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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自己,或者說,對於林默語留下齊煜,他並不十分認同。對於教習齊煜一事,也只是因本人嚴守道義,言必信,行必果,實則本人並無多大熱情。

可幾個月的指導,齊煜明顯感到他日漸溫和。這日更是言談細致,多了些往日少有的耐心。

對於穴位和劍術的學習也作了明確的表示,不日就會教他。

齊煜心下了然,愈加感激。

一覺醒來,林默語的床頭多了一把匕首,她認出這是齊煜之前防身的那把,是他當時僅有的財物。

匕首下面壓著一張字條:這是回禮,它會代替那把劍保護你。

脫下刀鞘,厚實小巧的刀身泛著微冷的白光。

她微彎嘴角。

☆、第 11 章

劍刃劃破衣袖的聲音響起,齊煜勉強握住劍柄,沒讓短劍再次從手中脫落。

手臂肯定被割傷了,汗水滲入劃破的傷口,能感覺到火辣辣的疼。

這已經是這日的不知道第幾次,他有些懊惱的扯下蒙眼的緞子,果不其然,手腕上兩寸處一道長長的口子,滲出的血已經把周圍都染得赤紅。

“你還是沒有徹底放棄視覺來應對。”寧世行還刀入鞘,他平日隨身佩戴的是一把七星劍,教導訓練齊煜的時候則換了一把儀刀。

他站在高大的樹下,在八月午後的烈日中,滴汗未出,像歸鞘的寶劍一樣,即便斂了鋒芒,也身姿挺拔,氣勢迫人。

“可我明明眼睛都蒙起來了,不可能再依靠視覺。”

齊煜身上卻早已被汗濕透,他的劍術已修習了近三個月,自半個月前起,寧世行開始訓練他依靠耳力對戰。

最初他用一柄木劍,每次對練時都輕易刺到齊煜要害。可因為他刻意沒有用力,碰到的地方大多時候只是不痛不癢,以致訓練進步緩慢。幾日之後他便換了真正的儀刀——儀刀狹長淩厲——這之後他有意避開要害,刺中的時候卻也不再手下留情。

“蒙住眼睛只是形式,是為了防止你下意識睜開眼睛。但你本心並沒有完全拋開視覺,對目力還時有依賴。”他毫不客氣地說道。

齊煜心知他說的有理,自己在正面迎上的時候,的確會下意識根據陰影的晃動來判斷刀的走向,這大大增加了寧世行佯攻成功的幾率。

“我跟你說過,你用的是短劍,容易被對手近身,因此身法的輕盈敏捷就尤為重要。所以,除了靠耳力辨別對手的攻擊方位,你還要加強全身的感知力,在感覺到攻擊的那一刻不需要思考,身體立時就要自行做出反擊。”

他點點頭,輕吐一口濁氣,重新蒙上雙眼,拔出插在一旁的劍:“繼續再來。”

寧世行卻搖了搖頭,“今日比之前多練了半個時辰,你已經氣力不濟,再練下去不過徒增傷口。”

“我沒關系的……”

“不要莽撞。”他不容置疑地打斷齊煜的開口,“劍術本就不可能一日千裏,何況你已經進步神速。今日就到這裏,回去處理你的傷勢,明日再繼續。”

見他毫不退讓,齊煜心中悻悻,卻不再反駁,恭敬地欠身告別。

###

梳洗一番之後,齊煜換好衣衫,同之前一樣,向林默語處行去。

自打他修習劍術之後,身上便時不時添些傷口,或青紫紅腫,或破口流血。齊煜本就生得白凈,五官清俊,那日他眉尾流血,被林默語看見很是嘲弄了一番,說他就像是白雪映紅梅。

幾個月來被嘲諷多了,齊煜在她面前早已把臉皮修得比城墻還厚,聞言竟還能淡定地反問她有沒有暗香襲來。

嘲弄歸嘲弄,當日她便調制了金創藥讓馮笙給齊煜送來。藥效極好,加上齊煜年少恢覆力強,小一點的創傷都能隔日愈合。

等到了半個月前,齊煜開始蒙住雙眼依靠耳力和寧世行對劍,金創藥的使用一日多過一日,她的配制便趕不上齊煜的消耗。她索性把藥方教給齊煜,讓他自行動手配制。

臥房的門關著,林默語休憩未醒。齊煜直接穿過廳堂進了對面的書房。

說是書房,其實什麽都有。

靠窗的書案上隨意的擺著兩摞書籍,有林默語最近看的《水經》、《胡非子》,也有齊煜一直抄寫的儒家九經和註疏,筆墨紙硯俱全,案正中是齊煜昨日的抄寫。

——因為時常幫她取送書籍,加上齊煜來這邊日漸頻繁,他便把以往午後的日常搬到了這裏。

林默語不置可否,隨他在一邊忙活。時日一久,這裏便多了不少齊煜的痕跡。

書案一旁是她常坐的躺椅,對面是一整排的七星鬥櫥。齊煜回憶了一遍藥方,按劑量依次抓了一份。

林默語進來的時候,齊煜正把一小塊血竭放進藥碾研碎。

因為剛睡醒,她神情仄仄地看了眼齊煜手腕上的包紮:“再不開竅就要被阿行戳成漁網了。”

齊煜頓了頓,把最後兩片白芷放入藥碾,用力一推碾輪,故作不在意道:“寧先生下手有分寸。”

他的聲音還是帶出了些郁悶,林默語幾不可聞地輕笑一聲,翻開倒扣的《胡非子》,不再言語。

已是申時過半,陽光帶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從半掩的窗□□進書房。

林默語右手扶額,從容地翻過一頁紙。她斜倚在躺椅上,像往日一樣沒帶什麽配飾,只拿一枚黃玉簪挽著頭發,半張臉隱在陰影中,顯得平靜安寧。

齊煜把研磨好的藥分裝放好,起身坐到案前。之前的《魯禮禘袷義》,因為書中有不少批註,在謄寫的時候他分心解讀了一番,是以耗費了大半個月的時間才抄寫完畢。

今日謄寫的是《禮記》。

寫到“天子春朝日,秋夕月”的時候,一陣甜膩的桂花香嗆入鼻中,齊煜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

院中並沒有桂花樹,花香是從山道那邊傳過來的。齊煜擡頭向窗外望了一眼,才發覺秋色已漸漸染紅了樹頭。

一滴墨從懸著的筆尖落下,“天子”變成了“夫子”。齊煜盯著洇開的墨滴,恍惚想起昨日馮笙說的,馬上就是八月節了。

“過幾日就是八月節了。”他對林默語說道。

她擡眼看了齊煜一眼,示意他自己聽見了。

齊煜突然想起一個刻意被自己忽略許久的問題,他低頭猶豫了一番,繼而用自認為隨意的語氣問道:“八月節,你不用回王都嗎?”

她的手停了一下,一言不發地翻過一頁。

齊煜又道,“我記得這裏只是你府上的別莊,你出來這麽久,不需要回去嗎?”

林默語依舊一言不發,光影交錯中的半張臉顯得情緒不明。

沒有回應,齊煜裝作不經意地繼續道,“你弟弟不在了,你又長期在這邊,成國公大人會想你的吧?”

書頁合上,她站起身,整個人都隱在了暗影裏。

齊煜擡頭看著她,“你還有其他弟妹麽……”

她突然拔下頭上的發簪,滿頭的青絲沒了束縛,沿著肩膀傾瀉而下。

齊煜楞楞的看著她,尚未做出反應,忽覺腕上一疼------她竟拿簪子用力紮了他的傷口處。

齊煜疼倒抽一口冷氣,剛想開口質問做什麽要紮他,卻見她面無表情地離開了書房。

等到林默語關上臥房的門,齊煜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似乎是問到了不該問的話題。

腕上的包紮慢慢又被染紅,齊煜心中不安,他思慮再三,依舊沒敢上前敲門。

林默語生氣了,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去找馮笙,馮笙沒有告訴他原因,只含糊地勸誡他,“不要打聽小小姐的家事,她不說,你就不要問。”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以後再不要提了。”

齊煜了然地點頭。

午時的太陽依然灼人,到了黃昏卻沒了餘威。山道上,風漸起,卷著青紅的楓葉慢慢落下。

齊煜來到這裏,已過半年。

他沒有告訴馮笙,問起這個,他並非完全出於好意。無論心中多少謀算,未來多少籌劃,這個時候,他都不想離開這裏,也不願其他三人離開這裏。飄零孤苦的人,即便再小的溫暖,抓到了,也難以選擇放開。

這裏早已不只是一個避難的營地,那三人也不再只是相處尷尬的施恩者。

就像這些反覆割開又愈合的傷口一樣,即便沒有深入骨髓,也早已混合著疼痛,刻入血肉。

想起祭奠幼弟的時候林默語說的,“我與父親起爭執的時候,他從來都比我們著急”,再看今日她的反應,他幾乎可以肯定,林默語和她父親成國公之間,有著某些難以調和的矛盾。

讓她生氣了,他有些難受。

他覺得自己有些小人,有違師傅的教導,可依然克制不住心底那些不可說的高興-----他確定,她不會離開這裏,不會拋下他,回國公府。

☆、第 12 章

那日被關在門外之後,齊煜輾轉整晚思量怎麽和林默語道歉。然而第二日林默語卻和什麽都

沒有發生一樣,看書喝茶,偶爾配副常用的藥,也會懶懶地使喚齊煜做這做那。

齊煜便和馮笙說的那樣,她不提,他不再問。

不像端陽節一樣,即便是馮笙,八月節的時候也沒多提一句。

不過齊煜拿東西給她的時候,卻看到她在祭奠已故的盧夫人。

盧夫人在三十歲上就因病過世了,因為成國公一直沒有續弦,府上的諸多事宜便落在了年僅十歲的長女林默語身上。

談起的時候,馮笙語氣酸楚難當。她是個沒有什麽主見的女侍,從多年前生在盧家便一直服侍年紀相仿的小姐,之後陪嫁到成國公府,在小姐去後又順理成章地侍候小小姐。

個中細節她沒有多說,只是一再叮囑齊煜再不可惹林默語生氣。

到了霜葉如火,紅透山中的時候,齊煜身上的傷口終於日漸稀少。

虎口和掌心的水泡起了破,破了再重起,日覆一日終於磨成了薄薄的一層繭。綁帶和傷藥的消耗日漸減少,寧世行口中的“劍氣”卻日益明顯。齊煜突然開竅頓悟的那日,他罕見地開口誇讚了他,並破例陪他多練了大半個時辰幫他鞏固記憶。

齊煜的臉皮已經修煉得和他手上的繭子差不多一般厚。林默語說他傷口減少不過是因為添加了衣衫,他也能自動過濾理解為她不懂劍術也能看出自己有了長足進步。

下初雪那日,天空陰沈,幾乎沒有什麽風。

空氣中的冷氣幾乎能滲透人的骨髓。齊煜依舊像往日一樣,晨起之後先站了一個時辰的樁。饒是他氣血流轉,足以抵禦極冷的天氣,收功時手腳還是有些微的麻木。身上頭上落了不少的雪,就連眉毛眼睫也像塗了一層白霜。因為穿了一套褚褐色的胡服,肩上的雪一融化,他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尊落雪的木雕。

寧世行不在,他提著劍毫不猶豫地跑去林默語那裏。

門扉半掩,林默語捧著小巧的手爐,身上搭著毛茸茸的白狐裘披風,僅露出下巴以上的纖瘦面龐,躺靠在鋪著氈毯的躺椅上。長發撥在一邊,用發帶束著,映著爐邊的炭火,她看上去像一只馬上要破繭而出的蝶。

短劍映著雪,劃出一道熟悉的冷光。

齊煜騰身而起,矯健如燕。初時因為手腳略僵,尚能看清每招每式。幾個騰挪間,劍勢越發淩厲,整個人氣勢全開,劍氣縈繞周身,像一道天然屏障,沒有半片雪花能夠靠近。

劍招已經完全不能辨清,只能看到一道道銀輝劃過。齊煜猛然拔起,雙手持劍劈下,劍身未到,劍氣已至,樹冠劇烈晃動,大塊的積雪簌簌落下。

一套劍法練過兩遍,指尖還是冷的,掌心卻已經發著熱,周身已經有了微微的汗意。在門前跺了跺腳,帶著一身冷氣,齊煜推門而入。

桌上的茶壺嘴裊裊地冒著熱氣,齊煜自斟自飲兩杯,又倒了一盞遞給林默語。她的手帶著剛離開手爐時幹燥的溫熱,指尖相觸的時候,有些輕微的退縮:“你冷到我了,下次自己烤熱了再靠過來。”

抱怨嫌棄之後,她從狐裘下伸出手,把手爐遞給齊煜。

齊煜有些不以為意。他順手接過手爐,拉過一旁的胡凳坐下。知道林默語一眼不錯地看完了他的練劍,他裝模作樣地說道:“剛活動完,身上熱著呢,再大的雪也不怕。”

說完,一瞬不瞬的望著她。

林默語收回手,語調平平:“喔。”

見她沒有同想象中那樣誇讚自己兩句,齊煜有些郁悶。

不過一彈指間,他又恢覆了興致勃勃:“這雪估摸著晌午就能停,午後天放晴,咱們去後山繞湖轉轉吧。”

“山陡路滑,不去。”她頭都沒擡地拒絕道。

“我過來的時候,馮媽媽正吩咐侍從們清掃山道,到時候怎麽著都該清出路來了,不會有多滑的。”

“天冷,不去。”她依舊不為所動。

“青山白頭,那邊景色好得很。你之前不也說白岳山的冰霰、舍身崖的玉樹冰花乃一大奇觀麽?雖到不了那裏,去後山看看也很好啊……”見她依然毫無反應 ,齊煜悻悻地垮下臉來,

“你真那麽怕冷啊?立冬之後都沒怎麽出門------”

“我就那麽怕冷。”

“——好吧”齊煜打量了一番她裹得嚴密的周身,把手爐重新放回她手邊,只得放棄。

“……西岡之北,山又東西排闥。北望西界山,一圓石高插峰頭,矗然倚天之柱,其北石崖回沓,即上司治所托也;東界土山,即路所循而行者。共北五裏,路與西界矗柱對……”[ 自《徐霞客游記》]

——這是北梁朝丹寧吳氏一位叫做吳道遠的人游黔滇之地所寫的游記。此人無意權貴,從小向往的便是“朝碧海暮蒼梧”,游遍世間名山大川,一生足跡遍布南北,晚年身體孱弱不能再走,就把年輕時的經歷寫成了一本游記。

在讀書方面,齊煜和林默語一向是各忙各的。他的儒家九經林默語從不觸碰,林默語的喜好也不在齊煜的涉獵範圍,兩人在這方面竟沒什麽交流。

齊煜記性很好,過手的每一本書都能記得書名、所放位置。時間久了,他忍不住去偷偷翻閱那些被師傅稱作“歪門邪道”的“□□”,讀到“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初時還覺得頗有些大逆不道,有違禮儀,可通讀下來,竟也慢慢品出了道理樂趣,忍不住沿著林默語的足跡一本一本慢慢翻閱。

許是他言談間不自覺透出了痕跡,林默語也開始不時地和他交流幾句。你來我往說得多了,齊煜驚詫地發現,林默語竟是出人意料地博聞強識,多問幾句,就連他抄寫的九經裏面,也有不少批註是她所寫。

林默語卻自認學識不及母親一半。

齊煜這才相信,西嶺盧氏,文才冠絕天下,所言不虛。

自那之後,凡讀到軼事趣聞或心有不解處,齊煜總想也不想便與她分享相談,時間久了,愈發習慣。

入冬以後,林默語越發懶得動彈,不像之前一樣,時不時晃到前院,在齊煜練劍的時候開口打擊幾句。就連書頁也懶得翻,只是使喚齊煜替她誦讀。

齊煜下頜抵在書脊上,有些疑惑地問道:“怪石林立,像擎天之柱一樣聳立……雖說約莫能想到是什麽樣子,可總覺得不像真的呢?”

“黔滇之地,山水風貌和京畿一帶全然不同。你沒去過,沒有真正用眼睛看過,難以想象很正常。”

“汕城這邊也一樣,雖說群山綿延,可多是起伏和緩的矮山。草木繁盛,偶有巨石,也多堅硬難破,不像那邊,山石不夠堅硬,加上多暗流,時間一久,侵蝕成了書中所寫的樣子。除了這樣陡立峭拔的山峰,那裏還有不少暗河沖刷成的巖洞……”

齊煜蹙眉構想了半天,仍有些難以描摹。他用手指點著書的扉頁,“要是有幅畫描繪一下就好了。”

林默語偏頭看向他。她的小半張臉掩在濃密的烏發中,兩頰被火光染了些輕淺的紅暈,瞳仁發亮,一縷未束起的絨發沿著耳畔垂落在唇邊,襯著勾起的嘴角,讓她帶了幾分少見的明艷張揚。

齊煜心臟莫名的漏跳了一拍,幾乎錯過了她後面的話:“……什麽?”

“丹寧吳氏,為官不濟為將不行,就這樣還能被一些人追捧,靠的是什麽?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丹寧吳氏,作畫技法高超,風格獨特,註重傳承,自北梁時就是書畫名家裏的執牛耳者,至今仍備受追捧。

齊煜回過神來,恍惚記起幾年前,有個叫吳韋之的年輕人,因為一幅畫作被陛下幾番誇讚,在王都名聲大噪。

是了,父親曾提起過,他是吳貴妃的內侄。

“吳道遠游遍我朝,又詳記各地風土,這必然是極耗費心力的事,就這樣他還能分心思學畫?”

“好歹是祖業,總不能全丟了。不過真正集大成的是他的兄長吳初陽,筆力渾厚蒼勁,入骨入魂,他傳世的畫作有不少是描繪這本游記裏面山水的。將來回王都,你大可搜羅幾幅一睹真容——王都不少藏家是他的追捧者。”

“幾年前聲名鵲起的吳韋之……”

林默語哂笑一聲,語帶不屑:“他是吳初陽的嫡系玄孫。吳家這幾年忙著爭權奪勢,老本行都不要了,也就是陛下給臉,這麽個半吊子都能被一群人捧著。吳家最好盼著陛下能多活幾年,給漢王時間搞垮太子,不然一朝敗落,有他們哭的。”

齊煜有些口幹,他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誤會,林默語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裏,帶著情真意切的幸災樂禍。

爐裏的炭火有些發灰,齊煜起身加了些白炭。

雪早已經停了,雲層仍有些厚。日頭懸在天上,發出慘淡的光。

林默語閉目休息了好一會兒,屋內安靜,只有炭火不時發出一點嗶剝聲。齊煜把書放回書房,回來的時候,幫林默語掖了掖狐裘的領口。他的手蹭到了她的下頜,這無意的觸碰把她弄醒了。

她輕微眨了眨眼,剛睡醒時的迷蒙很快便不見了。

齊煜看著她,刻意放緩了聲音道:“湖邊,還有島上的樹結滿了樹掛,很是漂亮,天還早,我們過去看看吧。”

她馬上閉上了眼睛。

齊煜:……

☆、第 13 章

冬至過後,好像不過一眨眼間,就到了年底。

以前在家的時候,齊煜最喜歡的節日就是除夕。父親休沐在家,齊煜也不用去師傅那邊上課,大多時候,他們都和祖母、母親一起,一家人熱熱鬧鬧。

幾乎從進入臘月起,每天都像在過節。掃屋舍,祭竈神,到了除夕的時候,放爆竹,看儺舞,吃五辛,喝屠蘇酒。齊煜最怕喝屠蘇酒,又苦又辣還透著一股怪味,偏每次都要從他開始,躲都躲不過,長輩們還都喜歡看他苦著臉喝完生氣的樣子,每到這種時候,他都要暗裏痛罵創制這酒的人。

誰曾想,就連這種幼時認為最痛苦的事情,也說沒就沒了。

每年守歲的時候,齊煜都會扛不住睡過去,只除了去年。

那個時候,他拖著重傷的彭清,躲在王都遠郊一處破道觀,餓著肚子,強睜著眼睛度過了年夜。

本朝天家信佛,大大小小的佛寺一座接一座建起,不少道人女冠也紛紛剃了光頭改作僧人比丘尼。信徒一日少似一日,許多道觀日漸荒廢。齊煜去的那處,遍尋全觀也只不過在香案上扯下一截爬滿蛛網灰塵的帷幔,裹在彭清身上。他自己凍得手腳僵硬,失去知覺,餓到胃不停抽搐也不敢睡過去,生怕一覺過去再也醒不來。

如今,好的壞的都已過去,齊煜和三個無親無故的人生活在一起。這裏的年節沒有氛圍,就像度過的很多個冬日一樣平凡,甚至要馮笙提醒,他們才記起已是年末。

齊煜依然覺得無比珍貴。

寧世行在庭前焚燒柏枝,樹油的香氣發散出來,繚繞在整個庭院。戌時過後,天空飄起了雪粒,落在燃燒的樹枝上,發出劈啪的響聲。

齊煜拿一根長竹竿,在一旁幫著翻燒。

雪粒積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地衣。林默語不知什麽時候走了出來,兜帽的絨毛圍在臉周,背著光的時候,似一只茸茸的雪貂。

空氣清冷,她還未開口先咳了幾聲。

寧世行往旁邊一讓,趕緊招呼:“小小姐到這邊來,離火近一些。”

他在外忙到二十七才回來,許是太過勞累,中途染了風寒,到現在開口還帶著鼻音。

樹枝蹦出火星,林默語只走了幾步便不再靠近。她把手中的沈香木遞給齊煜,齊煜隨手拋進火堆,一時火星四濺,香木燃燒的劈啪聲又大了幾分。

不多時,淡去的香氣重新濃郁起來。

火光跳躍,晃著橘紅的光。

齊煜雙手撐著下巴,抵在竹竿上調侃道:“外面這麽冷,你怎麽舍得出來了?”

林默語睨了他一眼,悠悠地開口道:“所以我來找你啊。”

調侃不成反被調戲,齊煜有些羞赧地搔搔頭,故作鎮定地把四散的枯枝撥到火堆上,見林默語往這邊走了一步,擡手阻攔道,“就在這裏,不能再往前了,小心燎了披風。”

林默語繼續揶揄道:“呦,越發體貼了。”

齊煜大囧,一邊同手同腳地跑回正堂一邊掩飾道:“我去看看馮媽媽準備得怎麽樣了……”

今年的屠蘇酒還是從齊煜開始喝。不知是馮笙調配得不同,還是他心境有了變化,一杯下去,個中滋味只覺覆雜難辨。

他們在正堂設了個小宴,連馮笙也一起入了座。除了飲酒,就像往日一樣用起了膳。

許是因為太過熟悉,真特意聚在一起,竟也沒什麽話可談。

齊煜自虐一般,一杯接一杯地飲著,一聲不響地聽寧世行向林默語解釋之前下山的動向,這才知道他一直在替林默語打點店鋪田產。

林默語很多時候不吭聲,只偶爾漫不經心地問兩句。

燭影搖曳,更漏聲聲,酒壺已經空了。

齊煜放下杯子,眼前遮過一片陰影。他緩慢地擡起頭,寧世行好像在對他說著什麽,那聲音放佛來自遙遠的天際,模糊不清。齊煜輕輕搖搖頭,他的眼前出現了重影,腦中也是一片迷蒙。

寧世行似乎又說了些什麽,齊煜依然什麽都聽不清,他用力地晃了晃腦袋。

陰影消失了,有腳步之聲慢慢走遠。

齊煜覺得自己沒有喝醉,意識也很清醒,可身體卻不受控地倒在了案幾上。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中他覺得有人拿腳把他的身子撥到一邊,他頭腦昏沈,很快便沒了知覺。

齊煜醒來的時候,天色尚有些昏暗。起身的剎那,頭痛得像要裂開一般,他撐著身子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緩和過來。

再擡頭,他又楞住了——這不是他的床,這也不是他的房間。

他睡的地方是一張美人榻,榻的左側是一張梳妝臺,右側是一排未上鎖的櫃子

——這是林默語的臥房。

他想起來了,昨晚是除夕夜,他喝醉了酒。

而今天,已經是新年的元日了。

他安靜地起身,繞過落地的六扇圍屏——這圍屏隔擋了他的美人榻和林默語的床——慢慢地走向床邊。

林默語呼吸輕淺,睡得寧靜安然。

齊煜沿著床,單手支頤靠坐在腳踏上,靜靜地望著她。

除夕之夜,她帶著仆從,孤獨地在山中過完了新年,只字未提遠在王都的父親。齊煜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是怎樣的爭執會讓一個女兒在母親過世、幼弟夭折的情況下,依然狠下心腸離開唯一的親人,遠避他鄉。

齊煜已經沒了親人,他只是替她難過心酸。

林默語在睡夢中側過身,她的臉便正對向了齊煜。

她其實是個很美的人,比齊煜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好看,眉目如畫,舉止優雅,就像清伯曾經說的,舉手投足間比一般的世家貴女更為從容自若,甚至有時候,就連譏誚的神情都有著難以描摹的□□。

已經過了晨功的時辰,齊煜卻一點都不想離開。他忍不住用手指隔空描繪林默語的眉眼,才發現原來她的眉尾還藏了一顆小小的痣。

昨夜的積雪反著晨光 ,透過圓窗射了進來。雖有圍屏擋了部分光,臥房內還是慢慢亮了起來。

齊煜專註地看著她慢慢睜開眼睛,直到她眼神一片澄澈,才安靜地開口道:“新年好。”

她閉了閉眼睛,“你這一身的酒氣能把人熏暈過去。”

齊煜沒有動彈,硬著頭皮堅持:“今天是元日,新年好。”

“喝成那個樣子還能記得今天是元日,真是難得。”

齊煜不還嘴,只認真專註地看著她。

她別過臉去,收了譏誚的神情,好半晌終於開口:“……新年好。”

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道賀,齊煜卻像幼時收到大壓勝錢一般,頗有些心花怒放的意思。腿腳麻木不小心扭了一下,他依然咧著嘴,翹著一只腳邊走邊道:“我先去整理一下,沐浴之後很快過來……”

“別忘了去和阿笙道謝,昨夜是她把你從正堂拖進來的……”

###

倒春寒過去之後,天氣終於和暖起來。

齊煜的身體就像雨後的春筍一般,又迎來了一陣兇猛的生長期,比起年前時拔高了接近兩寸,肩膀也比之前寬厚了些,從後面乍一看,幾乎能讓人錯認成一個大人。

快速的長高帶來了全身骨頭的酸痛,甚至有時候在半夜裏也能被疼醒。

馮笙一邊忙著讓人給他改制成衣,一邊一日三餐骨湯招呼,花樣百出,日日不斷,直喝得他一聞到味道就恨不得立即逃走。

等到骨痛差不多消失,還沒來得及高興,嗓子又出了問題。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齊煜說話變得嘶啞渾濁,稍一擡高音調就會破音。初時他以為是春寒引發的傷風就沒在意,只在說話的時候刻意放輕聲音。時間稍長,連自己都覺得刺耳難聽。

他以為自己得了什麽病。把疑慮告訴林默語的時候,她先是笑了出來,見齊煜真的是在一本正經的擔心,便收了笑意,很是驚奇地上下打量了齊煜一番,“我以為你是知道的……這不是什麽病,只是你開始長大了而已,過些時候就好了。”

她背過身去繼續道,“川穹這麽大的時候也是這樣,聲音變好後很是好聽,不過後來他又生病弄壞了嗓子,之後沒過多久就去了。”

她說得平常,齊煜卻從這番話裏聽出了幾分悵然。

天光明媚,齊煜早早收了劍,興致高昂地跑去林默語處,想著拉她一起去山中踏青。

二月二的時候天氣轉暖,桃花杏花紛紛綻放,開了許久的迎春連翹也未見殘敗,山中繁花似錦,綠柳鵝黃,林默語終於舍得離開居所,在山間游賞。結果一倒春寒,她又像回到了冬日一般,閉門不出。

這日正是上巳節,天氣正好,去湖畔也有個由頭。林默語應該還在午歇,齊煜心中愉悅,腳下輕快,三兩步穿過庭前,招呼不打地推開門,準備嚇她一下。

結果被嚇到的卻是他自己。

他的腳懸在空中,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般僵住了:圍屏雖擋住了很多事物,林默語沐浴的半截身影卻雲霧迷蒙地投在了絹綾上。她背對門口,長發撥到左胸前,瑩潤的雙肩和一對漂亮的蝴蝶骨在水氣氤氳中影影綽綽。

“把門關上,出去。”

這句話在空氣中飄忽許久,好一會兒才傳到齊煜懵掉的大腦中。他像重新活過來一樣,手忙腳亂地掩上門,被人索命一般,一路狂奔離開了那裏。

心底有顆陌生的種子迅速地生根發芽,彈指間便長成了參天大樹。

心跳快得仿佛隨時能破胸而出。他一邊不停地在心中默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一邊魔怔了一樣,腦中不停閃現剛剛看到的那個背影。

“離坐離立,毋往參焉;離立者,不出中間。男女不雜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不親授。……”

齊煜把臉埋進書裏,悶悶地大喊了一聲,聲音破鑼一樣難聽,氣得他又趕緊閉上嘴。

思來想去,他強作鎮定地開始自我安慰,都是因為他們太過熟悉了,初見的時候,他連進林默語的臥房都要猶豫再三,現在卻是分開半天就想再見。你看他們每日除了睡覺,幾乎事事都在一起,早已沒了《禮記》所教的男女之防。剛才不過只是一個意外,沒什麽特別的,對,不過是個意外。

元日那天的情景突然浮現在眼前,他忍不住擡手捂住了眼睛:其實就連睡覺,他們也早已經在一起過了。

腦中亂成了一鍋粥。

……那女子立於水邊,身形修長,纖腰不盈一握。霧氣朦朧中,像洛水之濱的神女一樣,遺世獨立。他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伸手相邀,女子緩緩轉過身來,他終於看清了女子的容貌。

她的臉越來越近,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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