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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踏出山門，重新回到了人世間。
☆、第 17 章
興禾是丹陽郡下一處不大不小的城縣，但因地處太湖、西江和運河交匯處，地勢平坦，四通八達，南來北往的不少游人行商都在此匯集，城中要處、碼頭常年熙熙攘攘，車馬客船川流不息。
整個城市白天夜晚都帶著一股鮮活勁兒。
天剛蒙蒙亮，水上的霧氣還未散去，碼頭邊上已經最早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杜猶今天覺得格外晦氣。先是一大早就被隔壁那對遭瘟的夫妻砸鍋摔碗的爭吵聲鬧醒，沒等那股子迷糊勁兒過去，一睜眼又發現脖子胸膛被自家四歲大的兒子尿了個透濕。這臭小子光著屁股趴在他的肚子上，拿腳丫子蹬著他的臉，闖了禍也全然不覺，只渾然忘我地悶頭大睡。
杜猶滿鼻子都是童子尿味兒，看他這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抓起他的兩只腳倒提著，沖著那倆溜圓的屁股啪啪就是兩巴掌。這小崽子眼睛都沒睜開，拔著嗓子就開始嚎，杜猶還沒出聲，就見自家婆娘拿著鍋鏟沖了出來。
錢氏一見兒子被他倒提著打，二話不說揮著鍋鏟劈頭蓋臉砸了下來，一邊砸一邊嘴裏不停地罵著：“你個壽頭破腳，眼沒睜開就打兒子，你娘當年就是這麽打你的？打壞了他你死了沒人送終！你家老祖就看著你這麽作！你就作！”
杜猶開頭還辯上幾句，到後來顧不上還嘴，只能把兒子往床上一放，擡手護著頭。結果那小子也不嚎了，叉腿坐在床上看耍猴一樣的樂。臭婆娘手上沒輕沒重，刮得他耳根脖子火辣辣的疼，再一看這小子的架勢，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去你娘！再鬧騰老子休了你！”
錢氏被他吼得震了一下，結果還沒等他整整衣襟，裝模作樣地拿出家主之風，她就瘋了一樣的炸開了：“你個殺千刀的臭混蛋，你休！你休！有本事你就試試看！……”
她連掐帶擰、拳腳相加的往杜猶身上招呼半天不算，末了一擡頭，對著呆楞一旁的兒子招呼道：“芋頭，替娘揍你爹！”
杜猶彎著腰往門口躲，嘴上還不服輸：“你個臭婆娘，別蹬鼻子上臉我告訴你——”
“我就上了怎麽著？你再說一句休了我試試……”
一地的雞飛狗跳。
杜猶衣裳沒換，飯沒吃，帶著一身臭氣從家裏跑出來，看到出門洗衣倒水的鄰曲都覺得人家在笑話自己。
越想越氣。氣了半天也沒氣飽肚子，五臟廟一叫喚，反而餓得他抓心撓肝。出門的時候還聞到廚房的蒸餅香呢，這臭娘們兒，越發慣得要上天。
江邊餛鈍鋪的小娘子眉眼帶笑地招呼他：“二爺這麽早啊，沒吃呢吧？剛殺的魚，來碗餛飩？”
說完拉開一條春凳，抹了抹桌子。
杜猶哼哼兩聲，一提衣擺坐了下來，心道這才是女人該有的樣子，哪像自家那個夜叉，整天喊打喊殺，白長了張好臉。
兩碗又鮮又香的魚肉餛飩下肚，他瞇著眼睛伸了個懶腰，只覺什麽郁氣黴氣統統都煙消雲散，就連江邊船工糙話連篇的對罵都順耳了不少。仔細一想又覺得自己確實有些暴躁，自家兒子唄，尿了就尿了，跟著置什麽氣，搞得婆娘也鬧騰，飯也沒得吃，委屈的還不是自己的肚子。
可又不想現在就回去——耳根子還疼著呢。
晨霧散了，天還是有些陰陰的。餛飩鋪的生意慢慢熱鬧了起來。杜猶拍拍屁股，向著招呼客人的小娘子道：“今天的餛飩錢先記著，趕明天一塊兒結。”
小娘子把碗端到桌上，往帕子上抹了抹手，“二爺什麽時候虧過小店的飯錢，您隨意。”
在鋪子裏轉了一圈，回到白露街溜達了小半盞茶的時間，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提著嗓子招呼他：“喲，二爺哪，有日子沒見了，忙著發財哪？”
杜猶轉過頭，見四海居的跑堂萬駝子正倚著門，嘴裏叼著根茅草沖他笑，忍不住笑罵道：
“什麽有日子沒見了，你小子腦子壞了？二爺我才幾天沒來。”
萬駝子並不駝，只是平日迎來送往，點頭哈腰慣了，時間一久，就得了個駝子的諢號。見杜猶走近了，他直起腰，啐掉嘴裏的茅草，笑嘻嘻地道：“小的這不是跟您親近，一日不見想得慌嘛。您這都有五日沒來了，可不是有日子沒見了嘛！”
杜猶兜頭拍了他一巴掌，“我看你是想爺的賞錢想的慌吧。”
萬駝子搔了搔頭，訕笑著：“都想，都惦記。”末了又一臉了然的諂媚，“前兩天掌櫃添了新的彩頭，您不下去玩兩把碰碰運氣？”
白露街雖不及十方裏繁華，卻也有自己的熱鬧。半邊街道沿著江，另半邊則是商鋪林立，貨品繁雜，走街串巷的小商販也愛在這邊做生意。四海居便是白露街最大的邸舍。
說是邸舍，卻是什麽生意都做。住宿歇腳，沽酒吃食，因本朝各類博戲盛行，四海居又成了當地住戶和南來北往行人無事聚賭的最佳場所。開始只是提供場地，各人自行湊桌，賺些茶水零嘴錢，時間久了，店主從這裏琢磨出了一條生財之道，獨辟了地下一層設做賭坊。六博打馬，掩錢五木，骨牌骰子戲，各類博戲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到了夜晚也燈火不斷，沒多久竟越過食宿，成了四海居賺錢的大頭。為了吸引客人下場，店主也不時拿出自家好物什做彩頭。
是以不論貴賤，總有過往游人慕名而來，入場一博，贏多贏少不論，大多圖個樂子。但也有少些當地慣賭，鎮日浸在場中，不分晝夜，荒廢家業，最後落得家徒四壁，妻離子散。
杜猶不是慣賭，也從不徒擲銀錢，他好此道也擅此道，所以即便不時下場，也少有失手，贏的次數往往十中六七。但他為人大方，稍贏些許便請輸錢者吃酒，對跑堂派彩也舍得打賞，輸了也不置氣鬧事，四海居的跑堂們見了他大都笑得真心實意。
“這個月的彩頭是盞五色石的酒樽，聽說是淄郡產的，稀罕著呢，掌櫃這次可是大手筆。”
“哦，那可真了不得。”杜猶嘴上誇著，心裏卻不甚在意，想還不是因為開春至今的形勢，拿它做噱頭，能不能有人得還是個未知數，你家掌櫃又不做虧本買賣，真有人拿下了那才叫大手筆。
“爺今天出來的匆忙，可是一分錢也沒帶哪。”
“嗨，瞧您說的，堂堂淩虛齋的當家還能賴我們小店不成，先找我們掌櫃欠著，贏錢之後補上不就得了。”萬駝子笑出了一臉褶子，“難得今日得閑，讓我們小的也跟著沾沾光。”
杜猶心道我可不是什麽當家，拿人錢財替人幹活罷了。卻也被他說的來了興致，當即邁著步子穿過前廳，沿著向下的樓梯進了場子。
雖是早上，場內比之碼頭船埠還要熱鬧幾分。吆五喝六，“押大押小”，“滿盤星”、“混江龍”，各類聲音此起彼伏，之間串雜著跑堂的招呼聲，賭妓故作嬌嗲的調笑聲，不同賭桌上各自忙活著，也算是一個鬧中有序。
杜猶賒了兩吊錢和幾錢碎銀子，先在六博桌上駐足圍觀，沒一會兒便有些索然無味。比起其他，這類博戲既覆雜耗時又長，博徒需要平心靜氣，就連一旁觀看的人都極少插話，只靜靜看著局勢推進，偶爾參評兩句。
和六博不同，攤錢就容易得多，相對也熱鬧得多，已經連著開了四五桌，桌桌圍滿了人。杜猶找了個人稍少的局，莊家也眼熟，拆了一吊錢加了進去。
連著押了六七把，杜猶手邊多了六錢銀子。旁邊有個只剩半吊錢的矮胖子輸紅了眼，一個勁兒嚷嚷著一大早運勢不好，他就不信了憑這半吊錢他回不了本。周邊一圈賭得興起的博徒自然高興沒人拆場子，坐莊的也笑嘻嘻道：“那是自然，所謂否極泰來，陸兄此刻可謂到了谷底，後面怎麽也該轉運了。”
一時眾博徒紛紛齊聲符合。
杜猶暗笑一聲，擡頭四下掃了一眼，覺得差不多押完這一把就該回去了。可這一掃，卻讓他看到了一個和此地格格不入的少年。
那少年模樣不過十五上下，單看臉，皮膚白皙，五官細致，半束著發，大概是因為年少，稍帶了些女氣。可一身黑色胡服勾出的勁瘦腰身，還有懸在腰上烏沈的短劍，卻把臉上的這一點女氣沖得一幹二凈。
他抱臂靠在柱旁，不知在那站了多久。見杜猶目光掃過，他也回視著他，兩人對視了幾個彈指，他突然毫無征兆地，對著杜猶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來。
杜猶一時以為自己看錯了，旁邊姓陸的胖子對著他的手扇了一巴掌，他下意識地縮回手：
“餵，兄弟，就差咱倆了，你押哪門？”
杜猶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形勢，三個人押了一，一人押了二，一人押了三，還有一人押了二和三，沒有人押四。陸胖子手裏攥著半吊錢，鼓著青蛙一樣的眼睛，滿含期待看著他。
杜猶看了看莊家手邊的倒扣的碗，斟酌一番，將一吊錢分拆，三分之二壓在了一門，另外三分之一壓在了四門。
青蛙眼陸胖子猶豫著問：“你也不確定？你覺得哪門希望更大些？”
杜猶看他一副想跟著自己又不願輸錢的樣子，便不想跟他多說：“我和你一樣都是猜的，憑運氣罷了。”
陸胖子一時不知該怎麽跟，莊家和其他博徒一催，他本就被肥肉擠成一團的五官更糾結了，手裏的半吊錢像是他的半條命一樣，好像一旦押錯立時就能蹬腿咽氣。
周圍的催促聲漸大，杜猶也覺得有些不耐煩。胖子的臉越漲越紅，終於狠下心把錢一分為二：“我押——”
“我要是你，我就全押四門。”一個年輕略帶沙啞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
杜猶和眾人一起擡頭，不知什麽時候，那黑衣的少年已經站在了旁邊。嘴裏對胖子說著，眼睛卻挑釁一般地盯在杜猶臉上。
杜猶心裏“咯噔”一聲。
☆、第 18 章
陸胖子不解地看向他：“你誰啊？”
少年收回瞄著杜猶的眼神，垂頭註視著滿頭是汗的陸胖子，突然露齒一笑：“你若跟著他押一和四門，對你來說，最好的結果要麽是一，要麽是四，可即便是這樣，那也不過是‘角’，莊家一賠一，你到手的銀錢仍然只有半吊，和沒下註之前一樣。”
杜猶下意識站直了身子，散漫的神情也收了起來：他們這一桌不是什麽大局，這眼生的少年目的不明，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在這個時候摻和了進來，若非不是他自作多情，他甚至懷疑這少年是沖著他來的。
想到這裏，他飛快回想了一遍最近接觸到的人和事，這少年體貌出眾，若有交涉他必定會多加留意，可印象中確實沒有這號人物。
陸胖子被他說得有些猶豫，可依然不敢松手：“話是不差，可單押四門——”
“單押四門，最好的結果是‘番’，莊家一賠三，你手裏的錢立時翻三番；最差麽，你輸，身上分文不剩，沒了翻盤的本錢，你今日的博戲也就到此為止。”
他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誘惑一般地直視著陸胖子的眼睛，一字一頓，抑揚頓挫地道：“你，敢不敢賭？”
陸胖子臉漲成了豬肝色，青蛙樣的眼珠子閃著孤註一擲的光，帶著輸紅了眼的博徒一樣的瘋狂：“老子怕它去死！押，押四門！”
“莊家，開攤。”
總是笑嘻嘻的莊家忍不住看了那少年一眼，繼而無事一樣吊高了嗓子：“開攤！”
眾人紛紛拉長脖子湊到攤子前，屏住呼吸等候此輪結果。待到攤子撥盡，剩下最後四子時，莊家意味不明地看向那少年，依舊吊著嗓子宣布：“四攤，四門贏！”
杜猶四門壓了三分之一吊錢，一賠一，比起押一二三門的博徒卻也只算折了一星半點。往日看多輸贏，這點小錢他也不會放在心上。可被一旁翻了三番、喜不自勝的陸胖子襯著，還有那中途無故□□來的少年，卻讓他莫名計較起了得失。
陸胖子歡喜半天想起給他出主意的少年，眉開眼笑地一把抓住他道：“小兄弟神算哪，來來來，你再幫哥看看，下一把咱們怎麽押？”
杜猶毫不懷疑他在少年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厭惡神情。他不動聲色地掙開陸胖子粗短油膩的爪子：“哪裏，是兄臺你藝高人膽大。”
陸胖子被他一說，腦內頓時生出一種“本該如此，前面不過是一時氣運不好”的錯覺，當下笑得黃牙上的牙花子都露了出來，全不顧一旁輸了的博徒紛紛的白眼。
說話間，新一輪的攤子已經蓋在碗下，陸胖子雖得意，卻也頗有自知之明，一張胖臉湊到那少年面前，兩下對比，端的是美醜分明，詢問道：“咱們這把押哪門？”
言語中全然把這少年當作了自己人。
少年擡頭看了眼莊家，見他一邊張羅下註，一邊分神瞄向自己這邊，隨即曼聲道：“還是四門。”
陸胖子有些遲疑，踮著腳在他耳邊悄聲問道：“你上一把不是瞎蒙的吧？你確定還要押四門？”
少年不去看他，只斜斜指了下杜猶——他正把手中的一兩銀子押在了三門上——“你要是不信，就隨著他押，反正這桌上他贏錢最快。”
陸胖子又是一臉糾結，猶豫再三，還是留了一吊錢在手，另一吊跟在了杜猶旁邊。下完註，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看那少年，虛張聲勢一般催著莊家開攤。
杜猶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那少年，見他看向自己，那少年依舊沖他勾了勾嘴角，那神情像是在說：你輸了。
杜猶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果然，開攤結束，餘四子，依然是四攤。惟一押了四門的博徒還分別押了一和二，是個“正”，即便一賠一依然折錢，莊家勝。
眾博徒一陣嘩然。陸胖子悔得立時去抓少年的胳膊，被他巧妙避開後哭喪臉道：“小兄弟你剛才怎麽不攔著我？我就不該多問，直接聽你的就對了，白白沒了一吊錢。下一把你說押幾門我就押幾門！”
“我也只是瞎猜而已。”
“你可別，連著兩次全中，再瞎猜那也是神算。”
眾博徒也看著他議論紛紛，看到陸胖子第三次押了四門之後，有兩人也跟著押了四門，數額不大，明顯有試探的意思。
少年沖著杜猶揚了揚眉。
杜猶覺得心裏有些煩躁，只覺這少年看他的眼神，莫名其妙地招人討厭。他平日不是這麽心浮氣躁的人，可今日卻被鬧得上了脾氣，搞不清自己的真實想法是什麽，賭氣一樣把原本押在四門的銀子撥到了二門。
少年一言不發地聳了聳肩。
開攤，餘四子，依然是四攤。
再一輪，眾人押一，杜猶押三，餘一子，一門勝。
又一輪，眾人押二，杜猶押四，餘二子，二門勝。
更多的人圍觀了過來，喧嘩聲四起，桌邊一時熱鬧無兩。桌上博徒手中的銀錢短短兩局翻了幾番，對著那少年幾乎奉若神明，擠在他旁邊紛紛嚷著再開再開。
只除了杜猶。他現下的情形和之前的陸胖子一般無二，面上平靜，心中卻是陣陣氣血翻湧，邪火四起，理智全無，只恨不得把桌上的銀錢全部砸到那少年臉上，讓他趕緊滾蛋。
和杜猶一樣頗不平靜的還有莊家。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什麽目的，這少年確實有本事，他雖不信邪，但現下這情形，繼續開下去明顯只能源源不斷的賠錢。杜猶賠不了大不了離場，他自己可是一直要靠這個謀生的。
周圍叫嚷繼續的聲音越發惹人心煩，渾濁悶熱的空氣也讓人有些窒息。他深吸幾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煩躁，分散註意般四下掃了一眼。
目光重新回到少年身上的時候，他心裏突然一動，好像抓到了什麽。
那少年像剛摻進來時一樣，抱著胳膊閑閑地靠在桌邊，好像不是身在賭局，而是欣賞風景一般。
他直起腰身，放下蓋碗和撥子，面上調出一個熱絡的笑：“閣下真是神機妙算，讓人佩服。總是置身事外未免沒什麽意思，何不親自下場玩兒上兩把？”
少年攤了攤手，“我沒錢。”
去你娘。
“這個容易”他心裏腹誹了一句，面上依舊笑著使喚派彩的夥計，“宋瞎子，去櫃上拿五兩銀子——”
“我玩這個，你不怕我讓你賠得褲子都沒得穿？”
憑你還嫩了點，老子手裏辦法多的是。
“閣下說笑了，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讓客人掃興不是？”
“可是我怕啊，萬一贏了出不去怎麽辦？”少年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場子暗處的護衛，又在四周越圍越多的博徒身上轉了一圈，話鋒一轉，“攤錢都玩了半天了，繼續下去也不過是人又多又亂，早就沒意思了。”
“閣下是想來場一對一？”有個派彩的夥計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他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
眾人隨著他的目光擡起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店主親自下來了。
等到店主走向這桌，莊家又繼續道：“我們當家說，我們兩人來場趕老羊，若是閣下贏了，本月的彩頭五色石酒樽歸您；若是您輸了——”
他指了指少年腰上的佩劍，“您這把劍就歸小店所有了。如何？”
眾人一片嘩然，齊齊看向那少年。他似乎有些驚訝，手指在劍上敲了敲，笑嘻嘻道：“第一，我不知道玩法，你得教我。”
“六枚骰子，輪流投擲，次數不限，直到擲出三枚同色，剩餘三枚點數相加，大者一方勝。”
少年點點頭，“第二，你那酒樽配不起我這劍相抵，我要換個賭註。”
場中氣氛霎時變得有些微妙，莊家臉色微微一沈：“閣下可知，我們當家拿出的這盞酒樽，可是價值不菲，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
“那讓他自己留著吧，隨便換個什麽別的。”
“你——”莊家一時氣結，卻又強壓怒氣道，“那閣下想拿什麽做抵？”
你小子可是說過沒錢。
少年一把拉過一旁看戲的陸胖子：“你家中可有田地？”
“略有薄田十六七畝……”
“幫我做抵可好？”
“這……”
“你信不信我幫你贏這個酒樽回來？”
陸胖子看著少年眼中閃著的光芒，再低頭看看手中剛贏回的銀錢，腦中一熱，竟鬼迷心竅地吐出一個“好”字。等他反應過來，剛想開口反悔------
“雖不匹配，但賭約達成，閣下可還有第三？”
“第三，我不跟你賭，我跟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少年的手指看了過去。
仿佛一顆大石落地，杜猶心裏一個聲音說道：“果然”。看來這最初的懷疑根本不是自己自作多情，這少年分明就是沖著他來的。
一個姿容艷麗，風塵氣濃重的賭妓捧著盆子，分開眾人，笑吟吟上前而來。她把骰子遞給杜猶，嬌聲道：“咱們一輪定勝負，二爺為莊，二爺先請。”
杜猶手心微微出汗，不知是熱的還是過於緊張。方才應下的時候，莊家悄無聲息地湊到他耳邊，讓他只管投，他們自有辦法教訓這小子。
他心中覺得有些不好，卻下意識有些想給這少年一個下馬威：不管他的目的如何，他可不想被一個外地人騎在頭上，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
他擡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少年，那賭妓雲霞正黏糊糊地往上蹭，幾乎要掛在他身上，手上也老練地摸著少年的手指，“小兄弟真是一表人才，俊俏得很哪。奴家一見你，這臉都忍不住先紅了大半……”
臉上燒火不自在的明明是那少年。
杜猶暗笑一聲，不再分神，幾番投擲，終於得了三個幺，剩下三骰分別是四，五，六，加做十五。
不是最好，卻也難得。
周圍又是一陣議論，陸胖子大喘著氣拉了拉少年的胳膊：“兄弟，難度不小啊，你有把握贏吧？”
雲霞伸出柔荑一樣的雙手，把骰子攬入手中。搖著身子漫步走到少年面前，拉起他的雙手，調情一樣，一粒一粒慢慢放入手心。每放一粒，指尖都有意無意地在他掌心輕勾一下。
放完了，她輕輕一笑，嫵媚又風情，“到你了，祝你好運。”
少年到轉過身來的時候，目光都還黏在她的臉上：“等我一下。”
雲霞了然一笑。
他回過神來，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手中的六枚骰子擲了出去。
六枚方塊在盆中蹦跳了好一會兒，當最後一個三搖搖晃晃立在一邊的時候，陸胖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店主的聲音在熙攘的人群中傳出：“三個三，二，六，六，加做十四。小兄弟，很遺憾。”
眾人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目光都投在了沈默不語的少年身上，只餘陸胖子一人哀嚎的聲音分外刺耳。
他上前扯著少年的胳膊搖晃“你不是說給我贏那個酒樽！結果呢，我地全沒了！你逞什麽能？你害我！你害我！”
少年被他晃著，只一言不發，待到陸胖子覆又坐到地上不斷哭嚎，他終於慢慢擡起了頭，目光卻是看向一臉遺憾的雲霞：
“現在，可以把你手中換掉的骰子拿出來了麽？”
☆、第 19 章
這話讓場上瞬間沒了聲音。
雲霞一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繼而不自在地輕撫了一下手臂，勉強笑道：“閣下在說什麽，奴家聽不懂。”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出手的，仿佛一瞬間，雲霞的手就被鉗著放在了賭桌上。她手上吃痛，無意識地打開了握住的右手。
兩顆方方正正的骰子滴溜溜地滾到了桌上，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搖三晃，最終不甚情願地停在了賭桌的正中。
少年不去看她，只一手捏起盆中的兩枚方塊-----那方塊完全看不出和其他有什麽不同——在手中上下拋了拋，眾人的視線也跟著上下走了兩遭。他的目光環視一周，在杜猶和莊家臉上停了一刻，最終和店主四目相對：“需要我把他們捏碎嗎？”
他話中透出的意思不言而喻，場上眾人紛紛變色，或驚訝，或憤怒，更有情緒激動者直接開口斥道：“趙掌櫃，你這是什麽意思？”他本是投瓊桌上的，一時湊熱鬧圍了這邊，若是這邊骰子有問題，那難保場中所有的骰子皆有貓膩。
雲霞的手早已被放開，人卻已嚇得花容失色，兩股戰戰，嫵媚風情一絲也無。店主避開少年的目光，沖著雲霞一巴掌扇了過去：“誰給你的膽子在我這裏糊弄客人！”
這一巴掌毫不惜力，雲霞被甩到地上，半邊臉頃刻間腫了起來，她卻不敢呼痛，立刻爬起來跪在地上，以頭觸地：“趙掌櫃恕罪，都是奴一時糊塗，看這位小兄弟俊俏，便起了捉弄之心，實在不是惡意糊弄。”
四海居的賭場，自設了不久便有賭妓在其中營生。贏了錢的博徒時有需求，出了場子便有下等客房供人小憩；也有博徒下註前在賭妓手中塞點什麽，方便留意透露些信息，兩方互相利惠。
四海居不經營妓館，這些賭妓也沒有明說是誰人管理，可她們能在場中營生賺錢，卻又不得不讓有心人猜想她們和店主的關系。
二人這一來一回，幾句話之間便把關系摘清。
店主對著少年拱手致歉：“某管理不當，讓自家店中出了這種有損聲譽、丟盡臉面的事情，萬望閣下恕罪。”
少年當然清楚店主安撫的不只是他一個人，他只微微擡了擡眉，沒有繼續去問這有問題的骰子又是誰提供給雲霞的。
“從今日起，一步不準再踏入這裏！”他又轉向一旁發楞的莊家，厲聲吩咐道，“去通知她的媽媽，自己找人把她帶回去。另外告訴周四，馬上安排人徹底檢查場子裏所有賭器賭具，再不能讓這種事在四海居發生。四海居打開大門做生意，若有哪位客人再發現此種醜事，便以所下之註十倍銀錢奉還。”
這便是直接宣告眾人事情與他無關了。
他再次向少年拱了拱手，一臉誠懇道：“閣下若不嫌棄，某願把那五色石酒樽贈予閣下。萬望閣下不再為此等小人行徑生氣。”
少年笑了笑，“趙掌櫃言重了，既然是誤會，那便沒什麽可歉疚的。”他偏頭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雲霞，神色中露出些許憐憫，再開口卻只字未提，“我不過是跟二爺開個玩笑，來請二爺喝杯茶的。”
杜猶乍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一時有些警惕。方才出事，他這才明白莊家所謂的教訓這小子指的是什麽，一時又是羞愧又是不恥。可他尚未開口便被店主搶了先，趙掌櫃急著摘清自己，他卻也不想背黑鍋，四海居要保誠信，他的淩虛齋也不能落下坑蒙拐騙的臭名。
這少年來歷不明，善惡難辨，讓人一時難以捉摸。
“既是如此，四海居這邊為二位騰一間上好的包房……”
“那倒不必，”少年豎起一根手指，虛空指了指上面，“我早已訂好了房間，不過是下來招呼二爺一聲，不想倒是給貴店惹了點麻煩。”
店主看了眼杜猶，心道這二人看上去也不像認識，至少並不熟悉，但既然他有意和解那就再好不過：“閣下哪裏的話，若不是這番下場，某店中不知要被這些沒臉的人構陷多久。也幸而是閣下這般好氣量，不然某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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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訂好的包房在三樓，他走在前面，步履輕盈，一言不發。
杜猶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在賭場的時候，店主一定要送他們一壺上好的紫筍茶，少年推拒一番，卻還是把房號報了出來：在他的店裏，即便不說，也能輕易知道。他有意示好，少年也便不再推辭。
上樓的時候，杜猶忍不住問他的姓名——折騰半天，他連對方叫什麽都不知道，對方卻直接道出名字請他喝茶，直到此刻他的心都高高懸著。
那少年頭也不回，穩穩地踩著步子，語調平淡地吐出兩個字：“虞齊。”
不帶一絲的客套，也聽不出善惡。
杜猶又忍不住開口：“某記性不好，不甚記得何時同閣下見過。敢問閣下有何事與某相談？”
說話間已經到了包房門口。這包房是四海居最好的包房之一，周圍進出走動的人也多衣著光鮮，不似賭場裏面魚龍混雜。杜猶晨起時沒來得及換衣服，又在下面混了一身汗臭，饒是他臉皮夠厚 ，此刻也有幾分明顯的不自在。
虞齊的手已經挽起珠簾，卻還是回頭說了句：“有個故人要同你見面。”
故人？杜猶帶著好奇跟著進了包房，剛踏入兩步虞齊便旋風一樣折返了出去，他臉上帶著明顯的慌張——這是杜猶一直沒有見過的。
“這個房間裏的人呢？”
送茶的跑堂“哎呦”一聲，好不容易穩住茶盤，聲音打著顫：“客官您說什麽？”
虞齊放下揪住的衣領，忍著急躁又問了一遍：“我問你，這個房間的客人呢？”
跑堂語聲戰戰：“大半個時辰前小的送了一壺茶進去，因為客人不讓打擾，後面就再沒進去，至於去了哪裏小的實在不知道啊……”
杜猶能看出他在壓抑怒火。“你記得模樣，趕緊讓人在周圍找找，不要聲張。”
跑堂連聲應著跑了下去。
杜猶跟著虞齊進了屋內，提高聲音連問了兩句他也只是不答，在屋內急躁地走動。
屋內的窗戶開著，半晌，他突然跑到窗前，四下張望了一番之後，終於呼出一口氣，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
又一言不發地向外走去。
杜猶被磨得沒了脾氣，明知他不會開口卻還是忍不住問：“可是找到人了？”
虞齊卻出乎意料地給了面子：“嗯。”
杜猶無語，只能腳步匆匆，勉強跟上。
四海居處在白露街和四方道的交匯處，前面和西江隔了條白露街，沿著四方道拐過去，後面則是一條頗為寬敞的巷子。不少小商鋪商販在此搭棚營生。
行人稀稀拉拉。
虞齊步履輕快，速度卻不慢，杜猶勉強才能跟得上他。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一處豎著幡子，上畫陰陽魚，寫著“濟世仙人”的攤子時，終於恍然大悟。
攤主是個瘦竹竿一樣的山羊胡道士，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正撚著幾根稀疏的胡子跟人打雙陸。
這道士杜猶知道，長年在這邊擺攤子，也不知道是哪來的野道士，別人問起常吹噓自己是袁天罡同門，嘴裏說的也沒個準，倒是經常跟人瞎侃。
攤前端坐著與他共玩的是一個女子。牙白色的襦裙，上搭一件黛色雲羅半臂衫，發髻上斜插著一枚玳瑁梳子。
看衣著是個貴人。
偶爾有些途徑興禾的小姐，不谙世事，不知深淺，喜歡在這種攤上問卦看相，問的也多是姻緣夫君之類，樂於聽這野道瞎扯，這位卻不知怎的，不問姻緣，竟跑來同他玩起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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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興禾是丹陽郡下一處不大不小的城縣，但因地處太湖、西江和運河交匯處，地勢平坦，四通八達，南來北往的不少游人行商都在此匯集，城中要處、碼頭常年熙熙攘攘，車馬客船川流不息。
整個城市白天夜晚都帶著一股鮮活勁兒。
天剛蒙蒙亮，水上的霧氣還未散去，碼頭邊上已經最早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杜猶今天覺得格外晦氣。先是一大早就被隔壁那對遭瘟的夫妻砸鍋摔碗的爭吵聲鬧醒，沒等那股子迷糊勁兒過去，一睜眼又發現脖子胸膛被自家四歲大的兒子尿了個透濕。這臭小子光著屁股趴在他的肚子上，拿腳丫子蹬著他的臉，闖了禍也全然不覺，只渾然忘我地悶頭大睡。
杜猶滿鼻子都是童子尿味兒，看他這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抓起他的兩只腳倒提著，沖著那倆溜圓的屁股啪啪就是兩巴掌。這小崽子眼睛都沒睜開，拔著嗓子就開始嚎，杜猶還沒出聲，就見自家婆娘拿著鍋鏟沖了出來。
錢氏一見兒子被他倒提著打，二話不說揮著鍋鏟劈頭蓋臉砸了下來，一邊砸一邊嘴裏不停地罵著：“你個壽頭破腳，眼沒睜開就打兒子，你娘當年就是這麽打你的？打壞了他你死了沒人送終！你家老祖就看著你這麽作！你就作！”
杜猶開頭還辯上幾句，到後來顧不上還嘴，只能把兒子往床上一放，擡手護著頭。結果那小子也不嚎了，叉腿坐在床上看耍猴一樣的樂。臭婆娘手上沒輕沒重，刮得他耳根脖子火辣辣的疼，再一看這小子的架勢，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去你娘！再鬧騰老子休了你！”
錢氏被他吼得震了一下，結果還沒等他整整衣襟，裝模作樣地拿出家主之風，她就瘋了一樣的炸開了：“你個殺千刀的臭混蛋，你休！你休！有本事你就試試看！……”
她連掐帶擰、拳腳相加的往杜猶身上招呼半天不算，末了一擡頭，對著呆楞一旁的兒子招呼道：“芋頭，替娘揍你爹！”
杜猶彎著腰往門口躲，嘴上還不服輸：“你個臭婆娘，別蹬鼻子上臉我告訴你——”
“我就上了怎麽著？你再說一句休了我試試……”
一地的雞飛狗跳。
杜猶衣裳沒換，飯沒吃，帶著一身臭氣從家裏跑出來，看到出門洗衣倒水的鄰曲都覺得人家在笑話自己。
越想越氣。氣了半天也沒氣飽肚子，五臟廟一叫喚，反而餓得他抓心撓肝。出門的時候還聞到廚房的蒸餅香呢，這臭娘們兒，越發慣得要上天。
江邊餛鈍鋪的小娘子眉眼帶笑地招呼他：“二爺這麽早啊，沒吃呢吧？剛殺的魚，來碗餛飩？”
說完拉開一條春凳，抹了抹桌子。
杜猶哼哼兩聲，一提衣擺坐了下來，心道這才是女人該有的樣子，哪像自家那個夜叉，整天喊打喊殺，白長了張好臉。
兩碗又鮮又香的魚肉餛飩下肚，他瞇著眼睛伸了個懶腰，只覺什麽郁氣黴氣統統都煙消雲散，就連江邊船工糙話連篇的對罵都順耳了不少。仔細一想又覺得自己確實有些暴躁，自家兒子唄，尿了就尿了，跟著置什麽氣，搞得婆娘也鬧騰，飯也沒得吃，委屈的還不是自己的肚子。
可又不想現在就回去——耳根子還疼著呢。
晨霧散了，天還是有些陰陰的。餛飩鋪的生意慢慢熱鬧了起來。杜猶拍拍屁股，向著招呼客人的小娘子道：“今天的餛飩錢先記著，趕明天一塊兒結。”
小娘子把碗端到桌上，往帕子上抹了抹手，“二爺什麽時候虧過小店的飯錢，您隨意。”
在鋪子裏轉了一圈，回到白露街溜達了小半盞茶的時間，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提著嗓子招呼他：“喲，二爺哪，有日子沒見了，忙著發財哪？”
杜猶轉過頭，見四海居的跑堂萬駝子正倚著門，嘴裏叼著根茅草沖他笑，忍不住笑罵道：
“什麽有日子沒見了，你小子腦子壞了？二爺我才幾天沒來。”
萬駝子並不駝，只是平日迎來送往，點頭哈腰慣了，時間一久，就得了個駝子的諢號。見杜猶走近了，他直起腰，啐掉嘴裏的茅草，笑嘻嘻地道：“小的這不是跟您親近，一日不見想得慌嘛。您這都有五日沒來了，可不是有日子沒見了嘛！”
杜猶兜頭拍了他一巴掌，“我看你是想爺的賞錢想的慌吧。”
萬駝子搔了搔頭，訕笑著：“都想，都惦記。”末了又一臉了然的諂媚，“前兩天掌櫃添了新的彩頭，您不下去玩兩把碰碰運氣？”
白露街雖不及十方裏繁華，卻也有自己的熱鬧。半邊街道沿著江，另半邊則是商鋪林立，貨品繁雜，走街串巷的小商販也愛在這邊做生意。四海居便是白露街最大的邸舍。
說是邸舍，卻是什麽生意都做。住宿歇腳，沽酒吃食，因本朝各類博戲盛行，四海居又成了當地住戶和南來北往行人無事聚賭的最佳場所。開始只是提供場地，各人自行湊桌，賺些茶水零嘴錢，時間久了，店主從這裏琢磨出了一條生財之道，獨辟了地下一層設做賭坊。六博打馬，掩錢五木，骨牌骰子戲，各類博戲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到了夜晚也燈火不斷，沒多久竟越過食宿，成了四海居賺錢的大頭。為了吸引客人下場，店主也不時拿出自家好物什做彩頭。
是以不論貴賤，總有過往游人慕名而來，入場一博，贏多贏少不論，大多圖個樂子。但也有少些當地慣賭，鎮日浸在場中，不分晝夜，荒廢家業，最後落得家徒四壁，妻離子散。
杜猶不是慣賭，也從不徒擲銀錢，他好此道也擅此道，所以即便不時下場，也少有失手，贏的次數往往十中六七。但他為人大方，稍贏些許便請輸錢者吃酒，對跑堂派彩也舍得打賞，輸了也不置氣鬧事，四海居的跑堂們見了他大都笑得真心實意。
“這個月的彩頭是盞五色石的酒樽，聽說是淄郡產的，稀罕著呢，掌櫃這次可是大手筆。”
“哦，那可真了不得。”杜猶嘴上誇著，心裏卻不甚在意，想還不是因為開春至今的形勢，拿它做噱頭，能不能有人得還是個未知數，你家掌櫃又不做虧本買賣，真有人拿下了那才叫大手筆。
“爺今天出來的匆忙，可是一分錢也沒帶哪。”
“嗨，瞧您說的，堂堂淩虛齋的當家還能賴我們小店不成，先找我們掌櫃欠著，贏錢之後補上不就得了。”萬駝子笑出了一臉褶子，“難得今日得閑，讓我們小的也跟著沾沾光。”
杜猶心道我可不是什麽當家，拿人錢財替人幹活罷了。卻也被他說的來了興致，當即邁著步子穿過前廳，沿著向下的樓梯進了場子。
雖是早上，場內比之碼頭船埠還要熱鬧幾分。吆五喝六，“押大押小”，“滿盤星”、“混江龍”，各類聲音此起彼伏，之間串雜著跑堂的招呼聲，賭妓故作嬌嗲的調笑聲，不同賭桌上各自忙活著，也算是一個鬧中有序。
杜猶賒了兩吊錢和幾錢碎銀子，先在六博桌上駐足圍觀，沒一會兒便有些索然無味。比起其他，這類博戲既覆雜耗時又長，博徒需要平心靜氣，就連一旁觀看的人都極少插話，只靜靜看著局勢推進，偶爾參評兩句。
和六博不同，攤錢就容易得多，相對也熱鬧得多，已經連著開了四五桌，桌桌圍滿了人。杜猶找了個人稍少的局，莊家也眼熟，拆了一吊錢加了進去。
連著押了六七把，杜猶手邊多了六錢銀子。旁邊有個只剩半吊錢的矮胖子輸紅了眼，一個勁兒嚷嚷著一大早運勢不好，他就不信了憑這半吊錢他回不了本。周邊一圈賭得興起的博徒自然高興沒人拆場子，坐莊的也笑嘻嘻道：“那是自然，所謂否極泰來，陸兄此刻可謂到了谷底，後面怎麽也該轉運了。”
一時眾博徒紛紛齊聲符合。
杜猶暗笑一聲，擡頭四下掃了一眼，覺得差不多押完這一把就該回去了。可這一掃，卻讓他看到了一個和此地格格不入的少年。
那少年模樣不過十五上下，單看臉，皮膚白皙，五官細致，半束著發，大概是因為年少，稍帶了些女氣。可一身黑色胡服勾出的勁瘦腰身，還有懸在腰上烏沈的短劍，卻把臉上的這一點女氣沖得一幹二凈。
他抱臂靠在柱旁，不知在那站了多久。見杜猶目光掃過，他也回視著他，兩人對視了幾個彈指，他突然毫無征兆地，對著杜猶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來。
杜猶一時以為自己看錯了，旁邊姓陸的胖子對著他的手扇了一巴掌，他下意識地縮回手：
“餵，兄弟，就差咱倆了，你押哪門？”
杜猶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形勢，三個人押了一，一人押了二，一人押了三，還有一人押了二和三，沒有人押四。陸胖子手裏攥著半吊錢，鼓著青蛙一樣的眼睛，滿含期待看著他。
杜猶看了看莊家手邊的倒扣的碗，斟酌一番，將一吊錢分拆，三分之二壓在了一門，另外三分之一壓在了四門。
青蛙眼陸胖子猶豫著問：“你也不確定？你覺得哪門希望更大些？”
杜猶看他一副想跟著自己又不願輸錢的樣子，便不想跟他多說：“我和你一樣都是猜的，憑運氣罷了。”
陸胖子一時不知該怎麽跟，莊家和其他博徒一催，他本就被肥肉擠成一團的五官更糾結了，手裏的半吊錢像是他的半條命一樣，好像一旦押錯立時就能蹬腿咽氣。
周圍的催促聲漸大，杜猶也覺得有些不耐煩。胖子的臉越漲越紅，終於狠下心把錢一分為二：“我押——”
“我要是你，我就全押四門。”一個年輕略帶沙啞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
杜猶和眾人一起擡頭，不知什麽時候，那黑衣的少年已經站在了旁邊。嘴裏對胖子說著，眼睛卻挑釁一般地盯在杜猶臉上。
杜猶心裏“咯噔”一聲。
☆、第 18 章
陸胖子不解地看向他：“你誰啊？”
少年收回瞄著杜猶的眼神，垂頭註視著滿頭是汗的陸胖子，突然露齒一笑：“你若跟著他押一和四門，對你來說，最好的結果要麽是一，要麽是四，可即便是這樣，那也不過是‘角’，莊家一賠一，你到手的銀錢仍然只有半吊，和沒下註之前一樣。”
杜猶下意識站直了身子，散漫的神情也收了起來：他們這一桌不是什麽大局，這眼生的少年目的不明，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在這個時候摻和了進來，若非不是他自作多情，他甚至懷疑這少年是沖著他來的。
想到這裏，他飛快回想了一遍最近接觸到的人和事，這少年體貌出眾，若有交涉他必定會多加留意，可印象中確實沒有這號人物。
陸胖子被他說得有些猶豫，可依然不敢松手：“話是不差，可單押四門——”
“單押四門，最好的結果是‘番’，莊家一賠三，你手裏的錢立時翻三番；最差麽，你輸，身上分文不剩，沒了翻盤的本錢，你今日的博戲也就到此為止。”
他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誘惑一般地直視著陸胖子的眼睛，一字一頓，抑揚頓挫地道：“你，敢不敢賭？”
陸胖子臉漲成了豬肝色，青蛙樣的眼珠子閃著孤註一擲的光，帶著輸紅了眼的博徒一樣的瘋狂：“老子怕它去死！押，押四門！”
“莊家，開攤。”
總是笑嘻嘻的莊家忍不住看了那少年一眼，繼而無事一樣吊高了嗓子：“開攤！”
眾人紛紛拉長脖子湊到攤子前，屏住呼吸等候此輪結果。待到攤子撥盡，剩下最後四子時，莊家意味不明地看向那少年，依舊吊著嗓子宣布：“四攤，四門贏！”
杜猶四門壓了三分之一吊錢，一賠一，比起押一二三門的博徒卻也只算折了一星半點。往日看多輸贏，這點小錢他也不會放在心上。可被一旁翻了三番、喜不自勝的陸胖子襯著，還有那中途無故□□來的少年，卻讓他莫名計較起了得失。
陸胖子歡喜半天想起給他出主意的少年，眉開眼笑地一把抓住他道：“小兄弟神算哪，來來來，你再幫哥看看，下一把咱們怎麽押？”
杜猶毫不懷疑他在少年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厭惡神情。他不動聲色地掙開陸胖子粗短油膩的爪子：“哪裏，是兄臺你藝高人膽大。”
陸胖子被他一說，腦內頓時生出一種“本該如此，前面不過是一時氣運不好”的錯覺，當下笑得黃牙上的牙花子都露了出來，全不顧一旁輸了的博徒紛紛的白眼。
說話間，新一輪的攤子已經蓋在碗下，陸胖子雖得意，卻也頗有自知之明，一張胖臉湊到那少年面前，兩下對比，端的是美醜分明，詢問道：“咱們這把押哪門？”
言語中全然把這少年當作了自己人。
少年擡頭看了眼莊家，見他一邊張羅下註，一邊分神瞄向自己這邊，隨即曼聲道：“還是四門。”
陸胖子有些遲疑，踮著腳在他耳邊悄聲問道：“你上一把不是瞎蒙的吧？你確定還要押四門？”
少年不去看他，只斜斜指了下杜猶——他正把手中的一兩銀子押在了三門上——“你要是不信，就隨著他押，反正這桌上他贏錢最快。”
陸胖子又是一臉糾結，猶豫再三，還是留了一吊錢在手，另一吊跟在了杜猶旁邊。下完註，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看那少年，虛張聲勢一般催著莊家開攤。
杜猶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那少年，見他看向自己，那少年依舊沖他勾了勾嘴角，那神情像是在說：你輸了。
杜猶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果然，開攤結束，餘四子，依然是四攤。惟一押了四門的博徒還分別押了一和二，是個“正”，即便一賠一依然折錢，莊家勝。
眾博徒一陣嘩然。陸胖子悔得立時去抓少年的胳膊，被他巧妙避開後哭喪臉道：“小兄弟你剛才怎麽不攔著我？我就不該多問，直接聽你的就對了，白白沒了一吊錢。下一把你說押幾門我就押幾門！”
“我也只是瞎猜而已。”
“你可別，連著兩次全中，再瞎猜那也是神算。”
眾博徒也看著他議論紛紛，看到陸胖子第三次押了四門之後，有兩人也跟著押了四門，數額不大，明顯有試探的意思。
少年沖著杜猶揚了揚眉。
杜猶覺得心裏有些煩躁，只覺這少年看他的眼神，莫名其妙地招人討厭。他平日不是這麽心浮氣躁的人，可今日卻被鬧得上了脾氣，搞不清自己的真實想法是什麽，賭氣一樣把原本押在四門的銀子撥到了二門。
少年一言不發地聳了聳肩。
開攤，餘四子，依然是四攤。
再一輪，眾人押一，杜猶押三，餘一子，一門勝。
又一輪，眾人押二，杜猶押四，餘二子，二門勝。
更多的人圍觀了過來，喧嘩聲四起，桌邊一時熱鬧無兩。桌上博徒手中的銀錢短短兩局翻了幾番，對著那少年幾乎奉若神明，擠在他旁邊紛紛嚷著再開再開。
只除了杜猶。他現下的情形和之前的陸胖子一般無二，面上平靜，心中卻是陣陣氣血翻湧，邪火四起，理智全無，只恨不得把桌上的銀錢全部砸到那少年臉上，讓他趕緊滾蛋。
和杜猶一樣頗不平靜的還有莊家。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什麽目的，這少年確實有本事，他雖不信邪，但現下這情形，繼續開下去明顯只能源源不斷的賠錢。杜猶賠不了大不了離場，他自己可是一直要靠這個謀生的。
周圍叫嚷繼續的聲音越發惹人心煩，渾濁悶熱的空氣也讓人有些窒息。他深吸幾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煩躁，分散註意般四下掃了一眼。
目光重新回到少年身上的時候，他心裏突然一動，好像抓到了什麽。
那少年像剛摻進來時一樣，抱著胳膊閑閑地靠在桌邊，好像不是身在賭局，而是欣賞風景一般。
他直起腰身，放下蓋碗和撥子，面上調出一個熱絡的笑：“閣下真是神機妙算，讓人佩服。總是置身事外未免沒什麽意思，何不親自下場玩兒上兩把？”
少年攤了攤手，“我沒錢。”
去你娘。
“這個容易”他心裏腹誹了一句，面上依舊笑著使喚派彩的夥計，“宋瞎子，去櫃上拿五兩銀子——”
“我玩這個，你不怕我讓你賠得褲子都沒得穿？”
憑你還嫩了點，老子手裏辦法多的是。
“閣下說笑了，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讓客人掃興不是？”
“可是我怕啊，萬一贏了出不去怎麽辦？”少年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場子暗處的護衛，又在四周越圍越多的博徒身上轉了一圈，話鋒一轉，“攤錢都玩了半天了，繼續下去也不過是人又多又亂，早就沒意思了。”
“閣下是想來場一對一？”有個派彩的夥計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他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
眾人隨著他的目光擡起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店主親自下來了。
等到店主走向這桌，莊家又繼續道：“我們當家說，我們兩人來場趕老羊，若是閣下贏了，本月的彩頭五色石酒樽歸您；若是您輸了——”
他指了指少年腰上的佩劍，“您這把劍就歸小店所有了。如何？”
眾人一片嘩然，齊齊看向那少年。他似乎有些驚訝，手指在劍上敲了敲，笑嘻嘻道：“第一，我不知道玩法，你得教我。”
“六枚骰子，輪流投擲，次數不限，直到擲出三枚同色，剩餘三枚點數相加，大者一方勝。”
少年點點頭，“第二，你那酒樽配不起我這劍相抵，我要換個賭註。”
場中氣氛霎時變得有些微妙，莊家臉色微微一沈：“閣下可知，我們當家拿出的這盞酒樽，可是價值不菲，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
“那讓他自己留著吧，隨便換個什麽別的。”
“你——”莊家一時氣結，卻又強壓怒氣道，“那閣下想拿什麽做抵？”
你小子可是說過沒錢。
少年一把拉過一旁看戲的陸胖子：“你家中可有田地？”
“略有薄田十六七畝……”
“幫我做抵可好？”
“這……”
“你信不信我幫你贏這個酒樽回來？”
陸胖子看著少年眼中閃著的光芒，再低頭看看手中剛贏回的銀錢，腦中一熱，竟鬼迷心竅地吐出一個“好”字。等他反應過來，剛想開口反悔------
“雖不匹配，但賭約達成，閣下可還有第三？”
“第三，我不跟你賭，我跟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少年的手指看了過去。
仿佛一顆大石落地，杜猶心裏一個聲音說道：“果然”。看來這最初的懷疑根本不是自己自作多情，這少年分明就是沖著他來的。
一個姿容艷麗，風塵氣濃重的賭妓捧著盆子，分開眾人，笑吟吟上前而來。她把骰子遞給杜猶，嬌聲道：“咱們一輪定勝負，二爺為莊，二爺先請。”
杜猶手心微微出汗，不知是熱的還是過於緊張。方才應下的時候，莊家悄無聲息地湊到他耳邊，讓他只管投，他們自有辦法教訓這小子。
他心中覺得有些不好，卻下意識有些想給這少年一個下馬威：不管他的目的如何，他可不想被一個外地人騎在頭上，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
他擡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少年，那賭妓雲霞正黏糊糊地往上蹭，幾乎要掛在他身上，手上也老練地摸著少年的手指，“小兄弟真是一表人才，俊俏得很哪。奴家一見你，這臉都忍不住先紅了大半……”
臉上燒火不自在的明明是那少年。
杜猶暗笑一聲，不再分神，幾番投擲，終於得了三個幺，剩下三骰分別是四，五，六，加做十五。
不是最好，卻也難得。
周圍又是一陣議論，陸胖子大喘著氣拉了拉少年的胳膊：“兄弟，難度不小啊，你有把握贏吧？”
雲霞伸出柔荑一樣的雙手，把骰子攬入手中。搖著身子漫步走到少年面前，拉起他的雙手，調情一樣，一粒一粒慢慢放入手心。每放一粒，指尖都有意無意地在他掌心輕勾一下。
放完了，她輕輕一笑，嫵媚又風情，“到你了，祝你好運。”
少年到轉過身來的時候，目光都還黏在她的臉上：“等我一下。”
雲霞了然一笑。
他回過神來，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手中的六枚骰子擲了出去。
六枚方塊在盆中蹦跳了好一會兒，當最後一個三搖搖晃晃立在一邊的時候，陸胖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店主的聲音在熙攘的人群中傳出：“三個三，二，六，六，加做十四。小兄弟，很遺憾。”
眾人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目光都投在了沈默不語的少年身上，只餘陸胖子一人哀嚎的聲音分外刺耳。
他上前扯著少年的胳膊搖晃“你不是說給我贏那個酒樽！結果呢，我地全沒了！你逞什麽能？你害我！你害我！”
少年被他晃著，只一言不發，待到陸胖子覆又坐到地上不斷哭嚎，他終於慢慢擡起了頭，目光卻是看向一臉遺憾的雲霞：
“現在，可以把你手中換掉的骰子拿出來了麽？”
☆、第 19 章
這話讓場上瞬間沒了聲音。
雲霞一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繼而不自在地輕撫了一下手臂，勉強笑道：“閣下在說什麽，奴家聽不懂。”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出手的，仿佛一瞬間，雲霞的手就被鉗著放在了賭桌上。她手上吃痛，無意識地打開了握住的右手。
兩顆方方正正的骰子滴溜溜地滾到了桌上，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搖三晃，最終不甚情願地停在了賭桌的正中。
少年不去看她，只一手捏起盆中的兩枚方塊-----那方塊完全看不出和其他有什麽不同——在手中上下拋了拋，眾人的視線也跟著上下走了兩遭。他的目光環視一周，在杜猶和莊家臉上停了一刻，最終和店主四目相對：“需要我把他們捏碎嗎？”
他話中透出的意思不言而喻，場上眾人紛紛變色，或驚訝，或憤怒，更有情緒激動者直接開口斥道：“趙掌櫃，你這是什麽意思？”他本是投瓊桌上的，一時湊熱鬧圍了這邊，若是這邊骰子有問題，那難保場中所有的骰子皆有貓膩。
雲霞的手早已被放開，人卻已嚇得花容失色，兩股戰戰，嫵媚風情一絲也無。店主避開少年的目光，沖著雲霞一巴掌扇了過去：“誰給你的膽子在我這裏糊弄客人！”
這一巴掌毫不惜力，雲霞被甩到地上，半邊臉頃刻間腫了起來，她卻不敢呼痛，立刻爬起來跪在地上，以頭觸地：“趙掌櫃恕罪，都是奴一時糊塗，看這位小兄弟俊俏，便起了捉弄之心，實在不是惡意糊弄。”
四海居的賭場，自設了不久便有賭妓在其中營生。贏了錢的博徒時有需求，出了場子便有下等客房供人小憩；也有博徒下註前在賭妓手中塞點什麽，方便留意透露些信息，兩方互相利惠。
四海居不經營妓館，這些賭妓也沒有明說是誰人管理，可她們能在場中營生賺錢，卻又不得不讓有心人猜想她們和店主的關系。
二人這一來一回，幾句話之間便把關系摘清。
店主對著少年拱手致歉：“某管理不當，讓自家店中出了這種有損聲譽、丟盡臉面的事情，萬望閣下恕罪。”
少年當然清楚店主安撫的不只是他一個人，他只微微擡了擡眉，沒有繼續去問這有問題的骰子又是誰提供給雲霞的。
“從今日起，一步不準再踏入這裏！”他又轉向一旁發楞的莊家，厲聲吩咐道，“去通知她的媽媽，自己找人把她帶回去。另外告訴周四，馬上安排人徹底檢查場子裏所有賭器賭具，再不能讓這種事在四海居發生。四海居打開大門做生意，若有哪位客人再發現此種醜事，便以所下之註十倍銀錢奉還。”
這便是直接宣告眾人事情與他無關了。
他再次向少年拱了拱手，一臉誠懇道：“閣下若不嫌棄，某願把那五色石酒樽贈予閣下。萬望閣下不再為此等小人行徑生氣。”
少年笑了笑，“趙掌櫃言重了，既然是誤會，那便沒什麽可歉疚的。”他偏頭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雲霞，神色中露出些許憐憫，再開口卻只字未提，“我不過是跟二爺開個玩笑，來請二爺喝杯茶的。”
杜猶乍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一時有些警惕。方才出事，他這才明白莊家所謂的教訓這小子指的是什麽，一時又是羞愧又是不恥。可他尚未開口便被店主搶了先，趙掌櫃急著摘清自己，他卻也不想背黑鍋，四海居要保誠信，他的淩虛齋也不能落下坑蒙拐騙的臭名。
這少年來歷不明，善惡難辨，讓人一時難以捉摸。
“既是如此，四海居這邊為二位騰一間上好的包房……”
“那倒不必，”少年豎起一根手指，虛空指了指上面，“我早已訂好了房間，不過是下來招呼二爺一聲，不想倒是給貴店惹了點麻煩。”
店主看了眼杜猶，心道這二人看上去也不像認識，至少並不熟悉，但既然他有意和解那就再好不過：“閣下哪裏的話，若不是這番下場，某店中不知要被這些沒臉的人構陷多久。也幸而是閣下這般好氣量，不然某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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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訂好的包房在三樓，他走在前面，步履輕盈，一言不發。
杜猶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在賭場的時候，店主一定要送他們一壺上好的紫筍茶，少年推拒一番，卻還是把房號報了出來：在他的店裏，即便不說，也能輕易知道。他有意示好，少年也便不再推辭。
上樓的時候，杜猶忍不住問他的姓名——折騰半天，他連對方叫什麽都不知道，對方卻直接道出名字請他喝茶，直到此刻他的心都高高懸著。
那少年頭也不回，穩穩地踩著步子，語調平淡地吐出兩個字：“虞齊。”
不帶一絲的客套，也聽不出善惡。
杜猶又忍不住開口：“某記性不好，不甚記得何時同閣下見過。敢問閣下有何事與某相談？”
說話間已經到了包房門口。這包房是四海居最好的包房之一，周圍進出走動的人也多衣著光鮮，不似賭場裏面魚龍混雜。杜猶晨起時沒來得及換衣服，又在下面混了一身汗臭，饒是他臉皮夠厚 ，此刻也有幾分明顯的不自在。
虞齊的手已經挽起珠簾，卻還是回頭說了句：“有個故人要同你見面。”
故人？杜猶帶著好奇跟著進了包房，剛踏入兩步虞齊便旋風一樣折返了出去，他臉上帶著明顯的慌張——這是杜猶一直沒有見過的。
“這個房間裏的人呢？”
送茶的跑堂“哎呦”一聲，好不容易穩住茶盤，聲音打著顫：“客官您說什麽？”
虞齊放下揪住的衣領，忍著急躁又問了一遍：“我問你，這個房間的客人呢？”
跑堂語聲戰戰：“大半個時辰前小的送了一壺茶進去，因為客人不讓打擾，後面就再沒進去，至於去了哪裏小的實在不知道啊……”
杜猶能看出他在壓抑怒火。“你記得模樣，趕緊讓人在周圍找找，不要聲張。”
跑堂連聲應著跑了下去。
杜猶跟著虞齊進了屋內，提高聲音連問了兩句他也只是不答，在屋內急躁地走動。
屋內的窗戶開著，半晌，他突然跑到窗前，四下張望了一番之後，終於呼出一口氣，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
又一言不發地向外走去。
杜猶被磨得沒了脾氣，明知他不會開口卻還是忍不住問：“可是找到人了？”
虞齊卻出乎意料地給了面子：“嗯。”
杜猶無語，只能腳步匆匆，勉強跟上。
四海居處在白露街和四方道的交匯處，前面和西江隔了條白露街，沿著四方道拐過去，後面則是一條頗為寬敞的巷子。不少小商鋪商販在此搭棚營生。
行人稀稀拉拉。
虞齊步履輕快，速度卻不慢，杜猶勉強才能跟得上他。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一處豎著幡子，上畫陰陽魚，寫著“濟世仙人”的攤子時，終於恍然大悟。
攤主是個瘦竹竿一樣的山羊胡道士，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正撚著幾根稀疏的胡子跟人打雙陸。
這道士杜猶知道，長年在這邊擺攤子，也不知道是哪來的野道士，別人問起常吹噓自己是袁天罡同門，嘴裏說的也沒個準，倒是經常跟人瞎侃。
攤前端坐著與他共玩的是一個女子。牙白色的襦裙，上搭一件黛色雲羅半臂衫，發髻上斜插著一枚玳瑁梳子。
看衣著是個貴人。
偶爾有些途徑興禾的小姐，不谙世事，不知深淺，喜歡在這種攤上問卦看相，問的也多是姻緣夫君之類，樂於聽這野道瞎扯，這位卻不知怎的，不問姻緣，竟跑來同他玩起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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