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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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曦這幾天明顯被什麽事情困擾著，或者說，他在煩心某些事情。
我有心問問他怎麽了，又覺得我應該給他一點自己思考的時間，就像我在煩惱的時候他會耐心地等我說出來一樣，我也該給他同樣的自由，而不是在他還煩心的時候給他又添一層亂。
關心則亂的亂一般都是添亂的亂。
暑假快結束了，作業差不多快寫完了——我不會的地方都問了陸曦，因為開學會有新學期測驗——就剩下幾篇讀書報告和作文的作業。這類作業是我最討厭的，但拖到現在不得不寫，我慢吞吞地在紙上劃拉著，一個字一個字地湊。
小的時候我寫不出作文，陸曦給我講過一個波比的故事。
他說，有個小朋友寫作文要寫兩百字，他寫“我喊我家小狗，波比波比，小狗聽見了，跑來了。”，寫完一數字數不夠，他就寫成“我喊我家小狗，波比波比，小狗沒聽見，我就又喊，波比波比，小狗聽見了，跑來了。”……然後這樣周而覆始，湊夠兩百字之後，才讓小狗聽見跑來。
當時我笑得昏天黑地，陸曦甚至擔心我會不會笑得噎過氣去，等我終於不笑了，他很嚴肅地說，這種做法是不可取的，不能這麽做，然後監督我湊出了兩百字作文。
可惜現在要湊的是八百字，還是個材料作文，還要寫議論文，弱項中的弱項。
我好不容易用愛迪生的電燈泡開了個頭，感覺自己文思枯竭，探頭過去看看陸曦，他的進度居然和我差不多，只不過他的開頭用了普希金，看著好像比愛迪生高端一點。
“陸曦，陸曦。”我戳戳他，“這個作文你要怎麽寫？我覺得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嗯？”他回過神，楞了楞，思緒終於飄回了作文紙上，“……材料立意可以從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要多聽取別人的建議，只有自己認為好的未必是最好的，另一方面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自己覺得好才是最重要的……看你想怎麽寫了，通常來說，第一個立意比較正，不容易得低分。”
“可我覺得第一個立意不太適合我寫……至少我沒辦法真心實意的地那麽寫。”
我自己也知道這是個挺大的毛病——我幾乎聽不進什麽其他人的話，腦後天生長反骨，說的可能就是我。只不過平時也沒什麽人會給我提建議，這個毛病才不那麽顯眼。
“那就寫第二個。”陸曦笑了，“寫得言辭溫和一點就好，比如……你看，你可以繼續用愛迪生的例子啊。”
“我覺得愛迪生都要被我用爛了。”
“好用就行。”
我摸摸鼻子：“那你呢？你打算怎麽寫？”
“我啊……”他頓了頓，少有地給出了不確定答案，“我想寫第二個，但又不確定。”
“嗯？”
“小樂，你覺得出國怎麽樣？”他突兀地換了個話題。
從陸曦的語氣裏我明白了——這就是這幾天一直在困擾著他的事情。
說實話，乍一聽到出國兩個字，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裏去了，可是看看陸曦平靜的神情，我就又把心放回了肚子裏：“你是說研究生出國讀，還是大學，還是現在？”
“要是是研究生那時候的事情，我就不至於想這麽久了。”陸曦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對不起，一直沒和你說，你擔心了吧？”
“還好。”我說，為他終於主動和我說松了口氣，“但是為什麽突然提到出國的事情？”
“我爸我媽還是沒能堅持到我高中畢業。”他撇了撇嘴，語氣相當無所謂，“不過他們兩個都自詡知識分子，要協議離婚，我爸離婚之後要去美國的分公司，他想把我帶到國外去讀高中，直接拿綠卡在那邊上大學。”
我聽得有點發楞，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那……然後呢？”
陸曦垂下眼簾，食指點了點我的手背，畫著圈：“沒有然後，我說我要考慮……其實本來不該考慮的，你在這邊，我還沒有能力帶你一起去國外。可是他們要離婚了，我總得從他們兩個知識分子手裏拿點什麽東西走，馬上我就要成年了，以後他們連撫養費都不需要給我。如果是帶我出國，這大概是我能拿走最有價值的東西了。”
我把他的手握住了，合攏在兩只手的掌心裏，揉了揉。
他讓我覺得心裏很難過，卻又不知道怎麽安慰他。我不想和他說諸如“這樣想是不對的”或是“他們畢竟是你的爸爸媽媽”之類的話，這種話不但聽起來蒼白無力，還愚蠢得可笑。
如果說陸曦這樣完全功利地計算價值是不對的，那麽他之所以這樣，多多少少他的父母都有責任。
“沒關系。”陸曦察覺到我的心思，反過來安慰我，“他們誰要我，或者都不要我，對我來說都沒什麽所謂和區別，我這幾天只是在想，如果不能帶你一起去國外，那我至少需要拿走些別的東西，他們以後恐怕根本想不起來我，現在不抓住的話，真的什麽都沒了。”
他總是這樣，有些時候在和自身相關的事情上，反而冷靜得可怕。
“坦白來說……”我慢慢地斟酌著字眼，“從我個人的角度，我真的很不希望你出國，因為我不想見不到你。但是如果說，從那種比較……呃，傳統的，為你好的角度考慮，我會覺得你出國讀書對你的將來很有幫助，長遠來說，對我們的生活也有幫助。”
但我並不喜歡這種“為你好”的說法，因為有些時候，自以為是的好意會成為惡意的。
而且每個人的評判標準不一樣。
陸曦聽著聽著，微微笑了：“你不想讓我走。”
“我不想啊。”
“我也不想。”他說，沖我伸出手，我從善如流地過去讓他抱住。
“其實我討厭他們，雖然他們在物質上從來不虧待我，可我還是討厭他們。”他抱著我，低下頭，輕輕地說，“他們一直都在自以為是，現在也是，但我不會出國的，不給他們這種愚蠢的彌補心理。我知道，他們覺得給了我出國的機會，給了我綠卡，就已經能補償一切了，可是我不覺得他們欠了我什麽，我只覺得我要從他們手裏把東西拿過來，摳出來，拿得越多越好……既然他們非要在面子上承認我是他們的孩子，那就把該給孩子的一次性給清了。他們愛離婚就離婚，可我要趁著他們離婚，得到最多的東西。”
我默默地拍著他的後背，什麽也沒說。
陸曦不需要我說什麽，他只需要我接納他這些宣洩的話語。
陰暗的，自私的，不講道理的，卑鄙的一面，每個人都有的一面，我只是接納他而已，無論他宣洩而出的話語多麽令人震驚。
究竟是別人說好的才是好，還是自己覺得好才是好——陸曦很顯然是後者。如果讓一百個人來評價陸曦該不該因為我留在國內，一百個人都會說不應該，因為只不過是小孩子談戀愛，青春時候談戀愛大部分都分手了，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哪有前途來得重要。
但陸曦就是會為了虛無縹緲的東西，把自己完全賭進去的人。
可笑嗎？我覺得不可笑，他就不在乎其他人怎麽想。
愧疚感嗎？如果我因為這個覺得愧疚的話，那我當他女朋友做什麽。
“至少他們必須把這套房子留給我，不管把我判給誰，還是誰都不判。”陸曦說，語氣裏帶著他慣有的執拗，“這套房子和你最近了，我不想搬到別的地方去，而且我絕不會再把房子還給他們。”
哦哦，真不講理，可是我卻很喜歡他這樣。
人性真的很奇妙，我說不上是完全自我主義的人，也做不到，但是當陸曦這樣做的時候，我卻非常非常地開心，因為我只要知道他不吃虧就夠了。
“他們在乎這套房子嗎？”我問。
陸曦想了想：“不在乎吧，但是我很在乎。”
“你還想要別的什麽嗎？”
他的嘴角勾了勾：“撫養費，趁我還算未成年子女，能要多少要多少，我大概知道他們的想法，給我越多的錢越安心，所以盡量要就是了。雖然以後我會掙很多錢，可是沒人會嫌錢多啊，錢越多越好。”
我深表讚同：“對啊，沒錢是萬萬不能的。”
在這點上我們兩個有著驚人的一致，誰也沒考慮什麽骨氣不骨氣的問題，人和人或許會過不去，可是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
考慮到以後陸曦大概真的就沒家長管了，鈔票還是多要一點的好，就算不為別的，也為了求個心安啊。
不知道別人家父母離婚的時候，孩子在想些什麽，我和陸曦卻在掰著手指算這個多要一點那個多要一點，怎麽看怎麽沒良心。
但如果這樣沒良心可以開心一些，那我真的寧願陸曦總是這麽沒良心。
陸曦放開了我，揉了揉我的頭發。
我問陸曦可不可以把他父母要離婚的事情告訴我爸媽，陸曦想了想，說，暫時不要，否則我爸媽一定會去勸和的，但他們即使來勸也不會有用，反而到時候事情就更覆雜了。
“等他們拿到離婚證再說吧。”
“……好。”
“怎麽了？”
“也沒有……”我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就是……明明覺得離婚應該是個會讓人覺得傷心的事情吧，但是好像也沒怎麽傷心，反而變成很冷靜很正經的一件事了。”
“哦，這個啊……人只會為了在乎的事情傷心而已。大部分人都很在乎他們的父母，僅此而已。”陸曦漫不經心地回答我，筆下不停，唰唰地繼續寫他的作文作業。
我抿了抿嘴，把湧到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
問陸曦是不是真的一點也不在乎的話，不管答案是哪一個，都不是什麽好答案。
何必搞清楚這個呢，事情無法改變的時候，盡量往好的方向走就是了。
我往他的方向又挪了挪，和他擠在了一塊兒。
“嗯？”
“沒事，我想挨著你。”我說。
他發出一聲很輕的笑聲：“好，我也想挨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
為啥家裏覆制不出地雷列表……明明都是360瀏覽器嗷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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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上午，爸爸興起，帶我和媽媽出門遛彎。
遛彎路程：從家走到公園，三公裏半，公園內繞圈，一公裏，公園走回家，三公裏半。
效果……我今天輕了一斤。
==========
今天早上問媽媽，以後陸曦幹什麽好呢，母親大人給個主意唄？
母：他幹什麽應該都能幹得挺好。
我：就是說選一個嘛。
（省略討論一萬字）
我：哇，媽你好厲害啊！就這樣吧！
母：厲害啥啊，都是瞎扯呢。
我：扯出來結果了啊！
母：那是，好歹我是他丈母娘。
我：不是，丈母娘是我，你是他……丈母娘她媽。
母：我連丈母娘都不是？！
我：因為我是丈母娘了啊……
母：那他岳父在哪啊。
我：暫時空缺，不知所蹤。
——哈哈哈哈哈哈br />
【陸曦：（關愛傻子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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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那麽多的中秋祝福/////感動Q Q
挨個抱住麽麽噠！希望大家的中秋節也很開心哦！
馬上就國慶了！加油！
第三十七點五章
“啊……夏天，不是西瓜，也不是大海，是熱，熱，還有熱。”
小樂在這麽感嘆著的時候，我正專註於另一件事——有好幾張最新拍的小樂的睡臉都很可愛，不知道挑哪張換手機壁紙才好。我來來回回地翻看，以至於遲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小樂說了什麽。
但她很顯然不是在和我說話，只是自顧自地感嘆著而已，同時把自己攤成大字形躺在地上，啪嗒啪嗒地給自己扇扇子。
今年的夏天熱得反常，小區供電似乎因為高溫變得不太穩定，統一維修的代價就是，要停電一陣子。
沒了空調的小樂變得沒什麽精神，整個人都懶洋洋了起來，於是這幾天我們都沒寫作業，只是待在一起看書聊天或者發呆——大部分時候發呆的都是小樂，我負責看她發呆。
我大概是那種感覺遲鈍的人，不管是痛覺還是冷熱，我好像都不是很敏感，可小樂不一樣，她對冷暖的抗性很糟糕，冬天怕冷，夏天怕熱，一年四季只有春秋兩季能舒服一些。
可惜的是，北方的春秋總是很短暫。
“是很熱。”我說，坐過去把她手裏的扇子拿走了，慢慢地給她扇風，“要吃西瓜嗎，我去給你買半個，冰一會兒再吃？”
“不想吃。”她呆呆地回答，“為什麽明明我沒動，太陽沒曬我，還扇著扇子，還是這麽熱？”
看她被熱成這樣，我只覺得心疼壞了，卻又想不到什麽辦法幫她。
“要喝果汁嗎，我去給你榨一杯？”
她來回搖了搖頭，腦袋在地板上蹭了蹭：“不要了，熱也沒辦法，因為現在是夏天，而且停電了，沒有用的，我就當蒸桑拿減肥吧。”
只要小樂像這樣，面無表情地用平平板板的語氣說一大串話，通常意味著她在努力說服自己。
她總是這樣，驚人地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我倒寧願她能遷怒我一下，發發火，只要能讓她心情稍微好一點。
而且說真的，她氣鼓鼓的樣子，也很可愛。
我想了想，忽然有了新主意：“要不我們去車裏？車裏可以開空調的。”
“不要了……”她直接翻了個身，後背沖著我，這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悶悶的，“不想動，就這樣吧，為什麽要停電啊，我要空調，我不管什麽環境保護有沒有氟的，我要空調啊……”
我哭笑不得，她明顯在生悶氣了。
問她在生什麽悶氣的話，肯定又會雜七雜八扯出一大堆來，電廠的，小區的，高溫的……各種各樣。
我把扇子放回她手裏，她很機械地抓住了，繼續給自己扇風。
看來已經熱得就剩下尋找涼爽的本能了。
用冰箱裏的造冰機弄出一堆冰塊來，加上水和切碎的蘋果給她榨了杯冰蘋果汁，雖然可能作用不大，但聊勝於無吧。
端回去一看，她的姿勢變成趴在地板上，頭向右扭著，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無可戀的氣息。
我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後脖子，薄薄一層汗：“這樣脖子會不舒服的。”
“可是，我背面太熱了。”她說，“現在翻過來晾一會兒，一會兒我再躺回去。”
還縮了縮脖子：“別摸啦，都是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完了，明明在她熱得沒精神的時候不該這樣，可是太可愛了，我沒辦法不從心底這樣想，這種想要讚美她的心情一瞬間壓過了一切。
但要是現在不控制好表情，絕對會被她有氣無力地瞪一眼的。
我小心地控制著力道，揉了揉她的頭發，等我的心情平靜點了，再把冰蘋果汁湊過去貼了貼她的臉頰：“喝一點？會涼快一點的。”
“唔……”
她瞇著眼睛，被冰得一激靈，而後慢吞吞地，像是小動物翻身一樣把自己翻回正面，眨巴了兩下眼睛，看看我，忽然一伸手，“啪”拍上了我的臉頰。
“哎？”
小樂用一種研究學術的專註眼神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又把手翻過去，用手背貼貼我的臉頰，最後把手收回去了，嘀嘀咕咕：“你也不涼啊，為什麽你就不熱呢。”
“我要是涼就好了，那樣抱著你，你就不熱了。”
“算啦……你是人嘛，又不是蛇。”小樂嘿嘿地笑了，“拉我一把，我覺得我坐不起來了，我熱得要化了。”
她是不是熱化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化了。
把她拉著坐起來，她晃悠了一會兒，等頭不暈了，就捧著蘋果汁開始喝。
我默默地欣賞她喝蘋果汁的樣子，很想拿手機出來拍照，卻又覺得拿手機的時間就要損失看她的時間，魚與熊掌不可得兼。
能有一個讓你願意一直投註視線的對象，是件無比幸福的事情，我總是這麽想。
喝了大概半杯左右，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陸曦，我現在知道冷飲在夏天有多重要了。”
她看起來恢覆了一點活力，我為此感到高興：“你還要嗎？冰還有很多。”
“要！”
喝了兩大杯蘋果汁之後，她又躺下去了，我一邊給她扇扇子，一邊看著她的眼珠左右來回動，就像座鐘鐘擺一樣。
但我知道她為什麽這樣，或者說，我知道她想到了什麽所以這樣——自然而然的，毫無邏輯可言的，我就是知道。
“Do you wanna build a snowman？”我問她。
她嘿嘿笑了起來，露出一副被看穿了的狡黠樣子：“Just watching the hours tick by——”
當然，我用說的，她直接用唱的，還掐著嗓子學小女孩安娜。
把整首歌唱完了，她頗為認真地解釋：“我是在想，也許唱冰雪奇緣的歌，我能涼快一點。”
“涼快了嗎？”
“Noooooooooooooo——”她把音拖得老長，又擡擡眼睛看我，“你真的一點也不熱嗎？一點也不嗎？”
“真的不。”我為自己沒辦法體會她的煎熬感到抱歉，“可能是天生的吧。”
“這樣好也不好。”小樂轉轉眼珠子，“好處是冷了熱了都不會不舒服，不好的就是冷了熱了也感覺不到加減衣服，容易生病。”
“嗯，大概是吧。”
“是不是涼快了一點兒？”她忽然問我。
“是嗎？”
“我覺得是。”小樂精神起來，“幾點了，因為過了最熱的時候，就越來越涼快了吧，啊太好了，這樣晚上外面不會很熱，我們可以出去待一會兒。”
她精神起來，我不由自主地跟著露出微笑：“好啊。”
“其實夏天該去海邊的。”她晃了晃腳，“可是海邊陽光太曬了，絕對會熱死的。”
我的視線移到那條傷疤上，下意識地沈默著沒說話。
可是小樂就算去了海邊也不能游泳，我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因為我無法忍受。她從來沒對此說過什麽，似乎是直接理解了，甚至從不提去游泳池的事情。
但……有的時候，很多時候，像是這樣的時候，難言的愧疚感總是和我的偏執相互拉扯著。我知道我的偏執總是會占上風，至少絕大多數時候是那樣，所以我只能放任那些愧疚感，並想辦法在其他做得到的地方給她一些什麽。
“等太陽落下去一點，我們開車去海邊吧？”我問她，希冀著能得到肯定的答覆。
“咦？”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晚上海邊沒那麽多人，會涼快很多，在那邊走走吧。”
“好像不錯哎。”小樂想了想，笑了，“好呀。”
我由衷地松了口氣，為自己能為她做些什麽感到喜悅。
六點多鐘，天色稍微暗下去一點的時候，我帶著她開車準備到海邊去。
去海邊的路不算很遠，開車大概一個多小時，那是個很小的海邊風景區，市裏常常有人趁著放假開車去。
小樂坐在車後座，把車窗打開，舒舒服服地吹著風：“這樣就涼快多啦！”
我決定讓她吹一會兒，等等我再把窗戶關上一些，免得她吹得頭疼。
等開到海邊的時候，不出所料，她又睡著了。對於她一坐車就會犯困這件事，我既覺得神奇，又覺得這很不錯。
明明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我看著她是怎麽一點一點從小女孩變成現在的少女，以後也會看著她繼續長大。可我仍然會不由自主地觀察她，好的壞的，我卻只會更喜歡她。
又糟糕，又危險，又令人喜悅。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變成了橙紅色，吹來的海風帶著一絲涼意。她很高興地脫了涼鞋，拎在手裏去踩沙子，走了兩步，卻又甩著腳，想把粘在腳底的沙子甩掉。
“沒關系的，回來我給你擦幹凈。”我說。
為了防止鞋裏進沙子，我把鞋也脫了。
“就是不習慣粘著，但好像也沒什麽。”
走到靠近海灘的地方，我們才發現，竟然退潮了。
海水退得很遠，露出濕漉漉的海底地面，有不少人順著退潮的方向往前走，走到了平時大概會淹沒自己的地方。
“去走走嗎？”
“去走走吧？好像可以踩。”她說，很小心地踏出一步，用腳尖戳了戳，“可以，硬的哎，居然這麽硬。”
退潮之後的地面堅硬而冰涼，海水浸潤過的沙子濕漉漉的，很結實細膩地黏在一起，被沖刷出許多彎彎曲曲的紋路，偶爾能看見幾枚小貝殼嵌在裏面。
小樂像是跳格子一樣，低著頭踩著幾個特定的彎曲紋路，邊跳邊走，我看了一會兒，看出了她的規律，一邊跟著一邊拉著她，防止她腳一滑跌倒。
“陸曦。”她忽然喊了我一聲。
“嗯？”
“你覺不覺得，退潮之後這樣，像個墳場？”她站住腳，用一種認真又虔誠的神情看著腳下的地面，“你看，我覺得這些紋路就像肋骨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死去的，躺在這裏的，最後都變成這樣了，大家一起埋在一塊兒，安安靜靜地待著，可能還會聊聊天。”
“……嗯，很像。”我覺得她說得是對的。
埋藏在海面之下的，安靜巨大的肋骨墳場。但並不讓人覺得恐怖，只讓人由衷地向往起來。
“真不錯，我第一次看見退潮，原來底下是這樣的。”她高高興興地說，“我很喜歡這樣的墳場啊，陸曦，一點也不讓人害怕。”
“我也喜歡，下次要不要再來？”
“好呀，但是下次不要退潮了，我想踩踩水了。”
“好。”
小樂笑起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熱也不錯啊，不是那麽熱的話，想不到來海邊，就踩不到這裏啦。”
“對啊。”
“不管怎麽樣，總是會有好事的——”她開開心心地嚷嚷，惹得周圍稍近的人都看了她一眼。
我擋住那些視線，揉了揉她的臉：“你說得對，總是會有好事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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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謝謝/////【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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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心問問他怎麽了，又覺得我應該給他一點自己思考的時間，就像我在煩惱的時候他會耐心地等我說出來一樣，我也該給他同樣的自由，而不是在他還煩心的時候給他又添一層亂。
關心則亂的亂一般都是添亂的亂。
暑假快結束了，作業差不多快寫完了——我不會的地方都問了陸曦，因為開學會有新學期測驗——就剩下幾篇讀書報告和作文的作業。這類作業是我最討厭的，但拖到現在不得不寫，我慢吞吞地在紙上劃拉著，一個字一個字地湊。
小的時候我寫不出作文，陸曦給我講過一個波比的故事。
他說，有個小朋友寫作文要寫兩百字，他寫“我喊我家小狗，波比波比，小狗聽見了，跑來了。”，寫完一數字數不夠，他就寫成“我喊我家小狗，波比波比，小狗沒聽見，我就又喊，波比波比，小狗聽見了，跑來了。”……然後這樣周而覆始，湊夠兩百字之後，才讓小狗聽見跑來。
當時我笑得昏天黑地，陸曦甚至擔心我會不會笑得噎過氣去，等我終於不笑了，他很嚴肅地說，這種做法是不可取的，不能這麽做，然後監督我湊出了兩百字作文。
可惜現在要湊的是八百字，還是個材料作文，還要寫議論文，弱項中的弱項。
我好不容易用愛迪生的電燈泡開了個頭，感覺自己文思枯竭，探頭過去看看陸曦，他的進度居然和我差不多，只不過他的開頭用了普希金，看著好像比愛迪生高端一點。
“陸曦，陸曦。”我戳戳他，“這個作文你要怎麽寫？我覺得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嗯？”他回過神，楞了楞，思緒終於飄回了作文紙上，“……材料立意可以從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要多聽取別人的建議，只有自己認為好的未必是最好的，另一方面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自己覺得好才是最重要的……看你想怎麽寫了，通常來說，第一個立意比較正，不容易得低分。”
“可我覺得第一個立意不太適合我寫……至少我沒辦法真心實意的地那麽寫。”
我自己也知道這是個挺大的毛病——我幾乎聽不進什麽其他人的話，腦後天生長反骨，說的可能就是我。只不過平時也沒什麽人會給我提建議，這個毛病才不那麽顯眼。
“那就寫第二個。”陸曦笑了，“寫得言辭溫和一點就好，比如……你看，你可以繼續用愛迪生的例子啊。”
“我覺得愛迪生都要被我用爛了。”
“好用就行。”
我摸摸鼻子：“那你呢？你打算怎麽寫？”
“我啊……”他頓了頓，少有地給出了不確定答案，“我想寫第二個，但又不確定。”
“嗯？”
“小樂，你覺得出國怎麽樣？”他突兀地換了個話題。
從陸曦的語氣裏我明白了——這就是這幾天一直在困擾著他的事情。
說實話，乍一聽到出國兩個字，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裏去了，可是看看陸曦平靜的神情，我就又把心放回了肚子裏：“你是說研究生出國讀，還是大學，還是現在？”
“要是是研究生那時候的事情，我就不至於想這麽久了。”陸曦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對不起，一直沒和你說，你擔心了吧？”
“還好。”我說，為他終於主動和我說松了口氣，“但是為什麽突然提到出國的事情？”
“我爸我媽還是沒能堅持到我高中畢業。”他撇了撇嘴，語氣相當無所謂，“不過他們兩個都自詡知識分子，要協議離婚，我爸離婚之後要去美國的分公司，他想把我帶到國外去讀高中，直接拿綠卡在那邊上大學。”
我聽得有點發楞，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那……然後呢？”
陸曦垂下眼簾，食指點了點我的手背，畫著圈：“沒有然後，我說我要考慮……其實本來不該考慮的，你在這邊，我還沒有能力帶你一起去國外。可是他們要離婚了，我總得從他們兩個知識分子手裏拿點什麽東西走，馬上我就要成年了，以後他們連撫養費都不需要給我。如果是帶我出國，這大概是我能拿走最有價值的東西了。”
我把他的手握住了，合攏在兩只手的掌心裏，揉了揉。
他讓我覺得心裏很難過，卻又不知道怎麽安慰他。我不想和他說諸如“這樣想是不對的”或是“他們畢竟是你的爸爸媽媽”之類的話，這種話不但聽起來蒼白無力，還愚蠢得可笑。
如果說陸曦這樣完全功利地計算價值是不對的，那麽他之所以這樣，多多少少他的父母都有責任。
“沒關系。”陸曦察覺到我的心思，反過來安慰我，“他們誰要我，或者都不要我，對我來說都沒什麽所謂和區別，我這幾天只是在想，如果不能帶你一起去國外，那我至少需要拿走些別的東西，他們以後恐怕根本想不起來我，現在不抓住的話，真的什麽都沒了。”
他總是這樣，有些時候在和自身相關的事情上，反而冷靜得可怕。
“坦白來說……”我慢慢地斟酌著字眼，“從我個人的角度，我真的很不希望你出國，因為我不想見不到你。但是如果說，從那種比較……呃，傳統的，為你好的角度考慮，我會覺得你出國讀書對你的將來很有幫助，長遠來說，對我們的生活也有幫助。”
但我並不喜歡這種“為你好”的說法，因為有些時候，自以為是的好意會成為惡意的。
而且每個人的評判標準不一樣。
陸曦聽著聽著，微微笑了：“你不想讓我走。”
“我不想啊。”
“我也不想。”他說，沖我伸出手，我從善如流地過去讓他抱住。
“其實我討厭他們，雖然他們在物質上從來不虧待我，可我還是討厭他們。”他抱著我，低下頭，輕輕地說，“他們一直都在自以為是，現在也是，但我不會出國的，不給他們這種愚蠢的彌補心理。我知道，他們覺得給了我出國的機會，給了我綠卡，就已經能補償一切了，可是我不覺得他們欠了我什麽，我只覺得我要從他們手裏把東西拿過來，摳出來，拿得越多越好……既然他們非要在面子上承認我是他們的孩子，那就把該給孩子的一次性給清了。他們愛離婚就離婚，可我要趁著他們離婚，得到最多的東西。”
我默默地拍著他的後背，什麽也沒說。
陸曦不需要我說什麽，他只需要我接納他這些宣洩的話語。
陰暗的，自私的，不講道理的，卑鄙的一面，每個人都有的一面，我只是接納他而已，無論他宣洩而出的話語多麽令人震驚。
究竟是別人說好的才是好，還是自己覺得好才是好——陸曦很顯然是後者。如果讓一百個人來評價陸曦該不該因為我留在國內，一百個人都會說不應該，因為只不過是小孩子談戀愛，青春時候談戀愛大部分都分手了，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哪有前途來得重要。
但陸曦就是會為了虛無縹緲的東西，把自己完全賭進去的人。
可笑嗎？我覺得不可笑，他就不在乎其他人怎麽想。
愧疚感嗎？如果我因為這個覺得愧疚的話，那我當他女朋友做什麽。
“至少他們必須把這套房子留給我，不管把我判給誰，還是誰都不判。”陸曦說，語氣裏帶著他慣有的執拗，“這套房子和你最近了，我不想搬到別的地方去，而且我絕不會再把房子還給他們。”
哦哦，真不講理，可是我卻很喜歡他這樣。
人性真的很奇妙，我說不上是完全自我主義的人，也做不到，但是當陸曦這樣做的時候，我卻非常非常地開心，因為我只要知道他不吃虧就夠了。
“他們在乎這套房子嗎？”我問。
陸曦想了想：“不在乎吧，但是我很在乎。”
“你還想要別的什麽嗎？”
他的嘴角勾了勾：“撫養費，趁我還算未成年子女，能要多少要多少，我大概知道他們的想法，給我越多的錢越安心，所以盡量要就是了。雖然以後我會掙很多錢，可是沒人會嫌錢多啊，錢越多越好。”
我深表讚同：“對啊，沒錢是萬萬不能的。”
在這點上我們兩個有著驚人的一致，誰也沒考慮什麽骨氣不骨氣的問題，人和人或許會過不去，可是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
考慮到以後陸曦大概真的就沒家長管了，鈔票還是多要一點的好，就算不為別的，也為了求個心安啊。
不知道別人家父母離婚的時候，孩子在想些什麽，我和陸曦卻在掰著手指算這個多要一點那個多要一點，怎麽看怎麽沒良心。
但如果這樣沒良心可以開心一些，那我真的寧願陸曦總是這麽沒良心。
陸曦放開了我，揉了揉我的頭發。
我問陸曦可不可以把他父母要離婚的事情告訴我爸媽，陸曦想了想，說，暫時不要，否則我爸媽一定會去勸和的，但他們即使來勸也不會有用，反而到時候事情就更覆雜了。
“等他們拿到離婚證再說吧。”
“……好。”
“怎麽了？”
“也沒有……”我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就是……明明覺得離婚應該是個會讓人覺得傷心的事情吧，但是好像也沒怎麽傷心，反而變成很冷靜很正經的一件事了。”
“哦，這個啊……人只會為了在乎的事情傷心而已。大部分人都很在乎他們的父母，僅此而已。”陸曦漫不經心地回答我，筆下不停，唰唰地繼續寫他的作文作業。
我抿了抿嘴，把湧到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
問陸曦是不是真的一點也不在乎的話，不管答案是哪一個，都不是什麽好答案。
何必搞清楚這個呢，事情無法改變的時候，盡量往好的方向走就是了。
我往他的方向又挪了挪，和他擠在了一塊兒。
“嗯？”
“沒事，我想挨著你。”我說。
他發出一聲很輕的笑聲：“好，我也想挨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
為啥家裏覆制不出地雷列表……明明都是360瀏覽器嗷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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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上午，爸爸興起，帶我和媽媽出門遛彎。
遛彎路程：從家走到公園，三公裏半，公園內繞圈，一公裏，公園走回家，三公裏半。
效果……我今天輕了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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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問媽媽，以後陸曦幹什麽好呢，母親大人給個主意唄？
母：他幹什麽應該都能幹得挺好。
我：就是說選一個嘛。
（省略討論一萬字）
我：哇，媽你好厲害啊！就這樣吧！
母：厲害啥啊，都是瞎扯呢。
我：扯出來結果了啊！
母：那是，好歹我是他丈母娘。
我：不是，丈母娘是我，你是他……丈母娘她媽。
母：我連丈母娘都不是？！
我：因為我是丈母娘了啊……
母：那他岳父在哪啊。
我：暫時空缺，不知所蹤。
——哈哈哈哈哈哈br />
【陸曦：（關愛傻子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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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那麽多的中秋祝福/////感動Q Q
挨個抱住麽麽噠！希望大家的中秋節也很開心哦！
馬上就國慶了！加油！
第三十七點五章
“啊……夏天，不是西瓜，也不是大海，是熱，熱，還有熱。”
小樂在這麽感嘆著的時候，我正專註於另一件事——有好幾張最新拍的小樂的睡臉都很可愛，不知道挑哪張換手機壁紙才好。我來來回回地翻看，以至於遲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小樂說了什麽。
但她很顯然不是在和我說話，只是自顧自地感嘆著而已，同時把自己攤成大字形躺在地上，啪嗒啪嗒地給自己扇扇子。
今年的夏天熱得反常，小區供電似乎因為高溫變得不太穩定，統一維修的代價就是，要停電一陣子。
沒了空調的小樂變得沒什麽精神，整個人都懶洋洋了起來，於是這幾天我們都沒寫作業，只是待在一起看書聊天或者發呆——大部分時候發呆的都是小樂，我負責看她發呆。
我大概是那種感覺遲鈍的人，不管是痛覺還是冷熱，我好像都不是很敏感，可小樂不一樣，她對冷暖的抗性很糟糕，冬天怕冷，夏天怕熱，一年四季只有春秋兩季能舒服一些。
可惜的是，北方的春秋總是很短暫。
“是很熱。”我說，坐過去把她手裏的扇子拿走了，慢慢地給她扇風，“要吃西瓜嗎，我去給你買半個，冰一會兒再吃？”
“不想吃。”她呆呆地回答，“為什麽明明我沒動，太陽沒曬我，還扇著扇子，還是這麽熱？”
看她被熱成這樣，我只覺得心疼壞了，卻又想不到什麽辦法幫她。
“要喝果汁嗎，我去給你榨一杯？”
她來回搖了搖頭，腦袋在地板上蹭了蹭：“不要了，熱也沒辦法，因為現在是夏天，而且停電了，沒有用的，我就當蒸桑拿減肥吧。”
只要小樂像這樣，面無表情地用平平板板的語氣說一大串話，通常意味著她在努力說服自己。
她總是這樣，驚人地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我倒寧願她能遷怒我一下，發發火，只要能讓她心情稍微好一點。
而且說真的，她氣鼓鼓的樣子，也很可愛。
我想了想，忽然有了新主意：“要不我們去車裏？車裏可以開空調的。”
“不要了……”她直接翻了個身，後背沖著我，這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悶悶的，“不想動，就這樣吧，為什麽要停電啊，我要空調，我不管什麽環境保護有沒有氟的，我要空調啊……”
我哭笑不得，她明顯在生悶氣了。
問她在生什麽悶氣的話，肯定又會雜七雜八扯出一大堆來，電廠的，小區的，高溫的……各種各樣。
我把扇子放回她手裏，她很機械地抓住了，繼續給自己扇風。
看來已經熱得就剩下尋找涼爽的本能了。
用冰箱裏的造冰機弄出一堆冰塊來，加上水和切碎的蘋果給她榨了杯冰蘋果汁，雖然可能作用不大，但聊勝於無吧。
端回去一看，她的姿勢變成趴在地板上，頭向右扭著，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無可戀的氣息。
我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後脖子，薄薄一層汗：“這樣脖子會不舒服的。”
“可是，我背面太熱了。”她說，“現在翻過來晾一會兒，一會兒我再躺回去。”
還縮了縮脖子：“別摸啦，都是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完了，明明在她熱得沒精神的時候不該這樣，可是太可愛了，我沒辦法不從心底這樣想，這種想要讚美她的心情一瞬間壓過了一切。
但要是現在不控制好表情，絕對會被她有氣無力地瞪一眼的。
我小心地控制著力道，揉了揉她的頭發，等我的心情平靜點了，再把冰蘋果汁湊過去貼了貼她的臉頰：“喝一點？會涼快一點的。”
“唔……”
她瞇著眼睛，被冰得一激靈，而後慢吞吞地，像是小動物翻身一樣把自己翻回正面，眨巴了兩下眼睛，看看我，忽然一伸手，“啪”拍上了我的臉頰。
“哎？”
小樂用一種研究學術的專註眼神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又把手翻過去，用手背貼貼我的臉頰，最後把手收回去了，嘀嘀咕咕：“你也不涼啊，為什麽你就不熱呢。”
“我要是涼就好了，那樣抱著你，你就不熱了。”
“算啦……你是人嘛，又不是蛇。”小樂嘿嘿地笑了，“拉我一把，我覺得我坐不起來了，我熱得要化了。”
她是不是熱化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化了。
把她拉著坐起來，她晃悠了一會兒，等頭不暈了，就捧著蘋果汁開始喝。
我默默地欣賞她喝蘋果汁的樣子，很想拿手機出來拍照，卻又覺得拿手機的時間就要損失看她的時間，魚與熊掌不可得兼。
能有一個讓你願意一直投註視線的對象，是件無比幸福的事情，我總是這麽想。
喝了大概半杯左右，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陸曦，我現在知道冷飲在夏天有多重要了。”
她看起來恢覆了一點活力，我為此感到高興：“你還要嗎？冰還有很多。”
“要！”
喝了兩大杯蘋果汁之後，她又躺下去了，我一邊給她扇扇子，一邊看著她的眼珠左右來回動，就像座鐘鐘擺一樣。
但我知道她為什麽這樣，或者說，我知道她想到了什麽所以這樣——自然而然的，毫無邏輯可言的，我就是知道。
“Do you wanna build a snowman？”我問她。
她嘿嘿笑了起來，露出一副被看穿了的狡黠樣子：“Just watching the hours tick by——”
當然，我用說的，她直接用唱的，還掐著嗓子學小女孩安娜。
把整首歌唱完了，她頗為認真地解釋：“我是在想，也許唱冰雪奇緣的歌，我能涼快一點。”
“涼快了嗎？”
“Noooooooooooooo——”她把音拖得老長，又擡擡眼睛看我，“你真的一點也不熱嗎？一點也不嗎？”
“真的不。”我為自己沒辦法體會她的煎熬感到抱歉，“可能是天生的吧。”
“這樣好也不好。”小樂轉轉眼珠子，“好處是冷了熱了都不會不舒服，不好的就是冷了熱了也感覺不到加減衣服，容易生病。”
“嗯，大概是吧。”
“是不是涼快了一點兒？”她忽然問我。
“是嗎？”
“我覺得是。”小樂精神起來，“幾點了，因為過了最熱的時候，就越來越涼快了吧，啊太好了，這樣晚上外面不會很熱，我們可以出去待一會兒。”
她精神起來，我不由自主地跟著露出微笑：“好啊。”
“其實夏天該去海邊的。”她晃了晃腳，“可是海邊陽光太曬了，絕對會熱死的。”
我的視線移到那條傷疤上，下意識地沈默著沒說話。
可是小樂就算去了海邊也不能游泳，我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因為我無法忍受。她從來沒對此說過什麽，似乎是直接理解了，甚至從不提去游泳池的事情。
但……有的時候，很多時候，像是這樣的時候，難言的愧疚感總是和我的偏執相互拉扯著。我知道我的偏執總是會占上風，至少絕大多數時候是那樣，所以我只能放任那些愧疚感，並想辦法在其他做得到的地方給她一些什麽。
“等太陽落下去一點，我們開車去海邊吧？”我問她，希冀著能得到肯定的答覆。
“咦？”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晚上海邊沒那麽多人，會涼快很多，在那邊走走吧。”
“好像不錯哎。”小樂想了想，笑了，“好呀。”
我由衷地松了口氣，為自己能為她做些什麽感到喜悅。
六點多鐘，天色稍微暗下去一點的時候，我帶著她開車準備到海邊去。
去海邊的路不算很遠，開車大概一個多小時，那是個很小的海邊風景區，市裏常常有人趁著放假開車去。
小樂坐在車後座，把車窗打開，舒舒服服地吹著風：“這樣就涼快多啦！”
我決定讓她吹一會兒，等等我再把窗戶關上一些，免得她吹得頭疼。
等開到海邊的時候，不出所料，她又睡著了。對於她一坐車就會犯困這件事，我既覺得神奇，又覺得這很不錯。
明明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我看著她是怎麽一點一點從小女孩變成現在的少女，以後也會看著她繼續長大。可我仍然會不由自主地觀察她，好的壞的，我卻只會更喜歡她。
又糟糕，又危險，又令人喜悅。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變成了橙紅色，吹來的海風帶著一絲涼意。她很高興地脫了涼鞋，拎在手裏去踩沙子，走了兩步，卻又甩著腳，想把粘在腳底的沙子甩掉。
“沒關系的，回來我給你擦幹凈。”我說。
為了防止鞋裏進沙子，我把鞋也脫了。
“就是不習慣粘著，但好像也沒什麽。”
走到靠近海灘的地方，我們才發現，竟然退潮了。
海水退得很遠，露出濕漉漉的海底地面，有不少人順著退潮的方向往前走，走到了平時大概會淹沒自己的地方。
“去走走嗎？”
“去走走吧？好像可以踩。”她說，很小心地踏出一步，用腳尖戳了戳，“可以，硬的哎，居然這麽硬。”
退潮之後的地面堅硬而冰涼，海水浸潤過的沙子濕漉漉的，很結實細膩地黏在一起，被沖刷出許多彎彎曲曲的紋路，偶爾能看見幾枚小貝殼嵌在裏面。
小樂像是跳格子一樣，低著頭踩著幾個特定的彎曲紋路，邊跳邊走，我看了一會兒，看出了她的規律，一邊跟著一邊拉著她，防止她腳一滑跌倒。
“陸曦。”她忽然喊了我一聲。
“嗯？”
“你覺不覺得，退潮之後這樣，像個墳場？”她站住腳，用一種認真又虔誠的神情看著腳下的地面，“你看，我覺得這些紋路就像肋骨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死去的，躺在這裏的，最後都變成這樣了，大家一起埋在一塊兒，安安靜靜地待著，可能還會聊聊天。”
“……嗯，很像。”我覺得她說得是對的。
埋藏在海面之下的，安靜巨大的肋骨墳場。但並不讓人覺得恐怖，只讓人由衷地向往起來。
“真不錯，我第一次看見退潮，原來底下是這樣的。”她高高興興地說，“我很喜歡這樣的墳場啊，陸曦，一點也不讓人害怕。”
“我也喜歡，下次要不要再來？”
“好呀，但是下次不要退潮了，我想踩踩水了。”
“好。”
小樂笑起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熱也不錯啊，不是那麽熱的話，想不到來海邊，就踩不到這裏啦。”
“對啊。”
“不管怎麽樣，總是會有好事的——”她開開心心地嚷嚷，惹得周圍稍近的人都看了她一眼。
我擋住那些視線，揉了揉她的臉：“你說得對，總是會有好事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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