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楚一心出院了，除了開始的瘋狂，她終究還是要接受事實。

她坐在陽臺上，抱著雙膝，往遠處望，什麽都看不見，無盡的黑夜。

她想不通，為什麽會這樣，明明一切那麽真實，明明不是夢，那些感動，那些心動，那些情緒，那些回憶都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腦海裏，就像電影膠帶似的，她能回憶起每個細節。

可是，怎麽就變成了‘只是一個夢’？

難道那些她碰上的人，無論是曾經出現過在她生命裏，還是不曾出現過的都只是她的夢境嗎？

晚亭，許臨風，陳旭難道都是幻想中的人。

還有程知遠，他們兩人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她的臆想是嗎？他和她走過的每個日子都只是幻想，沒有重生，沒有夢想，沒有誤會，沒有心動，沒有愛情。

所有的所有不過是一夢荒唐。

楚一心剛在醫院醒來時，她所說出的一切，那些夢都被解釋成了潛意識，而她所經歷的一切不過是夢汲取著外界信息重新打亂編織而成的。

無論她如何掙紮，最後還是不得不承認，那真的只是一場夢，因為她沒有任何的憑證，連她唯一記住的手機號碼，在付諸所有希望撥過去的那一刻傳來‘你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也徹底落空。

而一切的不肯承認，一切的證明不過是愈發清晰地告訴她一切都是假的。

混沌了太久，模糊的時間的界限，或者是夢境太過真實，已經完全讓楚一心分不清了時空的界限。

她坐在飯桌上索然無味吃著飯菜。

對面的父母擔心地看著，楚母時不時關註著給夾菜，要不然她真的怕楚一心就只吞咽著白米飯。

“一心，一心”連叫兩聲才喚得回神，楚母有些遲疑，但是面對旁邊老伴的催促再想想這幾天孩子的狀態還是開口道，“一心啊，你看你陳姨在你生病之前不是給你介紹了一個對象，條件不是挺好的。

本來是第二天過去看下。誰知道，那場大水出了意外不就沒見著。”楚母見孩子沒有什麽反應，但也好像沒有抵觸，便繼續向下說，“本來這件事也就過去了，可今天早上你陳姨說，那孩子這幾天又回來還要呆一段時間，說上次的事繼續安排，他還是想見你一面。”

楚一心放下手中的筷子拒絕道：“我不去。”

“你不去幹嘛”楚父一聽，也不樂意，對方這麽好的條件，聽了孩子受傷的事也沒一點其他意見，還噓寒問暖，一個那麽好的孩子，怎麽就不見。

好在楚母先按住了老伴發脾氣的前奏，使著眼色。她重新回頭和楚一心平心靜氣地說，“爸媽知道你現在沒心思去，可是你想，對方那麽有誠意的一個人，都主動約了你兩次，怎麽說都要去見一次吧。”

“媽，我真的不想去，而且我現在沒一點心情想這件事。”

楚母一邊先安撫住又要反駁的楚父，另一邊繼續柔聲勸慰道，“我們不是說一定要你見到他就是相親，兩個人也可以說說其他的，而且，醫生不都說了，你躺在床上生病這麽久，也該出去認識一些新朋友吧。你爸跟我都很擔心你。”

“我”楚一心想要說出口強忍的沒事，看到燈光下已雙鬢微白還在擔憂的父母，原稚氣的任性就像被堵住了出口的通道。

她沈默了良久，終究還是選擇了妥協接受。

第二天，楚一心提前到達了微醺咖啡館。原不想這麽早出門，但是看著父母那殷殷期盼的註視，她怕再不出門可能會窒息到直接拒絕放了對方鴿子，所以好像到了現在，她絲毫沒有記住這次相親對象的任何信息，為了逃離父母的關心，她急得出門連照片都沒帶，名字也沒聽清，好像是姓陳。

楚一心搖著頭，回憶不起其他任何有用的信息，也不想詢問父母或者介紹認識的陳姨。

她用咖啡匙攪拌著咖啡，盯著咖啡面上一圈圈的漣漪，想著等會兒如何與那位陳先生道歉說明情況。

不過，她想來也是覺得奇怪，以對方的條件，完全沒有必要見自己第二次面，即使是看在陳姨的面上，也沒必要。更何況，等會兒見面，她要是先一步說出口，不知對方會不會覺得她不知好歹。

想起那種可能，嘴角倒是浮起自嘲的笑，對方可能早一步直接拒絕她也不一定。

“你好，楚一心女士是嗎？”

這聲音，好熟悉，久遠到讓她還未擡頭就已經先落了淚。

眼前有些模糊，讓她看得不太真切，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可是那身影，那面孔無二差別。

“我可以坐下嗎？”程知遠沒有等來對方的首肯，他也不需要，徑直坐下，點了一杯拿鐵。

即使早已經做好了準備，他還是有些拘束，挺直的身板，字句稍有些僵硬，“我是程知遠，陳姨應該有和你說過吧。”

他看著面前一動不動的楚一心更是緊張，他記起那天兩人再次相見的場景，對方眼中的情緒讓他發覺她還是記著的，可是如今又一言不發的形態卻讓他七上八下，分不清真實的想法。

程知遠只能僵硬地開始介紹自己。

楚一心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人，聽他一字一句的自我介紹，生平履歷，就是夢中的那個人重新出現在她的眼前，如此真實，但又有可怕的陌生。

對面坐著的人就像一個模型，他與記憶中的人不斷地重合，又不間斷地剝離。

程知遠結束後端起桌上的拿鐵故作鎮定地喝了一口，眼角往前，觀察對面的一心的面部表情，而也就是這時，他竟發現對方淚流滿面。

“你怎麽哭了？”程知遠著急放下咖啡杯，想找尋紙巾，桌子上卻空無此物，著急忙慌到處亂找，翻著包，終於抽出紙巾，遞過去，楚一心又渾然不動，他擔心地往前。

楚一心再也忍受不了，推開程知遠的手跑了出去。

她在人海中跌撞，卻怎麽也撞不散那些回憶。

剛清醒過來時，當她知道一切都是夢時，她有多絕望，絕望到想也許從醫院頂樓跳下去，也許就回去了。她接受不了她以為她擁有的人生美滿幸福就這樣轟然倒塌。

可是，看著周圍熟悉的一切，看著年漸衰老的父母，她同時清楚明白，這樣想法的荒唐。

她有想過去找他，去找程知遠，就像那場夢裏她可以放心依靠的人，可是現實的殘忍是她的記憶只是一場虛無，除了真的現實裏也存在一個程知遠這個人，其他完全就是她所臆想的。

直至今天程知遠的突然出現，更是完全打破她曾經抱有的一絲幻想。

有些東西只會是夢，無論它如何的真實。

楚一心事後回想起才知道自己的行為有點不尊重，可是她又無論如何說服不了自己回去。

回到家裏，面對父母的殷勤詢問，她不得不直接出口，沒想法。

她說出那三個字時覺得諷刺極了，她就是太多想法才會如此的放不下。想不開，放不下，又接受不了。

父親的連連嘆氣，母親臉帶失望，她什麽也解釋不了，在世俗看來，這的確是她太不知好歹。

晚間，她坐在陽臺上，下巴擱在膝上。

忽然肩上有東西落下，是一件外套。

她回頭看見的是母親。

“現在天氣轉涼了，你剛出院，還是要註意點身體。”

“媽。”楚一心哽咽地看著母親，她知道這幾個月讓他們擔心了，如今自己已經大好出院，還是沒有讓他們安心。

“傻孩子，哭什麽？”

“對不起。”她知道自己是多麽的任性不孝。

“有什麽好道歉的。爸媽就是想讓你認識一下朋友，不喜歡就不喜歡，沒什麽關系。”楚母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了解自己孩子所想的，“一心，你不喜歡陳姨介紹的那孩子沒關系，但是出於禮貌感謝，你還是有機會叫他來家裏吃飯，好好感謝他下。”

楚一心不解地看著母親。

“爸媽之所以讓你病沒好就去見程知遠，一方面是因為擔心你，但最重要，爸媽都很相信他的人品。”

楚一心聽得更是稀裏糊塗。

“其實之前我和你爸就已經見過他了，你當時出事的時候是他救了你，我們趕到醫院也是見到他一直守在手術室外面。你這三個月裏，他只要有空都會來醫院看你。”

楚一心呆楞在當場，她完全不知道這回事，也許是因為剛醒來就沈浸在夢與現實的程知遠身上，而忘了這件被忽略的重大的事。

楚一心握著手中的紙條，看著上面的號碼猶豫不決，尷尬的逃離，再到現在的救命恩人，一時之間，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對。

就在她糾結不已按出一個個數字之後，又開始不斷刪除退出之間反反覆覆時，微信跳出了一個界面。

不知是解脫還是逃避，她迅速地打開微信，好友添加。又在她以為可能是哪個微商推廣客人隨意加時，看到了三個字赫赫在目“程知遠”。

她沈默了一陣，指腹在之間來回摩挲好幾次，遲遲按不下同意。

直至深夜，寂靜無一人身時，她側躺在床上咬著唇下定決心般點下了‘同意’。

她想也許明天一早起來，可以會是一個另外的開始。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才離她按下沒有多久，在那個好友界面已經出現了一行字。

【你好，一心，我是程知遠。】

楚一心直接坐了起來，捧著手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她這時心裏又頓時百感交集而起，有喜悅，又有傷心，無措。

大概三分鐘過後她才回了一句禮貌生疏的問好。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碰上這樣場景，醫院醒來之前，她想她與程知遠沒有那場相遇不會有這場重逢，有了重生的經歷，她想他們兩個也不會有這場疏離的問好。

【我從陳姨那要了你的微信，今天的事，很抱歉，如果是因為我的原因。另外，我不知道你還記得我嗎？】

一句話直接讓她潸然淚下，所有的委屈突然奔湧而來。

記得，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所記得到底應該是哪個。與心相連的那個刻骨銘心卻是虛幻，遙遠不可及埋在深處那個卻是現實。

有那麽一刻，她情願自己失憶，可是卻悲哀的發現，無論是哪個記憶都無比地清晰。

夜還在深，手機屏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走不出的死胡同。

楚一心最後還是在東方漸白時，在那一長串的對方發過來的聊天界面寫下【聽我爸媽說，是你救了我，非常感謝。所以我們全家都想請你吃一頓飯聊表謝意。不知道你明天晚上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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