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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開口。他一直認為,父親忠於職守,一心為民,對陛下盡忠,是個師傅一樣的純臣,卻不知父親早已投向了黨派之爭。齊煜有些難受地想,是不是父親從一開始入仕就站好了隊伍呢?借以得太子庇佑,平步青雲,以至於最後失敗,累及家人。

一座無形的高山轟然坍塌。

他胸中像堵了一叢茅草。

待到他平覆心情,回過神來,林默語已提筆寫了幾個字。齊煜掃了一眼,見她寫到“父子不信,則家道不睦”,一時心底酸澀難當。

在自己的字和齊煜抄的書之間來回看了幾眼,林默語將手裏的紙揉作一團,扔進紙簍,難得的讚道:“你的字很是不錯,你父親教的?”

“是。”齊煜語調落寞地說道。

林默語微蹙著眉看向齊煜,齊煜心中憤懣,一言不發的回視著她,最終她開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既然堅信齊敏是無罪的,一定要給他翻案,那現在又在不滿什麽呢?”

齊煜不說話,他知道自己的目標不會改變,可這並不能消減他心裏的難過,還有像被欺騙後的委屈。

“你到底還是個孩子。”林默語似是嘆了口氣。

“我很快就會長大。”

“那你就拿出個大人的樣子。”

齊煜依舊不語,她平覆語氣道:“你比我了解你父親,為什麽不能想想他這麽做的原因呢?”

見齊煜擡頭望向她,她繼續道,“自元熙七年,太宗皇帝準以科舉取仕與九品中正官人法並立,從法理上,寒門平民也可以入朝和世家子一同為官。可事實上,直到承平四年,三次科考之後,所取進士依然幾乎全部來自世族。”

“到了承平七年,陛下便有意打破這種壟斷。齊敏成績卓著,又投卷裴紹----他是當時考官馮侖的師傅------被看重並最終得以向陛下舉薦,是以你父親成了開國以來第一個平民狀元。”

“到現在也是唯一一個。”齊煜點點頭,天子為世家之首,自然不想其他士族繼續坐大,便想著扶持寒門打破官員門第出身的限制。可這過程何其艱難,門閥勢大,一旦急功冒進,很容易重蹈前朝的覆轍,二世而亡。

“裴紹曾為太子少師,你父親天然便容易得太子殿下信任。”

“王家作為最煊赫的門閥,又是後族,自陛下登基以來便是著重打壓的對象,直到十九年皇後病逝,趙國公被貶,其幼弟王蘅死在西北,太子的勢力也逐步被壓制,此消彼長,漢王背後的丹寧吳氏卻慢慢擡頭。”

“可事實上,太子才是真正領略並有意延續陛下深意的繼承人,反倒是漢王,更加看重世家的支持。”

林默語讚許的點了點頭,又道:“在朝中孤立無援寸步難行,又無門第支持,加上士族朝臣的排擠,你父親若想伸展抱負,於情於理,投向太子一派都是必然的。”

林默語不再開口,齊煜也陷入沈思。

屋內一時落針可聞。

“可是你也出自士族。”良久,齊煜慢慢開口道。

“是啊,我也出自士族。”林默語淡淡的道。

江南林氏,封山占水,廣占田地,是吳楚之地最為顯赫的士族。又因擁立有功,家主加封成國公,三代襲爵。

她起身走向窗前,聲音縹緲,仿佛嘆息一般,“天下之大勢所趨,非人力所能移也[ 南宋思想家,陳亮]。”

齊煜心中惶然,不敢繼續問下去,想了想便說道,“那我父親究竟是為什麽被判了死罪呢?——我絕不相信他會投敵叛國。”

“也許陛下考慮士族意向,不再看重他,也許他得罪了同僚,被人排擠誣陷,又或許,奪嫡之爭波及太廣,他只是淪為了犧牲品。真正的原因,需要你自己去查明。”

###

七日之後,寧世行下山歸來。

即便是知道了他有著那樣不凡的身世來歷,齊煜依然很難把他和那個傳說中的人物聯系在一起:他雖身型高大,相貌卻平凡,最多不過中人之姿;行事幹凈利落,眼神卻不似齊煜想象的那般犀利透徹,只是如同他沈默寡言的性格一樣,透著沈靜;行走間步履輕盈,確實能看出功夫在身,可或許是齊煜之前對此從無涉獵,深淺卻無論如何不能知曉了。

這日暮食之後,趁著林默語尚未休息,齊煜誠懇地向寧世行致歉。林默語又重提了讓寧世行收齊煜為徒一事。

然而未等齊煜做出反應,寧世行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就連林默語都有些訝異,她規勸道:“你都說他資質不錯,也不是愚笨之人,雖然之前無知,可阿行你也不必介懷。”

寧世行依然搖頭,“他本來就沒做什麽需要感到抱歉的事,也不是我氣量小,只是師傅曾說過,我們三人收的徒弟,需要一心一意。”

“阿真這麽多年渺無音訊,阿理訓練了那麽多人,可依然遵守師訓,沒有隨意收徒,我作為師哥,更不能違反師命。------”他瞥了一眼齊煜,“而他,將來定是要回王都入朝堂的,”

齊煜心知寧世行說的有理,卻依然不免遺憾。他有些失落地看向林默語,她卻只是若有所思的坐於一旁,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 。

寧世行卻又道:“不能收你為徒,可我一樣可以指點你東西。功夫,訓練眼睛的方法,甚至之前彭清指點你的訓練耳力的方法,我都可以教你。你想學什麽?”

齊煜難掩心中的激動,向寧世行深深一揖,而後正色道:“您所會的,請全部教我!”

☆、第 8 章

過了草長鶯飛的暮春,白晝日漸長了起來。齊煜的個子也跟著白晝一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躥了起來,不過三個多月的時間,就長高了一寸多。好像一個月前才做的衣服,再穿就露出了一截手腕。

或許是因為不再饑一頓飽一頓,或許因為春天本就適合萬物生長,又或許,他只是到了長個子的年紀。他的飯量也比之前漲了好多,甚至比成年人的寧世行都要多。

可依然很瘦。

和身體一起成長的還有他的身手。自打說了指點他之後,寧世行便一絲不茍地開始了古怪嚴苛的訓練。他會讓齊煜熟悉一種鳥鳴,然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室裏從亂飛亂叫的鳥群中捕獲那只目標;也會在深夜裏帶他去後山,分辨蟲鳴的數量、距離;山溪湍急處,聲音轟鳴,寧世行也會讓他立於一旁,在嘈雜水聲中分辨自己的行蹤。

風聲,水聲,草木搖曳之聲,人語,鳥叫,蟲鳴皆清晰可辨。待到齊煜可以掩住雙目,僅憑聽覺便可行走自如時,連他自己對這樣的變化都難以置信。

對眼力的訓練也一樣古怪多樣。等到他將空中的飛蠅能看得和雀鳥一樣大時他才明白,原來紀昌學射一事,並非完全是列子的憑空杜撰。

只是功夫依然差了些。除了其他的拳腳練習,齊煜每日仍需站樁聚氣兩個時辰以上。這很好地調整了他的呼吸吐納,往年春天不時發作的咳喘也再沒出現。可這並沒有讓他站得更穩一些。

林默語依舊是深居簡出,加上齊煜每日練功繁忙,二人見面便不是那麽頻繁。可只要是她在齊煜站樁的時候出現,就一定會惡劣地在他腿上踢上一腳,這一腳也必然會讓齊煜趴在地上,之後便是她言語不多但毫不客氣的奚落。

初時齊煜生氣又無奈,次數多了心裏竟也能毫無波瀾地想:這個人刻薄起來真是厲害啊,那麽簡單的幾個字從她嘴裏說出卻能有那麽大的殺傷力。

再到後來竟也會不著邊際的想到古時那些離堅穿白、白馬非馬的名家辯者。

只好愈加發奮練習。

寒食節後齊煜病了一場。過了亥時,他去後山竹海捉流螢夜蛾練習目力身手,中途淋了一場雨,未及天明便發起了熱。

燒得人事不省的時候,馮笙不知給他找了什麽名醫,一劑藥下去,出了一身汗,不出兩日竟恢覆了七七八八。

病好後齊煜向馮笙打聽誰給自己診的病,得知是林默語後,他一時無語,待馮笙告訴他之前幫他治好手腳凍裂的藥也是林默語調配的時候,齊煜再難掩驚異之色。

她還有什麽是不會的嗎?

馮笙卻道:“小小姐也只是會看跌打損傷,頭疼發熱這些,再嚴重就沒有辦法了。”

齊煜不知該說什麽。

日暮時分,齊煜練完功回住處,恰逢馮笙從後山回來。見她手中拿著新摘的菖蒲、艾草,才想起馬上要到端陽節了。

一時心裏有些落寞。

馮笙興致卻很好。

“菇葉已經洗好曬幹,直接就能包粽子。寧先生明日回來的時候,也會帶一些雄黃酒,到時候喝一些,殺百毒、辟百邪,邪祟不近身。還有香囊,早就準備好了-----”

“您還準備了香囊?”

“香囊是我縫的,不過裏面的香料是小小姐調的,驅蚊蟲可比艾葉都有用。配在身上,什麽蚊蟲都避得遠遠的。”

“有勞您費心了。”

“齊小公子太客氣了。對了-----”她停下腳步,一拍額頭自語道,“看我這記性”又轉向齊煜,“小小姐說,端陽那日早上,讓您晨功結束就去找她。”

齊煜已有七八日沒有再見林默語,上次見面還是在藏書樓。每日午後齊煜都會去藏書樓抄寫經書,那日他正在抄寫《公羊傳》,林默語慢慢踱了進來。

雖然她平日裏便很少情緒外露,除了奚落人也很少開口,可齊煜仍能感覺到,那日她情緒低落。後來拿到了要找的書,也不過翻了兩頁,便在躺椅上兀自出神。齊煜為之前的事向她道謝,她也只是隨口說了句“小事”,之後便一言不發 。

過了這些天,不知她心情恢覆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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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的晚上下了一場雨,黎明時候便有些蒙蒙的霧氣。

晨功之後,齊煜稍作梳理便去往林默語住處。和往日晚起不同,今日她早早起身,齊煜過來的時候已經收拾妥當,一身白衣顯得比往日更加清瘦,卻也比之前精神許多。見齊煜進來,便讓他帶上東西一起出門。

桌上除了一個黑色的包袱外,只有一個插著百日草的哥釉灰青瓷瓶。齊煜拿起包袱,跟著出了門。

走的是上山的路。

林默語行的很慢很穩,齊煜只能看見她一頭青絲沿著後背垂下,像初見那日一樣,一絲釵環也無,只在發尾處用發帶束起。

晨霧未散,齊煜一言不發的走在後面。過了那片竹海,沿著山溪翻過一座山頭,一片開闊的湖面出現在二人不遠處。山中樹木蒼翠,時有鳥鳴回響,遠看湖中樹影與岸邊樹木綿延成一片,不分你我。

沿湖走了幾丈遠,一條狹長的小舟出現在面前,隨著湖水微微蕩著。

“是要到湖中島上去嗎?”齊煜這樣想著,也不自覺問了出來。

“是。會撐船吧?”

齊煜點點頭,同母親踏青時他曾試著撐過。

湖中有兩處小島,一處已經沒入水中,僅留下島上部分樹幹和樹冠露在水面上。另一處保留地比較完整,能看見青綠的草皮與黑褐色的土地。一棵巨大的榕樹穩穩地立於島上。

初時手生,幾次之後他掌握了訣竅,撐著竹篙慢慢向小島劃過去。

日頭還未升起,湖面上蒸騰著霧氣。

“你會彈琴嗎?”快要到島上的時候,沈默了一路的林默語遲疑著開口問道。

“學過一些時日,但已經很久沒有碰過琴了。”見她難得的面露喜色,齊煜又道,“試一下,應該能彈簡單的曲子”。

把林默語送上島後,齊煜折返回去。只他一個人,腳程便快了許多。在林默語的臥房裏,齊煜找到了她說的未上鎖的櫃子。櫃子分了許多層,除了仔細包裹的瑤琴,裏面還有寫著“林默語親啟”的厚厚一沓書信,以及其他東西。

齊煜自小被教養成端方君子,非禮勿視,無意中掃了一眼便移開目光,關上櫃門後匆匆去往林默語處。

再次撐船往湖心去的時候,已是晨光熹微。待到離島近了齊煜才發現,林默語已經在榕樹下睡著了。

淡薄的日光透過枝葉和霧氣落在她的身上,像是鍍了一層微茫的淡金。衣袖滑落,細弱的手腕枕在耳畔,襯著青草愈加白皙。臉上的神情也比醒時更加沈靜平和。

水聲咹咹,島上一派寧靜。

帶來的包袱已經打開,裏面不過一沓竹紙,一個火盆,一壺水酒。齊煜棄舟上岸,腳步輕淺地走到近旁,挨著她靠坐在樹下。

拿過腳邊的的竹紙,他只粗略看了一下,心臟便猛地一沈。

這竟是一篇悼文。

☆、第 9 章

露水從葉子上墜下,滴在林默語合攏的眼睫上,又像淚水一樣,從眼角滑落。

她緩慢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一旁垂眸的齊煜身上-----他正盯著自己的手稿,安靜地出神。

聽到起身的動靜,齊煜放下手中的竹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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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庚寅年夏,葬幼弟川穹於南鄴之玉黃山……”

“……汝之疾也,予信醫言無害,遠悼江城。汝又慮戚吾心,阻人走報……”

“而今已矣!除吾死外,當無見期。而死後之有知無知,與得見不得見,又卒難明也……”[ 改自《祭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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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弟弟過世了嗎?”齊煜忍不住問道。

“兩年前,承平二十年。”她沒看齊煜,只是自行把火盆放在一旁,在水邊坐了下來。

“是因病過世的嗎?”齊煜把悼文遞給她,和她一起在水邊坐了下來。

她接過竹紙,側身斜睨了齊煜一眼。

“我多問了,對不住。”齊煜看著她道。

她只是一言不發的點燃了悼文。

待紙張燃盡,火焰熄滅,便把盆中的灰燼撒入水中。也慢慢開了口。

“……沒什麽對不住的,是我的問題。”

她仰起頭,擡手掩住雙目,可眼淚還是從兩頰滑落。

像是自語,又像是和齊煜傾訴 ------等她再開口,已是聲音幹澀。

“母親過世的時候,川穹不過七歲。她再三囑托,讓我照顧好他。川穹是那麽好的一個孩子,我與父親起爭執的時候,他從來都比我們著急;有了什麽好事,也定要親口告訴我。”

“他生病的時候,那麽疼那麽疼,可見了我,一樣只是笑著安慰我……”

“可是我什麽都沒做好。川穹過世的時候,還不到十三歲啊……”

她語氣淒楚,淚水難以自抑地湧出。

齊煜沒有兄弟姐妹,難以完全體會她的心情,可那份絕望的悲傷和無力卻絲毫不差的感染了他。

生離死別,送別的還是最親的人。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卻要一直看著,忍耐著。

她一時有些哽咽,氣息不定。過了許久才慢慢平覆下來。

島上一時有些安靜得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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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煜想著說些什麽轉換氣氛,見她手中還有一些手稿,便開口道:“這些是什麽?”他順手接過來,是一些詩賦,“是你寫的嗎?”

“是我的一位故人,一個很有才華的人寫的。”

齊煜難得聽她這樣誇讚別人,一時有些好奇,“之前你說你母親出自西陵盧氏,盧氏自來長於文墨,這些是哪位盧氏的才子所作嗎?”

她搖搖頭,“你知道王蘅嗎?”

“已故王皇後的那位幼弟王郎王蘅?”

王蘅是王皇後幼弟,年紀卻比其外甥太子殿下還要小上許多。許是因為出生時王家正當鼎盛,加上他又是前趙國公老來之子,因而被家人嬌養得很是紈絝叛逆。多年來一直無心仕途,卻熱衷於訪經論道,游歷山川,所結交之人上自王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甚至流連煙花之地,與妓人小倌也有來往,且時有離經叛道之言,是以被諸多名士所不齒。

但因其容顏俊美,性格不羈,好詩酒,善操琴,文采風流飄逸,清新自然,又因他鄙夷拍馬鉆營、汲汲於仕途之人,便很得清流一派推崇,雅稱其為“王郎”,將他和永清裴氏那位溫文儒雅的裴少蠡裴君並成為“雙絕”。

雖同在王都,齊煜卻鮮有機會同名士結交,且他自六歲起便由師傅單獨教授學業,又從未在太學讀書,同齡的學童極少認識,王蘅這類的皇親貴族更是只聞其名,不想林默語和他竟是故交。

事實上,若是以前,齊煜也沒什麽機會和林默語相識。

“十九年的時候,我在信陽青蓮寺養病,恰巧他和寺裏主持有舊,暫住在那裏。因為比較投緣,便交為朋友。”

“那日山中下完雨,他在一塊青石上彈了許久的琴。收琴之後,他跟我說他準備入仕了。”

十九年,恰是王皇後殯天那年。

“他笑著跟我說,‘臨行前,師傅給我蔔了一掛,說我此番入仕必有血光之災’。我不解,既然他早已放浪多年,也不熱衷朝堂之事,又何必去赴一場危險之宴。他卻道,‘王家生我養我,就是真把這條命拿去,我也沒什麽可委屈’。”

說到這裏,她略顯惆悵。“他這樣說,我便知道,他看得透,參得破,卻終究放不下。王家被打壓,被削弱,多年以前他就看得明白。可這一天真的來臨之時,明知不可為,他還是想為家族挽回頹勢。”

“分別的時候,他把手中的琴送給了我,說此後也用不著了,不如送給有緣之人。”她回頭指了一下放在樹下的琴,“就是讓你拿的這把。”

“‘我這人很是好酒,平生最怕沒酒喝。哪天若是真給人弄死了,你也不必替我傷懷,找個景色好點的臨水處,香燭紙錢什麽的就算了,替我撒一壺好酒,我便是沒白交你這個朋友’。這是臨別前他最後跟我說的話。”

“那之後呢?你有再見過他嗎?”

“之後啊,他真的死了。二十年的時候,死在西北。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是二十一年了,”

說到這裏,她把手中的詩賦一頁頁點燃,灰燼撒入湖中,又起身把壺中酒臨水撒了一道。

去掉琴囊,她把琴交給齊煜:“你替我為他談一曲吧。”

齊煜已經久不碰琴,調好琴弦,好一會才上手。琴譜記得清楚,手法卻很不熟練,一首《渭城區》彈得斷斷續續,到後來才慢慢圓融。

竟也有了幾分古人的□□。

齊煜本專心彈奏,可許是因為祭奠的氛圍,彈到後面竟不自覺地憶起許多幼時之事。

休沐時父親伏案疾書的背影,讀書時母親做的宵夜,還有和侍從一起捉的知了幼蟲-----那幼蟲前爪鋒利,常常把他的手抓破,可就是這樣,他也總是小心地捧著,舍不得丟下。

從春至夏,從夏到冬。一曲奏完,齊煜仿若把那往日的時光都重歷了一遍。

收好琴,他對著東方,為他過世的親人,鄭重地叩拜三次。

日頭已升得很高,島上也熱了起來。還未用朝食,二人便乘舟返回。

林默語已然收斂了情緒,卻也不是以往那種淡漠。木舟劃過被水淹沒的那處小島時,她悠悠的開口道:“我雖然不清楚你父親被判罪的真正原因,卻能猜到是和二十年時突厥一戰戰敗有關,王蘅也是死在那場戰敗裏。這二者,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關聯。”

齊煜手中的竹篙頓了一下。

她又道,“我之前一直不明白,齊敏為什麽請劉棲善做你的師傅。你本應該在太學讀書,出身雖弱,但齊敏在朝經營多年,又與太子方面官員交好,即便是送你進弘文館和世家子做同窗,也未嘗不可能。”

“劉棲善雖德高望重,所教習的卻是當今陛下並不怎麽看重的經學。他本人也是嚴謹古板,極少和朝臣深交。現在想來,你父親應是很早就看透局勢,明白太子漢王之爭不可避。他不想你淪為犧牲品,從一開始就阻斷了你在朝堂爭得頭破血流之路。一心希望你能跟著劉棲善專心學問,一生平安和順。”

齊煜,你有一個很好的父親。

可他終究還是要選擇踏上那片荊棘之地。

☆、第 10 章

他們在湖上耽擱了不少時間,停舟靠岸的時候,已經過了祀時。

日頭有些灼人。下山的時候,看林默語額上已微有汗意,齊煜從道旁折了一葉芭蕉,從後面替她擋著日頭。

她回身擡頭看了一眼,不置一詞,腳下的步子卻快了少許。

轉過月亮門的時候,馮笙早已在廊上等候多時。見他們回來,遠遠地便張羅著開飯。

進門的時候,門楣上已懸好艾草。等他們凈手坐定 ,馮笙擺好碗筷,端出了兩碗細細長長的壽面。湯裏飄著幾片青菜,面上臥著兩只嫩黃的荷包蛋,香氣直沖鼻翼。

齊煜不解地看向她,她笑道:“齊小公子自己糊塗了?今日是您的生辰哪,生辰自然是要吃壽面的。”

齊煜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我並沒有提過……”

“小小姐早就跟我說過了,昨晚還特意又交待了一遍。”

她了然的解釋道。

齊煜百感交集,一時只是望著林默語,什麽都說不出來。待她側過臉去,有意避開他的目光,他這才端起碗,哽著喉吃起來。可也只咽了幾口,便放下碗筷。

“可是做的不合胃口?”馮笙擔憂的問道。

齊煜只是搖頭。

馮笙似是明白了什麽,退到一邊,不再過問。

等齊煜平覆心情,將壽面吃完。她便像之前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興致高昂地為二人系好香囊,嘴裏不時念著“邪祟退散,平平安安”。

“寧先生去了下面交代事情,晌午就會回來。到時一起喝些雄黃酒,食些粽子,這節就算好好過了。”

朝食過晚,中飯推後,中間這一個多時辰便有些不上不下。齊煜自覺應該去練功,又或者做目力訓練,可事實上,他想和林默語說些什麽。

最早的時候,齊煜擔心林默語逼迫他做些什麽不合理之事,是以即便心存感激,可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和她見面。到後來卸下防備,卻要不時忍受她陰陽怪氣的嘲諷。往日齊煜熟悉的,要麽是嚴厲勤懇的師傅,要麽是慈愛溫和的母親,對他的態度從來都是直白易懂的。到了對上林默語這種乖僻的性子,便頗有些抵觸,加上她不近人情的態度,讓他更不知如何相處。

也許是這個清晨的共處,她不為人知一面的流露,讓齊煜覺得她不再像以往那樣如同飄在雲端,不再像以往一樣,即使相隔一尺也捉摸不透。

他開始認真思索這個人,還有她對自己的態度。

等到這日下山的時候,看著她的背影,齊煜如同頓悟一般,很是唾棄自己之前的淺顯。

早先師傅講習《戰國策》的時候告訴他,不是所有的善意都容易讓人接受,也不是所有的惡意都有著兇狠的表象,要學會看到本質。

這個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收留了他,為他理清事情脈絡,教他向能者學藝,而自己這麽長時間以來,竟只在那些小事上糾結猶疑。

他對自己說,你看,她甚至記得你的生辰。

馮笙已經收拾好了一切,林默語業已準備回臥房。齊煜自覺應該告辭離開,可開口時卻忍不住叫住了她。

“我能和你談談嗎?”

“小小姐該休息了……”

林默語擡手阻止馮笙後面的話,“你想談什麽?”

齊煜有些尷尬地看著她,他其實只是情急之下叫住她,具體要談什麽卻並沒有想好。

“什麽都行。”

他直視著林默語的眼睛,一時間覺得自己蠢透了。

“那就先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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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取瑤琴的時候匆匆一覽,這是齊煜第一次正式進入林默語的臥房。

正對著床的圓窗下是一張美人榻,上面擺了一張小巧的榻幾。榻的近門一側是梳妝臺,沒什麽妝奩,顯得有些空;另一側則是那排沒有上鎖的櫃子。

林默語進門後便示意齊煜坐在榻上,自己則一言不發地躺在床上,神情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窗前的杏樹已是枝繁葉茂,微黃的杏子綴在其中,高大的樹冠擋住了射向屋內的陽光,整個臥房內安靜又清涼。

他以為林默語都要睡著了的時候,她開口道:“還沒想好要說什麽嗎?”

這情景讓齊煜想起二人初見的那個晚上,只是心情已經截然不同。

“那個,你怎麽知道我是今日生辰?”

“……承平十一年的時候,我去臥佛寺為我母親祈福。那天也是端陽節,你父母帶著你去寺裏還願,在山腳的時候碰見我的車馬壞了,我和你父親攀談了幾句,他就讓彭清駕車送我回府。”

承平十一年,齊煜剛滿一歲。他記得母親曾隱晦地提過,她子嗣艱難,在臥佛寺燒香拜佛兩年多才有了自己。原來清伯說的“父親曾幫過林默語”,不過是十年前這樣一次巧遇。

也許母親的誠意真的感動了佛祖,那次還願,竟然真的幫他又一次留住了性命。

齊煜想跟她道謝,可又下意識覺得她會不耐煩。

山中的蟬鳴襯得臥房內更加安靜,見林默語再度闔上眼睛。齊煜四下張望著想找些話題。

他看到了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

“這是你的佩劍嗎?”

齊煜說的是懸在林默語床柱上的一柄短劍。劍身長不過二尺有餘,一絲裝飾也無。通體烏黑纖細,細看劍鞘上紋有流水樣的暗紋,僅護環因為綁系懸掛的原因,泛著些許亮光。

靜默了半晌,她睜開眼睛,靠坐起來。齊煜見她想要拿過去,便上前解下。

拿到手才發現,這劍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遞過去的時候,林默語反而放下了手,示意他拔劍出鞘。

一陣金屬聲劃過,齊煜打量著劍身:和劍鞘一樣,劍身也是烏黑的,被養護得極好,劍刃鋒利,泛著輕微的金屬光澤,握在手中極有質感。

林默語接過劍柄,毫無征兆地,她手腕一抖,挽了個劍花,劍尖堪堪停在齊煜的下頜。

齊煜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看著她突然犀利的眼神,面上竟也能奇跡般的保持著鎮定,他慢慢放下手,重覆了一遍:“這是你的佩劍嗎?”

林默語挽劍的動作很是流暢瀟灑,齊煜卻覺得有些違和,他覺得舞刀弄槍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情,不應該出現在平時總是從容和緩的她身上。

他又問道:“你會劍術嗎?”

她手腕一轉,把劍柄朝向齊煜,示意他收起來,面上又恢覆了平靜散漫:“嚇唬你而已。我是個弱女子,劍術什麽的,其實一竅不通。”

她說的有理,齊煜卻突然想到了自己站樁時每每被踢倒的狼狽相-----這感覺讓他郁悶了好久,他瞬間有些崩潰地感嘆道:“一竅不通你次次都能把我踢倒!”

“因為你功夫不到家啊。”

“我已經很努力了!”

“那就是因為你太笨了。”

“可寧先生都說我進步飛速!”

……

林默語聳了聳肩,她揚眉看著齊煜被堵得一臉悲憤,幾番對視間竟忍不住笑了出來。

齊煜初時還憤憤無語,看她難得笑得開心,慢慢也平覆下來,有些沮喪地道:“我知道自己現在連寧先生的萬分之一都夠不上……”

林默語笑得咳了起來,她努力平覆呼吸,對齊煜擺擺手,“不逗你了……你去藏書樓二層醫書那裏,就是樓梯右手邊第二排書架,找一本《針灸甲乙經》的書。”

“哪裏不懂,可以向阿行請教。等你全部看完弄明白了,就知道我是怎麽讓你趴下的了。”

“你其實是踢到了我的哪個穴位嗎?”

“是足三裏,你這不是知道嗎……”

齊煜並不知道,他只是想起了幼時風寒,父親找來的那位老大夫藥也沒開,只在他身上幾處地方按揉了一番,幾次之後他的風寒就好了。那時他才知道,看似不相關的部位實則由穴位互相疏通,巧妙運用,既能治病,也能致命。

齊煜垂首還劍入鞘,將短劍還給林默語。

她收了笑意,目光凝在劍上,好一會兒沒有伸手去接。

看她想得入神,齊煜忍不住開口打斷她:“需要系回去嗎?”

她頓了頓,似是下了決心 :“今日是你的生辰,就送你了。”

齊煜有些高興,又有些意外的忐忑不解,“這是你的佩劍吧?而且其實我現在還沒有開始學劍術。”男人皆愛兵器,齊煜也不例外。他又忍不住上下端詳了一下劍身,即使之前不曾涉獵,他也能看出這劍絕非凡品。

林默語重新躺下,“放在我這不過也是浪費,何況阿行早晚也會教你。”她偏頭看了一眼,“你要好好使用,盡心養護,不要委屈了它。”

齊煜看出她很是珍重,卻也沒有再拂她好意,鄭重地道了謝。

她不再言語,只側身向內,闔眼休憩,沒了交談下去的意思。

齊煜猶豫片刻,幫她放下紗帳,持劍退出了臥房。

中飯之前,寧世行帶著一身暑氣趕了回來。

從初見的那日起,齊煜便覺得,寧世行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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