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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鈴蘭玉墜定芳心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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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喜了?恭喜。”

明蘭笑著點頭,“二叔還是直接說正事吧。”

顧廷燁仿若下了很大決心,“我帶兵打仗,這事絕容不下半分含糊。可元若,是文官,說句不大中聽的,也不是頂重要的文官。有時,含糊些倒過得容易些。”

“小女不懂官場的事,二叔同我說這些做什麽?”明蘭不解。

“元若不過做些國史實錄、古今圖籍的整理工作罷了”,顧廷燁試圖語氣平靜,“這些東西,說是留給後人看的,實際上,誰又不明白,是為了討皇上歡心呢?!可他卻丁是丁,卯是卯,絲毫不容商量。別看這職位不起眼,做得討巧,青雲直上,做得不好,招怨紛紛。”

明蘭知曉元若的性子剛正不阿,大體猜度到什麽情況,可她仍笑道:“官家既放心將這份工作交與夫君來做,當允他有自己的工作方法。”

顧廷燁一笑,“是,我也欣賞他正直的品格,若是從前便也罷了。可是,如今你有了他的孩兒,他便不能不為你們的未來考量。”

“考不考量,怎麽考量,也是我們關上門後,兩口子的事”,明蘭小聲打斷他,“二叔為我們操這份心,是出於關愛,我們心領了。只是,我一介女流,只管相夫教子,不管指點男人怎麽處世為人。”明蘭輕輕鞠躬,便要離去。

“你明知道,元若他會聽你的”,顧廷燁追上一步。

“可我不用他聽我的”,明蘭一笑,“我只想他舒心順心,不違本心。況且,他做的,本也無錯,不是嗎?二叔。”

“便是無錯,可是不合時宜,也不利於他未來發展,更不能保護好你娘倆”,顧廷燁急了。

“我們娘倆認定他了,便是相信他能保護我們。況且,這些年,多少冷風苦雨,我早都學會了保護自己。二叔多珍重”,明蘭笑著離開。

身後是顧廷燁飄來的話語,“他若被貶到荒山野嶺,不得回京,可怎麽辦?”

明蘭的心,有那麽一瞬,如她的腳步一般滯重,可旋即,她便腳步輕快,心無掛礙。因為,她要回家了,一個讓她滿懷欣喜的家。元若等著她呢。只要能同他在一起,這一生,怎樣都好。

在丁太醫和賀弘文的精心調理下,明蘭的孕早期平穩度過。轉眼胎齡已近三個月,基本度過不穩定期,之後,胎便好帶許多。可元若的任命書還是下來了。“擇日赴任太原府知府”。

☆、餘生死別無生離

他不想瞞明蘭。聖旨就鋪在書房。明蘭撿起一看,笑道:“喲,這不是升了麽?知府可是正五品呢。”

“明升暗降啊”,元若長籲一氣,無法像明蘭一般樂觀,“若不是顧二叔幫忙求情,加之母後來回奔走求太後,恐怕早貶到天涯海角不得翻身了。”

明蘭臉上沒有一絲怨色,“你呀,含著金湯匙出生,自幼金貴養在京城,早該下去走一趟了。年輕時,多折騰些是好的。況且,朝中也沒多大正事,下去了才能為民辦事,倒遂了你的抱負。”

元若忽而笑了,感謝明蘭的樂觀,總在他所有晦暗時刻照進一縷光。“我是無憂無樂,有事做就行。只可惜,這便要暫時丟下你娘倆,於心不忍。不過你放心,待你臨產,我一定回來陪你。”

“誰說我們要留下了?”明蘭向他懷裏一依,“孩兒他爹去大漠,我們便去大漠,孩兒他爹去雪山,我們也隨去雪山……只此一生,我們只有死別,絕無生離。”

明蘭所枕之處,正是元若的心口。那方寸之處,這一刻,好痛,也好暖。他一低頭,親吻她的額頭,“我先去,安頓好一切,再回來接你娘倆。”

“不行,我啊,偏要與你同手同腳,一道去”,明蘭仰頭,嘟著嘴堅決道。

元若雙眉緊蹙,不知前方迎接他的將是什麽。明蘭用指甲輕輕撓著他的心口,暖聲道:“放心吧,太原府距京城不遠,不算顛簸。也不是什麽窮鄉僻壤之處,委屈不了我的。你只管帶上我。”

元若緊緊抓住明蘭的手,用臉頰溫柔地蹭著她的發絲,萬千憐愛,可就是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明蘭踮起腳尖,吻平了元若緊蹙的眉頭,輕聲道:“陪在你身邊,一天抵一年。若你不在身邊,一年也不及一天。若讓我同你生離,即便無災無虞,長命百歲,也不過如同嫦娥的廣寒宮,‘碧海青天夜夜心’,難道這就是你要給我的幸福?”

這下,元若笑了,在她櫻唇印上深情一吻,“好,我們一起去。永永遠遠,什麽都一起。”

明蘭又笑著偎在他寬厚而溫暖的胸膛,這世上,再沒什麽她會怕。

元若、明蘭同齊國公、郡主依依惜別。元若長到二十多,郡主從未離開他超過三日,因此不住抹淚,非要隨行。可齊國公尚且供職,不便離京,郡主總不能獨撇夫君,隨兒遠去,只得扯著兒子衣衫,能拖延一會是一會。又擔心明蘭孕體,因此遣了得力護衛、家丁、女使共十餘人隨行。

太原府不算遠,原本幾日可達。可顧念明蘭孕體,車馬行得極慢,故八日才抵達。這期間,車隊後面總有一個朦朧的馬背身影。顧廷燁一人一馬,悄悄護送,心中百感交集。從前,總是他一次次不告而別,從汴京去往全國各地,心中揣著對明蘭的想念,促他早日歸。可今日,卻是他第一次目送明蘭離開。他不知,從此以後,汴京是否還有溫暖,還有他的掛念。不知她何日歸。從此,他再不能將她護於自己掌心之上,淒風冷雨,再不能替她擋。

待元若與明蘭抵達,有當地官員來接待,顧廷燁才又一人一馬,疾馳回京。

已入了秋,暑熱散盡,元若同明蘭心中喜悅,以為會迎來一段歲月靜好。哪知,首日便遇下馬威。當地官員及各知縣、名賈表面恭謹,卻笑裏藏刀,欲給新官一個“下馬威”。太原府師爺笑呵呵請道:“齊大人,您在京城金生玉養,一定住不慣我們這裏的陋邸。所以,下官等人特命他們重新修葺一番,以求大人同夫人住得舒坦,如在家中。”

元若尚未說什麽,便被一行人引入暫住府邸。一座簡陋的小院,只四間逼仄的房間,屋內擺設簡單,家丁丫鬟總共四五人,蔫蔫的也沒多大精神。小桃剎不住火爆脾氣,“我家大娘子可有孕……”,被明蘭打斷,“對,確實,我們確實有預備而來,先住下吧。”

一眾人呵呵笑,“夫人真是明事理。這房子雖破些,可緊挨著府衙。齊大人新上任,怕是人生地不熟,住遠了,既不方便,又不安全。府衙周邊寸土寸金,僅這一處小院可征用,您二位大人將就一下,我們那邊修葺加緊咯。”

待一行人又笑呵呵離開了,明蘭才斥責小桃,“如今這烏泱泱一群人,尚且不知是敵是友,你怎可將我有身孕一事透與他們知曉?”

“可身子,總是藏不住的嘛”,小桃委屈道。

“且過且看吧,我們齊大當家一定有辦法的嘛”,明蘭一頂元若,笑了起來。

元若算是對明蘭的樂觀精神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環視陋室,可笑不出來,深嘆一氣,“我住怎樣,本無妨,畢竟我是下來做大事的,不該計較細枝末節。可通過宅邸一事,折射出的是他們的態度。師爺一人,知縣幾人或財閥幾人,若單獨來計,可都不敢這樣試探新任知府。他們如今這般,只說明一個問題,他們早結成了難以撼動的利益集團,官官相護,勾結斂財。官家可真分給我一個好差事!”

明蘭笑著安慰他,“我們的齊大人,顛簸一程,早些歇下吧。”

元若捏了明蘭臉頰,“你先歇下,我去那府衙看看,到底是些什麽烏七八糟的東西。”說著著管家將自京帶來的下人安頓好,護衛嚴守明蘭安全。當地給配的四五個下人全部在外面伺候,做些粗使,著專人監聽這四五人言行,免得被他們反過來監聽我方。

夜已深,元若仍獨坐府衙廳堂,面對缺斤少兩的太原府資料一籌莫展。“楊師爺,近幾年的賦稅收納、支出記載,可有詳單?還有近年來日常雨情報備,怎麽統統缺失?”

師爺笑呵呵,“一朝君子一朝臣,一代知府一代事。過去的,都過去了,您查那些做什麽呢?下官鼎力輔佐您,做好您在任的工作不就行了嗎?!”

“當下,可是連著過去,也關系未來的,本就首尾相依,無法割斷來看。我新上任,若不從過去的實錄和實地走訪了解太原,你倒是告訴我,從哪裏了解?從這廳堂的桌椅板凳還是從師爺一張犯困的臉上呢?”

“好,好,好”,師爺雖笑著,臉上卻老大不情願,“那賦稅的細則詳單,原本就沒算,明日我遣人細細來算。只是,那什麽雨情記錄,就犯不著了吧。齊大人,您是皇上派來做大事的,難不成每個丁卯都要親自過問?!”

元若未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只正色道:“雨情記錄,日常必備。澇災、旱災,皆非人願,卻不得不防。若每年每日做好雨情報備,一旦真有旱災澇災來襲,也有資料可追溯,也能為制定對策提供依據,實屬必要。”

師爺蔫頭耷腦地應了。元若語氣柔和些,“師爺明日再去做這些事吧,今日也著實累了,回去歇下吧。”說罷,繼續將自己埋在典籍記錄的山海之中。

明蘭幾次躺下了,又起身。小桃勸她,“大娘子,您如今一頂一重要的事,可是養好身子,可是以一養二呢。小公爺那邊,有小櫻在。您若還不放心,我去照看著還不行嘛。”

“不行,元寶一定得寫字的,別人研墨,他用不慣”,明蘭急急披上外衣,牽小桃手出了門。

元若一見明蘭,心中一喜又一憂,“你看,我原以為搞得定,不會帶你來受罪。可是……”,他又深深嘆一口氣。

“可不是呢,從前,你只是聖意的執行者,去做官家的決策就好了,不需做什麽決策”,明蘭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如今來做這父母官,可輪到你決策了。不過,一切都要慢慢來不是?母親大人管一個府邸,尚非一日功成,更何況是整座太原府呢。你一心憂民,可即便這一夜白了頭,也無濟於事,還不是得明日起,一日一日慢慢來嘛。”

明蘭一席話,瞬間解開元若心頭所有疙瘩。他奪過明蘭剛拿過的硯臺,鏗鏘放下了,牽過明蘭的手,笑道:“走,回去睡覺。”

這一夜,在人生地僻的他鄉,一對愛人相擁而眠,心在一處,世間愁苦便傷不到他們了。一夜酣眠,如在故園。

接連幾日,天不亮,元若便去府衙,中午也顧不得午憩,有時午飯也顧不上。明蘭幫不上什麽忙,她明白女子出現在府衙,對元若不利。只好每日早晨列好單目,讓下人去采購食材,日日親自下廚,為元若做上熟悉的那一口京城的飯菜,再遣人送去朝堂。可每日,只要天色轉墨黑,元若便立馬展開一天未展的愁眉,返回那簡陋的小院。一見明蘭,他便立馬無憂無愁,仿若他一腳踏進的,還是國公府獨屬他們二人的小院,無憂無慮。

這一夜,元若眼前一亮。原來到太原不過一周時間,明蘭每天著人零零散散買來些物什,這四間房布置得愈發像國公府了。明蘭見他眉頭舒展,心中便歡喜。他那一笑,拿什麽,她都不換。她偎他懷中,笑著暢想,“趕明兒,我找人移植幾棵花樹過來,明年春日,馥郁芬芳,保準比國公府還香還美呢。”

“你呀”,元若在她額頭落下一吻,“還打算在這陋室長住?”

“真正的知府府邸可沒在翻修呢,他們將我們安置於此,不過是迫你妥協”,明蘭用額頭輕輕蹭了元若下頜隱約的胡茬,“雖尚不知是何事,反正,只要夫君你不願意妥協,那就不要妥協。

我們偏在這陋室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看他們奈我們何。”

“只是委屈你了”,元若將明蘭摟得更緊,“總要承擔我的選擇帶來的後果。”

“你是我的選擇啊”,明蘭一笑,“我現在的幸福與快樂,就是我當年選擇你的後果啊!”

元若被她逗樂了,兩人嬉笑躺下了。明蘭枕著他的臂彎入眠,迷迷糊糊地說:“元寶,你說家是什麽?你在哪,家就在哪,同住幾間房,有多少家具,本就沒什麽關系的。”

“嗯”,元若也在迷迷糊糊間,尋到她的嘴唇,輕輕一吻,貼著她的嘴唇,沈沈睡過去了。

☆、一夜長大別少年

元若整日撲在公堂之上,有事可忙,總是好的。可很快他便發現,朝堂所處理之事皆為鄉鄰間偷雞摸狗的小事。他斷案公正,又有仁慈體恤之心,每次斷案的結果自是皆大歡喜,兩方皆心服口服,頗得民心。

可他心中卻始終被疑團纏繞,偌大的太原府,難道沒有大案大事,他一個知府難道要成為“鄰裏和事佬”?他愈想愈不對,一定是有人要遮住他的眼睛,不讓他見他所應見,欲用瑣事纏住他身子。可每日皆聞百姓擊鼓鳴冤,他著人去查,那些民事糾紛皆系真實,並非托兒所為。

半夜,他起身,在朝堂外反覆徘徊,他決意換位思考,自己裝作是含冤百姓,前來擊鼓。隨即,他便發現,朝堂前,鼓是真的,鼓槌卻鎖著,根本夠不到大鼓。

他心中怒火郁結。原來,這鼓槌每日有專人看管,這也是他們初步篩選擊鼓人選的流程。前來伸冤之人,要他們知曉是何冤事,才決定給不給他們鼓槌。朝廷設鳴冤鼓,遞給百姓棒槌,為的就是直通父母官,不受中間環節阻攔。他們竟然連這個,都敢阻攔。那父母官如何聽民怨,如何撫民怨,又如何上傳民意?這等於是捂住了百姓的嘴,堵上了知府的耳朵。

次日,他嚴整吏治,將府衙前護衛悉數更換,更令鳴冤鼓百尺之內不得有人,為百姓騰出表達民意之處。

這一頓整飭,更為他樹敵不少。他在此處,生活更難。那簡陋小院,所有開銷,官府皆不承擔。他同明蘭從京中帶來的豐厚銀票,悉數用盡,寫信回京,郡主又遣人送來豐厚銀錢。可總挪用父母錢財來補貼自己也不是辦法,可那些官場老油子滴水不漏,日日笑臉相迎,卻處處給你使暗絆子,還嚴絲合縫,讓人有苦難言。

中秋已過,明蘭孕期已滿四月,略微顯懷,因此更不敢隨意露面,免得遺人把柄,讓元若更加難做。天氣還不十分冷,可明蘭怕冷,元若遣人買來銀炭。可過了十日,那些賣給他們炭的商家紛紛稱斷了貨,不肯出售了。

元若在涼夜中,心更加涼。他堂堂一任知府,竟連一筐炭都不能為妻子弄來。他終於決心暫且妥協,讓明蘭先回京養胎,他獨自待在這虎穴,與他們一番惡鬥,牽扯出背後的利益集團。可明蘭說什麽也不肯走,夜半縮在他溫暖的身軀,笑言:“你是這世間最暖的火爐,冷不著我的。”

元若遣人從鄰縣夜間運來一車上好的銀炭,眼見捱過一兩個月無妨,他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可明蘭不知怎的,忽而非要回京。

元若心中有些不舍,又十分歡喜,無論如何他聽從明蘭的想法,欲同行送她回京。明蘭言語慌亂,“你別去了,我自己回”,腳步踉蹌地收拾東西。

“何事這樣急?”元若忙攙住她,不讓她動手,遣人打包行李。

明蘭苦澀一笑,“沒什麽,我只是受不了這苦,要回去了,為了孩子”,可眼神卻一片空洞,身體不住抖著。

若說別的,元若尚且相信。可是,他知道,明蘭至能吃苦,絕不會因為這個。他沒有多問,假意出門,透過門縫靜觀。

明蘭見他走了,終於捂住心口,哭得肝腸寸斷。又怕哭聲遠傳,驚了元若,因此咬住絹帕,悲不自勝。

小桃在一旁勸慰,“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無妨,等得您回去的。”

明蘭猶抽噎著,立馬拽過簡單行李,“多加些賞錢,讓馬夫輪班,日夜兼程,一刻也莫停,明日天黑前務必趕回。”

“那可太難了,再說,您身子也受不了”,小桃哭道。

“有什麽受不受得了”,明蘭又哭道:“祖母那樣疼我,我這身子還有什麽要緊。”

元若怔怔推開門,心痛中夾著一絲憤怒,“你為何不同我講?我有什麽,你都同我一起面對,我也許你一起面對。你自己有事,卻要獨自扛著。我在你心中,竟這般無用?”

明蘭終於放任自己的悲痛,搖著頭,想要解釋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元若上前,將她攬入懷中,輕聲道:“你什麽也不必說,我們回家。”

“你不能走”,明蘭仍掙著哭腔。

“有什麽能不能的”,元若立馬扶明蘭上轎,任何人馭馬,他都不放心,他親自馭馬,帶娘子回京。他提前著人抱了大摞典籍到小院書房,謊稱閉門查閱資料,佯出自己仍在太原的假象,怕人知情後趁虛而入。

元若駛得快,卻駛得穩,在黑夜打足十二分精神,生怕有一絲閃失。如今,他保護的,可是他的全世界。他的愛妻和尚未出生的孩兒。可明蘭還嫌慢,不時掀開轎簾,焦灼地張望。她急得直跺腳,可她不催元若。她知道,他一定盡心盡力。一如初始。這些年,他一直這樣待她。

終於,在次日黃昏時分,踏入被悲傷氛圍籠罩的盛府。明蘭顧不得身孕,飛奔起來。元若一把將她抱起,跑向後院。

眾人低泣,元若和明蘭撥拉開人群,沖到最前面。老太太已經五天五夜滴水不進,失去知覺也已兩日多。禦醫來瞧過幾次,均說生命跡象早已枯萎,只是似心事未了,懸著最後一口氣呢。

明蘭跪在地上,將自己的臉埋在祖母枯槁的手中。那手忽而動了,疲憊而無力地順著她的臉頰撫過她的發絲,明蘭急急擡頭,屋中人也皆矚目,等待奇跡。

盛老太太忽而微張久闔的雙目,虛弱地笑了,氣音斷斷續續,明蘭淌著淚,將耳朵湊到祖母嘴邊,聽得她說:“你回來……做什麽?我知道你好……我就好……”

耳邊微弱的熱氣忽而消失了,明蘭將耳朵又貼近些,再貼近些,可是再無一絲氣息從那年邁老朽的身體傳出。明蘭的淚止不住流,嘴角卻掛著笑意。她才不信呢,祖母一定還在,即便走了也會回來。她就那樣半曲著身子,等那熱氣再次呵起,等她這一生慣有的溫暖再襲來。

元若亦流著淚,努力扶正她的身子,讓她不至那樣辛苦。可她用力掙著,死死靠在祖母嘴邊,她越等越急,越等越絕望,終於大放悲聲,哭昏過去。

元若將她抱起,喊賀弘文進屋。如蘭喊了一聲,“血,血啊~”

元若感覺自己指尖那溫糯的液體,瞬時失了重心,有些站不住了。可他令自己站穩,因為明蘭還在,他不能倒下。

同賀弘文一道進來的,還有顧廷燁。他失神地望著滴滴答答染了地面的暗紅,握緊了拳頭,滿目火光地噴向元若那張在淚雨中痛皺了的臉。

他真想一拳打死他,當年他把明蘭交給他,可是一個美麗的、幸福的、完好的新娘子。可如今呢,她變成了一個血人兒。若知道,元若會把她照顧成這個樣子,他抵死也不讓,便是來強的,也要占了明蘭,絕不拱手讓度他人。

顧廷燁如一頭暴怒的雄獅,卻在強壓心頭怒火。他能給明蘭所有世間最好的,他是唯一能保護她的人。可她不願意。他反覆勸自己,這才釘住自己的腳步。他的手也淌下血來,被自己的指甲與悔恨刺破的血。

可他終於一屁股無力地坐在地上,捂著臉流下淚。置之不理。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對明蘭置之不理,靜待賀弘文的診斷結果,靜待命運的宣判。

賀弘文忍住淚,試圖輕松道:“小公爺莫要自責,雖說舟車勞頓及悲痛過度是誘發六妹妹小產的主因,可她身子原本也有些氣血兩虧,原本也不一定帶得住這孩兒。若待到臨盆,沒準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呢。如今這境況,說不準還是因禍得福呢。”

元若望著明蘭蒼白的臉,心如刀絞。他心中多麽悔,多麽恨,翻江倒海,簡直要將他整個人席卷而去。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失去,真正的失去。從前,失去明蘭的愛,曾讓他生不如死,可他終究何其幸運,失而覆得。可是這一次,他不會覆得,永遠的失去了,這個尚未來得及看看世界的小生命。

自己可真是嬌氣啊,就像世人給他的評價一樣。在二十多歲的時候,人生才第一次失去。他不能白白失去,他要變得堅強,銅墻鐵壁,同生活碰瓷。他要堅強而驕傲地活著,為自己,也為明蘭,永遠不被生活打敗。他狠狠拭了一把淚,收拾好哭腔,理智地問賀弘文:“明蘭……身子不會留下什麽妨礙吧?!”

他已徹底舍下那未面世的夭兒,他要為眼前人好好活著。賀弘文拭了滿頭大汗,詢了止血的嬤嬤和產婆,疲憊一笑,“血是止住了,胎也凈了大半,之後服藥半個月,當無大礙。只是,失血過多,恐怕三年之內不宜再孕。”

“那就好,那就好”,元若眼底一熱,卻笑了。他心想,明蘭無事便好,莫說三年,便是一生不孕又怎樣。他在心底,倒忽而盼望她一生不孕。他再也不要她經歷這生死之劫,他不要她走別的女人都要走的“鬼門關”。

明蘭昏睡一天一夜,醒來時,臉色同唇色仍如墻色煞白,四肢連擡起的力氣都沒有。她用盡全力擡起手,往自己腹部一搭,幹癟得如同大旱的土地。她慘白的臉上淌過清透的淚滴,淒淒楚楚如同一副黑白畫,她想放聲大哭,嗓子竟發不出聲音,只得咬著被角,用盡全身力氣把一腔苦恨都哭出來。

元若輕輕拽出被角,將手腕湊到她嘴邊。她用盡全力咬了他一口。這樣,她們兩人心中都暢快。明蘭知曉元若慚愧,她這樣,等於還了他,也好教他解脫。而元若也讓明蘭得逞。這一道浸著血的咬痕,為昨日那段錐心的悲傷畫上句點。無論此事誰對誰錯,從此互相不究,她們還是世間最好的愛人,不恨不怨。

☆、歲月靜好終有時

明蘭與元若同處時,皆作無事狀。待各自獨處,又難忍垂淚。養足一周,明蘭促元若先回,元若心中仿徨。恰逢顧廷燁來送皇上賜他的禦用補品,顧廷燁一見元若便來氣,但見明蘭面色微微回潤,他又忍下悲憤,笑道:“元若,你若信我,你便先回,待明蘭養足一月,我親自將她送到你手中。”

經此幾番曲折,元若已不似年少時那般爭風吃醋,寸土必爭,他和顏悅色地點了點頭。齊國公與郡主聽聞明蘭小產一事,覺她總在娘家養著,也不是正事,於是將其接回國公府。

好湯好水伺候,絲毫沒有怠慢,可郡主心頭的氣還是難消,不由道:“天下哪有你們這般不靠譜的爹娘。老太太身子日薄西山,確實可悲可嘆,可你們也該為孩子顧念,為生者惜福,為何要顛簸趕回?可憐我那未出世的孫兒……”說著掩面而泣。

元若心頭剛稍淡的悲傷,又被郡主喚醒。他有些氣不忿,“此次遭逢,明蘭身心俱創,母親說這些話合適嘛。況且盛家祖母向來疼惜明蘭,便是再選一次,我們還是要回來見她老人家一面。”

郡主苦笑幾聲,低頭垂淚,心比漸冷的天氣還涼,她疲憊地揮揮手,“要走快走吧,我也不想見你這逆骨頭!”

元若要走,卻又放心不下明蘭,怕郡主再說這樣的話刺激她。於是去找如蘭。如蘭笑道:“元若,你放心,我府上雖遠不及國公府富貴舒適,卻小而溫馨,是靜養的好地方,你只管將明蘭送來便是。”

元若以明蘭、如蘭姐妹二人情深重聚為由,將明蘭送去如蘭那裏。郡主氣得手微微抖著,竟不知如何罵他。

太原府發現元若失蹤一事,正彈冠相慶,想這新知府一定是受不了折磨,跑掉了。可不曾想,元若竟悠然走上高堂,若無事一般。天更冷了,元若給明蘭去信,讓她安心在京過冬,先莫回來了。可明蘭不依,難抵思念。元若也只好再找顧廷燁。

赴太原之日,明蘭仍面有枯色,無精打采。顧廷燁看了心疼,卻只笑道:“我知道,你一心想同我避嫌,無妨,此行,護送你之人,全是女兒郎練家子,你盡可放心。”

明蘭澀澀一笑,同顧廷燁行禮,便上了轎。

那一人一馬,又悄悄跟到了太原。

這樣冷。太原竟比京城還冷。顧廷燁在馬上打了個冷顫,當即決定做完一件事,明日再返程。

至深夜,顧廷燁叩了元若與明蘭小院的門扉。元若懵懂間,見顧廷燁將一車又一車上好的炭拉進院內,挖了地窖儲藏。

元若喜道:“二叔,人生地不熟的,你哪裏弄來這麽多炭?多少錢?我給您。”

“一分錢都沒花”,顧廷燁朗笑,“這些奸商,給他們什麽錢?他們受人脅迫,便不賣炭給你,顯然是欺軟怕硬,一身軟骨頭。對付這樣的人,我們只能比壞人更硬,更不講理,我直接強搶,他們奴性使然,只好認栽。”

元若又追問,“都有哪幾家?我將錢送去。”

顧廷燁狠狠一掌落在元若肩頭,“你這臭小子,還當在父母蔭蔽的京城呢。如今的環境,千獸百怪,磨牙吮血,你還這般軟綿綿的,早晚被人生吞了都不吐骨頭。”

元若心中未嘗不明白此番利害關系,沈沈點了頭,為顧廷燁上了一桌好菜暖酒,才送他上路回京。

冬日似是平穩期,商路較平日僻靜下來,大盜便偃旗息鼓。地裏被大雪掩埋,沒了糧食作物,百姓的心便也不再出走,縮回方寸小屋,靜待新年及開春。元若卻絲毫不肯放松,在一冬裏百般籌謀,將明年開春或將遭遇所有事分列在項,提前做好應急預案。

臨近春節,不少下屬官員及當地財紳為了試探新任父母官,紛紛送來賀禮。這近半年的僵持之中,雖說元若未將利益集團清算,可也沒讓他們討著什麽便宜。於是對於這個脾氣古怪的新任知府,他們也不敢一味打壓,只得軟硬兼施。起初送禮幾人,元若將其連人帶物一並清出,明蘭扯住他,不要他鋒芒畢露,樹敵太多。明蘭建議他悉數留下,置於廂房,全不拆條,然後上書皇上,預報此事,但不詳報,人員名單也只自存。

元若通過呈報上來的近幾年雨情記錄情況,發現此處雖是糧倉,旱災、澇災的隱患卻同在,不得不防。因為近年來,沒有明顯的旱災、澇災,所以之前許多小的水利皆因無人管理而廢棄多年。他需將其重啟,而堤壩全是一刀切,無論何處都一樣的材質與高度,其位置與造型均無細致設計,他查閱諸多建築書籍,發現不合理之處頗多,生怕來年不中用,需得重新設計規劃。可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銀錢,且不說官府諸多部門對他用錢百般推阻,據他細查,官府也確實無多少銀錢可用,已被前幾任知府上下通氣,官商勾結,斷了氣數。若同皇上求撥款,且不說層層下來,明年開春到不了位。光這名目,也不大好立。朝廷向來哪堵疏哪,若是此處已發澇災旱災,自然立馬撥付,可他如今只為預防,上面自然不重視,會不會撥還不一定呢。

在長夜的無盡思量中,元若忽然靈光一現。這些賄賂他之人,與其讓皇上治罪,還不如讓他們將功折罪,而這些賄賂之財,用來興修水利,事後修一座功德碑,將這些人名悉數謄上,反而流芳千古,他們也沒有怪罪他的理由了。

官員鄉紳間口口相傳,這新知府是收禮的,於是各種巧立名目的人托他而來,錢財源源滾入。

開春,那些送他財物托他辦事之人,所求之事被他無限期擱置,遙遙無期。而在漸暖的天氣中,一派興修水利及堤壩的繁榮景象。待汛期來臨之前,所有工程業已完工。誰也不知這所費不少的資財從何而出。雖說,人人都知這新任知府乃京城國公府出身,可家財再厚,也不至於能興修一座城的水利與堤壩。

夏初天還不甚熱,知府在新建堤壩處擺了一桌宴席。這座堤壩雙重作用,汛期防汛,平日也做觀景聚會用,因此植了不少芳草美樹,亭榭樓臺亦精致。所有賄賂他的人悉數被邀請在列,大家面面相覷,心中打著鼓,不知這新任知府葫蘆裏買的什麽藥。與新堤與亭子同時揭曉的,還有一處精美石碑,所有行賄人員的名字搖身一變成當地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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