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鈴蘭玉墜定芳心 (16)

關燈
候簡直似同一張口發聲呢。”

郡主滿心喜悅去迎接自己的大孫子,產婆滿頭大汗地跑出來,將新生嬰孩小心翼翼端著,湊給郡主,有一絲不確定,但仍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賀喜齊國公、郡主娘娘,小千金健康漂亮得很,母女平安。”

☆、定情未成留後患

一生產完後,明蘭整個人更虛了。明明已經過了七八日,臉色和唇色還是慘白一片,什麽禦貢的補藥都吃了,還是一副纏綿病榻的樣子。元若急得告了假,一個多周連朝也不上了。禦醫和賀弘文反覆查了,也無何大礙,只好寬慰元若一家子,囑她繼續靜養。

郡主抱著女娃,雖然心裏老大不願意,可見明蘭軟軟噠噠,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齊國公的身子更差了,郡主忽而悔及當年不讓齊國公納妾,導致齊府子枝雕敝,如今好不容易及了孫輩,卻出師不利,上來便是個女娃子。於是,她難免整日神色郁郁,嘆氣不止。

剛出月子,明蘭總算能下地行走了,來幫郡主整理舊物。郡主將一疊小孩衣服疊得齊齊整整,嘟嘟囔囔說要送給元若堂兄的三崽,說人家好容易終於得了男娃。明蘭懷孕期間,她滿心歡喜,終日織著孩兒衣襪。男孩、 女孩倒是都做了,可是大多款式都是男娃子的用品。嬤嬤勸道“郡主娘娘莫急著送人嘛,小公爺同大娘子還這樣年輕,沒準明年就再給你抱上一個大孫子呢。”

郡主起先心頭一喜,可一見明蘭蒼白的臉頰和元若護妻的神情,她又瞬時洩了氣,自言自語道:“管他們生不生呢,這款式過幾年就不時興了,還不如送人呢。”

明蘭性子頂敏感,郡主這一席不明就裏的話,雖說不上多友好,但若擱別人聽去也沒多刺耳,可明蘭立馬辨得她語氣中的不情不願與不甘。若在從前,她一定會服個軟,逗逗郡主便過去了。可這日,她偏也執了氣。她用力吸了口氣,如今連喘氣都費些氣力呢,打鬼門關走了一趟,把自己的身子作賤成這樣,只為他齊家添子添孫,到頭來,怎麽仿佛倒是她的不是了?生男生女,原是老天隨意點派,此事又不由人,自己有什麽被責備的理由嘛。於是,立時臉拉老長,手中的活計也停下不幹了。

元若瞬時覺得天氣晴好的空氣,仿佛被這兩個女人抽幹了,尷尬得有些窒息。而他是被這氛圍裹挾住的人,氣都喘不勻。他大聲朗笑,有些不自然,“我啊,從前在私塾,最羨慕盛家姐妹。四個姐妹四朵花,明蘭,你可莫丟了傳統,給我也湊上四朵金花啊。”

明蘭噗嗤笑了,立馬不氣了。郡主更氣了,“你這臭小子,還嫌不夠亂是吧,準備生四個都不換換樣子嘛?!”

元若見母親雖更氣了,卻是向自己來了,於是舒了一口氣,能將婆媳矛盾轉個彎,回歸母子矛盾,終究容易些。母親心中若有何積怨,朝兒子可以盡情拋灑,朝媳婦總有諸多不便。讓她們二人都怪自己吧,便不用相互為難了。

明蘭明白了元若的苦心,不想他夾在中間為難,於是笑著起身,同郡主道:“該給依依(女兒乳名)餵奶了,那胖娃子,也不知隨了誰,食量大得驚人。”

“隨衡兒”,郡主眼前立馬浮現小孫女胖嘟嘟的小臉,這便小了,“衡兒小時候啊,我們一氣請了三個乳娘……”

“母親,你……”元若有些不自在,忙打斷。郡主笑得更歡了,“如今都當爹的人了,面皮還那麽薄?還吹彈可破怎的?”

元若笑著搖搖頭,也同母親請辭,同明蘭一同去照看依依了。

兩人吹著園中不濃不淡的風,心中惦著同一份牽掛,或許這就是“歲月靜好”了吧。而且遠遠聽到母親同嬤嬤的笑談,忽而覺得同母親針鋒相對也無多益處,老人家嘛,哄一哄她,就樂上半天呢。

顧廷燁才剛回將軍府,便嗅到一絲不明氣息。這日,他未上朝,因此未佩刀劍,亦未著盔甲。一進院子,果見大隊人馬正把他的府邸翻了個底掉。

他未做虧心事,心中自不怵,可無故被人私闖宅府還翻成這樣,他依然怒不可遏。他就近摁住兩三個從他屋子出來的小吏,同掌事的呵斥道:“這將軍府可是你們闖得的?人人知我的刀劍不長眼睛……”

可還不及他動手教訓這群人,領頭那位大人便在他面前甩開聖旨,他們是奉命搜捕。

千軍萬馬,他不懼。可是一道聖意,他便揣測不得了,只得靜聽那人發話。

那人悠悠道:“皇上只派小的們來找一樣東西,可沒給咱冒犯將軍大人的勇氣。東西既找到了,下官等便撤了,請將軍息怒。”

顧廷燁怒紅著雙眼,切齒道:“既是從我府上拿走東西,好歹得讓主人知道是何物吧?!”

領事冷哼一笑,著人加強防護,將持證物之人圍了好幾圈,才給他看。還不待他反應過來,一群人已踏上返程。

顧廷燁這才想起,那枚鳳釵,八年前,馬球場上,他同皇後娘娘討來的鳳釵。那一日,他同元若約定,誰贏了誰便求娶明蘭。那釵子是他揣著滿心歡喜,準備送給明蘭的定情信物。倏忽一念間,竟然八年都過去了。可是沒想及那一日,他還能輕易記得少女明蘭臉上的神采,仿佛她的年輕,她的快樂,被永遠定格,留在了那一天。成了他一生的盼頭,每每回頭,他還能毫不費力地遇見那日的她。那馬球場早在前幾年的京城混亂中毀了,可記憶中,那馬球場上的暖風、綠地、微笑的美人,卻永遠活色生香,停在那時那刻。

他感到臉上濡過的溫潤。哎,他有多久沒流淚了。流淚,真是一件奢侈的事。他忽而又記起,那日元若耍賴,攪了他同明蘭的婚事。不覺又動情入戲地蹙了眉,滿臉的不甘不滿。可如今,想這些又有何用呢。他忽而回到現實。那日馬球場上,進退維谷的三個人,另外兩個,如今已經修得正果,一生可盼。唯獨自己,當真成了局外人。那象征滾燙愛情的鳳釵,也如今沒個著落。

只是,為什麽此時,突然又有人要找鳳釵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卻隱隱有一絲不詳的預感。

果不其然,無風無浪的日子過了五日。他便被拘捕了。朝堂之上,他每日為國諫忠的地方,他忽而成了階下囚。皇上同太後高高在上,離他分外遙遠。只是,今日的朝堂空空,沒有文武百官,只有幾個人,據說是指控他的證人。然而,他仍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太後言簡意賅,他聽明白了,說他與皇後有私情。他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覺得諷刺不已。他用剛強與脆弱並存的雙眼橫掃皇上一眼,難道他一個堂堂男兒,一國之君,竟允許人當眾給自己扣綠帽子。便是鄉野農夫也無法忍吧。他心中愈發不解,愈發憤怒了。

顧廷燁好不畏懼太後的指控,依舊平日一貫的嬉皮笑臉模樣,“釵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難道僅憑我府上有皇後娘娘一件聖物,便可濫扣罪名?那若是皇上哪日微服私訪,不小心掉了塊玉佩,被哪個鄉野村婦撿去了,那村婦便是娘娘了不成?!”

太後冷笑,“顧將軍當武將,倒是可惜了,這巧舌如簧,還真當哀家拿你沒法子了嘛。那你說這釵子是你撿的?若尋常百姓,撿了這釵子,或許不知如何是好。你一個日日出入宮城之人,一定辨得,這釵子是皇後才有的,為何不完璧歸趙呢?難道是心中思慕已久,留此作相思的寄托?”

“我可沒說這釵子是我撿的”,顧廷燁冷笑,“我這苦命人,都是在腥風血雨中撿兄弟們的腦袋,釵子這種好東西,可沒我的份兒。這釵子,是我光明正大求皇後娘娘賞賜給我的。”

“哦”,太後笑道:“堂堂大將軍,要個釵子幹嘛?殊不知顧將軍還有不為人知的癖好?”

“我想求此釵作為聘親的聘禮,借皇後娘娘的榮光給自己壯壯威風,難道也不成?”顧廷燁反問。

“求娶哪家姑娘啊?”太後目光一緊,“倒是讓她出來給你遞個話,也權當為你做個證人啊?!”

顧廷燁瞥見太後笑裏藏刀的面容,仿佛一道道惡毒的箭矢待發。他不能說。他不能讓明蘭為自己作證。如今,她嫁得所愛,開始了一生的美滿。他不能將她的美滿打破。哪怕作證於明蘭性命無尤,他也不願她涉入任何險境。

他淒楚一笑,“本以為總會遇見的嘛,哪知道,沒有姑娘看得上我這莽夫,所以,這不還在挑嘛!”

“一派胡言”,太後怒而打斷,“你霸著這釵子八年,為何不還給皇後?你這八年退掉聖上無數次賜婚,一次次打官家的面子,又是為何?難不成只為了這釵子的主人,不肯娶妻?況且這釵子,是從你榻下枕席搜得,你又作何解釋?”

顧廷燁忽而失了言語,這些年了,每一刻,他都是絕望的,知道自己得不到明蘭。可是每一個下一刻,他又充滿希望,覺得老天一定會給他一條生路。所以,他不忍心丟掉這釵子,總覺得沒準命運會給他一次機會。而僅僅因為這釵子,總讓他想到那日馬球場的往事。今生,或許只有那一天,他同齊衡追平了,自己在明蘭那裏尚且可以一搏。那日的馬球場,除了這枚釵子,也沒留下其他證物了。而那日,在明蘭不知道這釵子的用意之前,還仔細打量、撫摸過這釵子。他看得出她喜歡。

可是,如今一切都說不清了。而此時,幾位值守的士兵開始說供詞,在某日某時辰,見皇後去顧廷燁暫歇的小閣樓找他。

沈玉瑤那次!顧廷燁苦笑連連,仿佛所有的巧合都圍攏在一處,使勁擠壓著他。讓他一絲氣都透不過來。一點活路都沒有了。

☆、宮闈秘事牽連多

顧廷燁此時的爭辯,只如順水推舟,已經無何指望和求生欲,他只淡淡道:“皇後娘娘來見下官,為護送柔和公主回西夏一事。”

太後冷冷一笑,“如今沈玉瑤的身份,首先是西夏王後,其次才是皇後家妹。如此一來,她返西夏,便是國事,不是家事。既是國事,怎麽輪到皇後安排了?況且還要偷偷摸摸約見將軍呢。”

顧廷燁滿腹話,可他不想再講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對方一定下了大氣力來編織自己的罪名,嚴絲合縫,自己無論怎樣解釋,對方都早有對策。他只是極其疲憊地望了皇上一眼,若他回自己一眼,無論是冤是屈,他也覺得值了。可皇上面上雲淡風輕,拳頭卻握緊了,避開了他那一眼。

可笑啊。他在心底更加嘲弄自己,他只當皇上是自己的過命之交,卻忘了,君王心,海底針,又豈是他一個臣子能揣測的。如今到底是皇上懦弱,不敢為他開罪皇太後?還是這分明就是皇上本人的主意,在歷史上演又一出“兔死狗烹”的戲碼呢?沒有區別。他感到一種被拋棄的感覺。或者說,自生來,他便從未被這個世界接納過,他的前半生,看似筆走龍蛇,神氣得不得了,實際是被人在世間拋來拋去,無處安生。

在滿心死灰中,他突然看到一星火光。那便是死的希望。從前,他不總是求死不成嘛。這次開罪了天子天命,命總該休矣了罷。只一點,連累了皇後,他有些抱愧。

被拋入深牢大獄,他不認罪,可也不主動為自己開脫。那些棍棒鞭條落在他身上,仿佛痛得不是他。行刑的兵士見慣了人間悲鳴哀嚎,一顆心磨硬了,什麽樣的慘叫,他們都不怕。可眼前這漢子的沈默與平靜,卻讓他們無由地害怕,紛紛扔下棍子,退了出去。

為了保住明蘭,也因一心求死,他不開脫,可皇後受了這莫大的冤屈,肯定坐不住。她已被軟禁宮中,費許多氣力才將一封密函送入牢中。信中,皇後並未怨懟顧廷燁。因為沒用。此刻他們是命運繩索上的兩只螞蚱,一損俱損,被迫團結。她給出自己的建議,讓顧廷燁說出當日實情,此物是為求娶盛明蘭而用。她說,明蘭只出來做個證,也不會有性命之憂,沒準還洗清他二人這天大的冤屈。

顧廷燁對著那信紙,讀了幾遍,卻一個字都沒往心裏去。這樣的字,這樣的話,就不該存在世上。他不要留下一分潛藏在明蘭身邊的危險。他將信紙塞入嘴中,有滋有味地嚼碎了,咽了下去。就當不曾收到這封信。

皇後那頭心急如焚,眼見指望不上顧廷燁了。因此她靠自殺未遂換得一次面聖的機會。聲淚俱下地同皇上和太後說明當日馬球賽情況,點明顧廷燁要用這釵子求娶盛明蘭,還說,二聖若是不信,可提明蘭來問。

太後的目標只是皇上、皇後,不願牽連眾多,因此只冷冷道:“這釵子是贈誰的,不重要,只是,皇後明知這是官家當年與你的定情之物,卻信手送給一名單身男子,怎樣說都是不妥的吧。”

“母後恕罪”,皇後將頭磕得楞響,“那時皇上新登基,母後與皇上皆大赦天下。嬪妾鸚鵡學舌,想為二聖分擔些,於是也起了贈予之心。那日春光大好,京城小姐們都玩得盡興,嬪妾也隨著高興,顧廷燁一求,嬪妾便想著,愛情最偉大的意義,不是封存,而是傳承。若嬪妾同官家的愛情,能為顧將軍帶去好運,玉成美事,那麽也算好事一樁。是嬪妾思慮過淺,有損皇威。錯,是一定錯了,只是請母後同官家量罪定刑,允嬪妾公正啊。”

太後冷哼,“那你去顧廷燁私人下榻的小閣樓作甚?”

皇後也不知是磕頭累了,還是嚇得,冷汗涔涔,“玉瑤那丫頭,喜歡生事。我抱了私心,希望能有武功高強的人護送她回西夏,只怕她有個閃失。都怪嬪妾失了分寸。可是您可以提那證人來問,我那日去見顧廷燁,總共不及一盞茶的工夫,也無任何逾矩。”

“哦,皇後是嫌時間短了?”太後不屑道:“私會一舉,已夠死罪。還需做甚呢!”

皇後心如死灰,百口莫辯,向皇上投去一眼,凝聚了她最後的希望。終於,皇上打破岑寂,笑呵呵同太後道:“母後,您看,既然提到了齊夫人盛明蘭,就著她來問一問,總無妨的。”

太後老大不願意,可還是允了。

齊國公府還洋溢在春光晴暖與家庭喜事之中,對宮中這則緋聞毫不知情。宣旨一下,宣明蘭入宮面聖。一家人都慌了神,郡主笑得和藹,同前來傳訊的公公請道:“不知所為甚事呢?家媳剛出月子,身子還虛得很,可否容聖上寬限十日,到時親自叩首恕罪可好?”

那公公有些為難,“皇上同太後找齊夫人問件陳年往事罷了,不會耽溺太久的。”

郡主一聽不會太久,本要允了的。宣旨團中一人忽趁眾人不備,將郡主引到一旁,遞上一句話。

郡主大驚失色,旋即假裝鎮定,步伐木然地走到宣旨公公面前,微微一笑,“好,我們這就收拾入宮,請公公容我們回屋換身衣裳。”

郡主忙將明蘭領回裏屋,小聲道:“多年前,顧廷燁同皇後討鳳釵一事,如今惹了大麻煩。如今,皇後說那鳳釵是送你的,要你去作證。”

明蘭心中咯噔一聲。郡主繼而小聲問:“你準備怎麽說?”

“我,我”明蘭支支吾吾。那麽如今,顧廷燁也一定陷入大麻煩了。“我只能照實說。”

郡主神色一驚,“實情是什麽啊?”

“顧二叔當年討金釵,確實是要送給我,但我沒接。”

“你接沒接,這個證,你都不能去作!”

“婆母大人”,明蘭低聲喚道,帶有一絲乞求,“這些年,顧二叔待我和元若不差。元若貶謫從輕一事,也多賴他幫忙。”

“他的人情,以後我們可以用別的方式還”,郡主不悅道:“元若那事,同他這事性質能一樣嘛。他這可是死罪,你攙進去一腳幹嘛。若作證不成,罪罰難逃;若作證成了,也坐實了輕浮之名,你讓衡兒還怎麽做人?!”

“婆母大人,可是,此事事關皇後娘娘和顧將軍的性命,除了我,誰還能救他們啊”,明蘭急得快哭了,“當年我尚未婚配,顧二叔送我禮物,雖不妥,可也算不得失德……”

“如今皇上有召,不得不去”,郡主厲聲打斷,“可是去了,怎麽說,你自己還是拿定主意的。如今只你一個證人,你以為便能扭轉乾坤,弄不好會被打為同黨,一起斬了。給那兩人作證,於私,會敗壞你自己和我們齊家的名聲。再往大裏說,太後方才已經悄悄傳話來,不讓你幫那二人說話。我們齊家這些年能保留一點威名,全靠仰太後鼻息。你若忤逆她,我們更沒活路了。”

門外傳來公公反覆的催促聲。郡主眼含熱淚,心底無力極了,如今竟然連威脅明蘭的力氣都沒有,她顫顫道:“明蘭啊,一定啊,為了風雨飄搖的齊家,為了尚在繈褓的依依,為了我這顆可憐的老母親的心哪……”

明蘭亦淚盈於睫,心底萬難,握著郡主的手,被敲門聲打斷,踉踉蹌蹌跟出去了。

她被士兵半攙半拉上了轎,才趕上元若回來。元若忙掀起轎簾,擔憂地問明蘭怎麽回事。回宮的隊伍不耐煩了,替她答了,“小公爺莫憂心,皇上只是傳夫人問個話,沒準天黑之前就幫您把夫人送回來了。”

元若拉著明蘭的手,同領事公公求道:“我家娘子剛生產完,身子有些虛弱,我陪她一道去。”

“聖旨可沒宣您”,公公為難道:“難道您要違背官家意思?”

明蘭尚且沒從自己那堆壞情緒中摘出,反倒安慰起元若來了,“問個話,怕什麽啊。我不也隨著你們讀了六七年私塾嘛,話,我還是會回的哦。你快回去照看女兒,等我日暮歸來。”

元若雖不知何事,心頭還是難解,輕揉著明蘭的手,不舍松開。直至馬兒馳疾,硬生生扯落了兩人緊握的手。

☆、大智若愚俏夫人

轎子顛簸的一路,一如明蘭上躥下跳的心。這些年,小災小荒從未有歇時,她向來從容面對,還沒有如此心慌之時。卻不是為自己緊張。畢竟兩條人命系於她一念之間。尤其是顧廷燁。自己心中何嘗不知,這些年對他所有的殘忍,都是虛張聲勢,從未真正狠下心。她早就看穿了他的脆弱。知曉他並非世人眼中那般堅不可摧。他被世人傳得越神乎其神,自己心中越是心疼。這些年,他在暗中給自己的庇佑,甚至於他“愛屋及烏”對元若的袒護,都讓她急於找一個出口,將心底的感激之情淌出,為他也做點什麽。

她知道此行萬難。或許會救不成顧二叔。即便救成,也會開罪皇太後,也自此與婆母結下難解之怨。這份怨念或許會終生橫亙在她與元若之間。讓兩人好不容易得來的短暫歲月靜好,又從中斷生裂。可是,她對元若的愛,元若對她的愛,從來不是為了成全對方而委屈自己,而是自在做自己。她相信,元若只希望她做內心的選擇,無論向背。是他的愛,給自己這份堅定與自在。

她假裝步履輕快走上大殿。皇上同皇太後高高在上端坐,幾位證人站得楞直,微表情卻各自微妙。殿下跪著皇後,便是如今已是罪臣,依舊高雅端莊,眉黛粉面皆掃,毫不流於窘迫。而跪在另一端的顧廷燁則沒那麽氣派了。一身白色囚服,臟成淺褐色,身上道道血漬觸目驚心。明蘭努力站定,倒抽一口氣,好歹是國之重臣,便是犯下如何滔天之罪,也該予他幾分體面,怎可如此羞辱。她不禁憤盈於心,替他這些年為國為民出生入死喊冤,恨不得當庭暴怒,質問那兩位所謂的聖上。

可她不能。面對強敵和強加之罪,她更需徐徐圖之,一著不慎便會更早將皇後同顧廷燁推向死亡之淵。

她忽而對著狼狽的顧廷燁訕笑起來。皇上喝道:“大膽婦人,嚴明公堂之上,哪容得你胡亂笑語。”

明蘭裝出一副受驚嚇的樣子,慌忙跪下,可仍不忘掩嘴,露出餘笑,“我只是差點沒認出威風凜凜的顧大將軍罷了。”

“你可知今日召你前來,所為何事?”太後板著嘴角問道,眼角卻有一絲難察的微妙神色。

“聖旨只道要臣婦前來,並未說何事。聖旨未言之事,小女怎該妄猜?”明蘭恭謹回。

“如今,皇後同顧廷燁卷進一樁陳年舊事之中,需要你為他們做個證。你可願意?”皇上因問。

“民女當然不願”,明蘭朗聲回:“民女與顧廷燁本就不相熟,與皇後娘娘更無緣無福見上幾面”,明蘭一頓,“況且,顧廷燁此人品行……”她欲言又止。

“此人品行如何?”皇上又問。

“當年有件事,民女不敢說”,明蘭吞吞吐吐。

“在這殿上,有朕替你擔著,你還有何不敢講的”,皇上嚴明道:“快說!”

“莫說臣婦不知要為顧廷燁作何證,便是知道是何事,民女也不願意為一個騙子作證”,明蘭委屈道:“當年民女尚未婚配之時,有不少人家上門提親,可再沒有比顧廷燁更無恥的了。他竟然拿了一枚簪釵,謊稱是皇後娘娘賞賜給他的求親信物。你說,他連這樣的謊都敢扯,還有什麽不敢的呢。”

“你怎麽知道那釵子不是皇後的?”皇上又問。

“小女雖愚昧,但這樣的道理還是懂得的”,明蘭又辯,“一定是他為騙得小女芳心,隨意捏造的謊話。這種話,縱是鄉野村婦也能猜破,還需要什麽證據嗎。”

“那你如今可還能辨得那枚釵子嗎?”皇上冷冷問。

“那假釵子喲”,明蘭道:“小女當時是未出閣的姑娘,自然不能接他這信物。可那假釵子有幾分特別,想來如今再讓小女看,也辨得的。”

皇上命人遞上釵子,明蘭仔細一端量,答道:“一定是這枚的。這金中一點黑,很是特別。而上面所鐫字體及筆畫也有些怪,錯不得的。巧奪天工,只可惜是假的。”

“所以說,這釵子當年真是為求娶你而得?”皇上又問。

“那倒是”,明蘭漫不經心道:“不過,都是些陳年往事,不提也罷。不知官家、太後娘娘今日喚小女來所為何事?”

“正是此事”,皇上道:“如今,皇後同顧廷燁需要你為他們作證鳳釵一事。”

“哈哈哈”,明蘭朝顧廷燁大笑,“我就說嘛,是不是顧將軍冒稱是皇後娘娘的鳳釵,如今被娘娘追究了?”

“不是這回事”,太後厲聲打斷,“你要作證便好好作,不作,便不要多言。”

明蘭慌忙低下頭,“好,小女不亂講了。小女只能確定,這釵子確實是八年前顧廷燁拿來求娶小女的,不敢再亂斷這釵子真假了。”

太後牙根咬得更緊了,皇上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沈沈道:“母後,如今確實找不出進一步定罪的證據,若就此斬殺兩位,確實難以服眾。”

太後不甘心道:“可是就憑這丫頭一番自己都搞不清楚前後因果的胡言亂語,難道就能幫他們開脫?”

可如今死局已定,進不得,也退不了,只能擱淺在原地。可太後心中清楚,皇後這些年籠絡了不少人心,顧廷燁功高蓋主,朝中勢力更是盤根錯節。能將他們一舉擊斃,自然更好。若是不能,也需草草收官,耽擱時間越長,越給他們還擊的機會,時局便不再明朗。於是,太後只得咬緊牙根,退一步道:“活罪可免,死罪難逃。留他們在京中,是對皇室永遠的抹黑。”

“母後說得是”,皇上嘆了一口氣,厲聲道:“顧廷燁,免除一切官職,擇日發配陽關。至陽關,行苦役,不為官。皇後沈氏,罰回禹州,重兵值守,閉門思過。”

太後本覺罰得有些輕了,可又怕事情有回圜,反倒對自己不利,只得先允了。至少此舉,削掉皇上身邊兩大助力。在今後自己與皇上的對峙中,總不至那樣吃力了。

滿身黯淡血痕的顧廷燁又被拖出殿外,臨行前,他從心如死灰的絕望中擡起一眼,匆匆瞥了明蘭。無限溫柔遞過。他怎會不知明蘭救了他。她以一種最不易被人發覺的方式救了他。

原本,他並沒指望她救自己。他也沒那麽想活。可她救了他,他只當她想讓他活著。那他願意享受這一次,她給自己的生命。而最令他開心的,不是自己再一次的生命,而是她保全了自己。

☆、將軍回血計中計

黃昏時分,皇上書房,日光昏沈卻無人點燈。明蘭站得遠遠的,兩人各自只見對方臉上無瀾的輪廓,各自緊鎖著真實的內心,怕被看透。

皇上終究先發話,暖暖的語氣中驀的一絲冷,“接下來,或許要變天了。”

明蘭微微一笑,“婦人,本當居於內堂,變不變天,本不是愚婦該操心的事。”

皇上一笑,“都道婦人最愛家長裏短,你沒有好奇心,倒挺難得”。

明蘭心中未嘗沒有揣度過皇上接下來的計劃,以及今天在堂上顧廷燁這一判,所牽連的前後因果,可她深自明白,知道得越多,越危險。尤其是皇上的秘密。

“今日,你怎麽都算幫了朕一個大忙”,皇上言辭變得懇切些,“想要何封賞?”

明蘭依然不斂恭謹,“欲壑難填,府上吃穿用度都夠用了,不必更上一層樓,只是”,明蘭有些猶豫,見皇上的目光為實不為虛,她鬥膽請道:“小女子自然不懂變天之事,也不操心此事,只牽掛一事,便是,變天時莫淋濕了自家夫君。”

“好”,皇上爽朗一笑,“天怎樣變,朕會護元若無虞,抵了對你的封賞。”

至天黑透了,宮中送明蘭回府的轎輦達達到了國公府。平寧郡主連孫女也顧不上,草草讓下人將她哄睡,在廳堂裏來回踱步,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連坐立費勁的齊國公都勉強撐著病體,端坐廳堂,焦灼期盼。明蘭剛回,沒解披風,便連連致歉,撫慰了各位親友的心緒。

她深深望了元若一眼,見他面上無多憂色,心中十分欣慰。若是數年前,這莽撞少年定早已沖進皇宮大內去救自己了。如今,他坐得住了,她為他高興。元若見她回來,無多喜色,只牽過她的手,揉搓了幾下,怕她冷。他不是不擔心她,而是信她。她這小娘子,黑白皆不懼,亦莊亦諧,圓滑得很呢。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明蘭便起了身。元若一把攬下她,將她的頭輕置自己膛前,溫柔道:“昨日你一行,我雖不問,可也知定是驚魂甫定。你今日還不好生歇息,又要為哪般奔忙呢!”

明蘭猶豫了一瞬,隨即坦誠道:“再過幾日,顧二叔便要發配邊疆了。他那人,你看他威風凜凜,其實勝也驕,敗也餒,可不是個能生存的主兒。”

“所以呢”,元若有一絲不悅,“顧二叔快滿四十歲的人了,還要你操心他苦樂。”

明蘭忍不住撲哧一笑,“好久沒見你拿味,還當你長大了呢。”

“我拿什麽味啊”,元若別過頭,一張少時俊俏的臉,如今已胡茬隱隱,這樣一吃起醋來,更有趣了。明蘭一點也不氣,就勢向他肩頭一倚,“他家女兒到了婚配年紀了,如今鬧出這樣的事,怕會誤了孩子終生。我去獄中一探他,只勸他為女兒振作些,絕沒感情的牽扯。你知道的……”

“好,我陪你去”,元若眉頭一挑。明蘭心一沈,不是她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而是如今兩人去探,一定麻團添亂,況且她也怕元若攤上亂黨同仁之名。元若忽而朗笑,“我還不願見他呢,我送你去。”

獄中,顧廷燁黯黯地縮在一角,更黑更瘦了。當年征戰四方的凜凜大將如今成了任人摔打捏揉的面團,完全失去了氣勢。明蘭知道他慣不會做戲,尤其在自己面前。心中不禁有一絲疑惑。那日在皇上書房聽皇上意思,此次流放顧廷燁,分明為圖謀以後。可怎麽顧廷燁對此毫不知情,一副兵敗山倒的喪氣模樣。既這樣,皇上必定有自己的考量,那麽她還是三緘其口的好。或許,皇上知曉他剛正率真,怕他知情後不配合做戲。再或許皇上曉得他身上短板,想借此次刑罰磨練他一番。

顧廷燁見明蘭來了,起初一喜,隨即更加難過。他如今這個樣子,叫她少見一面是一面才是。

明蘭心裏是疼惜他的,嘴上偏不留情,“此次一事,不管你是真的還是被冤枉的,我都不管。可是蓉姐兒卻無端受你牽連,尋不到合適的婆家。”

顧廷燁這倔脾氣,若是別人輕聲細語地安慰他,他便更難過,覺得是人施舍。明蘭這一通訓斥,他反倒從一攤死灰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