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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鈴蘭玉墜定芳心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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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子嘴,豆腐心的?她自己都恨不得替你來受這罪呢。況且,遇到困難時,最重要的是什麽?是一家人一條心哪。你娘倆,現在在這鬥氣,徒增內耗,真正的困難卻還高高掛起,懸而未決呢。”

元若聽了父親一席話,心中郁氣舒緩大半,只餘些許擔憂,“可是,今日顯見的,母親不喜歡明蘭呢。”

“人心都是肉長的,想法是會變的”,齊國公又慰道:“她盛明蘭若真如你說的那般好,她便一定有辦法讓你母親喜歡的。向來只有媳婦去打動婆婆的道理,你總不能天天逼著你母親去檢討自己,極盡所能去發現盛明蘭的好吧?”

“是是是”,元若便立時像個孩童般開心,“明蘭一定是個好相與的,只要給她一個機會,她一定比誰都好的。我如今所見她的好,父母親大人一定都會見到的。”

“吾兒的眼光,老爹我信”,齊國公暖笑,“只是可得先珍惜身子不是?男人嘛,可千萬別意氣用事,前日扭個腰,昨日崴個腳,今日再傷個膝蓋啥的。男人追女人,是靠用心用腦,可不是靠自殘啊。你若日後再傷身,別說她盛明蘭,老爹都要笑你是個膿包。”

“好了,我知道了”,元若抖抖袍角,負手玉立,唇齒含笑,整個人煜煜生輝。仿佛在書房跪了整整一夜,膝蓋酸麻如同廢掉的人不是他。

“我餓了,想吃蟹黃筍絲,還有墨魚羹,要母親親手做的。”

“看把你神氣的”,齊國公笑著走開,“等著吧。”

已經十日未見明蘭了,元若一顆心消瘦不已。可是念及之前給明蘭帶來的諸多麻煩,她只好一忍再忍,想到同嘉成縣主成婚那半年,曾半年未見明蘭,心裏一直下著雨,從未放晴,自己不也挺過來了麽。反覆吟誦那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來縛住自己想見明蘭的心。想來,明蘭也是這樣想的吧。

元若送去信,告訴明蘭一個好消息同一個壞消息。壞消息是,母親已知兩人私會一事,頗為震怒。好消息則是,母親曾想求皇上賜婚來成全他們這對有情人,說明在母親心中還是認可明蘭的。元若還允諾明蘭,若母親不再求皇上賜婚。他作為新晉進士,不日將獲皇上召見,屆時他一定親自求皇上賜婚。

明蘭捏著薄薄一頁紅箋,手微微顫抖著,臉上含著待放的笑意,眼眶微微潮潤。這則來信雖然簡明,卻給了關於兩人霧蒙未來一道微光。這道微光,便是元若的堅定。曾經在他身上見不到的堅定。這一次的他,一定與上一次不同,沒有什麽能再讓他妥協。她心中的竹馬情郎真的長大了。能夠面對,能夠擔當,能將她護在身後了。

可她仍回信勸他莫要操之過急,千萬不要在面聖時提賜婚一事。同他講,官家是天下最講公事之人,最沒空理會兒女私情,而只講論功行賞。作為新晉進士,尚未為國家、朝廷出一分力,便求這求哪,難免寒了官家的心。並同元若說,女人路子更柔和迂回,曲線救國玩得更不費力。這事,還應哄好郡主,幫她也將那一份孝心提前盡了,讓郡主求皇後玉成一樁姻緣。

元若收到回信,見了明蘭醜醜的字跡,心中卻一暖,嘴角不由一抹笑意,久久不散。感嘆明蘭事事處處從他的立場想,沒有尋常官府小姐那種任性蠻橫和自私嬌氣。可是她越是這樣,他越覺對她不起,更想為她好好努力,往前奮力一沖。

☆、紅豆遍種少女心

平寧郡主最終放棄心頭的兩難掙紮,備了厚禮,進宮拜見皇後娘娘,說明來意,恐怕元若與沈玉瑤難結此緣。

皇後究竟國母之儀,與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邕王妃不同,所以並未過於為難平寧郡主。但是非緣由,她終究還是好奇的,因此一一詳詢。為了不損沈玉瑤面子,平寧郡主只得避重就輕講了齊衡同明蘭自小青梅竹馬,傾心已久,所以即便遇上了沈玉瑤這樣的天之驕女、人間絕色,也需顧念舊情,不能做背信棄義的薄情男兒。

這樣一說,皇後倒不樂意聽了,笑道:“既青梅竹馬,當年為何移情六哥家的嘉成?如今到我們這邊,忽而就恢覆了情義,大義凜然了呢?!”

平寧郡主尷尬一笑,“那邕王一家,如何能比上您同官家一片指甲呢。他們哪給我們講理的機會呢,當年他們究竟用了什麽手段逼迫我一家人,畢竟事過境遷,我也不願再道來惹娘娘笑話了。”

“哦,這是什麽世道”,皇後一嘆,“這壞人用了手段,倒能成心中所想。我們瑤兒良善,便該眼睜睜讓出所愛。”

平寧郡主將手覆於皇後手上,嘆道:“想來也是我家衡兒福薄,攀不上玉瑤姑娘這樣的金枝玉葉,偏要情系一個微官薄宦家的小庶女。我看著也著急,可孩子們的事,便是錯,也讓他們自己錯去吧。”

平寧郡主對明蘭一番損毀,多是自謙罷了,卻惹得皇後不快,“姐姐如今還是如此維護舊制,這麽看重門閥高低。若不是玉瑤鐘意衡哥兒,依我看,那盛明蘭可沒有任何一點襯不上衡哥兒。家世這東西,本就是一時榮寵,世人倒真願加戲,弄得什麽似的。”

郡主面色大驚,連連賠笑,明白皇後話中荊刺,是啊,自己在皇後面前提及門第,這不是班門弄斧嘛,天下門第之高,誰及皇上皇後呢。於是,心中懊悔不已,怨自己思維究竟不夠縝密,一時失策。

皇後寬慰一笑,“罷了,既這樣,我同瑤兒說說,就此罷了吧。”

平寧郡主心底松了一口氣。雖說此次拜見,於她與皇後關系的修好毫無幫助,甚至沒準又推遠了一些,但無論怎麽說,能成兒子心中所想,也算值得了。

元若聽聞母親從宮裏回來,滿心喜悅一路小跑出府迎接母親,說了一大堆貼心體己話後,試探地問:“母親可幫兒子問了婚配大事?”

平寧郡主見他猴急的表情,忍俊不禁,“為娘沒幫你提親,倒是幫你推了一樁親。”

“那不行”,元若急了,緊緊握住平寧郡主的手,“兒子聽您的話,已半個多月未見六妹妹了,您不能這樣棒打鴛鴦啊。”

平寧郡主故意避而不談,惹得元若如熱鍋上的螞蟻,全亂了。郡主這才悠悠道:“要怪便怪你自己命犯桃花,處處播下情種,迷倒的姑娘太多了。我推掉的那樁親,可是皇後的妹妹沈玉瑤。”

元若陷入苦思,半天方想起自己與那沈玉瑤的淵源,就是那場馬球賽。心中不覺怨念重重,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自己從未想過去吸引哪家姑娘,可兩場馬球賽卻為他引來人生最爛的兩次桃花姻緣。元若擡頭看母親滿臉慈愛,鬢間已有微霜沾染,眼角亦細紋交織。自己的母親,可曾是個大美人呢。便是方才這一眼之前,他眼中的母親還是優雅美麗的貴婦人,哪曾想歲月已在她臉上碾上這許多印跡。

他忽而淚目,低頭不敢看母親。他知道,母親有多難。與皇親國戚結親,怕是天下所有父母都難以抵抗的誘惑。母親卻為他推掉這樣一件美事。況且是在國公府如此困頓的關鍵時期。從前,他只覺得母親嚴厲強勢,羨慕其他王公子弟所得的溺愛與自由。如今看來,母親做到了天下多數父母做不到的事情,對孩子的成全與愛。

“母親既已拒了皇後娘娘,恐怕不宜再提賜婚一事”,元若嘆道:“母親已做到這份上了,剩下的,只能靠兒子自己。”

平寧郡主唇角綻著笑意,眼角卻濕了,“我兒能體諒為娘的苦心,那為娘便什麽都不怕,什麽都不苦了。”

可平靜日子過了不足一周,平寧郡主便被皇後急急宣入宮。同列席間的還有一憔悴不堪的少女,平寧郡主辨了半天,才發現正是沈玉瑤。郡主心中一個咯噔。自己方才答應兒子成其心中所想,可不要再有什麽幺蛾子了。

皇後滿懷歉意地尷尬一笑,“原想著少女懷春,也不過一陣風的事。哪知曉這孩子鬧真的呢,說來真是難以啟齒,姐姐不要見笑才是。自打上次本宮同她說了衡哥兒的心意,已經四五日滴水未進了呢,死活要見衡哥兒一面討個說法,否則不死心。”

平寧郡主滿目間的心疼神色,也不知是真情流露還是努力擠出,“衡兒當年何不是如此對抗來著,若說這也不是孩子們的錯,只能說他們都是重情重義的好孩子。可感情這回事,偏與真心癡情關聯不大,最怕有緣無分呢。衡兒心中有人,一葉障目,難見玉瑤姑娘的好與癡,也是我們福薄祿淺。玉瑤姑娘,我一個做母親的這樣說或許不妥,可我也必得說,你不能同衡兒結親,倒是你的福氣呢。可莫像趙嘉成,得到衡兒的人,卻得不到他的心,最終……你可是個通明的好姑娘,不該向那無愛的虎山而行哪。”

平寧郡主一席話還未說完,沈玉瑤那廂早已梨花帶雨,抽噎起來。皇後娘娘心疼得緊,慌忙拿出錦帕為她輕拭淚珠,又嘆了一口氣,“昨兒個,瑤兒吵著要見衡哥兒,本宮尋思,既結不成好姻緣,那便快刀斬亂麻,不要見。誰曾想,瑤兒竟一時想不開,屋內尋不見白綾,竟結了一段麻繩,便尋了短見。宮女聞凳子踢倒聲趕去救下了,當時已沒氣了。虧得那宮女家中世代開醫館,自幼學了些急救法子,硬生生將她從鬼門關拽了回來。只是,麻繩糙劣,瑤兒頸間已被磨得血肉模糊。幾位禦醫診了都說,雖說不會留下明顯疤痕,但若想完全無痕,也是不可能的。”

平寧郡主這才透過沈玉瑤高聳的領子往深處一探,隱見血光,一顆心涼了半截,“如花似玉的錦繡姑娘,真讓人心疼得緊哪。”

皇後淚目,“將來不管配給哪戶人家,這脖頸顯見是想不開留下的勒痕,如何讓夫家釋懷呢。”

“可是,衡兒他”,郡主亦陷入苦悶之中,“若是勉強,他不會是個好夫君。玉瑤這樣的好姑娘,該被人捧在掌心疼的。”

勉強便勉強”,玉瑤灰色的眸中忽而閃過一道光,“那也是我自己選的,與人無尤。哪怕,他能一輩子繃著臉,不同我一笑。我看見他的背影,也是歡喜的。”

“作孽啊”,皇後已滿臉羞紅,“姑娘家怎能沒皮沒臉講出這種話來。”

平寧郡主亦一臉尷尬,只得訕笑,“兒大不中留,我這個當娘的也是沒有法子啊。”

“我要見元若哥哥”,沈玉瑤一張慘白面頰已涕淚橫流,“我要他親口跟我說清楚。”

郡主無奈轉達,元若便急了,“我同她說清楚什麽啊?這種事,越說越不清楚。”

“可你若不去,鬧出人命可怎麽辦。你又忘了榮飛燕那回事了?!”郡主滿目憂色。

“榮飛燕乃奸人所害,又豈是兒子能左右的”,元若忿忿道。

“榮飛燕確實死於那些骯臟人之手,可是追本溯源,是對你的愛,殺死了她”,郡主沈吟。

元若一顆柔軟的心,努力硬了再硬,最終闔上雙目,扁了扁嘴角,冷冷道:“人各有命,她們得認命。我不願攙和別人的命運,橫生那麽些傷筋動骨的感情拉扯。”

“你在人家姑娘心頭種上紅豆一顆”,郡主聲音微高,“便是不喜歡,也該親自去斷了人家的念想。平生最善良的吾兒,連兒時誤踩一只螞蟻,都要哭上半晌。怎的如今見死不救。你喜歡那個盛明蘭,為娘也允了。可你也不能仗著對她的喜歡,變得冷血硬腸,不近人情啊。”

元若心亂如麻,一會兒心軟,一會兒心硬,簡直要把自己逼瘋了。末了,雙眉緊蹙地嚷道:“京城第一美男?簡直是個笑話。她們競相哄搶的,不就是這個美名嘛?!她們只愛兒子其名,根本不愛兒子其人。娘還要這樣助紂為虐,讓我去可憐她們那所謂的芳心。她們都比不上明蘭一個手指頭,不,是連她一片指甲、一滴汗珠都不如。”

面對狂躁的兒子,平寧郡主只一句話便如定海神針,把元若死死定住了。“你若真想求娶盛明蘭,便不要樹敵太多,只能徐徐圖之。”

元若同家丁討件便服穿戴上,滿臉怨氣地往鏡中一望,還嫌不夠邋遢,從桌案上蘸了一抹淡墨,將半張臉塗了個遍,這才滿腹怨氣地入了宮。

哪知,已經元氣去了大半的沈玉瑤一見元若,臉上立馬輸入血色,整個人容光煥發起來。元若看也不看她,覺背對又太過無禮,於是只站得遠遠的,給她個側影。

沈玉瑤自幼在鄉野長大,性子爛漫得很,可沒官家小姐那些猶抱琵琶、欲說還休。於是自個兒躥到元若正面,讓他不得不看自己。一見元若一身簡陋的裝扮和滿臉墨痕,忍俊不禁,“元若哥哥,你今日是來同我證明什麽呢?是想說你天生玉質難自棄?即便邋遢成這樣,也難掩風流?你可真壞,這不是欲拒還迎是什麽呢”說著兀自笑起來。

“看來你好得很啊,活得歡暢呢,那我便走了”,元若擠出一抹厭惡的微笑。沈玉瑤攔他身前,“你非要我死,你才來看我麽?那好,只要你走出這個門,我立馬死給你看。”

元若的表情簡直快哭了,“我求求你,玉瑤姑娘。人要死得其所,您且安詳而去,千萬別說為我死,否則我吃不了兜著走。”

沈玉瑤忽而不再喧鬧,嚶嚶而泣,抽泣間聲音斷斷續續,“你這沒良心的,不喜歡我便罷了,竟盼著我去死。那我就偏偏為你去死,就要連累你。既然不能讓你愛我,那便讓你恨我。反正就一頭紮你心頭,我這輩子就值了。”

元若想起母親的告誡,無奈停步,“不談死的話題了好麽?我們今日遑論男女,也不論身份貴賤,就說人世一個道理,什麽不講個前來後到呢?我早已心有所屬,允諾了他人一生一世。若因為您身份尊貴,便棄了自己的心上人,你覺得,這樣一個男人,你還會再愛嗎?”

元若自認為字字有理有據,可不想那沈玉瑤卻是個野路子,她眨巴著大眼睛,滿眼星星,櫻唇綻笑,“愛呀,愛呀,你怎樣我都愛呀。”

元若一團怒火簡直要沖破發冠,他幾次試圖平靜,才回她:“我不愛,行了吧?!我這人就是死腦筋,不同你們那般有趣,我一生只愛一個人,既已愛了,絕不移情。若有人攔我,那全世界又不是僅你一個人能去死,我便不能去死麽?!”

沈玉瑤又開始嚎啕大哭, “我聽明白了,你是寧肯去死也不肯愛我是嗎?”

“不是寧肯去死也不愛你”,元若望著窗外,心頭浮現明蘭一抹嬌笑。僅僅是這一彎淺笑,也抵上窗外那滿園旖旎,“我只是寧肯死,也無法不愛她。”

沈玉瑤心頭火燒火燎,難受極了。她哭著嚷道:“什麽她啊,她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不就是盛明蘭嘛。還遮著掩著,難道怕我去害她不成。我跟你說,你若娶別人,還好說。若是盛明蘭,就是不行。那麽,那次馬球賽算什麽?你們拿我當傻子是嘛?!那次你拉我上場,究竟是你為了氣她,還是她為了氣你?這兩點,好像也沒何區別,總之我就是你倆一步棋,我就是那玉米骨是麽,拿來為你倆的熊熊愛火點個火,試個燃對嗎?”

“馬球賽,是顧二叔非要拉你”,元若有些心虛。

“甭管是誰起的頭,同我組隊的人是你吧?同我並駕而驅的是你吧?聽說你因為去年的馬球賽同盛明蘭組隊,而一直心懷愧疚。那我呢,一個閨閣未出的姑娘家,還未滿十五歲呢,便活該同外男組隊,又被扔到一邊嗎?!”

“上次的事,確是齊衡考慮不周,真誠同你致歉”,元若行了大禮,懇求道:“只是希望你放過齊衡,也放過你自己,不要紅線亂搭,為日後種下苦果。姑娘您秀麗無雙,家世顯赫,又年紀尚輕,可以好生挑選良婿,莫要芳心錯付。”

“根本不是那樣的道理”,沈玉瑤仍淚流不止,“若是別人,我便打落牙齒和血吞,忍痛割愛。可是,既是盛明蘭,那我可就成了被你倆玩弄算計的傻子了。你倆既然早已私定終生,那日春風撩人馬球場,何必拉我下水呢。”

元若知曉,她如今陷入自己情緒的泥淖之中,自己無論如何同她爭辯,她仍然出不來,這交談也不會有任何結果。於是,只好恭謹回頭行禮,“玉瑤姑娘方才有句話說得不對,你說,只有你死,我才會來。齊衡今日是最後一次來姑娘府上,便是你還是選擇去死,我也不會再來了。所以說,您死也是白死。我打心底希望你活著,活著才有機會看到那個真正好的人,才能等來屬於你的真愛。” “真愛?”沈玉瑤苦笑連連,顛著步子攔在元若身前,“我拿什麽去等真愛,你看啊”,元若本並未多想,只一擡眼,差點一個踉蹌摔倒,忙收回目光,躲得遠遠的,“姑娘請自重,別自找難堪。”

原來,方才,沈玉瑤一時憤怒,順著衣領一扯,那雪白的脖頸和那道血痕皆盡收元若眼底。如蒼茫的雪白大地開出的一株灼灼紅梅,那樣耀眼,又那樣觸目驚心。由於她撕扯過於用力,連內裏褻衣都被扯松落了,隱現胸前那丘壑起伏間的光影。

元若不再給她機會作妖,慌忙逃了出去。

☆、小園一會解相思

回國公府後,元若細想,雖說這沈玉瑤,不必管她。可她脖頸上的勒痕,畢竟是為他而傷。若日後不得治愈,肯定要一輩子牽連自己的名聲,讓明蘭面上也跟著無光。所以,當務之急是幫沈玉瑤愈好勒痕,將她這一樁不體面之事也抹凈了。

他想起明蘭家的表親,那位賀家哥兒。他家幾世禦醫,頗有醫承。況且聽聞他在養生美顏方面的造詣天下居首,連宮中娘娘們都屢出高價遍尋他的護膚秘方。

如今,學堂是不敢擅去了,沒準等候在那兒的,不是明蘭,倒是顧廷燁呢。盛府的墻頭也不敢亂翻了,雖然幾次跌打下來,如今已翻得熟絡不少。可若被人發現,明蘭便更百口莫辯了。好在次日便是花藝節,京城大小戶人家的小姐都會出來逛花市。次日清晨,他在盛府不遠處蹲守,果見明蘭出來了,卻跟在王大娘子身後。如今五姑娘如蘭已出嫁,王大娘子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帶著明蘭出來逛花市,做做樣子。

這下倒難辦了。他只好亦步亦趨隨在她們身後。待到花市,他想單獨靠近明蘭,卻始終畏於王大娘子。於是,只好遣家丁去買來全花市最大的花籠,佯裝是當日彩頭送給最美、最幸運的貴婦人。就這樣,王大娘子便稀裏糊塗中了頭彩,被一群家丁和丫頭哄拱著去領彩頭。王大娘子乃貴胄出身,對再厚的禮也不至貪戀,可她這人偏愛熱鬧,又慕虛榮,有人誇她美,自然開心得不得了,便屁顛屁顛隨著眾人去了。一時顧不得明蘭。

明蘭百無聊賴地逛著,滿目真花、假花交雜,看得她眩暈,無何美感。逛至街角一戶閑庭門前,一只大手拉住了她。她剛欲喊,卻覺那觸感溫暖而熟悉。元若的手,她也沒拉過幾次。可每一次,那感覺都真切印在她心頭。別人學不來的。

那手將她拉過墻角,便入了一高墻大門。果真是他。元若回頭將門閂一搭,輕聲道:“你別怕,這是齊國公府多年廢置的老院,只要我們不嘩聲,不會有人來的。”

明蘭一雙眼,根本從元若臉上拿不下來,嘴上卻嗔怪著:“上次的教訓白吃了,還敢見呢?”

“還說我呢”,元若寵溺一笑,又拉上了小手,“方才我拉你過來,如同拖一尾麻袋似的,覺你絲毫沒用力掙紮,你就這樣容易被人拉走啊?”

“你”,明蘭羞得滿臉通紅,“我知道是你。”

元若立時明白過來,喜不自勝,滿面春風,一把將明蘭拉入懷中。

可明蘭還是怕得緊,沈溺卻也忙著掙脫。元若溫柔的聲音飄在她發間,“繼續當個麻袋,像方才一樣。”

明蘭不禁被他逗笑,內心也放松下來,不再掙開。

元若輕輕低頭,嗅到明蘭發間,“你這是因為方才從花市走了一趟染了花香,還是天生就香啊?!”

明蘭這次算是一張臉紅透了,元若的鼻息距她越來越近,溫吞地飄蕩在她發間。那溫癢的感覺,從頭皮直到心頭。她忙向墻角退了兩步,溫柔地警誡道:“現在可不行。”

元若鉗住自己的腳步,釘住了,不再上前,只滿臉幸福地嘆道:“偌大花市,千嬌百媚,卻無一朵是我心頭好。見了這一串小鈴蘭,才明白怎麽回事呢。”

“好了,我知道了”,明蘭璀璨一笑,忙勸他打住,“肉麻的話還是省了吧。”

元若盯著明蘭看了好一陣子,才想起正事,眉頭一蹙,“你那位賀家表哥,還在汴京麽?”

“弘文哥哥”,明蘭語氣立馬沈郁下來,“在,倒是在的。只是,你知道,上回那件事之後,我覺得總該跟他避嫌,所以你若找他,便尋別人吧。”

“那可不行”,元若急了,“這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明蘭一見他滿目憂色,關切道:“到底何事,你倒同我說道說道。”

元若對上明蘭摯誠的目光,忽而有一絲心疼她。不能讓她知曉沈玉瑤為他輕生一事,省得她又胡思亂想,主動退出或怎樣。於是,元若便避重就輕道:“皇後娘娘的妹妹脖頸被勒傷了,禦醫說恐怕要留疤了。”

“啊,玉瑤姑娘還那麽年輕,怎的忽而被勒傷了呢?”明蘭關切道:“可是遇上劫匪了?”

“這”,元若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又不想騙明蘭,於是什麽也不說了。

“弘文哥哥給人瞧病,我見過幾次,他要問得十分清楚才能對癥。你現在這樣遮遮掩掩,可沒法幫她了。”

“那這件事,你可不能同旁人講,更不許胡思亂想”,元若忙道。

“我知道”,明蘭暖暖一笑,促元若快講。元若這才道出始末,只是把玉瑤為何事輕生隱去了。

明蘭嘟著嘴,略有不悅,“是為了我們的京城第一美男子想不開了?”

“這,不是,其實”,元若立馬急了,忙拉過明蘭的手,“我就說過,你不許胡思亂想。我可從來沒想過吸引誰,她們一定是花了眼,看錯人……”

“你別說了”,明蘭掩住元若的嘴。元若上一秒還蹙著眉頭滿臉憂愁,明蘭這輕輕一觸,便將他心頭一堆破事一掃而空,瞬時晴空萬裏,面上也跟著春風徐徐。

明蘭忙將手拿開,“現在是誰的錯,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趕緊將傷愈好。你同我說詳細了,我待會兒便去弘文哥哥居所,讓他立馬配藥,明日便給玉瑤送去。”

“說詳細了,說什麽啊?”元若不解。

“傷在哪了?傷有多長?有多深?傷疤色澤、血淤情況、有無流膿等等。”

“脖頸上有那麽一大道吧”,元若想都沒想,便比劃道:“轉暗紅了,深倒未見很深,只是傷口拉拉扯扯,毛邊很多,反正連同鎖骨那一片都有些暗紅。”

“鎖骨下方呢?”明蘭試圖冷靜。

“鎖骨下方,看著倒是無礙”,元若一本正經答道,卻覺耳畔一陣鉆心刺痛。這才發現明蘭那雙平日看著柔弱噠噠的小手此刻已將他耳朵旋了兩圈半。元若不顧得喊疼,忙求饒:“好妹妹,你方才不還說她為何輕生,為誰輕生不重要嗎,怎的?”

元若是又疼又委屈,簡直要落下淚來。可明蘭那廂手頭力氣一絲不減,一雙春波眉目更是怒不可遏,“我又不是為這個氣。人家姑娘家的傷口,你倒看得那樣仔細?鎖骨下方,你都瞧見了?你還想瞧到哪裏去啊?”

元若這才明白,眼前這位被怒火點燃了的小俏妞,是吃醋呢。不覺心頭一喜,覺得耳畔似乎也不那麽疼了,憋笑道:“我是想再多看一點的,可是想看的不是她啊。”

明蘭見他一雙深情的雙眸駐在她的臉頰,醉意朦朧。心頭又漫上一股暖流與羞怯,於是忙松了手,低下頭,“反正你就是想看人家,才會看這麽仔細的。”

“我擔心的又不是那個人,是那道傷口。難道賀家哥兒在給人瞧傷口時,還會想那麽多嘛?!況且她自己突然將衣服扯了,我根本沒防備,不小心看了那一眼,我便立馬逃了,我發誓……”

“衣服都扯了?”明蘭又準確擰上元若的耳朵。

元若苦求:“能換一只耳朵不?娘子。”

明蘭一聽,便立時松了手,狠狠拍了他一道胳膊,怒道:“哪個要當你這登徒子的娘子?!人家姑娘,短見也為你尋了,身子也給你看了。你還是回去負責去吧,別再來找我。”

元若忽而斂了一臉的嬉皮笑臉,雙目含淚,雙手捉住明蘭的肩,深情地望著她,一本正經道:“你知道,我最怕你說這個。那要怎麽樣?我自剜雙目可好?那樣你便能原諒我?”

明蘭見他的神色,忽而有些害怕,“休要胡說,我方才不過說笑罷了,若真怪你,早跑掉了,哪還得空同你爭辯這些沒用的呢。你再敢拿自己來嚇唬我,我可真跑掉了,跑到天涯海角,離你遠遠的,讓你一輩子都找不見。”

元若明知明蘭在嚇他,可一想到那樣的場景,都讓他怕得不行。他一把將明蘭攬入懷中,將臉深深埋在她發間,“我不許,我不許你離開我。無論是什麽原因。我也不許自己把你弄丟了,那樣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明蘭亦放松下來,不再擔驚受怕,靜靜沈溺在元若密不透風的擁抱中,盡情感受這一刻的美好。良久,明蘭才笑著掙出,“我可得去弘文哥哥那兒了,要不然你想玉瑤姑娘的傷口長不好,賴你一輩子啊?!”

“快去”,元若這才想起正事,忙溫柔地推明蘭出門,末了還不忘輕捏明蘭手指,戀戀不舍。

☆、失戀聯盟散鴛侶

明蘭見了賀家哥兒,略有尷尬。賀弘文倒是一如往昔,但凡是明蘭的事,片刻不耽地辦好了。當天日暮時分,藥瓶便送到玉瑤手中。

玉瑤盯著精致的小瓶,嘟嘴不悅,“這藥哪搞來的啊?真有那麽靈驗?!”

皇後滿目憂愁地盯著那已微微化膿的傷口,這幾天因為玉瑤不配合治療,傷口又惡化些,只好先哄她,“齊衡今兒一離開便給你尋藥去了。”

沈玉瑤那雙眼,簡直活水源泉般,這便湧下淚,“元若哥哥說了,此生與我,死生不覆相見。反正也見不著他了,我這傷口好不好還有什麽關系。我美給誰看呢?!幹脆醜死算了。”

“住嘴”,皇後怒斥,“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如今為了一個男人,如此作踐自己,你對得起誰?!趕緊抹上,若不抹,我明日便求皇上為齊衡和盛明蘭賜婚,讓你徹底死了這條心。”

沈玉瑤哇一聲哭了出來。

可便是這樣,次日清晨,皇後來探,發現她脖頸仍絲毫未見好轉,拿起瓶子一看,仍滿滿當當,不減點滴。皇後又氣又急,“就你這樣子,怪不得敗給盛明蘭。盛明蘭你也見過,即便算不上絕世美人,也是少見的俏麗佳人。你不受傷,都不一定比得過人家,再弄個爛膿脖子,還想讓齊衡再看你一眼?”

“我塗,我塗,姐”,這次,沈玉瑤不哭了,可憐巴巴抓著皇後袖角,撒嬌道:“你叫元若哥哥來,我保證是最後一次,我就問問他用法用量,你不是說這藥是他弄來的嘛,我不問他問誰呢?”

“你”,皇後氣得發抖,“你一個姑娘家,當真一點臉面不要了?!隨瓶送來的這頁紙箋上不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不到,看不見,看不懂”,沈玉瑤閉上眼睛,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皇後氣得手發抖,可也只得耐住性子,“我讀給你聽,上面寫著……”

“哎呀,聽不到,聽不到了怎麽?”沈玉瑤雙手堵住耳朵,耍賴道。

“不要臉”,皇後娘娘憂憤交加,眼見落淚。沈玉瑤卻緩緩張開眼睛,拿開手,同皇後擠了道眉眼,“姐,我命都可以不要,還要臉做什麽呢?!您嚇唬我也沒用,明知道我這人,軟硬不吃。”

皇後氣得背過身去,沈玉瑤從身後攬住皇後,“姐,你就再幫我一次,再幫我一次嘛。連您方才都說,我長得不如盛明蘭,哪哪比不過盛明蘭。那我臉皮再不厚一點,哪有活路啊?我的元若哥哥……”

皇後斥道:“齊衡比你小上一輩呢,什麽元若哥哥,也不怕冒犯祖宗。”

“那只是暫時的,待他娶了我,輩分便提上來了嘛”,沈玉瑤一臉暢想。

皇後一跺腳,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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