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一心看著餐桌上與父母侃侃而談的程知遠，在那溫暖的燈光下，有那麽一刻讓她回到了那個夢裏。

她記得兩人決定結婚後，程知遠正式上門拜訪她爸媽時的場景，也是如剛才般，提了一堆的禮物，鄭重其事。

她把他帶到客廳坐下，就他和父親兩人說著話，她在廚房幫著母親。

一刻鐘過後，迎上桌，母親的熱情招待，父母對他的連連詢問，他的恭敬回答。

或許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父親從當時故作隱藏的滿意到現在明晃晃的喜歡。而她沒了那份幸福的感覺。

他與他多麽的相似，所有的小習慣，表情都與腦中的畫面重合起來，可是她又知道那不是他，就像此時他不會自然而然地幫她舀那碗湯，因為他不知道她的喜好，而她也不會理直氣壯地上前阻止他喝了那杯酒，因為她也沒有資格。

秋風有些涼，吹的酒意也散了些許。

程知遠看旁邊的楚一心身穿單薄的襯衫，再看下自己一件T恤。“送到這就好，你先回去吧。”

“沒事。”楚一心還是有些擔心，畢竟他喝的酒不少。

“放心，我酒量一直不錯。而且你剛出院，現在風大，不要著涼了。”

楚一心仰著頭看程知遠，熟悉的語氣，不容拒絕的關心。他總是能在她以為清醒的時候給她不清醒的錯覺。

“程知遠。”

“嗯。”他看著一心，面對她如此鄭重其事的語氣，他意識到對方有重要的話說。

“為什麽？”如果她是因為那場荒誕的夢對程知遠有了感情，那他又是為何能這樣出現在她的世界裏。

這樣無頭無尾的問話，讓人疑問，可不知道為什麽程知遠就是知道她問什麽。

“你相信緣分嗎？”

“你應該信仰的是科學吧。”楚一心知道夢裏的程知遠是無神論者。

他笑了，“是”。除開記憶中的印象，每次只要和她見面，和她談話，就像他已經認識了她很久，“但不知道為什麽，對你我總有一種冥冥之中註定的不理性。”

所以他才會放不下。

程知遠握上一心的肩，“我知道這樣很唐突，就像一個騙子。但是，一心，你可不可以給我一次機會，不要這樣拒絕我。”他有一種感覺，非常強烈，面前這個女孩對他並不是無動於衷，甚至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楚一心就這樣望著面前這個男生，對上他那雙眼，和夢中的一樣，深邃如星辰大海，浩瀚無邊，情不自禁就被吸了進去，沒有一絲防備。

她曾經想，只要程知遠讓她對上他的那雙眼，無論提出任何的要求，她都會答應，以及說的任何話，她都會深信不疑。

“點一份橙釀蟹。”程知遠將菜單交還給服務員，“這家的蟹，很不錯，可以嘗嘗。”

楚一心點頭，她知道，這是夢裏和他經常下的餐館。

即使她用盡一切辦法說服自己，夢境與現實不要弄混，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去試探。

她故意選了這家店，故意說自己不了解，讓對方點菜。

既希望他能與腦海中的那個人重合，又害怕。

她可以看到他們相同的點餐習慣，可以看到同樣的偏好，甚至她能受到與夢裏同樣的照顧，程知遠幫她剝蟹，她不知道這是出於紳士風度還是像夢裏的他一樣只為她剝蟹。

每個瞬間都是她想逃離又不斷說服自己留下的理由，他與他有如此相似的習慣，卻又沒有對她的那份隨意自然。

他們就是一對久未相見的同學刻意拉近著那點距離。

兩人吃完飯後，夜幕已經上演。他們沿著街道人流順沿而下，不知不覺走到了廣場。

楚一心走進，是一群老人跳著廣場舞，好不熱鬧。

她走到邊上，往下望，還有地下游樂場，都是孩子。

碰碰車，小飛車，游樂堡配上孩子歡樂的笑聲，一切是那麽的活力。

“他們滑得真好。”楚一心看著那溜冰場上自由滑翔的孩子真誠地感嘆道。

“想去試試嗎？”

楚一心驚奇地看著程知遠。

“會嗎？”

她點頭，那時候他教過她。

還不等一心反應，程知遠已經拉著她的手往下走。

才短短幾分鐘，楚一心已經被安置在椅子上，鞋換上就可以進場了。

“行嗎？”

楚一心再次點頭，她彎下身換鞋。場景如此熟悉，就像無數次上演過，系好鞋帶，離椅，一切理所當然，下一刻就是整個場上翺翔。

然而，現實是，她還沒站起，腳下已經不受控制，整個人開始往後倒，一個著力點都抓不到。

楚一心整個大腦霎時一片空白，甚至連呼救都沒有機會。可就在她最後意識到自己即將面臨無比慘況的那刻，左手被人一拉，腰間一緊，她碰撞到一個人的身上。

“沒事吧？”

她擡頭看，臉上盡是著急擔憂，就像曾經。可是面前的程知遠早已褪去了記憶中的青澀。

她搖了搖頭，臉上盡是苦笑。原來，她忘記，她從來就不會溜冰。

“是不是太久沒滑了，可能生疏。”

楚一心還是微微笑著，生疏與不會之間相差太多。她緩緩松開抓住的衣角，手心卻立時傳來一股熱度，

“我先帶你，熟悉就好。”

程知遠牽過她的手緩緩向前進，一如當初，指引著她不斷向前。

溜冰場上的暗色就如神奇的魔術一般，將世界分割成無數隔間，每個人都自成一個天地。

溜冰的事情過後，有一周的時間一心沒有再見程知遠，她發覺自己根本就沒有清醒過來，世界還是一片混沌，在面對程知遠的時候她對過去的沈浸就更嚴重，她接受不了那個看似熟悉的程知遠其實與她只是久未重逢的同學。

而偏偏她又舍不得就此了斷，總是奢望著一次奇跡出現，希望有一天醒來，程知遠可以走到她的身邊和她說，“一心，我回來了。”

如果晚亭在就好，她想至少有一個人可以給她意見，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真是可笑。程知遠都不是他，那葉晚亭根本就不曾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這世界殘忍的事也許就是根本無從逃避。

在她以為可以這樣自欺欺人的時候，終究還是被現實喊醒。

楚一心還是跟往常一樣收到程知遠的問候信息，還有一些分享。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說問現在可以見一面嗎？他明天要回研究所了。

楚一心糾結了好久，還是沒有勇氣，她就要敲著鍵盤回覆時，手指一頓，閃過一個不可能的想法。

她轉頭看著窗外已經暗黑的夜色，毫無可能卻又忍不住的往窗臺跑過去。

透過那狹窄的窗往下望，零散行人路過的街道旁一直站著一個頎長的身影，明滅的手機屏幕隱約看清程知遠的那張臉。

他這時也望了過來，與一心正好打了個照面。

所有的酸楚一下湧了上來，楚一心轉身離開房間跑下樓道正好碰見迎面而來的程知遠。

一時無話，他們相互看著對方，躊躇，猶豫。

最後還是程知遠先開口，“我也是順便走走，正好逛到這了。”

從他家到這隔著好幾條街。

“你明天要走了嗎？”

“之前的實驗臨時出了些問題，要趕回去看下。”

“辛苦嗎？”她多少知道做科研的工作不輕松。

程知遠搖頭，“還好。”雖然這麽多年來，也是異常忙碌，休息的日子少之又少。

“也對，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事，怎樣都會覺得一切有所值，早就超過了那些身體上的疲倦。”

聽完楚一心說出這句話時，程知遠還是有一剎那的驚喜，兩人重逢以來，他其實很少說自己的事，更何況是自己這份工作。

剛開始時，身邊的朋友親人也有不理解，全年無休，日夜泡在實驗室，面對那些不知何時能看到成功的實驗，有何意義。到了現在，也是有了一些成果才平息了一些。

雖然他也不在意外人的看法，隨心就好，可是真能夠有一個人無理由就理解他的追求，那份驚喜與認同足夠讓他喜出望外。

“怎麽了？”楚一心被程知遠盯地有些不好意思。

“沒有”

兩人繼續往前走。

“你呢？覺得現在的工作怎麽樣？”

楚一心一楞，隨即搖頭。現實裏的她是個失敗的人，無波無瀾的一生，一眼就看得見的未來，甚至連自己的夢想都害怕去追尋的人。“我應該就屬於哪種碌碌無為的人。”

程知遠能感受到那份悲傷的無奈，但他總有一種感覺，她不是這樣的。“怎麽會，每個人的一生無論做什麽都是有意義的，只是那份意義也許還沒有找到。”

“可是我連尋找那份的意義的勇氣都沒有。”楚一心無奈地說，她就像一條小溪裏的魚，渴望那汪洋大海，卻又因為懼怕一步不敢向前。她永遠都是躊躇滿志，卻不肯上前一步。

一心忽然感覺到手心一熱，是程知遠握住了她的手，他誠摯地望著她，就像想透過手心的溫度傳達給她那份勇氣，“那我陪你，一步步去積攢你所需要的那份勇氣。”

遠方的弦月，不斷拉長地上的影子，奇妙的如此和諧。

程知遠送一心回到了小區，夜再長還是會亮。

楚一心朝著前面走，一步，兩步，三她還是回頭，“程知遠”

程知遠耳膜一動，聲音劃破了寂靜的深夜，他快步上前，有些擔心，“怎麽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楚一心迫切地又害怕，“如果有一個人，她有兩段記憶，一段是現實的，真實發生的，一段是夢境的，但是它和現實裏存在的那段記憶一樣真實，甚至更美好，而且如果是那段美好的記憶，她也許會活得更開心，這樣的話，你會怎麽選擇。”

程知遠看著一心，這個問題太過突兀，甚至沒有任何的前奏，而面前的女孩又是如此認真地在尋求一個答案。

“或者換一個問法，要是有這麽一種藥物，可以讓一個人忘記一段記憶重新植入一段美好的記憶，你會去考慮嗎？”

程知遠剛聽一心說完，其實想反駁這根本就不可能是藥物所能完成，就算有這麽一種手段，也只是輔助性作用。

“一心，你怎麽了？”他有點擔心。

“回答我，好嗎？”楚一心抓住程知遠的手，她想要一個答案。

安靜了幾分鐘，也許是程知遠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不會。”他能感覺到自己說出這兩個字時，一心露出那種破敗的神情。“即使那段記憶再好，可是終究不是真實，真的記憶就算掩埋，終有一天它還是會隨著時間的風沙吹出原本的面孔。”

“也是。”楚一心笑得苦澀，“對哦。”

程知遠看到一心後退了一小步，微毫的距離，他卻有一種對方已和他相距遙遠。他想上前抓住對方的手，也許她想要的答案不是這個。

可是，“但～”不等他出口，一心早已後退，強撐著笑，“這麽晚，回去小心。”

看到她轉身有點跌撞的背影，他想他真的說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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