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關燈
來越近,近到她眉尾的痣清晰可見,近到二人之間再無一絲空隙……

齊煜滿身是汗的醒來,只覺身下一片異樣的濕滑。

他認命般的掀開被子,像驗證了心中所想一樣,覆又重重跌回了床上,心中滿是自厭和仿徨。

只是再也難以自欺。

☆、第 14 章

給劍做好了養護,趁著山中清涼,齊煜準備去竹林中將寧世行新教的東西熟悉一遍。

走到月亮門前,齊煜無意間回眸一瞥,好巧不巧的,正看到林默語沿著曲廊,悠哉地漫步過來。

齊煜心中一動,下意識地就想在她看到自己之前躲避過去,可剛一擡步,便聽她悠悠地開了口。

“南華真人說,極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

她咬字清晰,吐出的話像和著走路的節拍一樣躍動和諧。

見齊煜僵在那裏毫無反應,她又繼續說道:“佛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空即是色。”

“曾參說,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

每說完一句,她便邁下幾層臺階,等話全部說完,她人也走到了曲廊入口前,輕扶了一下裙擺,在廊柱旁隨意地坐了下來。

齊煜想,至人心有所定,菩提五蘊皆空,君子慎其獨誠其意。可他既不是無欲無求的神佛,也不是通達明暢的聖賢。他只不過是一個為世間瑣事憂心煩惱,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齊煜收回腳步,轉過身來,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今日穿了一套月牙白的衣裙,寬擺長袖,腰間系了一條秋香色的宮絳,在春光裏整個人都明亮鮮活了許多。

她的上半身隱在廊下的陰影裏,只有膝蓋以下的裙擺在陽光下反著光,曲廊路基比下面的山地高了幾尺,她的腳便懸空微微晃著。

像一顆石子落入井中,齊煜的心隨著她晃動的雙腳泛起一陣漣漪,在身體裏一圈一圈蕩開去。

自那天無意中撞見,齊煜已經躲了她整三日。他心中煩亂困擾,想著先疏遠幾日,待整理好亂成漿糊的思緒再見不遲。可直到今日一見,他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內心深處壓根就不想避開她。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這話生生道出了他現在的心緒。

見齊煜只是杵在那裏一言不發,她食指扣了扣廊柱,“我以為,是你那日冒犯了我,一直等著你致歉呢。可眼下看來,難不成竟是我想錯了?”

“……對不起。”

“唔,這話聽著順耳,就是不那麽真誠。”

齊煜知道她有意調笑,一時心中又是委屈,又是生氣。他初識愛戀,無人訴說,心中紛亂難以入眠。既渴望她有所察覺,讓這份感情得到回應,又怕她察覺之後心生厭惡,讓他一腔愛慕四處漂泊,無處安放。

他心中郁卒難安,明明曾經是從容相處的人,如今有了更深的感情,卻讓二人無形中生出了難以逾越的溝壑。

齊煜擡起頭,她神情輕松,只拿目光斜斜的俯視著他------這是她往日看著齊煜時常用的神情,齊煜早已習慣,可此時卻莫名覺得不舒服。他一言不發地快走幾步,到了廊下和她並肩坐著。

風拂過,幾株嫩黃的馬頭蘭隨風搖曳著身姿。

二人各自面向東西,好像被齊煜低沈的情緒感染,林默語也收了調笑的心情,不再開口。

一時二人只各自沈默著。

坐下的時候齊煜有意和她隔了點距離,這會兒卻覺得這個距離太遠。他微微偏頭,拿眼睛偷瞄她的神情,見她正放空目光,盯著淙淙的山溪,絲毫沒註意這邊,便做賊一般,一點一點向她挪靠過去。

靠近了,能聞到她身上沈水香的氣味。

“阿行半個月後會去彭城郡。”

她突然開口把齊煜嚇了一跳,握著劍的右手下意識地緊了一下。頓了頓,他故作鎮靜地接話道:“這樣啊……”

“我已經跟他說了,這次出去,他會把你帶上。”

齊煜心中警鐘大響。他暫時拋下心中的綺思,急急地問道:“為什麽?去多久?”

“短則二三月,長則小半年。”

他腦中有個聲音瘋狂地大喊:“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她知道你對她心有所想!她故意要把你支開!”

“我不去!”

齊煜斷然的拒絕讓她有些吃驚,她回過身來看著他:“為何不去?我以為你在山中待久了,會很樂意出去……”

他樂意出去,可他不樂意這個時候和她分開。

“我……我離開王都的時候,城裏還有緝拿我的告示……”

“這都過去多久了,況且你們要去的也不是王都,彭城郡離王都遠著呢”,說到這裏,她眉毛輕揚,語氣一轉,“哦~,看不出,你小小年紀這麽膽小惜命啊——”

“你什麽都不知道!”

突然拔高的音調讓他直接破了音,林默語也被他毫無征兆的爆發震得截住了話尾。

他心知不妥,卻依舊不管不顧,“你也不過只年長我六歲!不要總把我當小孩子,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何況你也這麽久沒有離開過這裏,為什麽只有我需要跟著出去?為什麽不是我和你一起出去?”

他胸口起伏不定,強壓著心中奔湧的情緒,雙目似乎燃起一團火,又像凝著一層水光。

林默語浮在臉上的笑意隱了過去,一陣尷尬的沈默籠罩在二人之間。

脫口而出的話聽上去無理又無力,理智回籠,齊煜突然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些什麽的。

他局促不安地想要挽回錯誤:“不是……我不是想……”

“也不是不可以。”

“我是說——你說什麽?”

“我說,也不是不可以。”林默語收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開口道,“就是會有些麻煩。”

齊煜被這天降金銀般的好運砸得有些暈,生怕她稍一猶豫就會反悔,立即想也不想地開口:

“沒有麻煩,有什麽麻煩我都可以解決!”

林默語被他這一番孩子氣的話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哦?你倒是說說看,你能解決什麽?”

齊煜的靈光又重新回到了腦中,他一臉認真地看著她:“寧先生能做什麽我就能做什麽,不能做的也可以很快學會。所以不會有麻煩的。”

林默語終於笑了出來,“那我們可要重新計劃一下了。”

直到天黑掌燈,齊煜都好像活在夢中,連走路都像踩著雲一樣,飄飄忽忽。馮笙見到他的時候,很詫異地問他因為什麽笑得這麽高興,他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咧著嘴,傻氣的要命。

他想表現得不要那麽明顯,可沒過一會兒,嘴角又忍不住上翹,腦中東一頭西一頭地浮想聯翩。

他想,這是不對的,要克制自己,要是她知道了會很困擾的。想到這裏他一時有些低落,可心思一轉,他又想到,為什麽不可以呢?

是啊,為什麽不可以呢?他們既非親屬又非仇家,沒有人倫道德問題,為什麽他就不能喜歡她呢?至於年紀,那有什麽,誰說男人不能娶比自己年長的夫人?武皇還比原配阿嬌皇後年少呢,一樣金屋藏嬌——但是這對結果不怎麽好,那就不管它;卓文君還比司馬相如大呢,一樣鳳求凰——不過這對好像也不是那麽美滿……

算了,管他人怎麽樣呢,他又不是風流的武皇,更不是始亂終棄的司馬長卿。更何況,她出身貴重,氣度風華才貌皆非尋常女子可比,認真說起來,他擔心她不要他還差不多,哪裏會見異思遷。

想到這裏,他心血來潮地爬起來,湊到燈前攬鏡自照,一邊前後端詳一遍自我肯定:嗯,五官已經長開了,不是之前還小時候的樣子了,就是膚色比起尋常男子偏白了些,可他肩膀也寬厚了許多呀,而且因為習武,身體也結實得很,比前朝那些整日敷粉熏香以陰柔為美的世家子男人多了。是了,他這一年多還長高了不少,二月的時候就比林默語高出近一寸了,而且他一定還會長得更高的。

暗自高興了一會兒,他忽然又想到,他們相遇的時候,林默語就已經是十八歲的碧玉年華,她又是朝中重臣、林家家主成國公的嫡長女,按常理應當已經嫁作人婦了,某些這個年紀的女子甚至已經為人母,可她明顯還做女兒裝扮,言談中也絲毫沒有嫁人的意思……

對了,她是因為和父親有了爭執才離家長住汕城別莊的,難不成就是因為婚事?某些門閥世家是會為了家族利益犧牲子女幸福結親的,難道成國公也逼迫她與自己憎惡之人成婚?

那他呢?林默語喜歡他嗎?

這疑問一出,齊煜又有些沮喪。

至少並不討厭吧?雖說最初兩人有些不對付,可現在已經相處得很好,她救了他,讓寧先生作他師傅,還親自指點他書文——還有他的劍,他的劍也是她送他的生辰禮物,這劍之前還是掛在她臥房床頭的,可見對她的重要性。

這麽想想,她似乎對自己觀感很是不錯。

他又莫名的高興起來。

不知林默語怎麽跟寧世行商議的,他竟很快被說服,同意換她和齊煜一起出行。準備行囊的時候,寧世行把日常和齊煜對練的儀刀交給他,齊煜這才知道,這把刀最初竟是為他準備的,只是還未及拿回,林默語就把自己的短劍送給了他。

那時候他身量不足,短劍剛好趁手,如今拔高許多,更長一些的刀劍用著才方便,且更有威懾感。

猶豫再三,齊煜還是找借口婉拒了這把儀刀。

比起寧世行的坦然,馮笙的擔憂便顯得誇張。她像個送兒遠行的老母親,行囊一日三次確認,還不停地念叨齊林二人。齊煜被她念得感動之餘頗為無奈,只得再三保證註意安危,保護好小小姐,早去早回。

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等到預定的日子便可以啟程出發。

一個意外,卻讓這次出行徹底沒了可能。

☆、第 15 章

這是計劃出行的前一日。

像許多個春日一樣,看不出有任何特殊之處。天氣晴朗,碧空中掛著些許白雲,只在辰時前後下了一場透雨。

山裏充斥著草木泥土混雜的氣息。午後日頭蔫蔫地照著,樹葉草叢凝滿了雨水,走一遭,衣裳下擺全是濕的。

齊煜沿著山溪一側的竹林,大個兒的蚱蜢一樣,騰挪跳躍了一個長長的來回,所過之處,不時驚起陣陣飛鳥。折返的時候,輕點竹枝,落在了一棵手臂粗細的楠竹梢頭。

墨綠的竹管點頭一樣微微起伏著,他也就跟著上下晃著。

林默語停在一叢新開的虞美人旁邊,目光專註,滿是探究地打量著。聽到叫聲才擡起頭來。

一顆杉樹的球果準確地砸在火紅的花瓣上,又沿著草叢骨碌碌地滾到了她的腳邊。齊煜拋東西的手還停在空中,見她擡頭,忍不住興奮地揮了揮:“我在上面哪!”

她不疾不徐地前行幾步,隔著溪水道:“差不多該回去了。”

“這才出來多久,我汗都沒出呢……”他用力蹬了一腳,跳到另一株梢頭,繼續上上下下地晃著,“不少新筍冒了尖兒,中飯那會兒馮媽媽還說過幾句,我們替她挖幾株回去好了。”

林默語低頭看了一眼近兩丈寬的山溪,水流雖不急,卻也有三尺多深。她猶豫了一下,停住腳步:“你動手吧,我就不過去了。”

“這水看著寬,其實很容易過來的,那麽多石頭露在在水面上呢 ”見她還有些遲疑,齊煜有些想笑。她平日總是從容不迫,成竹在胸,難得會露出這種猶豫不決的神情,便繼續勸說道:

“幾步就過來了,而且這邊景色比對岸好得多,春光易逝,總要到處看看嘛。”

被水沖得圓潤的巖石大大小小散落在河床各處,林默語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踏上一塊甕口大小的圓石,試探著踩實了,才邁出另一只腳。而後繼續試探另一顆石頭。

齊煜莫名覺得她的動作有趣得很,笑得竹梢晃動得幅度大了些,他調整好姿勢,“你小心些,可別掉下去。”

“你自己要小心別掉下去才是。”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一段枯枝隨水飄了過來,齊煜初時沒在意,細看一眼卻被驚出一身冷汗:哪裏是枯枝,那分明是一只紅點錦蛇!周身的鱗片在水中反著懾人的光,正蜿蜒著向林默語靠近。

“小心!”

齊煜猛踩一腳竹梢,借竹子反彈之勢,利箭一樣躍向林默語。

林默語幾乎同時看到了危險的迫近,她下意識地快速收回邁出的右腳,想要退回後面,左腳跟突然碾到了石邊的青苔,腳下一滑,半邊身子傾斜,整個人瞬間落入了水中。

齊煜嚇得一時忘了呼吸,幾個跳躍間趕了過來。待看到她頭頸都在水面之上,手臂攀著石頭,下意識地先長舒了一口氣。

“你嚇死我了!”

林默語沒有回答。

齊煜心中再次升起不祥的預感。春日的溪水依舊冰涼,他毫不猶豫地跳入水中,手腳並用地將面朝下的林默語翻了過來:她沒有被蛇攻擊,沒有溺水,耳邊、手上也只是輕微的擦傷。

可她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完全沒有了任何反應。

齊煜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怎麽了……你醒來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她依然垂著頭,毫無生氣。

齊煜背起她,用最快的速度奔向他們的居所。兩人皆是周身濕透,林默語渾身發抖,拂在齊煜脖頸的氣息卻越發微弱。他內心一片惶然,半天才發現自己竟也是抖得厲害,他不敢細究,只想著快些回去,快些回去。

看到齊煜背上一絲生氣也無的林默語,馮笙眼淚一瞬間奪眶而出,她厲聲吩咐著齊煜,連聲音也變了調:“快去找寧先生!快去!”

寧世行正吩咐著侍從檢查明日用的車馬,聽到消息的一刻他臉色大變,一句話也沒有交代轉身便直奔居所。

直到寧世行進去,房門關上,齊煜的大腦仍舊一片空白。

好像回到了兩年前,一切都那麽平常,他像往日一樣,跟著師傅好好讀書,正因為答出了師傅的問題而暗自雀躍。受傷的彭清像一陣風一樣,撞開房門卷了進來,匆匆幾句說完情勢,連道別的時間都沒留,便帶著他離開了那個熟悉的老人。

他的世界瞬間垮塌。

馮笙的哭求將他拉回了現實。大顆的眼淚不停的湧出,她顧不上擦拭,只雙手合十跪在庭前,一遍遍地哀求:“……小姐,求你不要帶走她,小小姐才只有十九歲,她還小,她已經吃了那麽多苦,求你一定要保佑她,求你了,求你了……”

他很奇怪,他的聲音聽上去竟奇跡般的冷靜,像從一個毫不相幹的人口中發出:“單純的落水不會是這個樣子,她到底怎麽了?”

馮笙的眼淚不停地滾落,她嘴唇動了動,卻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她生病了嗎?”

馮笙只是搖頭。

“告訴我,她到底怎麽了,求你了。”

“她是被自己的親妹妹下毒害成這個樣子的。”

臥房的門依舊緊閉,屋內發出一聲痛苦低啞的□□,很快又沒了聲音。

齊煜靠坐在門前的欄桿下,目光空洞,無知無覺,只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回想著馮笙的話。

“成國公還是世子的時候,便和小姐兩心相悅。因為林盧兩家世代交好,是以二人成婚,是人人稱羨,琴瑟和鳴的天作之合。訂婚,成婚,到小姐終於懷有身孕,一切都自然而然又順理成章。”

“那時候小姐剛生下小小姐,正滿心歡喜,一個司樂坊的歌妓突然上門求見她,自稱懷了國公大人的孩子。從那日起,府上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國公大人為人英偉謙和,年紀輕輕襲了爵,家中卻只有夫人一人,連個普通的侍妾都沒有,做他的妻子,王都年輕女子無不艷羨。可那個歌妓的上門,國公大人的默認,卻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小姐的臉上。”

“若是初時對這個孩子的父親還有所懷疑,等到她出生所有人都沈默了。連上天都在幫她,因為那個孩子,生了一張和小小姐一模一樣的臉。小姐不能接受她,狠下心腸將二人打發賣掉卻又做不到。那時候老夫人還在世,她越過小姐做主,在府中辟了一處小院,讓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一起住了下來。”

“即便三年後生下川穹公子,小姐和國公大人也再難回到過去。那對母女成了她心中永遠解不開的結,橫亙在她和國公大人之間,日覆一日,讓他們成了一對怨偶。”

“她不見她們,除了日常讓管事提供生活所需,也不聽她們的任何消息,閉目塞聽地過著自己的日子。曾經濃烈的感情淬成了一杯劇毒,天長日久折磨著她,就連佛祖也不能讓她釋懷。”

“年紀輕輕積郁成疾,三十歲上便與世長辭,把一切都拋給了活著的人。那個時候小小姐不過十歲,父母間的隔閡讓她過早地懂事。她既為母親感到難過,又嘗試著理解父親的為難,在見到那個和她容貌相似的妹妹時,又忍不住為她的處境心生憐憫。到最後,勞心勞力掙紮矛盾的卻是她自己。”

“她接過了小姐手中的一切,打理著府上事務和其他家業。聰明,能幹,甚至很多時候比小姐本人做的都好。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直到承平二十年,那場瘟疫把一切都毀了。”

“承平二十年,淮南郡鬧水患,治水之後又流行起了瘟疫。雖然朝廷管控得當,疫情沒有蔓延,可還是有人把惡病帶到了王都。最初誰都沒想到川穹公子得的是瘟疫,連他自己都以為只是普通的風寒。直到他弘文館的同窗病發,他自己也一病不起,府上的人才意識到事情不對。”

“小小姐連夜從江城趕回,在床前衣不解帶侍疾三天。他們姐弟二人感情深厚,川穹公子一瞑不視的時候,她的精神幾近崩潰。可即便是肝腸寸斷,五內俱崩,她還是要強逼著自己打起精神,料理後事。頭七那天,她守在靈堂,幾乎未曾闔眼,即便是睡著了,也會伴著噩夢醒來。到了第三日,她終於身心皆損,暈倒在地,徹底地臥床不起。”

“誰能想到,這世上真的有這樣惡毒之人,恨不能親自害死自己的手足姐妹;還有那種忘恩負義之徒,為了一己私利,在主人蒙難之時落井下石。林婧這個賤人,她能像個真正的小姐一樣在府中走動,靠的都是小小姐的心善,但凡小小姐心硬一些,她都只能像她那個上不得臺面的親娘一樣窩在一隅。”

“紫荊——那是跟了小小姐多年的貼身侍女,她的父母也都是國公府服侍多年的老仆。林家主人體恤下人,兄妹二人跟著父母,在府上都有不小的臉面。可她哥哥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年紀輕輕濫賭成性,幾次偷了府上的銀錢不算,還在外頂著國公府的名號惹是生非。念在他父母的份上,小小姐連銀錢都沒有追還,只讓人打了他幾板子攆了出去。”

“她哥哥劣性不改,因為輸錢打傷了人。林婧借機暗地唆使了紫荊。那個忘恩負義的女人被鬼迷了心竅,把放了毒的藥餵給了重病的小小姐,愚蠢地以為這樣做林婧就會幫她擺平禍端。”

“那毒/藥徹底毀掉了她的五臟六腑,我看到的時候,她伏在床上痛苦地喘息,嘔出的鮮血把床褥染成了一片赤紅。王都最好的大夫用盡全力也沒能救好她,保住了性命,卻也被告知沒有多少年可活,身體稍一受刺激都有可能丟掉性命。”

“真相查明的時候,那叛主的賤婢痛哭流涕,不斷重覆著她不知道會這麽嚴重。小小姐一句話也沒說,只用最後的氣力,拿劍捅穿了她的心臟。可罪魁禍首的林婧,卻被國公大人保了下來。”

“川穹公子突然過世,小小姐隨時可能丟掉性命,長了一張和小小姐相似到可以亂真的臉,她想做什麽,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可即便是這樣,作為成國公僅存的子女,他也不會讓她有事。林婧也正是因為看透了這點,才有恃無恐地做下這喪心病狂之事。”

“小小姐昏迷多日,醒來之後徹底心灰意冷。身體稍一恢覆便毫不留戀地離開了生活多年的國公府。此後的時間裏,她對一切都不聞不問,長時間一言不發地枯坐著,一待就是一整天。”

“直到過去了半年的時間,她才終於正式開口說話。我的小小姐,她的第一句話竟是對我說,‘對不住,讓你擔心了’……”

房門伴著“吱呀”聲驀地打開,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寧世行像是蒼老了十歲。看著齊煜緊張的神情,他疲憊地搖了搖頭:“暫時不會惡化,還要看什麽時候能夠醒來。”

他頓了頓,還是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也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第 16 章

明月高懸,光華透過圓窗,淺淺的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夜裏安靜得很,只偶爾傳來幾聲蟬叫蛙鳴,齊煜這才恍惚想起,已經過了暮春了。

即使閉上眼睛也睡不著,他幹脆起身走到床前,在腳踏上坐了下來。

林默語安靜地躺在床上,眉心微蹙,像是做了什麽不好的夢。可不管是什麽樣的夢,她都沈浸其中,沒有任何醒來的意思,

齊煜擡起她的右手,雙手握著貼在臉側。她的手纖瘦,幹燥,指尖帶著微微的涼。

他想,已經這麽久了,她為什麽還不醒過來?

月亮有些西沈,齊煜的精神極為疲憊,卻奇跡般的不想閉上雙眼。他的目光像一支筆,纖毫不落地細細描畫著林默語的臉,一遍又一遍,次數多了,竟覺得自己產生了錯覺,好像她的神情都在描畫中舒展開了。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中,起身去前廳打濕了一條帕子,想著給她拭一下臉。

他覺得自己可能看錯了,回來的時候,昏睡多日的林默語正靜靜地看著他。他內心覺得這應該是幻覺,可還是忍不住放輕了腳步,屏著呼吸快步走到床前,好像聲音稍大就會把這幻覺打破一樣,輕輕地開口:“你醒了……”

她嘴角微微一動,輕輕地眨了眨眼。

多日來強行壓制的惶恐,害怕和難過像洪水一樣湧來,瞬間沖向了他的眼眶。他擡手蓋住眼睛,將洶湧的淚意強行壓下,只說了半句“你終於……”就再也說不下去。

不到五日的時間,她像一朵枯萎的花,瘦得幾乎脫了相,唯有一雙眼睛依然像迷霧的深淵,讓人明知危險,卻依然難以移開目光。看著齊煜小心翼翼給她擦臉,她張了張嘴,卻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

齊煜看懂了她的意思,他搖搖頭,“離天亮還早,我只是睡不著。”看她唇色幹燥,又道,“正廳有做好的粥,熱一下就能喝,我現在去熱上。”

她輕輕地搖搖頭,這細小的動作又牽動了身體的痛楚,讓她臉色微變。她神情疲憊,勉強扯出一個笑,不等笑意浮現覆又閉上眼睛,沒一會兒便再次睡著了。

半晌,齊煜把臉埋進了手中的帕子裏。

“我會保護你的。”

###

入了秋,雨水反而一日日多了起來,仿佛要把夏日裏落下的全部補上。林默語在立秋的時候染了風寒,身體剛剛恢覆得有些起色,一時又虛弱了許多,精神也差,在床上斷斷續續躺了一個多月,到八月節前後才慢慢有了好轉。

天擦黑的時候,用過了晚膳,齊煜和林默語一起在正廳閑坐。

齊煜手裏是一本薄薄的傳奇話本,最初醒來的時候,林默語很長時間不能開口說話,這場大病像是耗光了她所有的心力,到後來將養地好一些,她的情緒也一直未見好轉。每日大部分時間都臥床養著,偶爾下地也極少開口。

齊煜為了幫她打起精神費了不少心思,他從藏書樓裏搜羅了不少古今傳奇話本,每日除了練劍便是讀話本給她聽。齊煜的嗓子並沒有完全變好,讀的時間稍長便又累又折磨耳朵。可看她從心不在焉到慢慢專註,甚至時不時和他論上兩句,他總算覺得這份心思沒有白費。

月朗星稀,廳門大開,即便沒有掌燈,也不影響齊煜視物。這日讀的是一段古今奇緣。

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成婚之日適逢外敵入侵,新人的家在邊境附近,戰爭一起,他們的故鄉首當其沖。家鄉被毀,兩人還未見面,便被四處奔逃的鄉民一起卷著離開了家鄉,流離失所,從此互相音信全無。男子血氣方剛,國難之時毅然投軍,因為作戰勇猛,屢立奇功,戰後被封為冠軍侯。陛下念其戰功,下令把自己最寵愛的公主許配給他。年輕的冠軍侯沒有忘記當初的戀人,即便多年未見,甚至對方生死不明,卻仍把她當作妻子,婉拒了陛下的賜婚。陛下本應降罪,卻被他的赤誠感動,下令在全國張貼告示尋找他失散的妻子。

有道是,千裏姻緣一線牽,又有人說,自古姻緣天註定,該走在一起的,即便相隔萬裏也終會走在一起。那個沒了音訊的姑娘,在和夫君失散之後無處可去,投身在了皇家建造的一處尼庵中,因為略通醫理又古道熱腸,長久以來便一直幫著尼姑們照料因為戰亂而無處可歸的婦人孤童,戰後陛下親封了她為女縣主,正讓皇後幫她張羅婚事。這樣一來,一對失散多年的夫妻又神奇地破鏡重圓,成就了一段古今佳話。

讀完了,廳內覆又變得安靜,只剩下庭前秋蟲隱隱的鳴叫聲。齊煜潤了潤嗓子,沒話找話道:“年少時期積累的感情確實難得,兩小無猜到舉案齊眉,再大的誘惑也不能讓人輕易改變。”

“那只是說書人編來滿足平頭百姓的美好幻想罷了,青梅竹馬沒錯,可你怎麽能確定他們就能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那麽艱難的時候都能堅持過來,後面的日子只會更好,又怎麽——”

“我父母就是幼年相識,青梅竹馬,當年的感情不比這兩人淺薄,可後面一樣還是過成了那個樣子。”

這是那日以來,林默語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事情。

她像是在刻意壓抑自己的情緒,提起這個話頭之後頓了頓,繼而語調刻板地說:“我外祖就我母親一個女兒,還是最小的孩子,從小就養的嬌慣。雖然詩書禮儀教得好,可也把她養成了想要什麽就一定要得到,想要什麽就一定要全部的性子,這性子一直到她過世之前都沒有絲毫改變。”

“她恨我父親背叛了她,答應她的事情沒有做到,用了十年的時間也沒有放下心結。林婧母女的安置本來有的是方法,她不想接受她們,可偏又不肯放下身段去處理解決,到最後硬是給拖成了一副爛攤子。臨死了還不忘把這幅爛攤子轉交給我,讓我解決。”

“子不言父過,你母親已經過世,你體諒她一些……”齊煜本想勸她想開些,不要讓上一輩的問題成為自己的心中的魔障,可說出的話卻直接點燃了她強行壓下的怒火。

“那誰來體諒我?我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是誰的錯?本應為我報仇的父親又做了什麽?我又該去恨誰?”

突然爆發的情緒讓她劇烈地咳了起來,齊煜心中後悔,他上前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幫她順著氣,直到她差不多緩過來了,才喃喃地開口:“對不起……”

她又恢覆了凡事不過心的樣子,“跟你有什麽關系,又不是你把我變成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往日即便是調侃嘲諷,她也是鮮活的,明亮的,而不是現在這樣了無生趣的。齊煜握著她的手,一時心中滋味難以言說:“只要還活著,就總有治好的希望。王都的大夫不行,我們就找其他的,大魏國土這樣廣闊,什麽樣的能人異士都有可能存在的。”

她神情依舊淡漠,齊煜直視著她的眼睛,“你不願原諒父母,那寧先生呢?馮媽媽呢?”他又在心底默默說道,還有我呢?

“你還記得寧先生的師妹嗎?她可是五更道人都要誇讚的醫道天才,寧先生這兩年一直在讓人打聽她的下落,你明白嗎?只要找到她,再難的病癥都可以恢覆。”

她垂下目光,有意避開了齊煜的視線。

“他沒有放棄,我也不會。”

日頭的影子一日日變短又慢慢拉長,山中楓葉悄無聲息地又紅了一遭。等到窗外大雪紛飛,山中青白相映,日子就像被水沖過兩次的茶,變得餘韻幽長起來,讓人恍然間生出天長地久的錯覺。

又是一年中草長鶯飛的日子,林默語的身體終於恢覆到了落水之前的狀態。時隔一年,她又重新提起了去年出行的事情,只是彭城郡的事情早已解決,他們變更了原定的計劃。

齊煜依然向往期待,心底卻比當時藏了更多的事情。

承平二十四年春天,在山中避世兩年多的二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