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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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人間世

作者:物維風

文案

幼時仰慕君子,心懷天下;

少時家破人亡,一心所求不過一個真相;

到了後來,世事繁華皆如過眼雲煙,齊煜惟願心中所愛平安順遂,兩人能夠天長地久。

他只怕上天不給他這樣的機會。

這是一個少年執著愛上拯救自己的人的故事,也是一個互相拯救的故事,也是一個三好少年扭曲成輕度病嬌的故事。(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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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茶葉圖鋪提供的封面

內容標簽:年下 情有獨鐘

搜索關鍵字:主角:齊煜,林默語 ┃ 配角:裴少蠡,靜海公主,秦起,等 ┃ 其它: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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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誰信是前緣

齊煜第一次遇見林默語的時候,是一個雨天。

乍暖還寒的時候,急於減少衣服並不是件明智的事情。雖說初春的雨並不大,淋在身上卻讓人忍不住微微戰栗,對於衣著單薄的人來說更是難受的緊,齊煜近乎衣不蔽體,卻有口難言。

過了酉時,又是陰沈的雨天,天色逐漸昏暗下來。永寧巷兩邊是並不算富貴人家的宅子後墻,巷子的路隨處可見坑窪,雨過之後簡直無處落腳,與“永寧”二字大相徑庭。巷子並不深,出了永寧巷口便是江城街,白日裏喧嘩熱鬧的街道此時安靜異常,偶爾路經此處的行人也大多行色匆匆,各自奔向不知名的目的地,徒留一地的殘枝剩菜在雨天裏淒涼。

齊煜在巷口已是觀察了好一陣,出於謹慎,他本應再等一會兒,就像此前很多次一樣,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再出去,但今天不行,清伯恐怕撐不下去了,他不敢想如果清伯死去他該怎麽辦,如果清伯死在街上怎麽辦,他只是依照本能去冒險,盡管他不知道自己的本能有多準確。他要將那些菜販們不要的的菜葉毛芋挑揀一番,將尚能吃的帶回去。那不是些能正經下咽的東西,若是半年前,齊煜甚至不會去看他們一眼,但現在卻是二人得以活命數月的錢糧。

街角由遠及近傳來一陣馬蹄聲,清脆的馬蹄響在空曠的街上,仿若一柄錘子一次次的叩擊齊煜的心臟。他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飛快的用手邊的破布將他的戰利品包裹起來扛上肩頭。穿過街道的時候,青石板上的積水徹底弄濕了他的鞋子,顧不得腳上的潮濕陰冷,他盡量減少存在感地趕到巷子後面的槐樹後將清伯晃醒——這費了他好長一段時間----清伯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有時候即便是醒著也像在昏睡。馬蹄聲漸漸清晰,幾乎到了巷口。齊煜將包裹換到左肩,用右肩負擔著清伯的大部分體重,準備等馬車過去之後便離開此地。

馬車停在了巷口。

黑暗中,齊煜看到車夫向這邊望了過來,不知過了多久,車夫將頭轉向了車廂,似是跟車內之人做什麽交流,他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他的左手慢慢摸向腰側---那裏別著一柄鋒利的匕首,他想,如果那車的主人要對他們不利,他便是拼了命也要將這柄匕首插在他的身體裏。

清伯身子突然戰栗了一下,他猛地擡起了頭,這一下幾乎耗盡了他全部剩餘的生命力。肩上的壓力驟增,齊煜差點支撐不住趴在地上,而這時,清伯嘶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響了起來:“攔……攔……”

齊煜幾乎嚇破了膽,他一時不知是要繼續拔出匕首,還是去掩住清伯的嘴。他沒有機會猶豫太久,清伯因為那聲嘶喊氣息不濟,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同時響起的是隨著兵器出鞘聲音的質問:“誰在那裏?!”

對方是個練家子,齊煜不知道該怎麽辦,目前唯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了逃跑,他並不指望自己帶著這樣的清伯能跑多遠,可他無論如何不能和清伯分開。車夫以令人驚詫的速度到了齊煜眼前,他出手如電地擒住了齊煜的手腕折向身後,清伯跌到了地上。

齊煜開始低聲咒罵,他手腳並用的對著來人又踢又打,甚至湊上去用牙齒咬那人的胳膊,只可惜他一個十一歲的少年,長時間饑寒交迫,既無體力又沒有功夫傍身,三兩下便被打翻在地,面朝土地被人踩在腳下,張嘴欲罵卻不幸吃到了一嘴的爛泥。

清伯死命拽著來人的褲腳:“寧世行……寧……先生……”

來人瞬間提高了警惕:“你是誰?你認識寧世行?”他一腳仍舊踩住齊煜,一只手卻提著清伯的領子拉近眼前,仔細辨認著他臟亂外表下的容貌。半晌,他似是有些難以置信的開口,“你是……彭清?”

齊煜看不到來人的行動,他掙紮著想從那人腳底脫身,卻被壓得愈發動彈不得。

正當他急切的扭動之時,一雙素凈的鞋子到了他的眼前。他順著鞋子向上望去,看見一個被厚實的披風裹得嚴密的身影,就連臉也是隱在兜帽中無法看清。

“您怎麽下來了?”,車夫的聲音聽上去帶著責備,卻十分恭敬。齊煜頓了頓,繼而又十分激烈的掙紮了起來。鬥篷之下的人似是十分畏寒,隨手緊了緊披風,“阿行,認識?”聲音有些黯啞,竟是個女人。

被稱作阿行的車夫猶豫著放開了對齊煜和清伯的桎梏,走到披風下的女人身邊,降低了聲音道:“好像是,彭清……”看那女子沒什麽反應,他補充了一句,“幾年前,臥佛寺山下,我們的馬車……”

齊煜在重獲自由那一刻便迅速爬將起來,去扶倒在地上的清伯,他臉上仍帶著幾分嚴肅的警惕。身邊的清伯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林小姐,幫……幫……”他低下頭劇烈的喘息,聲音如同破敗的風箱。

那女人依然沒什麽反應,她似是陷入了思索。

巷子裏的風停歇一陣又吹了起來,那女人轉身向馬車走去,步子緩慢平穩,背影看上去有些蕭索,卻終於開了口,“先上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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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立難安。

這是齊煜上車之後最明顯的感覺。

和外面相比,車廂內簡直暖和的不可思議。紅泥小火爐上煮的茶已經咕咕的冒著泡,空氣中混合著珠蘭花茶的清香,因著齊煜清伯的上車,香氣中混雜了車外泥土清冽的氣息。

一盅冒著熱氣的茶水遞了過來,“暖一下手”。齊煜下意識的伸手去接,卻在遞出雙手的一刻不自覺得縮了回來,他尷尬的看著自己手----稚嫩,卻又粗糙皸裂,塞著泥土的指甲參差不齊,因為翻撿剩菜而沾著不知名的汙穢----這早已不像一雙少年人的手,他甚至覺得自己嗅到了令人作嘔的氣味。想到自己蓬亂糾結的頭發,破舊襤褸的衣衫,本就狹小的車廂顯得更加逼仄,這讓他如坐針氈。

“嗒”的一聲,對面遞來的茶盅放在了桌子上。

齊煜回神般的望向對面坐著的女人,她已經摘了兜帽,卻沒有解下狐裘的披風,靠坐在用皮氈密密封住的車窗旁,一雙素白的手裏捧著褐色的茶盅,裊裊而升的水汽中,是一張瘦削蒼白的臉,氤氳著水汽,顯得有些不真實。沒有攏起的黑發隨意地垂在臉側,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和臉的蒼白相反,她有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這讓齊煜想起彌漫著霧氣的深淵。而此刻,這雙眼睛正審視地打量著他。

車廂一角上,風燈閃爍著跳躍的光,隨著馬車的前進,一蕩,又一蕩,昏黃中多了些淒慘的味道。不知為什麽,在這雙眼睛面前,齊煜有著莫名的緊張。他游移著視線,借此緩解自己的情緒。清伯緊閉的雙眼很容易的抓住了他的目光,他的緊張很快被巨大的悲傷與慌亂取代。

一條厚厚的氈毯扔了過來,齊煜茫然的回頭,那女人已經重新開始斟茶,她的聲音鎮靜溫和,帶著穩定人心的力量,遮掩在睫毛下的目光也斂去了那份犀利:“披上,去幫阿行駕車。”

不知什麽時候,空氣中又開始飄起了雨絲,齊煜已經在車轅上坐了近半盞茶的時間,掀開車簾的時候,駕車的阿行瞥了他一眼,向旁邊挪開一個位置。齊煜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事實上,他心裏有很多的疑問,可現在顯然不是一個適合發問的時間。

馬車駛出江城的時候,清伯醒了過來。

齊煜的耳力異於常人,很快他便聽見了車內的說話聲。馬車在不算寬闊的官道上轆轆的前行,東躲西藏的歲月讓齊煜深深的依戀上了靜謐的夜,深沈的黑暗對他意味著安定,輕松。星月無光的夜晚,他可以將白日緊繃著的心展平,運氣好的話,他還能睡一個安穩的覺----即使他需要餓著肚子闔上雙眼,這樣的夜晚也是值得期待的。

可是這樣一個安靜的夜,這樣安靜的一對旅人,卻讓齊煜變得焦躁。他聽不清楚車內的交談,卻也不敢去詢問身邊的趕車人,他知道自己為什麽焦慮,一種叫做“未知希望”的情緒在他心裏滋生,現實早就教會了他不要指望神佛的相救,然而他卻抑制不住自己思維的延展,他們是誰,他們有惡意麽,他們會施舍自己麽,他們會把自己送去地獄還是天國?這種漫無邊際的猜測幾乎要把他逼瘋。他強迫著自己把註意力轉向路的走向,至少,車內的主人決定放棄他們的時候,他可以記得回去的路。

馬車漸漸駛出了郊外,房屋從稀稀拉拉到了鱗次櫛比,這似乎是江城附近的一個小鎮,車夫難得的開了口:“穿過這條街的街尾,便是我們要落腳的地方了。”齊煜瞬間繃直了脊背:“我們不住店的!”他突然拔高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夜裏聽著分外刺耳,車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開口的一瞬間便意識到了自己的魯莽,可他還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再三開口,“我們不住店的,這位…寧…,寧先生,我們必須—”

車夫擡起的手讓他下意識的收了聲,“放心吧年輕人,我們要去的,是自己的房子。”

說話間的功夫,車夫駕著馬慢慢減了速度,馬蹄清脆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齊煜跳下車的時候,從一棟宅子的大門口走出一個精瘦的老頭,手裏的風燈往前遞了遞,瞇眼打量了一下齊煜和他身邊的車夫,便回身將門大開,匆匆行了過來:“路上順利嗎?”

車內已經沒了聲音好一會兒,車夫對著老頭兒點了點頭,掀開簾子將車內的女人扶了下來。女人又戴上了兜帽,她攏了一下鬥篷的邊沿,對著齊煜開口道:“他已經是油盡燈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最多也就是三天。”她又將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老頭兒,“你給他們收拾一間亮堂些的屋子,一間就行。”

冷淡的交代完,她便不再說一句話,徑自和出來迎接的老頭兒邁向門內,隱身在了黑暗中。

身旁的車夫似是嘆了口氣,他拍了拍齊煜蓬亂的腦袋,開口道:“先別哭了,和我一塊兒把彭清背進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第一次發文,歡迎參觀討論。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上)

待到安置了車馬,穿過月亮門,便看到正房和東廂都亮起了燭火。車夫背著清伯,關照了齊煜幾句,之後直接進了東廂。

門房的老頭兒已經鋪好了床鋪,幫著安置好清伯之後,開口道:“廚房裏還燒著水,飯也熱好了,我現在就去收拾,”說著,他看了一眼跪坐在床前,從進門開始就一言不發的齊煜,遲疑道,“有什麽缺的,世行你再跟我說……說起來,沒問題吧?”

說話間車夫已經脫了外面的大氅,露出一身幹練的勁裝。他明白門房的意思,潦草的點了點頭,“小小姐心裏有數。這邊你先幫著照看著點,估計明天還走不了”,他用下巴指了一下齊煜,“這邊你熟,有些東西需要提前準備一下了。我現在去小小姐那邊商量一下,等會兒你把飯先送過去再照看這邊吧。”

他又看了一眼齊煜,對著門房擡了下手,算是打完招呼回正房了。門房拍了拍齊煜,見他擡起頭,道:“我去收拾飯菜,你若有什麽事便到廚房找我,不過你的飯恐怕要再等等。”

門房出去的時候,小心的掩上了門,清伯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小公子,我怕是不行了。”

進門的時候,齊煜雖極力壓抑,抽泣卻越發的大聲,他幾乎要忍不住嚎啕大哭,可就在他放下抹淚的手那一刻,清伯捏了捏他的手指。齊煜雖難過得手足無措,卻也沒有傻得叫出來,知道清伯這是在安撫他。“清伯根本不會死,他是有意造成誤會的”這個想法剎那間占據了他的頭腦。等到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卻聽見清伯直接開口斷了他的念想。

他有些著急,語無倫次的反駁,“不是,不是假的嗎?清伯你的……”

清伯費力地握著他的手,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小公子,不要插話,專心聽我說。本以為我們已是走入了死局,我茍延殘喘的活著,就怕哪天一閉眼,受你父親的責罵,沒能照顧好你,我愧對於他。可如今,峰回路轉,活路就在眼前-----”

他咳得身子都蜷了起來,齊煜站起身替他順著氣,他擺了擺手,“不中用了……該怎麽說呢,這個人,我認識她,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你周歲的時候,你父親母親去臥佛寺還願,下山的時候遇見了成國公林仕儉家眷的車馬,她們的馬車出了問題,我們幫了她們一個忙,當時出來與我們交涉的,正是林家的長女,也就是收留我們的這位。那時她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卻是舉止有度,比一般世家貴女更顯從容自如。這事之後,因為身份的懸殊差別,加上一些政見的問題,你父親並未和林家深交,慢慢的,後來也就斷了聯系。不過在王都上流世家,林家女公子的聲名卻並不陌生。”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有些放空,似是在回憶曾經的那些盛傳,片刻後,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算起來,如今她已是十□□歲的年紀,沒有嫁人,也沒有在王都,只帶著仆人獨自生活,對你來說,其實再好不過------”

齊煜尚未完全消化清伯說的事實,卻見他再次握緊了自己的手,緊緊盯著齊煜有些紅腫的眼睛:“小公子,求她收留你,不管她有什麽苛刻的要求,你都答應她,一定要讓她收留你——”

“可是清伯,她是個好人嗎?她會不會——”

“小公子,這時候會有什麽樣的好人願意不怕麻煩收留罪臣之子?!退一步講,她即使不是什麽好人,可若是答應了救你,就一定不會把你交出去。到了這個時候,有一點機會都要抓住啊……你真正要擔心的,是怎麽說服她……”

“我知道了,知道了清伯,你別激動。”齊煜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他回握住清伯青筋畢露的雙手,回頭在肩膀上擦了擦眼淚,開口道:“可是你呢,你怎麽辦,你不能留我一個人啊,我先去求那個林小姐讓她遣人找大夫好不好?”

“沒用的,能找的話,她也不需要等到你開口了。”說到這裏,清伯似是散盡了渾身的力氣,癱軟在了床上。他閉上了眼睛,喃喃道,“小公子,要自己好好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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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一輪滿月在雲層中露出了大半張臉。月華照亮了整個庭院,連地上積攢的泥水都反射出了清輝。齊煜坐在門外的游廊扶手上,斜靠著立柱,半張臉隱在黑暗中,只露了尖削的下巴和一節挺直的鼻梁在月光裏,遠遠望去,少年寂寥的身影讓人忍不住跟著難過起來。

換上一身深色長衫的寧世行,停頓了片刻才走上前去。他身材高大,體型頎長,腳步卻極輕,恰似那走路悄無聲息的貓,連風也帶起的很少,然而齊煜耳力非比常人,在他還未靠近的時候便跳下扶手,站在柱旁等他近前。

走到近前才發現,齊煜已經做了一番清潔,盥洗過後,他整個人似乎從內而外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他身量不足,勉強及得上自己的胸口,穿著門房劉成的衣服仍稍嫌大,然而他腰背挺直,不卑不亢,一身玄色反襯得他更加眉目清秀;頭發尚未完全幹透,僅用一根青色的布巾半束著。待寧世行走近了,便向前深深揖了下去。

寧世行心裏嘆了口氣:不愧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即使食不果腹,落魄至斯,禮節上卻一點也不落下,真不知他是出淤泥而不染,還是墨守成規不知變通。不過,能對著一個馬夫躬身,看來這半年的磨難,也確實教會了他怎麽低頭。

他虛扶了一下,待齊煜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問道:“沒記錯的話,你叫齊煜。”

他用的是陳述的語氣,顯然是早已了解。齊煜心中暗訝他知曉的迅速,面上卻謹慎地回覆道:“是。”

“我叫寧世行,你應該也知道了。”他默了一默,開口時說的卻是,“你不必急著道謝,坦白說,我是不希望收留你的。不為別的,很多事情,太過麻煩,小小姐不需要為不相幹的人操那麽多心。當然,你們自願離開這樣更好。”

齊煜漲紅了臉,他從小受的教育是“君子不茍求,求必有義”,亦或是“不妄動,動必有道”,即便是突逢變故,顛沛流離,也不曾忘卻過什麽是自己追求的君子之道,“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他的性格裏帶了一些異於常人的執著,凡是認定的事情便很難改變,即便是因為環境、變故使得他無法達到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境界,那也只會認為是自己修行不夠,而不是方向不對。可是如今,清伯的囑托讓他無法灑然說出“我們離去就是”這些不計後果的話,便是他自己也隱隱知道,若是因為一時的臉面和那些無法說出口的懷疑而拂袖離去,他終將無法逃脫躲躲藏藏,任人欺淩的命運,查清家中變故的真正原因也便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父親是被人陷害的。

我不能就這樣落魄成一條喪家之犬。

無論如何,我需要一個安全容身之地。

空寂的夜裏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

他最終低下了頭,“求您了,讓我留下來吧。”

他能感覺到對面的人在審視著他,“小小姐沒有真正決定,你去跟她說吧。”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下)

這並不算是一棟大宅子,進了正房,廳內擺設一覽無餘,其間卻不見主人。齊煜左右望了一望,正疑惑著,卻聽聲音自暖閣傳來----

“我在這裏。”聲音低沈裏透著一絲暗啞,正是林家的那位女公子。

齊煜猶豫了一番,直到裏面以為他沒聽見又傳了一遍,這才遲疑著推開了暖閣的門。

家破之後,齊煜過得很不容易。他不能去人多的地方,那會讓他有被抓住的危險;他也不能去人跡罕至的地方,那意味著他要擔饑受凍。他偷偷地哭過,恨過,怨天尤人過,帶著重傷的彭清像喪家的幼犬一樣東躲西藏苦挨了七個多月。他想,清伯是對的,他已經走到了絕路,只要有一線生機,無論如何都應該全力抓住。

齊煜知道自己算不上什麽客人,可是躺在床上接見外人而且還是男子,這實在不是正經的待客之道-----暖閣內一燈如豆,昏黃的燈光裏,勉強能看清裏面的擺設。地上鋪設了席子,之上又鋪了一層地衣,閣內沒有設胡凳,只在離床半丈遠的地方設了一張矮幾。齊煜在門口脫了鞋子,行到矮幾後,對著床榻跪坐下來。

林家的女公子穿著中衣躺在床上,被子合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只手臂,滿頭的黑發荇藻一般鋪散在身邊,一朵長生菊擱置在露出的手旁。她的神情不似在車上的時候那樣冷淡自若,而是追憶一般的放空,直到齊煜坐下也沒有轉頭看一眼。有一瞬間,齊煜不著邊際的想到了在書中看到的山鬼,仿佛下一刻她就會唱出哀怨淒婉的歌。

室內安靜的不似有活人存在,燭火微微的跳動著,齊煜盯著昏黃的火焰,好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麽。相對無言地枯坐了許久,“還沒想好怎麽開口嗎?”

齊煜回過神來,略有些語塞,“我……”

“想留下還是離開?”

“……留下”

“理由。”

“……”

她的口氣並不是那麽咄咄逼人,齊煜卻沒了話。

她終於偏過頭,目光對上了齊煜:“給我個理由,讓我覺得留下你不是什麽糟糕的事情。”

齊煜心念急轉,可想來想去,竟是找不到什麽名正言順的理由,雖然穿得單薄,他卻出了一身的汗。這種氣氛下,哭泣懇求也實在不是什麽好的選擇,他幾次張了張嘴,卻還是不知道說些什麽。

真是讓人絕望啊。

他狼狽地擡起頭,對上女人的目光,電光石火間,他重新理解了她的意思-----她已經做好了留下他的準備,所要的,其實是齊煜自己的一份承諾。

“……我不會惹事,只是需要一個容身之地,你的要求,我都會遵守,你要我做的事情,我都會去做----”

“如果是奸惡之事呢,比如說,殺人放火?”

她的目光如有實質,壓得齊煜幾乎喘不過氣來,可他還是擡頭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只要你開口。”

這句話說出口,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徹底的離他遠去了。

她卻是嗤笑了一聲,露在外面的手擡了擡,悠悠的開口道:“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妓館的鴇母,駕輕就熟地逼良為娼。”即使開著玩笑,齊煜卻感覺出她的精神極為疲累,“總之吃不了你的,我不過是個弱女子。所以啊,最多留你到加冠,成人之後馬上就給我滾蛋。不過想來你也用不著到那個年紀,就能自己長上翅膀,急著飛走了。”

她將胳膊收入被子中,翻身朝向裏面,“我叫林默語,出去的時候,幫我把床幃放下來。”

####

清伯熬到了次日的下午,在一次安睡之後便再也沒有睜開眼睛。聽從林默語的建議,齊煜將清伯的遺體焚化。收斂骨灰的時候,他幾乎流盡了一生的眼淚。那個陪伴他顛沛大半年的仆從的離世,徹底斬斷了他的過往,他的父親、母親,那些橫死的家眷仆人,那些幼時成長的點滴,那些心無旁騖,一心向學的歲月,連著那段提心吊膽的時光,都徹底埋葬在了回憶裏。

他守著清伯的骨灰盒,整個晚上都枯坐著,刻意放任心底的那些悲痛蔓延。月上中天的時候,寧世行送了些粥食過來。點亮燭火,他也順勢坐了下來。齊煜強打起精神面對著他,他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小姐最近心情很不好,當著她的面,你最好收斂一下情緒-----”

“我知道這有些不近人情,”他直視著齊煜,“可是有些事情來了,就只能受著,生老病死誰也擋不了;過去了,就讓它過去,你才這麽點兒大,後面的路很長,總得學會為自己打算。”

這真是一個冷漠的人,齊煜心想。

看他有些漠然的點了點頭,寧世行也不再多說,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完它,早點歇息,明天一早就要起床趕路了。”見齊煜有些訝異的擡起頭,他不以為然的說道,“這裏不過是個外出落腳的地方罷了,難不成你還以為會在這裏長住?”

想到這裏雖然房屋齊整,卻也確實是缺少了些人氣,不過是一個門房守著,裏裏外外靠著一人打點,齊煜也便沒了那份詫異。

迷糊之間好像剛翻了個身,天就亮了。吃罷早飯,門房架好了馬車,齊煜一行三人不到辰時就出發了。依舊是齊煜寧世行駕車,林默語一人在車廂內小憩。齊煜幾乎整晚未睡,整個人困得頭痛欲裂卻還是勉力睜著眼睛,只是時不時的雞啄米一般點著頭,最厲害的一次差點栽到了地上。寧世行實在看不下去,停下車馬跟裏面打了聲招呼,便把他塞進了車廂裏。林默語睜開眼睛用腳踢了踢他的行囊----裏面是緊趕著做出來的衣履,示意他枕著,便又一言不發的閉上了眼睛。齊煜打量了下車廂的大小,撿了個靠近車簾的位置,打了個極大的哈欠後,蜷著身子閉上了眼睛。

車輪轆轆,最是助眠,齊煜迷迷糊糊墜入了夢境。

醒來的時候已過了午時,馬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齊煜如墮虛空,打了個激靈醒了過來。林默語竟還在睡覺。齊煜小心地掀開車簾走了出來,馬車已經駛離了官道,轉向了一條田間的小路。他們走向的是南方,此時應當是出了江城的邊界,寧世行證實了他的猜想:汕城山多水多,雖比不上江城人口多且富足,景色上卻遠遠將江城壓了下去。因水汽潤澤豐沛,道旁的野迎春早早地綻開了花朵,連杏花竟也是露了白色的尖兒。

齊煜胸中慢慢積蓄了一股氣,讓他忍不住想要高聲嘯叫出來,然而這股氣並不是因為憂傷難過而生,恰恰相反,這一路行來,原野裏的這份生機竟是排解了他心中積郁多日憤懣抑郁,平添了許多生氣。

走走停停,等到日頭西斜,拐出兩山之間的羊腸小道,仿佛突然之間,一大片開闊的地界闖入了他的眼前,溪水潺潺,早發的花草在一片枯黃之間已是顯現出春天的綠意,隨著並不陡峭的緩坡一路綿延,可以想象,最多再過一個月,這裏必然是一派芳草碧連天的春光。到了緩坡的盡頭,隱隱能看到隱在一片花樹之間的屋檐樓閣。

“我們到了。”寧世行回望齊煜開口道。

☆、來往莫相猜

翻到最後一頁,齊煜展了展筋骨,輕吐了一口濁氣。這樣一個寧靜的午後,太陽溫暖,卻並不刺眼,從後窗望出去,能看見遠處盛放的杏花,熱烈燦爛。齊煜將書置於一旁,站起身,慢慢地踱了出去。

他身處的地方是一棟兩層的樓閣,東西延展,依山勢而建。在山溪處沿著水流迂回延展,二樓最西面甚至探出了遠過一層近一丈的距離,形成了一個懸空的水榭。是個位置絕佳的觀景臺,順山勢而下的山溪幾乎就在眼前。高逾三丈。樓內陳列的無他,滿滿的全是書籍。不僅數量繁多,版本齊全,種類上更是五花八門。除了齊煜了解的詩文經要,水經、醫蔔星象,兵法、謀略,甚至田畝,錢帛,紡織,雕撰……無所不包------這幾乎是一個十一歲少年所能想象到的所有。

齊煜的父親齊敏,乃是承平七年的狀元,祖上雖不是王京人士,八姓大族,卻也是一方鄉紳,向來看中詩書禮教,直到他登科及第,一鳴驚人之時,除卻一位啟蒙恩師,家中還為他另請了兩位西席。

齊敏本人也堅持修身養性,他以詩文入仕,即使多年以後身居要職,備受皇寵,仍時時翻閱家中藏書,並不時擴充其數量。是以自打齊煜記事開始,身邊便從不缺典籍,就是他幼時習字的字帖拓本,也是他父親親自一筆一劃謄抄的九經要義。

縱是這樣的詩文見識,齊煜在這龐大的藏書面前頃刻還是覺出了自己的渺小。他的學問荒廢了大半年,進了這藏書的閣樓便如那餓虎遇上嫩羊,正式動手前先狠咽了幾次口水。家破之前,他正跟著師傅學習《禮記》,顛沛半載,擔驚受怕地卻是將學過的忘記了大半。

再見《禮記》,齊煜在渴望之時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浮躁。半個月的時光,他把剩下的半本囫圇地讀完、記入腦中,又將之前學過的大部分書籍、註解找出,重新誦讀、抄寫——藏書閣裏有現成的筆墨——這耗費了他多數的時間,而其餘的時候,若是寧世行有空,便指點他一些拳腳上的功夫。

來時齊煜心思覆雜,半月過去,他已沒了最初的恐懼,然而對前路的迷茫卻不減反增。以前母親愛護,父親督導,師傅教誨,他的生活純粹,想法單純,所執著的不過是讀書萬卷,桃李天下,做一個師傅一樣的人物。至於更上一層樓,在學問上開宗立派,著書立說,流芳千古,更是他多次憧憬的夢。

如今,這真的成了一個夢,一個不可觸及的夢。

流離的半年裏,他斷斷續續拼湊出了一個事情的始末:他的父親,戶部郎中齊敏,貪贓枉法,送去西北的軍需出了重大紕漏,軍隊補給不及,致使本與突厥膠著對戰的西北軍節節敗退,損兵折將,接連丟失多處城池。天子震怒,以通敵罪處決了齊敏,家眷奴仆同時一並株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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