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老紅軍戰士大多都六七十歲了, 年事已高，牙口不太好。為了照顧他們，蘇雅做的麻辣魚並不是很辣, 而且裏面還墊了煮熟的豆腐做襯菜, 做好以後灑了一點蔥花, 被熱油一澆，香味撲鼻。

韓家的正屋是三大間瓦房, 韓志和戰友們坐在裏間, 鄉裏的領導和村裏的幹部們坐在正當門的那間, 蘇雅端著麻辣魚經過當門。

村長賈洪亮看見了, 一雙眼睛盯著蘇雅, 還有她手裏端著的盆，見她腳步都沒停的直接進了裏屋，臉色不由暗了暗，對正在為他們斟酒的王瑛說道：“老嫂子, 你還真是有福氣，娶到了這麽好的兒媳婦，我聽說, 她在造船廠食堂幹過，現在自己還開著大飯店。”

王瑛與有榮焉的含笑點頭：“是啊，我那兒媳婦開的飯店可大了，上下二層樓, 十好幾個包間, 光廚師都用了好幾個。”

賈洪亮也笑道：“這正經的廚師的確厲害, 做出來的飯菜就是不一樣，你看看那顏色，聞聞那味道，真是……哎，也不知我們有沒有口福啊。”

王瑛笑的滿面春風：“村長說的哪裏話。”她說著就叫喊蘇雅出來。

裏屋本來就比外面暖和，而且屋裏還有火爐，蘇雅進去就不想出來了，想和韓志和這些紅軍戰士坐一桌。

但是王瑛喊她，她也不敢耽誤只得走了出來，房間只有一墻之隔，他們說的話，蘇雅早就聽見了。

可是冬天的溫度低，即便她穿的很厚實，還是感覺到寒冷刺骨。給一家人做飯，她願意，給這些經歷戰火，好不容易幸存下來的紅軍戰士做菜，她也願意。可是給這些腦滿腸肥的幹部們做菜，還是這麽寒冷的天，蘇雅真的不願意。

而且賈洪亮字裏行間還小瞧蘇雅，處處暗示蘇雅只是一個廚師而已，蘇雅心裏就有些不高興。她是廚師沒錯，但別說他一個村長了，就是慶華縣城的縣長，蘇雅也只是逢年過年送一點，飯店做的能長期存放的菜肴，平時她也沒去送禮巴結過，他一個村長就這麽目中無人。

蘇雅真是瞧不上，但王瑛開口讓她再去給幹部也做一盤麻辣魚，蘇雅也不能拒絕。到了廚房重新選了一條魚做，這次蘇雅什麽襯菜也沒放，只是那辣椒不要錢似的拼命放，她自己做的時候都被嗆的不行。

做出來的麻辣魚鮮紅艷麗，浮面上滿滿一層辣椒油，還有翠綠的小蔥看起來和韓志他們一模一樣，沒什麽區別。

賈洪亮很是滿意，縣城來的又怎樣，少校的媳婦又怎樣，不是還要給他做菜吃，就殷勤的勸眾人動筷子。

麻辣魚香辣入味，肉片滑嫩，的確很好吃，但是太辣了，沒吃幾口，賈洪亮只覺得自己的舌頭都麻了，嘴唇好似也變的厚了很多，開始還覺得辣，後來簡直都木了，沒什麽感覺了。別的人也一樣，辣的直咳嗽，喝茶都壓不住，咳嗽聲此起彼伏的。

蘇雅在屋裏聽見，拼命忍著，可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就用手捂住了嘴。

韓志看著她問道：“你這孩子使什麽壞了。”

蘇雅笑：“沒有，我哪使什麽壞了，就是不小心把辣椒放的多了，哈哈哈……”

那幾個老紅軍雖然沒有韓志那麽火眼金睛，但此時聽見兩人的對話，哪裏還猜不出發生了什麽事。

老孫頭忍不住道：“這大冷天的，真不應該麻煩新媳婦給我們做飯。”他以為蘇雅是城裏人，又是大老板，架子大不想給他們做菜，所以故意使壞。

老人有的手不利索，夾魚的時候那手不停的哆嗦，蘇雅就拿了勺子給他們盛進碗裏，一邊壓低了聲音笑道：“要是給大叔大爺們做飯，我很願意，可是這些幹部憑什麽對我指手劃腳的。要我做飯給他們吃，就別挑三揀四的，辣死他們活該。”

韓志也忍不住笑：“你們別介意，我這兒媳婦就是小孩子脾氣，她呀可愛聽戰爭時候的事了。你們要是吃了她做的好吃的，不好意思，那就講講你們打仗的事就行了。”

蘇雅連連地點頭，一邊不厭其煩地把魚片，和軟嫩的豆腐盛到他們每一個人的碗裏，見蘇雅這樣體貼，的確沒有嫌棄他們的意思。

老孫頭和幾個戰友才放下心來，講了一些戰爭年代打仗的事，老人年紀大了，就愛回憶以前的事，這些紅軍戰士最念念不忘，自然是那熱血的戰爭，說起來都是激情澎湃的。

這些紅軍戰士都是附近鄉鎮上的，距離的遠，只有老孫頭就住在河西，而且還是和韓志在一個連隊。兩人是生死過命的交情，就跟親兄弟一樣，說話也隨便。只是年紀大了點，說話顛三倒四，嘮嘮叨叨的，但蘇雅也聽的認真。

“我們打仗的那會，鬼子們實施三光政策，所過之處都燒成了瓦礫，田園荒蕪，什麽吃的都沒有，就別說這麽好吃的魚了。”

蘇雅連忙給他夾了一塊魚，老孫頭慢慢把魚片吃完了，才接道：“好在那時候到了秋收的時候，我們大家就冒險趕在鬼子進村之前，夜以繼日的把糧食都搶收回來。到了冬天就更不好過了，糧食，藥品，食鹽什麽都缺，那時候真是饑寒交迫啊，好多戰士和鬼子打仗受傷後，就是因為沒有藥物和糧食，有的活活疼死了，有的是活活餓死了，哎……”

蘇雅聽著聽著，眼淚就不受控制的流了出來，她伸手去擦，可臉上的淚好似怎麽也擦不幹，她剛剛擦完，就又有淚湧出，沾濕了面頰，等送走了客人，蘇雅的眼都哭的紅腫了。

王瑛見狀皺眉道：“不就是讓你做兩個菜嗎，至於哭的這麽委屈，那魚你到底是放了多少辣椒，你是想要辣死人啊。”

韓東暉也不願意陪這些冠冕堂皇的幹部，就到外面去陪自家的親戚和鄰裏，正屋的村幹部們是韓國鋒陪著的。他的嘴也辣的發紅，絲絲地吐著舌頭，還不時的吸溜著鼻子，說不出話來。

蘇雅也吸溜著鼻子，她不是辣的，是哭的，說話聲音也是哽咽的：“他們嘲笑我只是個廚師，怎麽我還要七碟子八碗的招待他們嗎？”

韓志和韓曉霞一起正在收拾院裏院外的桌椅板凳，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韓東暉就走了過來，聞言就接口道：“媽，那賈洪亮因為我哥競選村長比他的呼聲高，所以處處難為咱們家，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樣的大冷天，他有什麽資格要蘇雅一個新媳婦，特意的給他做菜吃。”

王瑛雖然有些惱怒，但幾個孩子中，她是最疼愛韓東暉的，有他上前來說話，她也不能再追究，但也不肯服軟，便厲聲開口道：“那就任她這樣胡作非為啊。”

韓志送戰友們出了村子，剛剛轉回聽到王瑛的聲音，便沈聲說道：“她怎麽胡作非為了，你要孩子做菜，孩子也沒拒絕，就去做了，只是辣椒放的多了，這個誰能掌握，你要是不滿意就自己做。”

韓志說完轉身面對蘇雅道：“蘇雅，你去洗把臉就歇著吧。”

蘇雅慌忙搖頭：“沒事，我可以幫忙收拾。”

韓志笑：“你看你那眼，哭的發紅都腫了，這讓別人看見，還以為怎麽了，快去歇著吧。”

院子裏待客用的桌椅板凳，還有很多碗筷也是借鄰居的，有些是韓家送過去的，有的是自己過來拿的，要是看見蘇雅這也哭的紅腫的臉，的確是解釋不清楚。但是蘇雅也有些猶豫，畢竟這裏裏外外一片狼藉，恐怕要收拾很長時間，大家都在忙，她去休息有些不合適。

韓東暉卻一把將她拉了過來：“聽爹的話去歇著吧，這些活我做好了。”

蘇雅本來就不喜歡這些瑣碎的事，見韓志和韓東暉都這麽說，便點頭答應，韓東暉給她舀了熱水洗了洗臉，蘇雅就回房間去休息了。

全程三人都沒有再理王瑛，她不禁氣極，蘇雅故意在菜裏多放辣椒，她不過是數落了蘇雅兩句，韓志父子都來為她說話。不但包庇她的任性，結果連活都不讓她做了，而蘇雅也聽話的真的回去休息了。她不禁氣的跺腳，但也無法可施，只得自己上前幫助韓東暉兄妹一起收拾，這麽冷的天，她可舍不得凍壞了自己的兒女。

這天要補辦婚禮，蘇雅天不亮就起床了，要招待親朋，還做了兩鍋魚，而且聽了這些艱苦的戰爭事跡，她也很是感慨，加上天也冷，她在臉上抹了點雪花膏，就鉆進被窩裏睡了，沒一會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都黑了，韓曉霞把飯都做好了，院裏院外的杯盤碗筷，桌椅板凳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收拾的幹幹凈凈。

蘇雅不好意思，連忙端了水，在外面的石桌上洗了洗手，就進去幫忙端飯。把飯端到正屋，韓曉霞熬了米粥，菜就是中午剩的，她胡亂熱了熱。

這幾天的菜都是蘇雅做的，不禁色香味俱全，而且也新鮮，現在卻吃著剩菜，這中間的懸殊有點大。韓國鋒撥拉著盆裏的剩菜，不禁感嘆道：“哎，吃這菜還不如，吃弟妹做的辣死了的菜。”

韓志失笑，王瑛卻黑著臉不說話，韓志便敲了敲韓國鋒在菜盆子亂攪的筷子：“吃飯，哪那麽多話。”

蘇雅也不喜歡吃剩菜，好在自己調的蘿蔔絲還有，就配著蘿蔔絲把飯吃了。吃完了飯，王瑛就發話了：“大家忙了一下午收拾院子，都累的不輕，蘇雅你就去刷碗吧。”

蘇雅還沒有接話，韓東暉忍不住開口道：“媽，我給你說過，蘇雅只會炒菜，她不會做飯，也不會刷碗。”

王瑛挑眉：“那家的媳婦不會做飯刷碗，只是看想不想了。”

韓東暉還要開口，蘇雅慌忙攔住，大家忙活了一下午，她卻睡的呼呼的，的確有些過意不去：“沒事，我去刷。”

韓東暉只得起身要幫她把碗筷端到廚房去，可是在王瑛的心目中，自己的兒子是最重要的，平時是絕不會讓韓東暉和韓國鋒沾廚房裏的活計。

見韓東暉要去端碗筷，臉色更難看了，蘇雅見了，忙攔住了韓東暉，在暗中搖首示意他別管。

蘇雅把碗筷什麽的都端到廚房，好在做飯的鍋裏放了水，竈臺裏餘下的火把水燒熱了，洗碗剛剛好，不會凍手。

劉秀珍勤快，要不還有蘇娥，她們都寵愛蘇雅，知道她不喜歡幹這些瑣碎的事，都不讓她刷碗。

蘇雅是真的沒什麽經驗，碗還好刷，可中午待客的菜裏面放了很多油，盛剩菜的盤子裏面都是油，光滑的很。蘇雅一個沒拿穩，盤子掉進了鍋裏，把裏面橫著的一個盤子給撞碎了，蘇雅慌忙去撈，卻碰倒了旁邊剛剛刷好的碗，啪的掉在地上也摔碎了兩個。

蘇雅呆立在原地，都不知該如何是好，韓志他們在正屋圍著火爐烤火，王瑛聽到動靜就大步走到廚房裏。見鍋裏碎了一個盤子，地上還摔碎了二個碗，那臉色頓時就黑了。

韓東暉本來就不放心蘇雅，聽見廚房的動靜，見王瑛怒氣沖沖的去廚房，便連忙跟了過來，見蘇雅彎腰要去撿那些碎裂的瓷片，連忙攔阻：“你別動，再劃傷了手。”說著，自己去拿了笤帚把地上的碎瓷片掃了出去。

蘇雅低垂著頭道：“媽，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是盤子太滑，我沒拿穩。”

王瑛氣的胸脯都一鼓一鼓的，但也無計可施，便怒聲道：“出去吧，都是些沒用的東西。”說著，她自己卷起衣袖去刷碗。

韓東暉把地上是碎瓷片收拾幹凈，在幹凈的裏鍋裏舀了熱水給蘇雅洗手，蘇雅足足洗了三遍，才把油膩的手給洗幹凈了。

蘇雅摔了碗盤，王瑛就夠生氣了，現在見韓東暉還要伺候她洗手，就更加心疼了：“你媳婦沒長手啊，還要你給端水。”

最後一遍，蘇雅就自己去舀水，不敢再勞駕韓東暉，韓東暉就去房間把雪花膏拿了下來。

韓東暉的房間在懸空的樓上，上去的時候要經過一道長長的石梯，石梯狹窄還陡峭，晚上黑燈瞎火，韓東暉怕蘇雅再摔了，就自己上去把雪花膏拿了下來。他知道蘇雅很仔細自己的一雙手，每次做完飯菜都會洗手，還要摸上雪花膏。

蘇雅洗完了手，剛把手擦幹，韓東暉就拿了雪花膏下來，擰開了蓋子讓她抹。

蘇雅伸出手指在雪花膏裏抿了一點，回頭看了看廚房，見王瑛在忙活著刷碗，沒有向這邊看，便撅長了嘴做委屈狀：“韓東暉，怎麽辦，你媽本來就不喜歡我，我還這麽笨，把碗打碎了，她一定很生氣。”

韓東暉見她抹完了，就把雪花膏的蓋子擰好，一邊低聲笑道：“沒事，你這樣一摔，我媽心疼她那些東西，以後就絕不會再讓你去刷碗了，一勞永逸。”

蘇雅苦著臉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韓東暉笑：“我知道，不過歪打正著也好。”說著，就把她拉到正屋去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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