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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辯的機會都沒有留給他。
沒有人逼迫齊煜去承擔什麽，彭清帶著他殺出一條血路，傳達給他的卻只是父親“好好活下去”的囑托。可那是他的父親，那是將他生養長大的家，他一直引以為榮的存在，沒有理由，不需逃避，他不能接受這樣一個慘烈的結果。即便是死，他也要死得清楚明白。
可是他要保命，要回到王都，要在錯綜覆雜的廟堂找出真相為父親翻案，即便再少不更事，齊煜也明白這一切不是一個書生所能做到的。是以自他手腳的凍傷逐漸愈合，他便開始學習武藝。
他們一行三人回到汕城的這處別莊，一晃已是十餘日。自來時那天之後，齊煜便再也沒見過林默語，他的衣食住等日常事務皆由馮媽媽安置----馮媽媽本名馮笙，是一個四十上下的婦人，平日侍候主人之餘多和寧世行打點莊裏上下大小事務。她不像這個年紀的一般婦人那樣長舌念叨，總是心平氣和的樣子，然而比起前面的林寧主仆二人卻已是熱絡不少。三人之外，齊煜偶爾見過幾個下等奴仆，起初他還有意避開，擔心他們瞧見自己的相貌，然而幾次之後他便發現他們訓練有素，一樣的寡言少語，問話時皆低眉斂目，言簡意賅。
早些時候，齊煜要照顧垂危的彭清，時時擔心身家性命，每天最緊迫的是怎樣解決溫飽問題。如今這一切都得以解決，那些被他擱置腦後的事情便齊齊浮於眼前。
出了藏書樓向西，行過木橋，穿過月亮門，再行十餘步就是住處的曲廊。這處別莊占了大半個山腰，山勢最低處是下人奴仆休息歇腳的地方，高一層是寧世行的居所，如今多了齊煜，和寧世行隔兩房而居，再後面一層就是主人的居所，馮笙也同住在最高層，後面兩層便是由曲廊連接。齊煜換了一身短打，略舒展了下筋骨便開始練習幾日前寧世行教他的功夫。
嚴格來講，這更像是一種強身健體的修行，雖然不曾學過拳腳功夫，齊煜也看得出這套功夫沒有攻擊性。即便這樣，打完一遍，他還是出了一身汗。收拳的時候，馮笙的聲音傳了過來：“齊小公子，該休息一下啦，馬上該用晚膳了。”
齊煜整理好衣衫，笑道：“這就結束了，馮媽媽辛苦，特意過來跟我說”
馮笙推辭道：“都是應該的。對了，寧先生正在小小姐那呢，小小姐聽說了你這幾天跟寧先生學功夫，請你今天過去一起用晚膳。”
齊煜有些詫異，卻很快回道：“多謝馮媽媽帶話，我收拾一下便過去。”
這是林默語回來之後第一次找他----在齊煜有意回避多日之後。初遇那晚的談話一直讓他惶惶不安，女人審視的目光也總是讓他如芒在背。
齊煜換回衣服，稍作梳洗，仔細思索了他可能要回答的問話後，沿著曲廊，第一次踏入了林默語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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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進屋時林默語開口讓他坐，席間一直無話。直到馮笙撤了碗筷，換上茶水，她才慢慢開口道：“阿行說，你學武的筋骨很好，對拳腳功夫的領悟也很好。”
齊煜有些訝異的看了寧世行一眼，道：“多謝寧先生誇讚……”
“阿行從不誇人，他只陳述事實”林默語開口打斷了他，她的目光在齊煜和寧世行之間逡巡，片刻後商量道，“你拜阿行作師傅怎麽樣？”
出乎齊煜意料，寧世行難得也有些楞怔，“小小姐是認真的？”
齊煜是有師傅的。他的師傅是當世少有的大儒，博文廣志，潔身自好，父親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說服他收齊煜為關門弟子，彼時齊煜年僅七歲。在對他的學問管教上，師傅一向言傳身教，嚴謹苛刻，即使年邁也勤而不輟。齊煜是師傅最後的弟子，敬佩師傅的廣博和高潔，可家難之時卻連對他拜別的時間都沒有。
他再也沒有機會聆聽師傅的教誨，也許甚至再也沒有機會再見師傅一面，可在他心裏，那位亦師亦父的長者，不是隨便誰能夠取代的。
“是，既然他向你請教，你又願意指點，收他做你弟子不是更好？我可以為你們主禮。”她正色道。
見寧世行沈默不語，她轉而望向齊煜：“你的意思呢？”
齊煜緩緩起身，向寧世行深深一揖，繼而向林默語道：“寧先生不吝賜教，齊煜感激不盡。然而齊煜早已拜師，既是他人門下弟子，感念師傅教誨，卻是不便再拜他人為師。”
“人一生並不是只能有一個師傅，何況無論你師傅是誰，他已經不能再教你。”
“即使不能再見，齊煜也永遠尊他為師。”
“你可是答應過我，我的要求，你都會遵守。”
“……”
“事實上，阿行可以教你很多東西”，見齊煜低頭不語，她輕嘆一聲，“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強求。”見她起身，齊煜也一同站起，“你回去吧，另外，幫我把桌上的三本書放回藏書樓。最上面一本放在第六個書架第四排左起第三本處，中間一本放在第十個書架最下面一排左起第六本，最後一本放在二層第一個書架第三排右起第二本處，能記住麽？”
齊煜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前的案幾，勉強看清最上面是一本《南華經》----他點點頭，“可以。”
林默語目光覆雜地看了他一眼，繼而一言不發的進入臥房。
齊煜看著起身準備出門的寧世行，斟酌著確認道：“寧先生，我以後還能向您請教嗎？”
“隨意吧。”
☆、第 5 章
晨起時下了一場小雨，朝食過後，齊煜繼續站樁聚氣。這是寧世行下山的第二日，臨行之前，齊煜向他請教，因為時間所限，他便只教了站樁，且吩咐直到他回來，每日都要練足三個時辰以上。
初時尚能凝神靜氣。小半時辰後，齊煜的手腳開始震顫，註意力也開始分散，正努力集中時，卻看到幾日不見的林默語沿著曲廊迆迤然而來。
那日之後，齊煜雖沒有再刻意避開她，卻也並沒有主動拜訪，加之她平日深居簡出，是以即便只隔了一條曲折幽長的游廊，兩人也很難見面。
“站了多久？”她不經意的問道。
“半個時辰”齊煜回道，連聲音都帶了絲顫抖。
走下臺階，林默語慢慢行至齊煜身邊，齊煜正想著她來做什麽，突然小腿一麻，立時失去支撐趴在了地上------新下的雨尚未幹透，齊煜的衣服手上全沾了泥土，他錯愕地擡頭，卻看到林默語從容地收回踢出的腳尖：“看來還差得遠，需要勤加練習。”
“明明是你踢我的腿，我才撐不住的。”
“我是個弱女子，用不了多大力氣。”
“你定是踢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不然我不會摔倒的。”齊煜有些底氣不足的分辯道。
林默語擡了擡眉毛，“哦？”看齊煜從地上站起，她又轉身走上臺階，沿著曲廊返回，仿佛她過來就是為了踢他一腳一樣，“收拾幹凈，一會去我那裏”。
待到齊煜重新換好衣衫，梳洗幹凈來到林默語居所時，她已在案幾旁的躺椅上閉目休憩。樟木建造的屋子透著清涼的香氣，陽光半射入內，打開的書卷倒扣在手邊，一切都顯得安靜祥和。
盡管齊煜有意放輕了腳步，林默語還是醒了過來，示意他坐在案幾旁的胡凳上。合上倒扣的書卷，她慢慢開口道：“其實你大可不必那麽強迫自己，學會放下，你可以過得簡單自由。”
“你覺得我做的這些沒有意義嗎？”
“我覺得活在當下會讓你沒那麽沈重。”
“可那是我的父親！我父親一生忠良，清正廉潔，最終卻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我不甘心，我怎麽可能放下？我的父親不能背著汙名死去，我要為他討回公道！”說到這裏，齊煜怒氣填胸，不自覺的擡高了聲調。
“你怎麽就知道你父親‘一生忠良，清正廉潔’？”她依舊不為所動，仿若隨口問了一句。
“父親當然清廉剛正！”
“那陛下為什麽給了他這樣一個結果？”
“一定是，一定是陛下為奸人所蒙蔽……”
“你是說陛下是個昏庸的君王？”
“不，不是的……陛下，陛下也許一時不察……”
“那為什麽殿前連個為他求情的人都沒有？”
“……”
林默語並沒有跟他爭辯，卻平靜地咄咄逼人。
為什麽？
齊煜無言以對。
一個聲音在他頭腦中瘋狂地吶喊：她是錯的！她是錯的！她憑什麽可以質疑父親？！齊煜猛地站了起來，第一次不甘示弱地瞪著面前的人，好像他堅持下去，林默語就會道歉，就會告訴她，自己之前的懷疑都是錯的。
瘦弱的少年面紅筋漲，胸口起伏不定，強忍著淚水立於人前。即便是寄人籬下，依然不願拋卻自尊信仰。他不願相信，不能相信，教他君子之道的父親會是一個不齒之徒。怎麽可能呢，那是他的父親。
林默語終究還是別開了眼睛。不出意外地，聽到了一聲忍耐多時的啜泣。她不言不語，那啜泣聲便漸漸大了起來，伴隨著少年斷斷續續的控訴，“父親不是壞人……即便是你有恩於我，也不能，也不能誣賴於他……”
“給他定罪的不是我。”
“這其中肯定有隱情！”
這是一個少年面對外人時，對父親無條件的相信和維護。
她一時有些恍惚，一些破碎的畫面強硬地、不講道理地浮於面前。等她回過神來，齊煜也漸漸止住了哭聲，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書案前，一下一下撫著桌上的紙鎮。
她長嘆了一口氣，“這些日子，你可有想過以後的打算？”
“……我不知道該怎麽做，能倚仗的家人都死了，活著的親戚，莫說不會收留我，便是把我交到府衙領賞都有可能。父親拼盡一切留住我的性命，我不能輕易把自己交給別人。我不怕吃苦受累，可現在連個正經的身份都沒有。” 他再次低下了頭，半晌，他找回聲音，“我要為父親翻案，還他一個清白，還我們齊家一個清白。”他看著她，唯有此事，他堅定不移。
這樣一個孩子，這樣一份心性，若能太太平平的長大，必是一個謙謙君子，青松翠竹、芝蘭玉樹一般，寬和堅韌；或成一代飽學之士，著書立說，桃李遍天下。
可這終究沒了可能。
“把案上的東西收拾好，給我倒杯茶，坐下，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齊煜忽然明白一件事：直到這一刻，眼前的這個女人，才把他當作成人一般，真正平等的，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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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彭清了解多少？”她放下茶盞，慢慢開了口。
“清伯……”齊煜有些猶疑地開口。
“等一下，”她擡了擡手，難得的眼睛裏多了些一本正經的顏色，“回答我之前你要明白一些事情：我早就說過，既留下你，便不會再費心力把你送出去，你大可拋下一些不必要的戒心。另外，你若做不到對我坦誠，那我們接下來，也就不必再多說什麽了。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開口不遲。”
齊煜有些羞惱於她的直白，可他很快便理清了後果，這一來，開口反而容易了許多，“我對清伯的了解，大多都是來自於避難的這半年。”他靜默了半晌，像是在整理思緒，再開口時，卻也是流暢不少。
“齊家祖上並不是王都人士，最多只能算一方鄉紳。父親高中之後，進了翰林院，便陸陸續續將家人產業搬到了王都。後來從翰林院出來，入了戶部，因父親天資卓越，加之為官勤勉過人，政績極為突出，待到我記事的時候，父親已深得陛下信任，齊家也已經在王都站穩了腳跟。”說到這裏，他有意識地看了林默語一眼，她並沒有問他說這麽多做什麽，也沒有一刻的不耐煩，只是將手中的書卷換了個位置，仍舊示意齊煜繼續。
齊煜感激她沒有開口嘲諷，頓了頓，繼續道：“齊家算不上人丁興旺，我是父親的獨子，直到去年，家裏，家裏也不過四口人。再算上奴婢，仆役，家丁，護院，統共不會超過四十人。我以前一直以為，清伯只是家中護院之一，即便特殊一些，也只是因為他跟隨父親多年，功夫也比其他人強一些，是以受到父親信任，能夠一直隨護父親身側。我平素，很少和下人打交道，因此直到去年，我對他的了解，也不過是能叫得上名字，知道他很得父親信任。”
說完，他的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可是我錯了。”他的語調變得有些難以置信，“清伯能夠得到父親的無條件信任，絕不僅僅那麽簡單。家中出事的時候，他孤身一人找到我，從眾多的羽林軍中單槍匹馬殺出重圍，即使身負重傷，也能隨時警醒，多次化險為夷。我想，要不是清伯記得你和寧先生，故意出聲引起你們的註意，那天晚上，你們未必能發現我們。”
林默語幾不可聞的嗤笑了一聲，齊煜知道她並不相信，他有些急切地辯道：“我並非是有意誇大，清伯確實有這樣的本事……”
“你的聽覺不錯吧？彭清指點過你？”
這句話成功鎮住了齊煜。他就那樣張口結舌的楞在了那裏，難以置信地瞪著依然平靜的躺在躺椅上，只拿眼睛淡然看著他的女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並沒有說過，你怎麽會、怎麽會……”他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你認識清伯？！不對，清伯不可能對別人說過……”
“本朝太宗皇帝禦封的國師，聽說過嗎？”
齊煜有些困惑於她的跳躍思維，然而還是沒有多問什麽，只是隨著林默語的話題同她做著回話。
太宗禦封的國師五更道人，他是聽說過的，應該說，即使過去多年，這樣一個傳奇般的人物，仍是坊間人們茶餘飯後，瓦舍酒肆評書論道時不時會提起的角色。甚至隨著時間流逝，在人們的傳頌中，他已成了神仙一般的人物。
五更道人來自哪裏，年齡幾何，甚至姓甚名誰，這都不得而知。他第一次為世人所知曉，是因為一個當時看來很詭異，如今看來很神奇的預言。
自北梁時，赫連翼逼迫當朝皇帝封其為東陽靖王，後依靠強大的兵力結束混戰局面，建立北越，到二代君主和光朝十二年，齊安陳氏雖貴為一方大族，卻也並沒有太過突出的地方，論富庶，比不上久居江南之地的林氏；論文采，比不得一門十學士的西陵盧氏。就是生性多疑的和光帝，也從不把陳氏作為第一防範對象。可就在這一年，五更道人憑空做出了“亡越必陳”的預言，並自薦入陳家，與當時的家主、後被追封為□□高皇帝的陳啟一夜促膝長談之後，被引為座上之賓。在其後陳氏推翻北越使其二世而亡、建立新朝、統一南北的道路上，無論是行兵謀略，開礦鑄兵，還是剖析局勢，引導文人筆舌，五更道人都功不可沒。
這樣一個人，擅謀略而不流於陰狠，攻心計卻待人真善，集百家所長，通天下大勢，輔佐帝王君臨天下，其後又耗費心血寫出《十六策》輔政安民。這樣一個國士、帝師，卻在元熙二年拒絕一切爵位官職，選擇歸隱。太宗皇帝苦留不得，多次淚灑朝堂，卻終究沒能挽留住他。自元熙三年起，便再也沒有人有過他的消息。
☆、第 6 章
“略聽父親談起過，師傅授課時也曾多次提到過，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摸不清林默語想要表達什麽，齊煜選擇謹慎的回答。
“你師傅是誰？”
齊煜不自覺站直了腰身，“劉棲善劉先生”
“竟然是他……‘通《五經》，能持論，善屬文’的前國子學博士，難怪你年紀不大性子卻板直，”看齊煜有些詫異，她卻擺擺手，“不說他了，免得你再對我瞪眼睛——”
齊煜鬧了個紅臉，急著想要分辯，卻想起自己剛才的表現，張口結舌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挽回顏面。
林默卻沒去看他什麽臉色，只自顧說道：“很多人尋訪名山大川，希望能有緣遇見這位傳奇，可是沒有人真正再見過他，是以在有些市井流言中，他並沒能夠歸隱，而是被太宗皇帝派人暗中殺害。”說到這裏，她輕笑了一聲，“這其實是冤枉了先帝。”
“五更道人這樣的大師，若真心想要歸隱，就是陛下也未必尋找得到。西陵多山地，他便在這群山之中擇一處，留了下來。終其一生，直到老死，都沒有離開西陵。”
齊煜沒有問這是真是假，也沒有問既然五更道人與世隔絕，她又是如何知道他死於西陵。十一歲的少年被打擊的長了記性，不再輕易插嘴，只用心聽講。
“五更道人並非一個人歸隱 ，實際上，他還帶了三個孩童和他一起上山。”
齊煜在心裏暗暗驚奇，隨即又有些釋懷：五更道人一身本事，自是要尋幾個傳人的。
“那三個孩童隨他上山時，都不超過十歲，可實際年紀卻也並不是很清楚。最後五更道人便將他們根據個頭的大小分了長幼。三個孩童皆是耳聰目明，或機敏，或沈穩，五更道人最是能見微知著，在教習他們武藝的同時，他根據三人的長處、異於他人之處，因材施教，對他們進行了獨一無二的訓導。”
說到這裏，她輕吐一口氣，意味深長地看向齊煜。齊煜隱約想到了什麽，他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大跳，半晌，他垂下眼瞼，“他們三人，分別長於何處？”
林默語看著他笑了笑：“你可算是找到了重點。”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齊煜已經明白她並不是看到了什麽，相反，她什麽都沒有看，“大師哥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多年之後，他可以‘明察秋毫’，千裏視物，黑夜之中能和白晝一樣洞若觀火。不僅如此，他對細節，色彩差異的辨別能力同樣遠超常人。這樣的一雙眼睛使得他的武功修為如虎添翼，與敵人對戰時，傷哪裏，傷幾分，如何動手，是否留性命於他都是輕而易舉。”
齊煜的腦中浮現出一雙敏銳的眼睛，堅毅、敏捷，卻又古井無波。莫名的，他覺得，這應當是屬於一名劍客、一個游俠兒的眼睛。
“小師妹有著明辨百味的嗅覺。”
“所以……她做了一個廚子？”齊煜有些遲疑地問道。
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自己再次犯了傻：五更道人用多年的時間培養了一個廚子，這簡直是一個莫大的笑話。
藤椅上的人被噎得半天才開口說話，“齊煜，若是你早生幾十年遇見五更道人，他應該也願意收你為徒，畢竟你也有自己異於常人的地方。”
在齊煜臉紅得能燒起來之前，林默語終於放過了他，“她的嗅覺靈敏，記憶超群，同時她性格謹慎多思，五更道人便選擇將一身的醫術傳授於她。幾年之後，她將師父收藏的醫書、筆記、拓本全部爛熟於心，歸納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行醫方案，對藥物的熟悉更是青出於藍，無論是多少不同的藥物混雜在一起，連藥渣都不需要看，她都能一一辨別，甚至連分量也不會有太大偏差。藥物之外，她又將所習武藝應用於針灸推拿，並根據人體的穴位，骨骼的構造，氣血的流向自創了一套配合呼吸吐納的健身拳法。”
這應該是一個內外兼修的女子。齊煜能想象到她看人的神情和善，行走的身姿翩躚，就連聲音都是圓潤婉轉的，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話已至此，一切都已經明了，即使做過種種猜測，齊煜卻無論如何沒有想到：他父親的侍衛，他家的護院，直到去年他才正經去瞧的彭清，竟是作為先帝時期傳說級別的五更道人的弟子。他的師兄妹，不需要親眼目睹，僅僅從語言的描述中便能聽出是如何了不得的人物。
明明知道了這麽多秘聞，可是他的疑問不僅沒有消除，反而更添了不少。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看向一邊放下茶盞閉目養神的人----似乎是因為一次說了太多的話，她的精神有些疲倦，眉心微微蹙起。齊煜選擇了一個保守的問題：“你應該沒有見過清伯太多次，為什麽會知道他就是五更道人的二弟子呢？”
這話讓林默語的目光再次轉向了他，她的神情有些詫異，也有些好笑：“齊煜，你以為，彭清是五更道人的第二個弟子？”她停頓了一下，斟酌著語氣說道，“我並非看低你父親，只是，齊敏何德何能，讓五更道人的弟子作他的侍衛？”
齊煜楞怔地看著她，他心裏隱隱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卻仍覺得有些別扭，半晌，“可是，這
更難以說通，既然清伯不是五更道人的二弟子，那為什麽清伯能將耳力和功夫結合的那樣好？對了，這樣隱秘的事情，你又是從誰口中得知呢？”
對面的人慢慢從藤椅上站了起來，她伸手指了一下胡床邊的披風，齊煜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快步拿過交到她手裏。她卻沒有伸手接過，只回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這次齊煜終於沒有花時間遲疑------端茶遞水，服侍更衣，很難相信自己會做這些侍從做的事情。
可對方是這個人，卻又並不覺得是什麽侮辱的事。
林默語看著踮著腳為她披上披風的齊煜，笑了笑，自己動手系上帶子，“你還真是需要再長高一些啊。”
齊煜：……我很快會長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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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的杏花開得正熱烈，清晨那場小雨還凝在白灼的花瓣上，反射著辰時的日光，整個前院都亮堂起來。蒼翠的樹木，白灼亮眼的杏花，還有那比杏花更加耀眼的人-----她像是反著日光一樣，亮的讓人有些恍惚，連平日裏顯得幾分蒼白的臉也變得鮮活了許多，齊煜有些看呆了去。待那聲音再次響起時，竟有些在夢中的感覺。
“你覺得，阿行那天是怎麽發現你們的呢？”她伸手壓下一枝垂露的杏花，偏過頭來問道。
幾滴雨水順著纖細的手腕滴入了袖口，她下意識地縮回手，那杏花便輕輕地彈了回去，悠悠的蕩著。沒等齊煜回答，她便收攏衣袖，轉過身對他說道：“前些日子，我讓你正式向阿行行拜師禮，稱他一聲‘師傅’，你推脫著不肯，不過是覺得把一個仆人、車夫同你師傅相提並論有辱他的聲名----不要急著否認，我沒責怪你的意思。”她的態度讓齊煜很是赧然，因為確實有部分原因是這樣。
不像他的父親，事實上，從為齊煜物色師傅，到花了好大一番氣力讓已經關門致仕的劉棲善收他為徒，找這樣一個德高望重的經學博士教授他學問，齊敏從一開始便沒有打算讓齊煜再拜他人為師。
“啟程那天我對你說過，阿行就像家人一樣，這話並不是虛偽的客套-----阿行不是我的侍從。實際上，他是受我母親所托照顧我的。”看她走向庭院的入口，齊煜也快步跟了上去，和她並肩走出月亮門，拐向木橋的方向。
“我外祖是西陵盧氏的一支，很多年前，是元熙九年，母親還未出閣的時候，隨外祖一同回西陵祭祖。那一年，恰逢五更道人羽化，在西陵的山腳下，她遇見了第一次下山的阿行。”
有什麽信息在齊煜腦中一閃而過，片刻後他反應了過來，有些失聲的叫道：“西陵山腳下？你是說，寧先生，寧先生是——”
裙擺拂過春草，發出莎莎的響聲，她擡腳邁上木橋，“嗯。阿行是五更道人的第一個弟子，也是看著他升天、最後一個離開他們歸隱之地的人。因為一些原因，蘇世真，也就是阿行的師妹，第一個選擇離開了西陵，很快，阿行的師弟也選擇了離開。只有阿行一個人選擇了留下，再後來五更道人病重，阿行床前侍奉數月，不過五更道人還是離開了他。”
她在橋上停了下來，順著流淌的山溪望向遠方，有些含糊的說道：“阿行雖有著一身的本事，然而久離塵世，對民間的一些默認規矩，或是行事準則很是陌生，在下山之初遭遇了一些坎坷。因緣巧合之下，被我母親多次出手幫助。後來，他便隨我母親進了盧家，自請成了母親的侍衛。但他依然是良人之身，隨時都可以自行離去。”
齊煜仍有些不能接受，他難以置信的望向前方的庭院-----此時寧世行自然不在那裏-----他望著陷入沈思中的女子，腦中飛速的清理著思緒，他回想起初遇的那個晚上，自己尚未反應過來便被踩在了腳下，還有那人無聲的腳步，春寒料峭依然一身輕衣，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起來是什麽樣的呢？齊煜竟然完全沒有了印象。可若林默語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麽，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釋的通了：黑夜裏他們未出一聲卻仍被輕易發現，還有他們的秘密，他為了謹慎沒有輕易告訴林默語的事情，現在卻發現她知道的遠多於自己能夠接受的。
這樣的認知讓齊煜在敬佩中產生另一種覆雜的情緒，他想，也許是挫敗感，自以為還留有後手的時候卻被人隨口揭開，讓人憤懣卻無可奈何。
迫於生存壓力，他別無選擇地跟著完全陌生的女人來到汕城，然而在少年的心中，除了對救命稻草的感激，其實，他並沒有完全的信任她，任何一個像他這樣經歷的人，都不會真正輕易的相信別人，親人都不可以，更何況是一無所知的女人。即便清伯說，父親曾經幫過她，可是，什麽樣的事情是世族做不到，一個低階的官員能輕易做到呢？
——想來當年的那次援手，也不過是小事一樁，恰巧碰上罷了，萬萬到不了冒著風險收留他的地步。更何況，父親為官十幾載，受他恩惠的何止一個兩個，可齊家還是被輕易的抹了去，無論在是朝堂，還是坊間。
這不是他的家，甚至未必是能夠久留的地方，眼前的女人，也並不是能給自己長久庇護的。可是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卻有另一個聲音遲疑地說：“也許不是呢？”他想起她難得正經的語氣“我既選擇把你留下，便不會再費心力把你送出去，我精力有限，不做沒用的事。”也許，他可以試著相信眼前的這個人呢？
所謂少年，便是即使經歷磨難，依然願意相信一些所謂的好的東西，依舊願意給他人、給自己機會，那些叫做希望的東西，依舊很容易便讓他振作。
“你願意幫我麽？真的不會因為什麽把我送出去？”這話問的沒頭沒尾，可齊煜知道，眼前的人明白他在說什麽。
“若是你哪天想走，我也是不會攔著。”她偏頭看了一眼一臉緊張期待的少年，買著平緩的步子，從容地向橋另一端走去。
☆、第 7 章
藏書樓的幾案上，放著齊煜這些日子抄寫的典籍，林默語隨手翻了翻，便置於一旁。她收斂裙裾，跪坐在幾案前，正襟危坐，微擡著下頜看向齊煜：“彭清確實和阿行有些關系，嚴格的說，他應該稱呼阿行一聲‘師伯’。”
“清伯沒有跟我提過他的師傅。”齊煜也在一旁安置下來。
“‘若有意入世，便永不提及我的名號’這是五更道人在他們下山前的要求。本來阿行也不知道他的師弟妹去了哪裏，直到那一年端陽日在臥佛寺山下偶遇了你家的車馬，見到了隨侍在旁的彭清。事實上，在遇見彭清之前，阿行已經見過不止一個功夫源自自家的官員護衛。”
看齊煜有些疑惑，她繼續說道，“即便是一心只讀聖賢書，你也應當知道，如今的廟堂之內，政治清明之下，是洶湧的儲君奪嫡之爭。”
這個齊煜倒是明白，本朝高皇帝起兵之初，大世家王氏家主最早提出聲援。當今陛下在前朝和光十四年娶的正妻也是王氏嫡系的長女。王氏煊赫多年，可自承平十九年王皇後殯天，國舅趙國公從輔國上將左遷至巴蜀，王家在朝堂便逐步式微。側室若強則嫡正越弱，育有漢王陳泓、靜海公主的吳貴妃雖未封後，卻備受皇寵，逐步掌握了後宮權勢。而漢王素有賢名，行事開闊舒朗卻又面面俱到，很得朝臣擁戴，太子殿下的位子便隱隱有些不穩。
“形勢所致，太子殿下不得不收斂鋒芒，韜光養晦，但這不代表他私底下不會爭取什麽。早年東宮新增了一位賓客，雖然沒有親眼見過，可從他人的形容來看，這位賓客正是阿行的師弟安世理。”
寧世行的師弟是太子的賓客，彭清的功夫源自寧世行的師弟，彭清又護衛父親多年——“你是說，父親是太子一派的官員？”齊煜的心情有些沈重。
“□□不離十。”她低下頭，挽起衣袖，兀自研起墨來。
齊煜不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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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逼迫齊煜去承擔什麽，彭清帶著他殺出一條血路，傳達給他的卻只是父親“好好活下去”的囑托。可那是他的父親，那是將他生養長大的家，他一直引以為榮的存在，沒有理由，不需逃避，他不能接受這樣一個慘烈的結果。即便是死，他也要死得清楚明白。
可是他要保命，要回到王都，要在錯綜覆雜的廟堂找出真相為父親翻案，即便再少不更事，齊煜也明白這一切不是一個書生所能做到的。是以自他手腳的凍傷逐漸愈合，他便開始學習武藝。
他們一行三人回到汕城的這處別莊，一晃已是十餘日。自來時那天之後，齊煜便再也沒見過林默語，他的衣食住等日常事務皆由馮媽媽安置----馮媽媽本名馮笙，是一個四十上下的婦人，平日侍候主人之餘多和寧世行打點莊裏上下大小事務。她不像這個年紀的一般婦人那樣長舌念叨，總是心平氣和的樣子，然而比起前面的林寧主仆二人卻已是熱絡不少。三人之外，齊煜偶爾見過幾個下等奴仆，起初他還有意避開，擔心他們瞧見自己的相貌，然而幾次之後他便發現他們訓練有素，一樣的寡言少語，問話時皆低眉斂目，言簡意賅。
早些時候，齊煜要照顧垂危的彭清，時時擔心身家性命，每天最緊迫的是怎樣解決溫飽問題。如今這一切都得以解決，那些被他擱置腦後的事情便齊齊浮於眼前。
出了藏書樓向西，行過木橋，穿過月亮門，再行十餘步就是住處的曲廊。這處別莊占了大半個山腰，山勢最低處是下人奴仆休息歇腳的地方，高一層是寧世行的居所，如今多了齊煜，和寧世行隔兩房而居，再後面一層就是主人的居所，馮笙也同住在最高層，後面兩層便是由曲廊連接。齊煜換了一身短打，略舒展了下筋骨便開始練習幾日前寧世行教他的功夫。
嚴格來講，這更像是一種強身健體的修行，雖然不曾學過拳腳功夫，齊煜也看得出這套功夫沒有攻擊性。即便這樣，打完一遍，他還是出了一身汗。收拳的時候，馮笙的聲音傳了過來：“齊小公子，該休息一下啦，馬上該用晚膳了。”
齊煜整理好衣衫，笑道：“這就結束了，馮媽媽辛苦，特意過來跟我說”
馮笙推辭道：“都是應該的。對了，寧先生正在小小姐那呢，小小姐聽說了你這幾天跟寧先生學功夫，請你今天過去一起用晚膳。”
齊煜有些詫異，卻很快回道：“多謝馮媽媽帶話，我收拾一下便過去。”
這是林默語回來之後第一次找他----在齊煜有意回避多日之後。初遇那晚的談話一直讓他惶惶不安，女人審視的目光也總是讓他如芒在背。
齊煜換回衣服，稍作梳洗，仔細思索了他可能要回答的問話後，沿著曲廊，第一次踏入了林默語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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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進屋時林默語開口讓他坐，席間一直無話。直到馮笙撤了碗筷，換上茶水，她才慢慢開口道：“阿行說，你學武的筋骨很好，對拳腳功夫的領悟也很好。”
齊煜有些訝異的看了寧世行一眼，道：“多謝寧先生誇讚……”
“阿行從不誇人，他只陳述事實”林默語開口打斷了他，她的目光在齊煜和寧世行之間逡巡，片刻後商量道，“你拜阿行作師傅怎麽樣？”
出乎齊煜意料，寧世行難得也有些楞怔，“小小姐是認真的？”
齊煜是有師傅的。他的師傅是當世少有的大儒，博文廣志，潔身自好，父親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說服他收齊煜為關門弟子，彼時齊煜年僅七歲。在對他的學問管教上，師傅一向言傳身教，嚴謹苛刻，即使年邁也勤而不輟。齊煜是師傅最後的弟子，敬佩師傅的廣博和高潔，可家難之時卻連對他拜別的時間都沒有。
他再也沒有機會聆聽師傅的教誨，也許甚至再也沒有機會再見師傅一面，可在他心裏，那位亦師亦父的長者，不是隨便誰能夠取代的。
“是，既然他向你請教，你又願意指點，收他做你弟子不是更好？我可以為你們主禮。”她正色道。
見寧世行沈默不語，她轉而望向齊煜：“你的意思呢？”
齊煜緩緩起身，向寧世行深深一揖，繼而向林默語道：“寧先生不吝賜教，齊煜感激不盡。然而齊煜早已拜師，既是他人門下弟子，感念師傅教誨，卻是不便再拜他人為師。”
“人一生並不是只能有一個師傅，何況無論你師傅是誰，他已經不能再教你。”
“即使不能再見，齊煜也永遠尊他為師。”
“你可是答應過我，我的要求，你都會遵守。”
“……”
“事實上，阿行可以教你很多東西”，見齊煜低頭不語，她輕嘆一聲，“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強求。”見她起身，齊煜也一同站起，“你回去吧，另外，幫我把桌上的三本書放回藏書樓。最上面一本放在第六個書架第四排左起第三本處，中間一本放在第十個書架最下面一排左起第六本，最後一本放在二層第一個書架第三排右起第二本處，能記住麽？”
齊煜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前的案幾，勉強看清最上面是一本《南華經》----他點點頭，“可以。”
林默語目光覆雜地看了他一眼，繼而一言不發的進入臥房。
齊煜看著起身準備出門的寧世行，斟酌著確認道：“寧先生，我以後還能向您請教嗎？”
“隨意吧。”
☆、第 5 章
晨起時下了一場小雨，朝食過後，齊煜繼續站樁聚氣。這是寧世行下山的第二日，臨行之前，齊煜向他請教，因為時間所限，他便只教了站樁，且吩咐直到他回來，每日都要練足三個時辰以上。
初時尚能凝神靜氣。小半時辰後，齊煜的手腳開始震顫，註意力也開始分散，正努力集中時，卻看到幾日不見的林默語沿著曲廊迆迤然而來。
那日之後，齊煜雖沒有再刻意避開她，卻也並沒有主動拜訪，加之她平日深居簡出，是以即便只隔了一條曲折幽長的游廊，兩人也很難見面。
“站了多久？”她不經意的問道。
“半個時辰”齊煜回道，連聲音都帶了絲顫抖。
走下臺階，林默語慢慢行至齊煜身邊，齊煜正想著她來做什麽，突然小腿一麻，立時失去支撐趴在了地上------新下的雨尚未幹透，齊煜的衣服手上全沾了泥土，他錯愕地擡頭，卻看到林默語從容地收回踢出的腳尖：“看來還差得遠，需要勤加練習。”
“明明是你踢我的腿，我才撐不住的。”
“我是個弱女子，用不了多大力氣。”
“你定是踢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不然我不會摔倒的。”齊煜有些底氣不足的分辯道。
林默語擡了擡眉毛，“哦？”看齊煜從地上站起，她又轉身走上臺階，沿著曲廊返回，仿佛她過來就是為了踢他一腳一樣，“收拾幹凈，一會去我那裏”。
待到齊煜重新換好衣衫，梳洗幹凈來到林默語居所時，她已在案幾旁的躺椅上閉目休憩。樟木建造的屋子透著清涼的香氣，陽光半射入內，打開的書卷倒扣在手邊，一切都顯得安靜祥和。
盡管齊煜有意放輕了腳步，林默語還是醒了過來，示意他坐在案幾旁的胡凳上。合上倒扣的書卷，她慢慢開口道：“其實你大可不必那麽強迫自己，學會放下，你可以過得簡單自由。”
“你覺得我做的這些沒有意義嗎？”
“我覺得活在當下會讓你沒那麽沈重。”
“可那是我的父親！我父親一生忠良，清正廉潔，最終卻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我不甘心，我怎麽可能放下？我的父親不能背著汙名死去，我要為他討回公道！”說到這裏，齊煜怒氣填胸，不自覺的擡高了聲調。
“你怎麽就知道你父親‘一生忠良，清正廉潔’？”她依舊不為所動，仿若隨口問了一句。
“父親當然清廉剛正！”
“那陛下為什麽給了他這樣一個結果？”
“一定是，一定是陛下為奸人所蒙蔽……”
“你是說陛下是個昏庸的君王？”
“不，不是的……陛下，陛下也許一時不察……”
“那為什麽殿前連個為他求情的人都沒有？”
“……”
林默語並沒有跟他爭辯，卻平靜地咄咄逼人。
為什麽？
齊煜無言以對。
一個聲音在他頭腦中瘋狂地吶喊：她是錯的！她是錯的！她憑什麽可以質疑父親？！齊煜猛地站了起來，第一次不甘示弱地瞪著面前的人，好像他堅持下去，林默語就會道歉，就會告訴她，自己之前的懷疑都是錯的。
瘦弱的少年面紅筋漲，胸口起伏不定，強忍著淚水立於人前。即便是寄人籬下，依然不願拋卻自尊信仰。他不願相信，不能相信，教他君子之道的父親會是一個不齒之徒。怎麽可能呢，那是他的父親。
林默語終究還是別開了眼睛。不出意外地，聽到了一聲忍耐多時的啜泣。她不言不語，那啜泣聲便漸漸大了起來，伴隨著少年斷斷續續的控訴，“父親不是壞人……即便是你有恩於我，也不能，也不能誣賴於他……”
“給他定罪的不是我。”
“這其中肯定有隱情！”
這是一個少年面對外人時，對父親無條件的相信和維護。
她一時有些恍惚，一些破碎的畫面強硬地、不講道理地浮於面前。等她回過神來，齊煜也漸漸止住了哭聲，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書案前，一下一下撫著桌上的紙鎮。
她長嘆了一口氣，“這些日子，你可有想過以後的打算？”
“……我不知道該怎麽做，能倚仗的家人都死了，活著的親戚，莫說不會收留我，便是把我交到府衙領賞都有可能。父親拼盡一切留住我的性命，我不能輕易把自己交給別人。我不怕吃苦受累，可現在連個正經的身份都沒有。” 他再次低下了頭，半晌，他找回聲音，“我要為父親翻案，還他一個清白，還我們齊家一個清白。”他看著她，唯有此事，他堅定不移。
這樣一個孩子，這樣一份心性，若能太太平平的長大，必是一個謙謙君子，青松翠竹、芝蘭玉樹一般，寬和堅韌；或成一代飽學之士，著書立說，桃李遍天下。
可這終究沒了可能。
“把案上的東西收拾好，給我倒杯茶，坐下，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齊煜忽然明白一件事：直到這一刻，眼前的這個女人，才把他當作成人一般，真正平等的，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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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彭清了解多少？”她放下茶盞，慢慢開了口。
“清伯……”齊煜有些猶疑地開口。
“等一下，”她擡了擡手，難得的眼睛裏多了些一本正經的顏色，“回答我之前你要明白一些事情：我早就說過，既留下你，便不會再費心力把你送出去，你大可拋下一些不必要的戒心。另外，你若做不到對我坦誠，那我們接下來，也就不必再多說什麽了。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開口不遲。”
齊煜有些羞惱於她的直白，可他很快便理清了後果，這一來，開口反而容易了許多，“我對清伯的了解，大多都是來自於避難的這半年。”他靜默了半晌，像是在整理思緒，再開口時，卻也是流暢不少。
“齊家祖上並不是王都人士，最多只能算一方鄉紳。父親高中之後，進了翰林院，便陸陸續續將家人產業搬到了王都。後來從翰林院出來，入了戶部，因父親天資卓越，加之為官勤勉過人，政績極為突出，待到我記事的時候，父親已深得陛下信任，齊家也已經在王都站穩了腳跟。”說到這裏，他有意識地看了林默語一眼，她並沒有問他說這麽多做什麽，也沒有一刻的不耐煩，只是將手中的書卷換了個位置，仍舊示意齊煜繼續。
齊煜感激她沒有開口嘲諷，頓了頓，繼續道：“齊家算不上人丁興旺，我是父親的獨子，直到去年，家裏，家裏也不過四口人。再算上奴婢，仆役，家丁，護院，統共不會超過四十人。我以前一直以為，清伯只是家中護院之一，即便特殊一些，也只是因為他跟隨父親多年，功夫也比其他人強一些，是以受到父親信任，能夠一直隨護父親身側。我平素，很少和下人打交道，因此直到去年，我對他的了解，也不過是能叫得上名字，知道他很得父親信任。”
說完，他的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可是我錯了。”他的語調變得有些難以置信，“清伯能夠得到父親的無條件信任，絕不僅僅那麽簡單。家中出事的時候，他孤身一人找到我，從眾多的羽林軍中單槍匹馬殺出重圍，即使身負重傷，也能隨時警醒，多次化險為夷。我想，要不是清伯記得你和寧先生，故意出聲引起你們的註意，那天晚上，你們未必能發現我們。”
林默語幾不可聞的嗤笑了一聲，齊煜知道她並不相信，他有些急切地辯道：“我並非是有意誇大，清伯確實有這樣的本事……”
“你的聽覺不錯吧？彭清指點過你？”
這句話成功鎮住了齊煜。他就那樣張口結舌的楞在了那裏，難以置信地瞪著依然平靜的躺在躺椅上，只拿眼睛淡然看著他的女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並沒有說過，你怎麽會、怎麽會……”他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你認識清伯？！不對，清伯不可能對別人說過……”
“本朝太宗皇帝禦封的國師，聽說過嗎？”
齊煜有些困惑於她的跳躍思維，然而還是沒有多問什麽，只是隨著林默語的話題同她做著回話。
太宗禦封的國師五更道人，他是聽說過的，應該說，即使過去多年，這樣一個傳奇般的人物，仍是坊間人們茶餘飯後，瓦舍酒肆評書論道時不時會提起的角色。甚至隨著時間流逝，在人們的傳頌中，他已成了神仙一般的人物。
五更道人來自哪裏，年齡幾何，甚至姓甚名誰，這都不得而知。他第一次為世人所知曉，是因為一個當時看來很詭異，如今看來很神奇的預言。
自北梁時，赫連翼逼迫當朝皇帝封其為東陽靖王，後依靠強大的兵力結束混戰局面，建立北越，到二代君主和光朝十二年，齊安陳氏雖貴為一方大族，卻也並沒有太過突出的地方，論富庶，比不上久居江南之地的林氏；論文采，比不得一門十學士的西陵盧氏。就是生性多疑的和光帝，也從不把陳氏作為第一防範對象。可就在這一年，五更道人憑空做出了“亡越必陳”的預言，並自薦入陳家，與當時的家主、後被追封為□□高皇帝的陳啟一夜促膝長談之後，被引為座上之賓。在其後陳氏推翻北越使其二世而亡、建立新朝、統一南北的道路上，無論是行兵謀略，開礦鑄兵，還是剖析局勢，引導文人筆舌，五更道人都功不可沒。
這樣一個人，擅謀略而不流於陰狠，攻心計卻待人真善，集百家所長，通天下大勢，輔佐帝王君臨天下，其後又耗費心血寫出《十六策》輔政安民。這樣一個國士、帝師，卻在元熙二年拒絕一切爵位官職，選擇歸隱。太宗皇帝苦留不得，多次淚灑朝堂，卻終究沒能挽留住他。自元熙三年起，便再也沒有人有過他的消息。
☆、第 6 章
“略聽父親談起過，師傅授課時也曾多次提到過，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摸不清林默語想要表達什麽，齊煜選擇謹慎的回答。
“你師傅是誰？”
齊煜不自覺站直了腰身，“劉棲善劉先生”
“竟然是他……‘通《五經》，能持論，善屬文’的前國子學博士，難怪你年紀不大性子卻板直，”看齊煜有些詫異，她卻擺擺手，“不說他了，免得你再對我瞪眼睛——”
齊煜鬧了個紅臉，急著想要分辯，卻想起自己剛才的表現，張口結舌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挽回顏面。
林默卻沒去看他什麽臉色，只自顧說道：“很多人尋訪名山大川，希望能有緣遇見這位傳奇，可是沒有人真正再見過他，是以在有些市井流言中，他並沒能夠歸隱，而是被太宗皇帝派人暗中殺害。”說到這裏，她輕笑了一聲，“這其實是冤枉了先帝。”
“五更道人這樣的大師，若真心想要歸隱，就是陛下也未必尋找得到。西陵多山地，他便在這群山之中擇一處，留了下來。終其一生，直到老死，都沒有離開西陵。”
齊煜沒有問這是真是假，也沒有問既然五更道人與世隔絕，她又是如何知道他死於西陵。十一歲的少年被打擊的長了記性，不再輕易插嘴，只用心聽講。
“五更道人並非一個人歸隱 ，實際上，他還帶了三個孩童和他一起上山。”
齊煜在心裏暗暗驚奇，隨即又有些釋懷：五更道人一身本事，自是要尋幾個傳人的。
“那三個孩童隨他上山時，都不超過十歲，可實際年紀卻也並不是很清楚。最後五更道人便將他們根據個頭的大小分了長幼。三個孩童皆是耳聰目明，或機敏，或沈穩，五更道人最是能見微知著，在教習他們武藝的同時，他根據三人的長處、異於他人之處，因材施教，對他們進行了獨一無二的訓導。”
說到這裏，她輕吐一口氣，意味深長地看向齊煜。齊煜隱約想到了什麽，他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大跳，半晌，他垂下眼瞼，“他們三人，分別長於何處？”
林默語看著他笑了笑：“你可算是找到了重點。”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齊煜已經明白她並不是看到了什麽，相反，她什麽都沒有看，“大師哥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多年之後，他可以‘明察秋毫’，千裏視物，黑夜之中能和白晝一樣洞若觀火。不僅如此，他對細節，色彩差異的辨別能力同樣遠超常人。這樣的一雙眼睛使得他的武功修為如虎添翼，與敵人對戰時，傷哪裏，傷幾分，如何動手，是否留性命於他都是輕而易舉。”
齊煜的腦中浮現出一雙敏銳的眼睛，堅毅、敏捷，卻又古井無波。莫名的，他覺得，這應當是屬於一名劍客、一個游俠兒的眼睛。
“小師妹有著明辨百味的嗅覺。”
“所以……她做了一個廚子？”齊煜有些遲疑地問道。
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自己再次犯了傻：五更道人用多年的時間培養了一個廚子，這簡直是一個莫大的笑話。
藤椅上的人被噎得半天才開口說話，“齊煜，若是你早生幾十年遇見五更道人，他應該也願意收你為徒，畢竟你也有自己異於常人的地方。”
在齊煜臉紅得能燒起來之前，林默語終於放過了他，“她的嗅覺靈敏，記憶超群，同時她性格謹慎多思，五更道人便選擇將一身的醫術傳授於她。幾年之後，她將師父收藏的醫書、筆記、拓本全部爛熟於心，歸納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行醫方案，對藥物的熟悉更是青出於藍，無論是多少不同的藥物混雜在一起，連藥渣都不需要看，她都能一一辨別，甚至連分量也不會有太大偏差。藥物之外，她又將所習武藝應用於針灸推拿，並根據人體的穴位，骨骼的構造，氣血的流向自創了一套配合呼吸吐納的健身拳法。”
這應該是一個內外兼修的女子。齊煜能想象到她看人的神情和善，行走的身姿翩躚，就連聲音都是圓潤婉轉的，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話已至此，一切都已經明了，即使做過種種猜測，齊煜卻無論如何沒有想到：他父親的侍衛，他家的護院，直到去年他才正經去瞧的彭清，竟是作為先帝時期傳說級別的五更道人的弟子。他的師兄妹，不需要親眼目睹，僅僅從語言的描述中便能聽出是如何了不得的人物。
明明知道了這麽多秘聞，可是他的疑問不僅沒有消除，反而更添了不少。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看向一邊放下茶盞閉目養神的人----似乎是因為一次說了太多的話，她的精神有些疲倦，眉心微微蹙起。齊煜選擇了一個保守的問題：“你應該沒有見過清伯太多次，為什麽會知道他就是五更道人的二弟子呢？”
這話讓林默語的目光再次轉向了他，她的神情有些詫異，也有些好笑：“齊煜，你以為，彭清是五更道人的第二個弟子？”她停頓了一下，斟酌著語氣說道，“我並非看低你父親，只是，齊敏何德何能，讓五更道人的弟子作他的侍衛？”
齊煜楞怔地看著她，他心裏隱隱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卻仍覺得有些別扭，半晌，“可是，這
更難以說通，既然清伯不是五更道人的二弟子，那為什麽清伯能將耳力和功夫結合的那樣好？對了，這樣隱秘的事情，你又是從誰口中得知呢？”
對面的人慢慢從藤椅上站了起來，她伸手指了一下胡床邊的披風，齊煜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快步拿過交到她手裏。她卻沒有伸手接過，只回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這次齊煜終於沒有花時間遲疑------端茶遞水，服侍更衣，很難相信自己會做這些侍從做的事情。
可對方是這個人，卻又並不覺得是什麽侮辱的事。
林默語看著踮著腳為她披上披風的齊煜，笑了笑，自己動手系上帶子，“你還真是需要再長高一些啊。”
齊煜：……我很快會長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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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的杏花開得正熱烈，清晨那場小雨還凝在白灼的花瓣上，反射著辰時的日光，整個前院都亮堂起來。蒼翠的樹木，白灼亮眼的杏花，還有那比杏花更加耀眼的人-----她像是反著日光一樣，亮的讓人有些恍惚，連平日裏顯得幾分蒼白的臉也變得鮮活了許多，齊煜有些看呆了去。待那聲音再次響起時，竟有些在夢中的感覺。
“你覺得，阿行那天是怎麽發現你們的呢？”她伸手壓下一枝垂露的杏花，偏過頭來問道。
幾滴雨水順著纖細的手腕滴入了袖口，她下意識地縮回手，那杏花便輕輕地彈了回去，悠悠的蕩著。沒等齊煜回答，她便收攏衣袖，轉過身對他說道：“前些日子，我讓你正式向阿行行拜師禮，稱他一聲‘師傅’，你推脫著不肯，不過是覺得把一個仆人、車夫同你師傅相提並論有辱他的聲名----不要急著否認，我沒責怪你的意思。”她的態度讓齊煜很是赧然，因為確實有部分原因是這樣。
不像他的父親，事實上，從為齊煜物色師傅，到花了好大一番氣力讓已經關門致仕的劉棲善收他為徒，找這樣一個德高望重的經學博士教授他學問，齊敏從一開始便沒有打算讓齊煜再拜他人為師。
“啟程那天我對你說過，阿行就像家人一樣，這話並不是虛偽的客套-----阿行不是我的侍從。實際上，他是受我母親所托照顧我的。”看她走向庭院的入口，齊煜也快步跟了上去，和她並肩走出月亮門，拐向木橋的方向。
“我外祖是西陵盧氏的一支，很多年前，是元熙九年，母親還未出閣的時候，隨外祖一同回西陵祭祖。那一年，恰逢五更道人羽化，在西陵的山腳下，她遇見了第一次下山的阿行。”
有什麽信息在齊煜腦中一閃而過，片刻後他反應了過來，有些失聲的叫道：“西陵山腳下？你是說，寧先生，寧先生是——”
裙擺拂過春草，發出莎莎的響聲，她擡腳邁上木橋，“嗯。阿行是五更道人的第一個弟子，也是看著他升天、最後一個離開他們歸隱之地的人。因為一些原因，蘇世真，也就是阿行的師妹，第一個選擇離開了西陵，很快，阿行的師弟也選擇了離開。只有阿行一個人選擇了留下，再後來五更道人病重，阿行床前侍奉數月，不過五更道人還是離開了他。”
她在橋上停了下來，順著流淌的山溪望向遠方，有些含糊的說道：“阿行雖有著一身的本事，然而久離塵世，對民間的一些默認規矩，或是行事準則很是陌生，在下山之初遭遇了一些坎坷。因緣巧合之下，被我母親多次出手幫助。後來，他便隨我母親進了盧家，自請成了母親的侍衛。但他依然是良人之身，隨時都可以自行離去。”
齊煜仍有些不能接受，他難以置信的望向前方的庭院-----此時寧世行自然不在那裏-----他望著陷入沈思中的女子，腦中飛速的清理著思緒，他回想起初遇的那個晚上，自己尚未反應過來便被踩在了腳下，還有那人無聲的腳步，春寒料峭依然一身輕衣，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起來是什麽樣的呢？齊煜竟然完全沒有了印象。可若林默語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麽，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釋的通了：黑夜裏他們未出一聲卻仍被輕易發現，還有他們的秘密，他為了謹慎沒有輕易告訴林默語的事情，現在卻發現她知道的遠多於自己能夠接受的。
這樣的認知讓齊煜在敬佩中產生另一種覆雜的情緒，他想，也許是挫敗感，自以為還留有後手的時候卻被人隨口揭開，讓人憤懣卻無可奈何。
迫於生存壓力，他別無選擇地跟著完全陌生的女人來到汕城，然而在少年的心中，除了對救命稻草的感激，其實，他並沒有完全的信任她，任何一個像他這樣經歷的人，都不會真正輕易的相信別人，親人都不可以，更何況是一無所知的女人。即便清伯說，父親曾經幫過她，可是，什麽樣的事情是世族做不到，一個低階的官員能輕易做到呢？
——想來當年的那次援手，也不過是小事一樁，恰巧碰上罷了，萬萬到不了冒著風險收留他的地步。更何況，父親為官十幾載，受他恩惠的何止一個兩個，可齊家還是被輕易的抹了去，無論在是朝堂，還是坊間。
這不是他的家，甚至未必是能夠久留的地方，眼前的女人，也並不是能給自己長久庇護的。可是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卻有另一個聲音遲疑地說：“也許不是呢？”他想起她難得正經的語氣“我既選擇把你留下，便不會再費心力把你送出去，我精力有限，不做沒用的事。”也許，他可以試著相信眼前的這個人呢？
所謂少年，便是即使經歷磨難，依然願意相信一些所謂的好的東西，依舊願意給他人、給自己機會，那些叫做希望的東西，依舊很容易便讓他振作。
“你願意幫我麽？真的不會因為什麽把我送出去？”這話問的沒頭沒尾，可齊煜知道，眼前的人明白他在說什麽。
“若是你哪天想走，我也是不會攔著。”她偏頭看了一眼一臉緊張期待的少年，買著平緩的步子，從容地向橋另一端走去。
☆、第 7 章
藏書樓的幾案上，放著齊煜這些日子抄寫的典籍，林默語隨手翻了翻，便置於一旁。她收斂裙裾，跪坐在幾案前，正襟危坐，微擡著下頜看向齊煜：“彭清確實和阿行有些關系，嚴格的說，他應該稱呼阿行一聲‘師伯’。”
“清伯沒有跟我提過他的師傅。”齊煜也在一旁安置下來。
“‘若有意入世，便永不提及我的名號’這是五更道人在他們下山前的要求。本來阿行也不知道他的師弟妹去了哪裏，直到那一年端陽日在臥佛寺山下偶遇了你家的車馬，見到了隨侍在旁的彭清。事實上，在遇見彭清之前，阿行已經見過不止一個功夫源自自家的官員護衛。”
看齊煜有些疑惑，她繼續說道，“即便是一心只讀聖賢書，你也應當知道，如今的廟堂之內，政治清明之下，是洶湧的儲君奪嫡之爭。”
這個齊煜倒是明白，本朝高皇帝起兵之初，大世家王氏家主最早提出聲援。當今陛下在前朝和光十四年娶的正妻也是王氏嫡系的長女。王氏煊赫多年，可自承平十九年王皇後殯天，國舅趙國公從輔國上將左遷至巴蜀，王家在朝堂便逐步式微。側室若強則嫡正越弱，育有漢王陳泓、靜海公主的吳貴妃雖未封後，卻備受皇寵，逐步掌握了後宮權勢。而漢王素有賢名，行事開闊舒朗卻又面面俱到，很得朝臣擁戴，太子殿下的位子便隱隱有些不穩。
“形勢所致，太子殿下不得不收斂鋒芒，韜光養晦，但這不代表他私底下不會爭取什麽。早年東宮新增了一位賓客，雖然沒有親眼見過，可從他人的形容來看，這位賓客正是阿行的師弟安世理。”
寧世行的師弟是太子的賓客，彭清的功夫源自寧世行的師弟，彭清又護衛父親多年——“你是說，父親是太子一派的官員？”齊煜的心情有些沈重。
“□□不離十。”她低下頭，挽起衣袖，兀自研起墨來。
齊煜不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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