“規矩上,小的確是一切都按著之前定下的來,絲毫不敢擅自變動。至於二十二年春,郡守推了春苗法,按著人數和田畝直接租給農戶糧種,收成之後再歸還所欠。郡裏這幾年風調雨順,農戶每有餘糧種便合著一起囤入淩虛齋,或是直接抵做錢用,這便是那時進賬增多的主因。今年的屯糧更是比去年多了不少,是以賬上再添許多。九月及至現在,也是因為多了不少富戶的生意,也有一些生意周轉不得的商人,或是家道中落的破落戶,都是信著淩虛齋多年的信譽。”

“囤積錢糧也好,抵押貴重東西也好,小的一直是正經經營,萬不敢做大小姐所說的黑市生意!”

這一腔辯解說完,杜猶大著膽子擡頭。大小姐從案前起身,慢慢轉到了杜猶面前,杜猶的目光也隨著她的身形轉動,最終落在了她的臉上。

他心內委屈,即便知道這樣失禮,卻不願失了那一點僅有的氣勢。

“春苗法是按著農戶家中人口和田畝數租賃,能有多少糧種是多餘的?”

“那些直接拿糧種抵錢的農戶,為什麽而抵,抵過之後做了什麽,別告訴我你一點也不清楚。”

“富戶?周轉不得的商人?家道中落的破落戶?你怎麽知道的,他一張嘴你就信了?”

“你有沒有算過淩虛齋有多少客人是和四海居下面的賭場重合的?”

“你有沒有一絲一毫想過這其中有多少雞鳴狗盜乃至越貨搶劫,居心叵測之輩?”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壓得杜猶脊背發涼,冷汗直冒,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去和底下人一起,把你接手以來所有賬目,條目清晰、一筆不落全部整理出來,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裏拿給我看。”

杜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伏地稱是。

###

杯中的茶水已經涼了,林默語扶著額角安靜地出神。

齊煜收好劍,走到案前,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水輕抿一口,不知想到了什麽,繼而一飲而盡。

他拿起另一枚倒扣的茶杯,淺淺地倒入小半,遞到了林默語面前。

她停了半晌才順手接過,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又隨手放下。

齊煜在一旁靠坐下來,他手裏無意識地轉著杯子,略一停頓後開口說道:“很嚴重嗎?”

她搖了搖頭:“不知道。”

“我這兩天在下面看了不少,裏面確實有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齊煜略微理了下思路,繼續說道,“打尖兒住店,貨品買賣,賭場生意一日勝過一日,再算上妓館生意,牙人掮客一幹買賣連成一個完整的圈,這四海居的店主心思不小。”

林默語依然單手撐著額頭,黛色的雲羅袖子順著胳膊滑落到手肘,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臂。

齊煜有些心虛地別過臉去,卻又忍不住馬上轉了回來。這來回之間,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忘記的事情,立時便直起身子,拉長臉道:“我都忘了說,這邊人來人往,魚龍混雜,隨便一個人都有可能來歷不明,你怎麽就不跟我說一聲自己就跑了出去?”

林默語撇了撇嘴。

“你還瞞著我吃不該吃的東西。”

“我沒吃,買的兩個都被你吃掉了。”

“你還跟個野道士聊天打雙陸。”

“今日人少,我去聽點消息。”

“我不能去嗎?哪裏就需要你親自出去跟那些人交談了?”

“……你不要瞧不上這些散布街角的小人物,雖然他們可能連良人都不是,可常年徘徊在幾條街上,日覆一日,周圍大大小小的事情可比多數人都要清楚。”

“不要敷衍我,這和我瞧不瞧得上他們沒有關系。”

說到這裏,齊煜愈發生氣。莫說是她們家這種傳了幾朝的世家大族,縱觀王都和各個郡裏,但凡祖上做過官封過爵的,哪家不是眼高於頂,對這些農庶眾人向來不屑一顧,前朝大家恨不得從頭到腳都要彰顯著同庶民的天淵之別。至於奴婢仆從,多數時候更是連人都算不上。

齊煜不氣她不顧士林的驕傲體面,他自己現今也未必把那些太當回事,可他氣她不把自己的安危置於心上。

寧先生和馮媽媽不論合不合適,什麽都由著她心意來。在自家別莊也便罷了,跑到外面還是這樣不甚在意——

齊煜越想越生氣,胸口憋得慌,卻還是刻意壓著聲音,努力讓自己聽上去更有說服力:“這才沒多久,你就不記得之前在烏城的事了。當時那商販驚了我們的馬,要不是駕車的是個老把式,你想過——”

“——好了,你怎麽把阿笙的念叨學過來了,我現下心裏煩著呢。”

齊煜被堵得委屈,可一見她眉心蹙著,確實正在煩惱,立時又覺得自己有些過了。

他歪著頭,仔細想了想道:“四海居牙人確實可能帶了些不幹凈的人同淩虛齋來往,可不管東西是怎麽來的,終歸中間還有牙人、保人,等明日查清了哪些有問題,若是來路不正,把東西清退,買賣斷了不就可以了。那四海居的店主要做生意,明面上總不能為那些不幹凈的人貨砸了信譽。”

“這些是小事。”

“那你擔心的是春苗法?”齊煜似乎抓到了什麽,“丹陽是天下糧倉,這兩年風調雨順還看不出什麽。可若是收成不好的年月,賭場和櫃坊還引著農人抵押亂來,截了糧種,之後誤了農人收成和朝廷稅收,進而糧店米鋪哄擡價格引起饑荒內亂……郡裏無論如何也會下狠手打壓,那麽櫃坊和賭場極有可能被取締嚴禁……”

“這算是一個方面。之前阿行曾留意過,數額太大了,大到有些不正常,而宋管事竟然沒有提醒他……”

“你不懷疑是他自己出了問題?”

“不至於,他應該不會是心術不正的人。”

“這麽確定?”

“不確定”她嘆了口氣,“他當年雙親亡故,兄嫂欺壓,夫人重病,本就不多的一點家產因為看病吃藥耗得精光。他拋了臉面去求兄嫂相助,只換來一堆辱罵譏笑,可就是這樣他也對夫人不離不棄。到後來走投無路,就把僅有的一點地和房子抵到了周管事那,自己也在莊裏,什麽低下的活都做,一心想著給他夫人續命。我那會兒剛好在興禾,覺得他一片赤心,就讓下面的人幫了一把。他念著當時的恩情,這些年也一直在周管事手底下做事。”

“所以其實我不太願意相信他會有問題。”

齊煜心裏泛著不知名的酸意。即便不願意承認,他也清楚,因為林默語對這人的態度,讓他潛意識裏明白,自己在她心裏也許並不是那麽特殊。

“假使他沒有問題,讓你擔心的另一個方面又是什麽?”

“是數額,太大了……我心裏有個很不好的預感……希望是我杞人憂天,不然真有麻煩了……”

喝完茶水,她臉色略顯凝重地閉上了眼睛。

☆、第 21 章

宋州從夢中驚醒,伴著急促的拍門聲,院中黃狗狂吠不止。

一旁睡得正酣的婆娘也迷迷糊糊醒了過來,半睜開眼睛,嘴裏不清不楚地嘟囔了兩句。

宋州沒理她。他披衣起身,擎著一盞燈出了臥房。

拍門聲越發急促,還有馬蹄踩在地上的聲音。宋州喝退了掙著繩子叫個不停的黃狗,趴在門縫前問道:“誰?”

“宋管事,是我,胡六。”聲音急迫不安。

放下門閂,大門一下子就被推開了,宋州急退了一步,油燈險些燎了衣服。

胡六右手舉著火把,整張臉在晃動的火光中忽明忽滅。他顧不得賠禮,上前一步急道:“淩虛齋那裏,上邊來人查了。杜猶中飯都沒顧上吃,回了鋪子就開始讓人整理賬目,我怕萬一查出什麽,明天什麽都沒有準備直接找你過去,特地偷跑出來給你通個氣兒。”

“上頭來的是誰?”

“不知道,杜猶沒說。他上午去鋪子裏的時候還好好的,中午突然之間如臨大敵一樣開始讓鋪子裏所有人動手準備,我這也是好不容易偷跑出來,馬上就得回去。估摸著今晚恐怕是睡不成了。”

馬蹄聲嘚嘚地遠去了,宋州插上門閂,心神不寧地走回臥房。

婆娘也起了身,聽他說了事情前後,更是變得六神無主。

她在一旁坐立難安地走來走去。宋州被她走得煩躁不堪,只一言不發地沈默著,在心中暗暗盤算。

“我們要不要跟‘那邊’說一聲,聽聽‘那邊’怎麽說。”

“閉嘴。婦道人家,一點小事就慌了爪子,亂了陣腳。”

她委屈地抱怨:“我還不是擔心你。況且看你這樣子,還不是一樣沒主意。問問‘那邊’又沒什麽,萬一上邊真查到了,還能提前準備說辭。”

宋州沒再理她,心裏卻也默默覺得她說的有幾分道理。

###

心一直懸著,就怎麽也坐不住。

沒半盞茶的時間,杜猶便覺得自己的半邊身子都麻了。他坐在遠離大小姐的門邊,大氣不敢出一口,覺得這主人的恩德實在像是懲罰。

最早見大小姐的時候,他冒冒失失,不管不顧,後來被訓斥得多了,也見識的多了,才曉得自己之前多麽無禮,也開始學著禮數周全。

可他在興禾,最常接觸的、比他位分高的也不過是一個宋管事,兩人都是白身,打交道的時候一向也不拘什麽禮。散漫自在時間長了,再乍一接觸這些貴人,全身都帶著僵硬。走路什麽步伐,手腳怎麽擺放,就連說話音調高低都要斟酌再三,加上今日心裏本就有鬼,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悄悄挪了下身子,想悄沒聲兒地換個姿勢,不想剛一動彈,虞齊便擡了擡眼。杜猶眼神下意識躲閃了下,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心裏自己罵了句,

“這點出息!”

當即壯著膽子,故作沈穩地看了回去。

齊煜盯著他看了幾瞬,繼而合上手裏的賬冊,不再理他,偏頭支頤看向林默語。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林默語終於擡起了頭,她擡手示意杜猶坐到自己案前。

“我來這邊的消息,你讓人通知宋管事了嗎?”

杜猶搖搖頭,他的腿上像有千萬只螞蟻在爬,癢得整個人只想大叫,面上卻不得不保持著平和:“沒有。我想著大小姐既然沒有住到莊上,可能是有其他的想法,就沒有讓人去通報。”

他看著對面的臉色,“大小姐需要小的讓人過去知會一聲嗎?”

“不用,你想的沒錯。”她嘴上說著讚賞的話,面上卻沒什麽喜色。

“你用了不到一天的時間,自己就能挑出這麽多筆有問題的賬目”,她翻著杜猶單獨謄抄的一本賬簿,“為什麽當初交易的時候沒去細究?”

寫這本賬的時候,杜猶就料到了會被詰問、懷疑,一個不好恐怕會落得一無所有,比幾年前有過之無不及。大小姐可能會發現不少問題,可更多的可能只是她對某幾筆賬心存疑慮。杜猶糾結得腸胃翻絞,思量再三,最終還是橫下決心,把自己拿不準的全部列進了這本新賬簿。

“小的不敢欺瞞大小姐,最早的時候,像這類的生意都是再三斟酌,前前後後考量許久才敢接手的。然而這幾年,興禾這邊商貿繁盛,櫃坊生意比最初創立那幾年好過太多,接到的東西也越來越多樣,越來越大宗。淩虛齋生意好了之後,幾乎沒多久,整個市鎮好像一夜之間遍地是櫃坊,小的能叫上名的就有十幾家。雖說後來不少都經營不善關門倒閉了,可留下來的也有四五家。”

“比起淩虛齋,這些活下來的櫃坊,尤其是小一些的,沒那麽多規矩講究,對上門的生意幾乎可以說來者不拒,因此分了不少淩虛齋的利。小的接手的時候,心內著急——”

“——所以你就直接拋了之前定下的規矩?”

杜猶慌忙退後一步,深深叩拜下去:“小的不敢給自己開脫,可也鬥膽請大小姐聽上兩句。”

上方傳來的聲音依舊喜怒不辨:“起來繼續說。”

“一樁生意因為前後考量太久,人手沒那麽多的時候,很容易耽擱事情。小的就私下做了些調整:凡是和淩虛齋生意來往兩次以上,或者牙人和保人同淩虛齋來往三次以上,貨品來歷、商戶背景皆可放寬要求,甚至不做調查。”

“四海居最初是邸舍,沒那麽覆雜。在那裏做買賣的也多是正經商人,不少牙人是淩虛齋的老主顧。所以即便這兩年四海居多了不少其他營生,那些老熟人在淩虛齋也是有臉面,有信譽的。”

“小的確是一時求利,亂了規矩,第一年沒出任何岔子,第二年更是松懈了不少,以致出了這些問題。”

“你挑出的這些,可都有再一一查證?”

杜猶臉上浮出愧疚之色,“不曾。小的只來得及把當時沒有仔細調查、現今看來有問題的賬目摘出,還沒來得及去查證。”他又囁嚅一番,“——而且,不少散客現在很難去查,他們可能現今已不在興禾。”

“當年你冒著被人打罵呵斥的危險,在那麽多人中一眼便認準了我是主事之人,求我給你活路、救你夫人。那時我便覺得,你有情義,也有頭腦。如今情義依然在,為什麽頭腦沒了呢?”

杜猶心中愧意更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怕淩虛齋被擠壓,想為櫃坊爭利,為主家盡心,這些你不說我也明白。做生意,內裏有些不可說的規矩我也不是不知道,可四海居現今明擺著不幹凈,你不可能看不出來,怎麽還這樣放心?”

三人都不言語,屋內一時寂靜無聲。齊煜起身,把涼得正好的茶放在林默語一旁,她沒有馬上去拿,齊煜又特意向她手邊推了推。見她終於端起湊到唇邊,他露齒一笑。

齊煜翻開自己手邊的賬簿:“有一些貨品來路不正,其實你是知道的吧?畢竟四海居下面的賭場,你也算常客,有些人和事你是看得到的。”

“虞公子說的沒有錯,小的心裏確是存著僥幸,覺得即便是有問題,也是客人自己的事情,淩虛齋是櫃坊,沒有查證犯人的義務,真鬧到見官,淩虛齋也不需要擔罪行。”

“如果四海居被官府查辦了呢?四海居的牙人掮客在兩家牽了多少線,兩家有那麽多往來,你覺得能輕易摘得清嗎?”

杜猶被說得啞口無言,齊煜一時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咄咄逼人,便不再開口,自斟了一杯茶水,淺酌了起來。

“那些抵在淩虛齋來路不正的東西,這些都是小事,你回去仔細查證了,該退的退,該拒的拒,自己把握好了分寸便可。”林默語放下茶杯,順著齊煜的話繼續道,“找你問話之前,我便有些猜測,現今看了這些賬目,恐怕那些猜測十有□□是對的。這些才是我真正擔心的。”

“大小姐指的是……春苗法?”

“一部分。”她中指按了按眉心,“先不管那些農人是因為什麽把糧種抵在櫃坊,你可曾留意到,一批農人抵過之後,很快就會有人轉收,從賬目上看,有兩個廣德商人收得最為頻繁。”

“屯糧最多的客人裏,也有廣德人……”杜猶喃喃道。

“看來你也不是完全沒留意。再告訴你一句,四海居的店主,一樣是廣德人。”

“他、他們……他們想做什麽?”

“他們都不是糧商,明顯也不是囤積居奇,那麽,不是他們想做什麽,而是他們背後的人想做什麽。”

不止杜猶,齊煜也頗為詫異地看向她。

“廣德縣公。”

“聽上去有些耳熟……”齊煜手抵在下頜,蹙眉沈思。杜猶臉上只是一片茫然。

“他姓赫連。”

杜猶臉上依舊一片茫然,齊煜卻猛地擡起了頭:“前朝被廢的那位太子?”

北越和光朝十六年,本朝太宗皇帝率軍直達王都,和光帝在宮亂中身死魂滅。將將弱冠之年的太子代父皇寫下讓位詔書,之後太宗皇帝登基,大魏建立。

太宗皇帝娶了和光帝的女兒,同時把人稱大薛氏、太常寺卿薛禮的長女,嫁給了廢太子赫連瓔,並把他封在廣德,以示安撫。到後來廣德縣公世子成婚,娶的也是薛家的女兒,且恰是大薛氏的親侄女、現太常寺卿薛彥的女兒,人稱小薛氏。

杜猶活這麽多年,見過的最大的官員,也不過是興禾的縣令,還是遠遠地一瞥,郡守更是僅聞其名。這些天潢貴胄,即便是廢棄的,也從來都是聞所未聞。此時聽大小姐說完,整個人說話都不利索了:“廢、廢太子……”

“北越已經滅國三十多年,赫連氏這些年也安分守己,沒什麽動靜,如今這樣,他想做什麽?”齊煜有些難以置信。

“你覺得他想做什麽?”林默語瞥了他一眼。

那個答案呼之欲出,齊煜卻怎麽也開不了口:“可是,不應該啊,廣德縣公如今也已年邁,比當今陛下年輕不了多少……”

“應該是世子。廣德縣公幾年前身體就已經出了問題,一年到頭沒幾個月是好的,所以近幾年一直是世子在打理家業。”她有些悵然地嘆了口氣,“這世上總有一些蠢人自以為聰明,自以為配得上更高的位子。”

“還會有其他世家參與嗎?薛家會參與嗎?”

“不知道。小薛氏還未出閣的時候我見過她,是個心氣兒很高的女人。至於薛太常,成國公還同他在府中喝過酒……他們要作死折騰是他們的事,林家不能被他們拖下水。”

###

杜猶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林默語心思沈重地躺在包房的榻上。

淩虛齋在興禾地方有限,大宗的糧食都屯在了莊上。等杜猶帶夥計過來,齊煜就要帶人去到莊上,在宋管事那裏查校具體的賬目和貨品。

林默語對他有些不放心,他卻反過來擔心她。

從興禾到莊上,一來一回,加上中間查校的時間,怎麽算當日都回不來,要在那邊過夜。齊煜想著明日一早過去,當天晚些即可回來,林默語卻是半日都不想拖延。

杜猶聽出了齊煜的擔心,在兩人各執己見的時候,大著膽子建議,自家婆娘錢氏可以過來侍候大小姐。

“她這些年一直念叨著想當面謝謝大小姐,給大小姐磕頭。雖說粗手笨腳沒有禮數,可到底是自己人,信得過。”

這便定了下來。

齊煜在她旁邊靠坐下來;“等事情結束了,你還讓他繼續主理淩虛齋嗎?”

“若是想幹脆攆出去換別人,我又何必同他說那麽多?”

見她閉上了眼睛,他又沒話找話:“你怎麽知道四海居的店主是廣德人氏?”

“野道士告訴我的。”

齊煜:……

樓下幾聲雜亂的馬蹄聲,齊煜拉過她的手說道:“就讓錢氏睡我那裏,到我回來之前,你這兩日就不要下去了。”

他裝作沒有看到她的目光正盯著他的手,兀自說道:“我去去就回。”

☆、第 22 章

在官道旁的茶棚略歇了歇腳,齊煜便再次起身,馬不停蹄地向目的地趕去。

同行的是淩虛齋的一個賬房先生。淩虛齋有兩位賬房,一位在淩虛齋做事多年,但年事已高,腿腳不便趕不得路;另一位是則莊上過去的、正當年的章賀。

齊煜同行的就是這位章賀章賬房。

杜猶引見的時候,他盯著齊煜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還用眼神向杜猶詢問。齊煜知道他因自己年少心存疑惑,雖不想同他多解釋什麽,卻也不願就此被人輕視糊弄,是以一言一行都事先在心中斟酌一番,努力做出成人該有的穩重樣子。

他相貌端正,因為習武,即便說話客氣周到,也不帶文弱氣,加之杜猶說他是主家那邊來的貴人,章賀一時也不敢把輕視擺在面上。

良田逐漸成片現於眼前,田邊阡陌縱橫,不少農人穿著褐衣短打在田間勞作。馬蹄漸漸慢了下來,進了莊子範圍,章賀不時用手比劃著,哪裏是主家原先的田地,哪些又是後面農人陸續抵在主家的。放眼望去,但見良田百頃,一時看不到邊界。

前去通傳的下人尚未走出多遠,齊煜便看見了道旁站著兩夥人,看樣子,應當是在送行。

他耳力目力皆非常人可比,隔了老遠便把兩夥人的情形看了個大概,談話的內容也分了個七七八八。

章賀伸長了脖子覷著眼,面上卻仍是一派迷茫。

齊煜幾不可察地轉了轉眼睛,隨即一夾馬腹趕了上去,和傳話的下人幾乎同時到了近前,身後章賀也趕緊拍馬跟了上來。

傳話的下人對著一位四五十歲、身著皂色長衫的中年人行了個禮,隨即回身指著齊煜二人小聲快速地說了幾句。中年人立時蹙著眉,上下地打量著勒馬停住的齊煜。

章賀趕在前面開了口,他雖有些氣喘,卻也三言兩語說明了來意:“這位是宋州宋管事,這位是主家那邊的虞齊虞公子,此番前來核對一下淩虛齋的賬目。”

宋管事略帶敷衍地對著馬上的齊煜拱了拱手,“主家那邊來的貴人,可有憑證?”

這疑問雖合理,齊煜卻聽出了些不該有的意思。

他收了準備下馬的姿勢,一手握著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人,半天只是一言不發。

依舊是章賀打破了沈默,他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了幾眼,帶著小心說道:“二爺看了寧先生的書信,虞公子確是主家那邊來的沒錯。”

宋管事頓了頓,頃刻間整個人變得熱絡許多:“告罪告罪,主家把這莊子托付於某,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怠慢了貴人,萬望虞公子恕罪。”

齊煜也跟著擡出笑臉:“宋管事言重了,是我沒讓人提前通報,談不上什麽冒犯。而且看來,是我打擾了宋管事會客。”

說到這裏,他看向道路另一旁一直靜立不語一夥人,對著一身鴉青長衫、明顯是主人的年輕人道:“那麽,這位貴客是?”

這年輕人看上去不超過三十歲,衣飾考究,身型高大魁梧,單是站在那裏便有著強大的壓迫感。鷹視狼顧,即便正視對方,也讓人產生被人窺伺之感。雖然從一開始便一言不發,齊煜卻很難忽略他的存在。

他直視著眼前高大之人,問出的話卻是對著宋管事。

“這位是……”

“某不過是一介生意人,過來這邊同宋管事商討一些細節。”

他從仆從手中接過馬韁,翻身躍上馬背。棗紅色的馬蹄子刨了刨地,打了個響鼻,他信手勒住昂起的馬頭,“虞公子年紀輕輕便被委以重任,前途無量啊。”

“不過是跟著多學點東西,歷練一番罷了。看閣下不似興禾人氏,敢問閣下貴姓?日後若打起交道,還望閣下多多指教。”

他笑了笑,下巴略一示意,兩位仆從立時便一同上馬,繼而對齊煜拱了拱手:“免貴姓宮。天色不早,某還要趕路,就不多做叨擾了。”

他看向站立一旁的宋管事,“今日多有打攪,宋管事忙自己的事吧。某就此告辭。”

馬蹄帶起的煙塵逐漸散去,虞齊卻還盯著已經空無人煙的道路。

“虞公子——”宋州試探著喚了一聲。

“這位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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