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的時候開始，我一直覺得，我和陸曦會一直在一起。

我們雖然不是一所幼兒園，但是認識之後，我們上了同一所小學，接下來就會上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最後我們會考同一所大學，找同一份工作，在同一個公司裏。

——並非被刻意灌輸，也不是做過什麽約定，卻如此自然而然地，一直這麽認為。

並不只是我這樣想，陸曦也是這樣認為的，我知道。

他的程度比我更甚，到了我們在任何學校都要在一個班級裏，並且坐在一起的地步。小學有一次班級不同，他還想方設法說服了他爸爸，替他調了班。

小學是按照居住區域劃分的，小升初也是就近原則，初中考高中的時候，我和陸曦的成績差距沒有很大，這才又進了同一所高中的一個班。

但是，就算那個時候的我不懂，現在的我，不可能裝作不明白的。

中考的時候，陸曦一定是故意答錯了題。

他太清楚我的學習水平了，大概連那張卷子上，我會做錯哪些題都了如指掌，想和我考同一個分數段內的分數，對他來說並不算是什麽難事。

——他沒有告訴我，他當然也沒有對我撒謊，只是選擇了不說而已。

否則的話，他應該會上全市乃至全國最著名的那所重點高中，而不是這所示範學校——雖然同樣是市重點高中，可比起來就要遜色一些了。

雖然說金子在哪裏都會發光，而且現在這所學校也很不錯。

但是高考的話，大學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思考這樣的事情，也沒想過我居然要試著和陸曦談談，讓他和我不要報同樣的志願。可是我總覺得我該和他談談這個，即使結果不會改變，如果不去開口說這件事，不告訴他我是怎麽想的，我一定會後悔的。

——就像現在，偶爾我也會想想，如果陸曦在那所全國一流的中學，會被培養到什麽地步呢？會不會高考就直接保送了？

並不是覺得我耽誤了他而感到愧疚之類的，只是單純地，會這麽想想。

如果就任由他和我上同一所大學，在一所並不一流，也不突出，完全無法讓他施展的地方那樣學習四年的話，我無法想象那個時候我的心情。

我會很為他可惜，也很心疼，就像任何時候我都認為他值得最好的一樣。

……

但是。

人還真是自以為是又自私的生物。

我始終在努力避免把我的價值觀強加給陸曦，因為我知道他是不一樣的，很多事情都不能用普通人的眼光去看待。

可到了這件事上，我算不算是也在這麽做呢？陸曦會怎麽想，會覺得我也在自以為是地為他好嗎？

連我自己都不清楚這算是什麽了，他大概更是搞不懂吧。

翻了個身，試著把眼睛睜開，一點都沒覺得困難。

說明我真的一點睡意也沒有。

供暖已經來了，房間裏很暖和，只有窗外刮著很大的風，即使窗戶緊閉，也能聽見嗚嗚的風聲。往常我很喜歡這種風聲，尤其在室內的時候，聽著室外的狂風是一件能產生幸福感的事情。

但現在這陣風卻更加吹得我心煩意亂。

家長會開始之前我就在考慮如何說服陸曦，家長會之後，更加希望他能按照自己的成績水平報考大學，可是思前想後了好一陣子，也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

我想我可能是在害怕。

害怕陸曦聽完之後露出受傷的表情，也很害怕我這麽做是種自以為是的做法。

……我確實不是那種無所畏懼的人，不如說，簡直瞻前顧後得自己都有點煩心。但想想是陸曦的事情，又覺得這麽反覆煩心是理所當然的。

躺著又翻了幾次，直接坐起身，揉揉腦袋，下床，把自己塞到懶人沙發裏癱著。

舒服的姿勢有助於思考。

既然我註定睡不著了，那索性趁著夜深人靜仔細想想吧，反正是星期六，大不了躲到陸曦家去睡覺。

其實現在很想把陸曦吵起來和我一塊兒煩一下，但是想想他在睡覺——而且他是個很依賴夜間睡眠的人，就又作罷了。

在懶人沙發上癱了很久，思緒卻一點進展也沒有，最後全部跑偏到陸曦身上去了。

在我回憶完不知道第幾個陸曦曾經做過的好玩的事之後，睡意終於姍姍來遲。

按亮手機一看，已經快要四點了。

立刻定了個八點半的鬧鐘，這樣正常一點的時間起來，吃完早飯就可以拿寫作業當借口溜到隔壁去，然後再放心地睡。

……

…… ……

我抱著“等一會兒補眠“的強烈信念，把自己從床上扒拉起來，勉強保持很有精神的樣子吃完早飯，收拾好書包，按了陸曦家的門鈴。

結果，門一打開，剛看見陸曦的臉，我就條件反射地打了個哈欠。

陸曦只是楞了一下，就明白怎麽回事了，他把我的書包拎過去，把我拉進門，拍我到他床上去睡覺。

“過兩個小時把我叫起來。”睡著之前我叮囑他。

“好。”他拍了拍我，替我把被子拉高了一點兒，“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思不踏實的緣故，我睡得很不安穩，甚至一直在做夢，突然驚醒的時候，心臟急促地跳個不停，都能聽見胸腔裏砰砰的聲音。

心跳得太快很不舒服，雖然因為沒睡夠還覺得有點頭痛，可我已經睡不著了。

剛稍微動了動，陸曦的手卻已經伸過來，貼了貼我的額頭：“……不是發燒啊，那就好。”

“怎麽了？”我迷迷瞪瞪地看著他。

“你臉上全是汗。”陸曦說，輕輕嘆了口氣，撥開我的劉海兒，另一只手拿著一條熱毛巾幫我擦了擦臉，“剛才出去的時候你還睡著呢，回來你就醒了……睡不好嗎？”

沒什麽好隱瞞的，我老實承認：“睡不好，失眠了。”

“出什麽事了？”他問，一手托著腮，上半身趴在被子上看著我。

我把兩只手伸出被子，扒著被子邊，感覺自己像個被包起來的松鼠：“我有件很煩心的事情想和你商量，但是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你覺得我怎麽開頭比較好？”

他眨了眨眼睛：“很簡單啊。”

“怎麽說？”

陸曦交疊著雙臂，趴在我身上，微微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你只要告訴我說，‘陸曦幫幫我吧’，那不管是什麽事情，我都會好好克制情緒聽完的，因為你說了需要我幫你，我就不會失去冷靜。”

“……你知道會是讓你情緒不好的事情啊？”

陸曦噗嗤一聲笑了，居然有點愉快的樣子：“要不然你不會煩心啊。”

我被他帶著一起笑了，然後推推他，示意他讓開：“先讓我起來把頭發梳了。”

等我們能挨在一塊兒好好聊的時候，已經又過了好幾杯茶的時間。

為了保證寬松舒適的談話氣氛，我們一起坐在了地毯上。

“那麽。”我說，很認真地拍了拍陸曦的大腿，“陸曦，幫幫我吧，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想了。”

“嗯，說吧。”

“其實就是報志願的事情……”我剛開了個頭，就感覺他的大腿肌肉一下子繃緊了。

或者說，其實是因為他全身都下意識地繃緊了。

——陸曦在緊張。

意識到這一點，我立刻停下了，轉頭去看他。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可註意到我的視線之後，他立刻沖我安慰地笑了笑：“沒事的，繼續說吧。”

“別那麽緊張……”他這種表情讓我覺得很不忍心，“陸曦，我想和你說的事情，不代表就一定要按照我的想法去做，只是，我希望能讓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要是最後能商量出我們都覺得很好的解決辦法就好了，如果你覺得很難過的話，那就不用聽我的也關系。”

“……我不是緊張這個。”陸曦卻搖了搖頭，“沒關系，那不重要，小樂，繼續說吧，報志願的事情怎麽了？”

陸曦已經把話題岔到了這個份上，我也不打算繼續追問了：“周五開的家長會，老師是說，你的成績夠報全國前三的大學吧？我的話上一本和重點是沒問題的，但是再怎麽樣，和你能上的大學程度還是差一些的。”

雖然說高三一年之後成績通常都會有所提升，但因為提前報志願與志願不平行兩條規則，因此老師的建議是，像我這樣的學生報志願以求穩為主，不建議冒險。

陸曦沒說話，默默地挪了挪，蹭過來，像個大號團子一樣把我抱住了。

我往他懷裏靠了靠：“我不想大學的時候和你分開，但是又很希望你能去最好的大學，所以我很矛盾，不知道怎麽辦。”

“我不去什麽最好的大學也沒關系。”他悶悶地回答我，“為什麽你想要我去呢……？”

還好，提前和他說我不想和他分開起了作用，他的情緒現在還算穩定。

……雖然說，也可能是他克制之後的結果。因為他的心跳得很快，甚至我能感覺到後背左側的輕微敲擊感。

“因為……我也說不清楚，所以我也在苦惱這個，連我自己都想不清楚的事情，更不知道怎麽和你說了。但是就是覺得，要是你能去最一流的大學，我會覺得很開心？”

“就算你不能一起去，也會很開心……？”他的聲音變得微妙起來。

“我會因為你去那裏念書很開心，但是也會因為不能一起去所以很難過。”

他沈默了很久，我一動也不敢動，卻也想不到該說什麽來打破沈默。

要是陸曦能理解，進而我們可以商量一下的話，那是最好的。

要是不能的話……不能的話，那我也只好高三加倍去努力了，雖然肯定還是和全國前三無緣，但我考高一點，陸曦就能去好一點的學校。

——至於到時候我會不會為此後悔什麽的，那種心情我自己揣著就好了。但至少我已經試著把我的想法表達給他，我想就算覺得後悔，也不會太過強烈吧。

陸曦忽然動了動。

他的身子向前弓，臉向下，埋到我的頸窩裏，蹭了蹭，鼻息灑在我脖子上，又癢又熱。

“怎麽了？”我習慣性地擡手揉了揉他，感覺自己在揉一只大號貓咪。

“我不想去沒有小樂的地方。”他輕聲說，聲音很小，輕得幾乎帶著懇求的意味。

光這一句話，我就覺得我已經被他打敗了。

心臟緊縮起來，又酸又軟，像是浸透了雨水一樣。可是心臟並不冷，仍然是熱的。

“我也不想。”我說，抱著膝蓋把自己也埋了起來，“但是……”

……但是，但是什麽呢？但是我真的很希望看到陸曦去那麽好的大學……嗎？

那我又是為什麽希望呢？

“但是什麽？”陸曦問我，他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很溫柔，像在哄小孩子。

“但是……中考的時候，你故意把題做錯了吧？”

陸曦沈默了一下，然後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其實我看不到他的動作，但我就是知道，他點頭了。

“怎麽說呢……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啦，也沒有生氣，更沒有為這個自責……就是，有的時候會想，要是你沒有做錯題的話，會考到哪個學校呢？然後覺得有一點……大概是遺憾。”

沒能看見陸曦更受人矚目的樣子，有點遺憾。

“我很喜歡你，也很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只是……也很希望你特別特別優秀，特別特別出色，然後就……反正就是類似於得到那些很優秀的東西？總之就是會讓我很開心的事情。”

不是因為什麽其他的，單純就是因為陸曦得到了好東西，所以開心起來。

“可能我還是會遺憾吧……要是不和你這麽說的話。但是也沒什麽，陸曦，我不想把我的想法強加給你，但是，我很希望你知道我怎麽想，我說的這種遺憾……不知道我說清楚沒有，可能沒有吧，連我自己都搞不懂的……”

越說越亂了。

我很少有像這樣組織不好語言的時候，所以連自己都覺得很狼狽。

因為這次連我自己都是動搖的。

這個也想要，那個也想要，哪有那麽兩全其美的事情，自己不夠堅定的話，就會變成這種動搖的樣子。

但我確實做不到，沒辦法冷冰冰地對陸曦說，去上一流的大學對你是最好的，所以去吧，我希望你去這樣的話。

——上一流的大學會有更好的前途，所以你去吧；考最好的學校以後能找到很好的工作，所以你去吧；你的成績不報高一點太浪費了，所以你去吧。

……像這樣，或許很多年之後，我會覺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的理由，我現在卻根本開不了口對他說，甚至連自己都覺得這些理由既蒼白又可笑。

是不是因為我還沒成年，一直是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孩子，才會有這種想法呢？

但不管怎麽樣——

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說服他的可能，再怎麽思考，其實都是自尋煩惱。

只有一點是肯定的。

我想把我的想法告訴他，這種亂七八糟，不成形的，自相矛盾的想法，我想讓他知道。

陸曦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我顛三倒四。

等我終於也安靜了，他繼續抱著我，拇指摩挲著我的手背，忽然嘆了一口氣。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這聲嘆氣的含義，他就忽然又親了一下我的耳側。

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然後被他拉起來，稍微側轉了身子，被他低下頭吻住了。

他的嘴唇很軟，有點涼涼的，我熟悉唇瓣上的每個褶皺。

陸曦是個非常喜歡親吻的人，每次他都會吻得很細致，這次也不例外。

等他終於把我放開後，我幹的第一件事情是拼命汲取氧氣，防止自己缺氧過度。

“小樂說得很清楚啊，我搞懂了。”陸曦對我說。

讓我意外的是，他居然是帶著很溫柔的笑容這麽說的，是真正的溫柔，不是那種為了掩飾情緒的虛假。

“……你搞懂什麽了？”而我甚至還沒喘勻氣。

“搞懂了你很貪心，這個也想要，那個也想要。”他笑瞇瞇地回答我。

“……”無法反駁。

“但是我很開心啊。”他垂下眼睛，語調上揚，“因為我也是這樣的，這個也想要，那個也想要，我希望能去很好的大學，也希望能和你上一所大學……貪心是件好事啊，小樂，你貪心是件好事，對我來說，是最好最好的事情了。”

說著，他很高興地伸出手，又把我抱回了他懷裏。

“你再多要一點東西吧。”他輕輕地說。

其實我覺得我也不是很貪心。

因為不管是怎麽回事，哪怕狀況我都沒有搞清楚，可是看著陸曦開心的話，我的心情也會上揚起來。

“你不會生氣嗎？”我問他，“因為我說，希望你能和我報不一樣的大學。”

“……一開始是不開心，但是你解釋完之後，就沒有了。”他很誠懇地說，“你不是因為不喜歡我，是因為喜歡我才這樣的，所以就沒關系了。”

“是啊……我現在覺得更喜歡你了。”

“真的嗎？”他高興起來。

“真的呀，你如果能告訴我該怎麽辦，那我就更更喜歡你了。”我半開玩笑地說。

陸曦眨了眨眼睛，笑了：“能。”

這回是我楞住了：“真的嗎？”

“真的呀。”他把我的話還回去了，“但是……不一定是最好的辦法，只是我現在能想到的最好的，折中的一個辦法而已。”

“沒關系沒關系，你說你說！”我一激動，直接抓著他的衣服領子了。

陸曦笑著揉了揉我的腦袋：“我說，我說。”

……

其實這是個很簡單的方法，只是之前沒有考慮過。

不過這大概也是只有我和陸曦能用的方法，或者換句話說，其他的男女朋友，壓根就不需要考慮到這一步吧。

那就是報同一所大學裏，最好的專業，和不那麽突出的專業。

一開始我完全沒有這樣考慮，是因為我以為以我和陸曦的分數差距，根本不可能考上一所學校。

但是陸曦很細致地給我列舉了他開家長會記錄下來的數據——他寫的全是我的，關於他自己的幾乎什麽都沒記——和我解釋了他覺得高三一年我的排名能提升多少，以及提升之後可以報考的學校和專業。

“現在只是預測，可能沒那麽準確，但是我會幫你啊。”

“我成績原來沒那麽差啊？”我就這一個想法。

“你成績本來就不差的，小樂。”陸曦看上去有點哭笑不得，“確實，在我們班不突出，年級排名也不算很高，但中等偏上也已經夠用了。……為什麽你會覺得自己成績不好啊？”

我想了一會兒，把鍋推給陸曦：“你成績太好了。”

他一臉無辜，我也一臉無辜。

對視了一會兒，兩個人都樂了。

我是真的覺得心裏輕松了很多，以至於生出一種想要放聲笑一場的沖動。

我確實那麽幹了，陸曦放任我自顧自地笑，給我倒了杯水，問我中午想吃什麽。

“我想睡覺。”我很誠實地說。

有的時候，人確實會自尋煩惱。

但是也不一定就全是壞事，說不定煩惱著煩惱著，會有意外收獲呢。

現在，我是這麽想的。

——至少，我確定我可以好好地睡到下午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降溫感冒惹_(:3 」∠)_大家也要註意身體，天氣冷下來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呢。

==========

因為最近幾天也在試著寫寫新文培養手感，會發一點片段給親友看。

在寫這章的時候，也發了一點片段給親友看。

親友看了說：總覺得，和XX（新文主角）比起來，陸曦說話很真誠，可就是感覺莫名的浪？

我被逗樂了：哈哈哈哈哈怎麽辦好像很有道理。

親友：對吧！

我：對！陸曦就是個奔跑在齊小樂這條道上，一去不回頭的浪子！

親友：2333333333333333

==========

陸曦：……（很想說 滾 ，卻覺得無法反駁的微妙表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